坤宁宫偏殿。
窗外的雪声簌簌,衬得殿内更显安静。
婉儿正坐在案前看陈明远的奏报,红袖在一旁侍奉。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侍者快步进来,躬身禀报:“皇上,宫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南海来的信使,说受人所托有急件呈递给皇上。”
婉儿手中的笔顿了顿。
“南海?”
她抬眸:“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说是从崖州来的,有封信务必亲手呈给皇上。”侍者回道。
婉儿心中不禁一凛:“快请进来。”
侍者退下。
不多时,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沉更急。
只见一名身着深蓝色棉布袍的中年男子跟着侍者入殿,衣袍下摆还沾着雪沫。
那男子至殿中躬身行礼,双手捧上一封信:“草民是南海崖州商贩,受一位姓听的先生所托,将此信呈交皇上。”
听到是姓听的先生,婉儿立刻想到了听风吟。
“他怎么了?”婉儿急问。
中年男人颔首道:“草民离崖州时,听先生一切安好,他在我们那儿住了大半年了。这信是三个月前写的,他把此信托付给草民,说我如果北上京城,务必亲手将信交给皇上。”
婉儿点了点头:“你一路辛苦,红袖,先带赵先生下去歇息,好生款待。”
“谢皇上。”中年男子道。
他和红袖离开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婉儿独自坐在案后,看着手中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竹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婉儿启。”
这字迹她熟悉,是听风吟的笔迹。
只是墨色略显不均,像是用寻常墨块研磨所写。
婉儿静坐片刻后才拆开了信封。
她猜不出他会在信里说什么。
“婉皇帝陛下,见字如晤。今写此信非为叙旧,亦非为辩白,只觉得有些话,该说与你知。”
开篇如是,不禁让婉儿想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听风吟在信里写得很平实。
他说离京后一路南下,最初几个月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南海崖州的一间小屋暂居,以打渔为生。
他在信里写渔村生活。
清晨随渔民出海,学看云识天气,午后帮阿婆补渔网,听她讲年轻时闯海的故事,傍晚坐在礁石上看日落,潮水一来一去,能把许多事都冲淡。
“有一日见一孩童在沙滩上堆城,堆得极认真,有城门有街道,然而一个浪上来全冲没了,那孩童又从头堆起,我看着这个场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吧,与其对着废墟叹息,不如重新开始。”
婉儿读到此处,心口微微有些发紧。
信的后半段,听风吟话锋一转到了朝政。
“在崖州,我从商贾口中也听到了京城的消息,对你废除太监宫女制、改礼制等事议论纷纷,就连渔村的阿婆都说女皇仁德。”
“陈明远总理政务,南疆商人多嫌他管得严,税查得紧,但崖州港的守将说,如今海防清明,克扣兵饷的事渐渐少了,可见严有严的好处。”
婉儿轻轻地舒了口气。
接着,听风吟又提到了旧事。
“有时夜深,我独对海潮时也会想起从前,想起牢城营与你初遇,想起与你夜探刘府,想起在北疆的风雪里你策马疾驰的背影……那时我总以规矩和体统劝你,如今在渔村住久了,才慢慢懂得,你要的不是权道,而是人道,然而我明白得有些太迟。”
婉儿欣然一笑:“你终于想明白了!”
她接着往下看信。
“如今你贵为女皇,改制革新,开一代新风,而我在南海流浪悟道,你我虽殊途,但同归道义,想来也算不辜负相识一场。”
婉儿读到此处,眼眶有些发红。
信的末尾,听风吟的笔锋一转,问了一个问题。
“另有一事本不当问,却如鲠在喉,你与落英缤心意相通,江湖皆知,如今你登基为帝,他受封元帅,为何迟迟不完婚?崖州港的商旅闲谈时也曾议论此事,说女皇婚事关乎国本,拖延恐生流言。”
婉儿怔住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最后一段,墨迹显得格外清晰:
“婉儿,此信到时应已至年末,崖州无雪,但海风寒凉,你身在京城,政务繁重,务必珍重,此生缘尽于此,各自安好。
听风吟,中秋于南海崖州。”
婉儿缓缓地将信纸放在案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睁眼望着殿顶的彩绘藻井。
她想起三年前,在牢城营第一次见到听风吟时的场景。
当时他穿着大悦朝司直官服,面容冷峻,验尸时手法干脆利落。
而那时她刚穿越而来,生死未卜,更对他一无所知。
后来他们一起查案,发现他总是不多话,总是挡在她身前,总是爱说“规矩如此”和“圣意难违”的话。
再后来,政变之夜,在紫宸殿上他弃剑离去。
那背影她记得很清楚。
“此一时彼一时也。”她轻声自语。
当初的想法,确实太简单了,以为只要两情相悦,便能两相厮守。
如今才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随心。
正在这时,殿门轻轻响动。
红袖推门而入,端着一盏热茶。
她瞥见案上展开的信纸,脚步顿了顿,将茶盏轻轻放在婉儿手边。
“那位赵先生安置好了。”红袖说,“他说明日便要返程,问皇上是否有回信或口信。”
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信就不必回了,你只备些京城的特产,再封上一千两银子让他带回去,就说……就说是故人的一点心意。”
红袖似乎有些意外,却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明白了,那……听先生那边是否派人去劝回?”
婉儿摇了摇头:“不必打扰他,他在南海过得很平静,就让他平平静静地吧。”
窗外,雪渐渐小了,天色阴沉无星。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回信封中,然后放入书架最上方的暗格中。
她知道,这不是遗忘,也不是珍藏,而是安放。
安放在心的某一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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