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檐角的琉璃瓦泛着金色的光泽。
婉儿站在殿前的石阶上,仰头望着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坤宁宫。
一夜之间,她从白玉堂的主人变成了这座宫殿的主人,身份从周伴读变成了婉皇帝。
宫门缓缓打开,只见两队宫女太监跪伏在两侧。
他们整齐划一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恭迎皇上入住坤宁宫。”
婉儿精神一振,但为保持皇家的庄重仪态,她迈步缓缓地走进殿内。
坤宁宫的陈设尽显奢华。
只见紫檀木的雕花屏风后是嵌玉象牙的矮榻,青釉瓷瓶里插着清晨采摘的牡丹。
在这里,每一件器物都透着皇家的尊贵与精致。
她在正殿中央站了片刻,正不知该往何处去时,红袖出现了。
她已换上了内务总长的官服,眉眼间多了几分干练。
“姐姐,不,皇上。”红袖改口道,“寝殿已收拾妥当,请您先歇息片刻,早膳时辰快到了。”
婉儿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笑道:“你私下里还是称我为姐姐吧!称呼皇上……我实在不习惯。”
红袖抿唇一笑:“那怎么行?不管何时都不能乱了规矩。”
婉儿一笑:“呵呵,随你咯!”
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
窗外层层叠叠的宫墙殿宇尽收眼底,飞檐斗拱连绵至视线尽头。
她长吁一口气,伸了个懒腰,本想再开口说什么时,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皇上,您该用早膳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俩身后响起。
婉儿转身,见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躬身立在殿中。
他约莫六十岁年纪,一身靛蓝太监服浆洗得干净整洁,面容清瘦,眼神中透着些精明。
此人是宫里的资深太监,名叫德林。
见婉儿看他,德林再次躬身道:“老奴给皇上请安,早膳已备好,请皇上移步偏殿。”
婉儿略点了点头,向红袖道:“一起走吧!”
红袖轻声应道:“是,皇上。”
偏殿的紫檀圆桌上摆满了碗碟。
婉儿在桌边坐下时,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桌上足足摆了十八道菜,每道菜都用小巧精致的瓷碟盛放。
有水晶虾饺、燕窝粥、蟹黄小笼、翡翠菜心、玫瑰酥饼……
菜品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两个年轻宫女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婉儿伸手去取粥碗。
“皇上。”德林低声道,“您不用自己动手。”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已上前来用银勺小心地舀起一勺燕窝粥,轻轻吹了吹,这才递到婉儿唇边。
婉儿愣住了。
她看着那勺粥,又看看宫女恭敬的神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自己来就好。”她说道。
“皇上,这是宫里的规矩。”德林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听这话,婉儿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宫里的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迟早给它改了!
想归想,先把这顿早餐吃了再说。
婉儿极不情愿地张开了口。
粥是温热的,滋味无穷,可她吃在嘴里却觉得索然无味。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婉儿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宫女夹菜,她张口,宫女盛汤,她吞咽。
每一道菜都只让她尝一两口,前一道菜吃完便有新菜递上。
她甚至不用抬眼,更不用动手,只需等待食物送到嘴边。
这让她想起前世在电视里看过的那些宫廷剧。
那时只觉得皇帝用膳排场真大,如今亲身经历过才晓得,那不过是后人臆想的剧情,毕竟在那些剧情里,皇帝是自己动手吃饭的。
这一顿早膳,她足足吃了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道甜点被撤下时,婉儿轻轻地舒了口气。
她觉得这顿饭吃得比昨夜指挥宫变更累。
“皇上可还满意?”德林轻声问。
婉儿直言道:“太多了!以后早膳减半,不用这么多菜。”
德林垂首:“皇上……有所不知,这些菜的样式和数量都是宫里的成例,皇上每日膳食有定例,不可随意……”
婉儿已经不想再忍了。
她打断老太监德林道:“什么不可随意改?从明日起,早膳六道菜足矣。”
德林不再多言,只躬身应了声“是”。
但婉儿分明看见,在他低垂的眼睑下,闪过一丝极快的不以为然。
用过早膳,婉儿在坤宁宫内走了一圈。
正殿,偏殿,书房……每一处都布置得妥帖周到。
书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书架上也放了些典籍。
寝殿里,床榻上铺着明黄锦被,帐幔用的是南方进贡的软烟罗。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婉儿站在寝殿中央,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她正发愣时,红袖轻声问:“皇上可要歇息一下?”
婉儿摇了摇头:“带我去御书房看看,今日虽不早朝,但奏折应该已经送来了。”
“皇上不是说让总理大臣去弄这些吗?怎么……”红袖诧异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哦,是,我差点忘了。”婉儿道。
关于这些朝政,婉儿已进行了改革。
她采用的是类似君主立宪制的体制,总理大臣由皇帝委任,然后组阁行使政权。
各部大臣对总理大臣负责,总理大臣对皇帝负责。
总理大臣无权调动军队,只有皇帝授权后,元帅才可调动三军。
总理大臣也无权干预司法。
人们对这种新政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抵制多于期待。
但婉儿不怕。
她要让人们在谩骂中逐渐接受这套管理体系,进而推动这个古代社会的发展。
最主要的,她想从政治的繁文缛节中解脱出来,真正做一回自己。
想干嘛就干嘛,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稍顿,婉儿道:“还是过去吧!我想到皇宫各处去看看。”
从坤宁宫到御书房要穿过三条宫道。
日上三杆,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着柔和的光。
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无一不跪地行礼,口称“皇上”。
婉儿起初还会点头示意,后来便只是沉默走过。
她慢慢地走着,想要感受一下作为这座宫殿主人的那种豪迈的感觉,可总也找不准感觉。
她尚有些生疏,这感觉有点像入住二手房后的排斥心理。
走走停停,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三条宫道让她走了近一个时辰。
半道上,她忽然想起了落英缤。
昨夜他伤得不轻,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于是她问红袖:“不知道落元帅的伤势如何了?”
“太医今早去瞧过,箭伤已包扎妥当,毒也解了,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些时日。”红袖答道。
婉儿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踏进殿内,见书案上空空如也。
想当初,天保帝在位时,她曾多次来到此殿,每次都见他批阅的一大摞奏章。
如今她不想学他,她认为国家不是靠皇帝一人能治理好的。
她在书案后坐下,轻轻地拍了拍案面,叹道:“哎!他为什么要把权力看得那么重呢?”
她口中的“他”指的是天保皇帝。
这时宫女悄声进殿,奉上一盏参茶。
婉儿接过茶盏,茶水温热,参香扑鼻。
她抿了一口,忽然想起在白玉堂时,阿苦总会给她泡一壶菊花枸杞茶,有清肝明目之效。
那时的茶,似乎比这宫中的参茶更甘醇。
“皇上。”德林又出现在门边,“已近午时,可要传膳?”
婉儿皱眉道:“怎么又吃饭?再等等吧!”
德林躬身退下。
转身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那动作很细微,但还是被婉儿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早膳时德林那丝不以为然的眼神,又想起红袖说他侍奉过三朝皇帝,是宫里的老人。
老人有老人的规矩,老人有老人的骄傲。
而她这个新皇帝,不懂规矩,没有架子,在德林眼里,恐怕只是个侥幸登上皇位的暴发户。
婉儿端起参茶,又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她忽然想,也许德林很快就会明白,这个新皇帝虽然不懂规矩,但绝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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