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依旧摆在偏殿。
婉儿看着桌上的二十四道菜——比早膳多了六道,据德林说是按“祖制”午膳的定例。
她嘴上虽说什么,可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谁的祖制?跟我周婉儿有毛的关系!
宫女上前来给她喂饭,被她生硬地拦住,自己拿起了碗筷亲自吃。
德林侍立在一旁,这一次他并没有制止,但婉儿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鄙夷。
这顿饭吃得快了许多。
婉儿只挑了三四样菜,每样尝几口,便搁了筷子。
吃完饭,她冷冷道:“撤了吧。”
德林迟疑:“皇上用得太少,恐伤龙体。”
“不了。”婉儿站起身,“我去御花园走走。”
“皇上,按照宫里的规矩,您得自称朕。”德林垂目,面无表情道。
“……”
婉儿冷着脸愣了半晌,方道:“我再说一遍,我要去御花园走走。”
德林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老奴为皇上引路。”
从坤宁宫到御花园要穿过四道宫门。
午后的阳光正好,宫墙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石路上。
御花园的园门是月洞形,门上悬着匾额,题着“澄怀观道”四个篆字。
踏进园门后,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时值仲夏,园中百草丰茂,百花争艳。
牡丹圃里各色花朵开得热烈,只见芍药丛里粉白相间,蔷薇架上花朵累累,香气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再看远处,有假山嶙峋,有流水潺潺,亭台水榭掩映在树影花丛之间,令人心旷神怡。
“皇上想从哪里看起?”德林问。
“我想随意走走。”婉儿冷言。
有那么一瞬,她只想把这个糟老头轰走。
然而她是新皇登基,不愿落下个冷面无情的恶名。
婉儿沿着青石小径缓步前行,德林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不时地开口给她介绍。
“这个是青龙卧墨池,是牡丹中的珍品。”
“那个是金阁,花色金黄,因在日头下灿若真金而得名。”
“皇上小心脚下,雨后路滑。”
婉儿在一丛白牡丹前停下。
只见那花朵硕大,花瓣层层叠叠的如云堆雪,雅致得不像凡间之物。
婉儿忍不住凑鼻一嗅,只觉花心处透着极淡的粉香,沁人心脾。
正在这时,德林的声音又不合时宜地响起:“皇上,宫里的规矩,赏花不闻。”
婉儿眉头微蹙,本想对他发火,却硬生生忍了下来,冷声问:“有什么道理?”
德林垂首答道:“花香袭人,恐冲撞皇上的圣体,且皇上贵为天子,如此俯身低头,恐有失威仪。”
婉儿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这些规矩都是谁定的?”
“这……”德林语塞。
被德林一通“教训”,婉儿赏花的心情顿时锐减。
不过她还是想在这园子里的转一转,以便为今后重新规划做准备。
她冷着脸继续往前走,再没有靠近任何花丛。
穿过牡丹圃是一片竹林。
只见好大一片翠竹,长的甚是挺拔,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往里走,发现竹林中还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德林忽然又道:“这是先帝对弈的地方,自先帝薨逝,便……”
婉儿打断道:“大周新朝立国,哪里来的先帝?”
德林:“……”
婉儿在石凳上坐下,感受着竹影婆娑和习习凉风,心中暗叹这的确是个静心的好地方。
她伸手刚要拂去棋盘上的竹叶,德林急道:“皇上不可。”
“又怎么了?”婉儿几乎是咆哮了。
“您贵为天……”
婉儿突然厉声打断道:“你别说了!”
她拂袖而起,从竹林中穿出。
德林朝婉儿的背影看了看,又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紧紧尾随她身后。
此时,婉儿已下定了让这个老太监滚蛋的决心。
她快步往前疾行,压根不管他跟得上跟不上。
往前穿过一道回廊,眼前出现了一池碧水。
只见池中睡莲初绽,花色粉白相间,莲叶铺满水面,蜻蜓在莲花间纠缠追逐,好一派水乡气息。
在池边有座飞檐翘角的水榭,朱红的廊柱,檐下悬着一排铜铃,在微风中叮当作响。
婉儿走上水榭,凭栏往下看,只见池鱼遨游碧波之中,悠然自得,不禁叹道:“咦!这是个好地方!”
有个小宫女正捧着鱼食候在一旁,见皇上看鱼,便上前来跪请道:“皇上,您喂鱼吗?奴婢这里有鱼食儿。”
“不用了。”婉儿说。
她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南下时在太湖画舫上,落英缤曾指着水中游鱼说:“你看它们多自在。”
那时她答:“再自在,也游不出这片湖。”
如今看来,她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
德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伏请道:“皇上还要去蟠龙洞看看吗?那洞中十分凉爽,最适宜在夏日避暑。”
闻言,婉儿头也不回地道:“带路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皇上。”德林应道。
于是他屁颠屁颠地小跑在前带路。
或许他到此时都没闹清皇上为何对他冷冰冰的。
蟠龙洞在一片假山深处,穿过几座假山后便到了。
只见藤蔓垂落,遮蔽了幽深的洞口。
“皇上您随老奴来。”德林躬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婉儿心头猛地一惊,心说这老太监将我带到这人迹罕至的幽洞,别不会使什么坏心眼吧?
于是,她不禁多加了些小心,远远地跟着他进入洞中。
洞内果然凉爽,石壁上点着几盏油灯,将青石板地面映出了幽幽冷光。
德林一边在前带路,一边不时地提醒:“皇上小心脚下。”
洞道曲折,时而狭窄,时而开阔。
石壁上刻着前人的诗文,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走了大约十余丈,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往石室,是先帝读书处。”德林举灯照了照右边,“右边是死路,无甚可看。”
婉儿看了看两条道:“去右边看看。”
德林迟疑:“皇上,右边路更难走,且确是死路……”
“既来了,我都要看看。”
婉儿朝右边通道走去,德林只得跟上。
这条道确实难行,地面凹凸不平,处处是积水,洞顶低矮处需弯腰才可通过。
油灯的微光在湿滑的石壁上晃动,投出摇曳的影子。
走了五六丈,前方才出现微光。
那是处竖井,井口三尺见方。
天光从井口泻下来,照亮了井底方寸之地。
婉儿顿步细看,发现井壁上有凿出的脚窝,井底积水清澈,倒映着一方天空。
“这便是采光井。”德林道,“与御花园里的荷池相通。”
婉儿走到井边,俯身看去。
井很深,水也很清,清冽能看见井底铺就的卵石。
她伸手想探一下水温,德林忽然道:“皇上小心,井边青苔湿滑。”
话音未落,婉儿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井口在眼前迅速放大。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下意识地伸手抓向井沿,却抓了个空。
“皇上!”德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他的手抓住了她后襟,猛地将她向后一拉。
婉儿踉跄后退,撞进了德林怀中。
老太监稳稳地扶住她,然后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老奴该死!”
婉儿站稳身形,却心跳如鼓。
她看向井边。
那块卵石已滚落井中,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原来这井边的卵石早就松动了。
卵石松动,老太监为何不提前说?
婉儿心中顿时已有几分明白。
“你起来吧。”婉儿声音冷淡道。
德林起身,却仍躬着身:“皇上受惊了,老奴罪该万死。”
婉儿看向他:“这井边的卵石松动好些日子了吧?”
德林低垂着头:“许是因为年头久了,老奴回头让人来修一修。”
婉儿不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德林连忙快步跟上去。
出得洞来,顿觉阳光刺眼。
婉儿在洞口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这明亮的光线。
“皇上,是否要传太医给您瞧瞧?”德林小心翼翼问。
婉儿淡淡道:“不必了,去那边亭子坐坐。”
池边有座六角亭,亭中有石桌石凳,坐在其中感觉视野甚是开阔。
婉儿在凳上坐下,德林静静地侍立一旁。
这时,有宫女端来茶点,轻轻地放在石桌上。
婉儿出神地看着池面。
只见池中涟漪一圈圈荡开,原来是一对鸳鸯在莲叶间徜徉。
“德林。”婉儿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在宫中四十余年,服侍过几位皇帝?”
“回皇上,算上您,一共三位。”
“他们初入宫时,都像我这般不懂规矩么?”
德林沉默片刻,然后:“前朝先帝自幼长在宫中,有圣祖皇帝训导。天保皇帝登基前有先帝教导,至于皇上您……”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上您非常人,行事自有章法。”
话说得很恭敬,意思却明白——三位皇帝就你不懂规矩。
婉儿笑了笑,端起杏仁茶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德林:“你回去歇着吧!有红袖陪我就好。”
德林躬身:“老奴告退。”
他的背影在花径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外。
婉儿一直看着,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冷冷自语:“你敢捉弄我?早晚让你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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