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浩然读完倩柔亲笔写的家书后,脸上难得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既有对女儿如今安稳生活的放心,也是对林平的一种认可。
虽说二人没有明媒正娶的名分,也算不上门当户对,但如今看来,倒是情投意合的般配佳偶,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这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可以彻底放下了。
“我来瞧瞧倩柔送回来的东西!”孙浩然期待地说道。
孔氏笑着上前,引着孙浩然走到桌前。
桌上的面膏和香皂被孙浩然直接无视。他本就不在意这些闺阁之物,此刻满心牵挂的,是女儿亲手为他和夫人织的布。
“夫君就在这里了!”
“好布!真是好布啊!”
孙浩然捧着两卷锦布,越看越满意,连连点头称赞,布料的做工极为精细质感柔顺,纹路雅致,更难得的是这份来自女儿的一片孝心,这份心意,早已远超布匹本身的价值。
孔氏在一旁含笑附和:“夫君说的是,这两卷都是上等好布,你我二人一人一卷,正好能各做一套衣物。”
孙浩然当即点头赞同:“做!赶紧找最好的裁缝来做!女儿的一片心意,穿在身上才算是真真切切收到了!”
孙浩然目光下移,瞥见那两件样式奇特的衣物,疑惑道:
“唉?这是......里衣?”
“样式是怪了些,但摸着手感很舒服,今晚睡觉咱们就换上试试。”孔氏笑着解释。
孙浩然最后将目光落在两个陶罐上。按家书上所说,罐中分别装着冰糖和砂糖,这两种糖他闻所未闻,只吃过寻常饴糖,那糖甜味清淡,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粮食味。
“这砂糖和冰糖究竟如何?”他转头问向孔氏。
孔氏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好不好吃,夫君尝尝便知。”
“呵呵......”
孙浩然轻笑一声,接过装砂糖的陶罐,打开盖子,看着里面如同细白沙子般的颗粒,打趣道:
“这便是砂糖?瞧着倒真是贴切形如砂砾”
他伸出两指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片刻,忽然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砂糖的甜味竟如此浓郁,而且纯净无杂味,比饴糖不知好了多少倍!”
“嗯......不错!确实不错!”他连连点头称赞。
紧接着,孔氏打开盛放冰糖的陶罐,轻轻推到孙浩然面前。
“哦?”
孙浩然好奇地捏起一块冰糖,对着光仔细端详,晶莹剔透的模样让他不由地赞道:
“嗯,当真漂亮,瞧着就像一块精心凿下的冰块,有意思!”
“这该怎么吃?”他转头向孔氏投去询问的目光。
孔氏莞尔:“夫君直接放入口中含着便是。”
“哎呦,那可得选块小些的!”
孙浩然笑着将手中那块稍大的冰糖放回罐中,重新摸出一块小巧的放进嘴里。
孔氏,小桃和霞儿都满眼期待地看着他,刚才霞儿已经尝过一块,此刻嘴里还残留着清甜余味,连喝口水都带着丝丝甜意,回味无穷。
冰糖入口,孙浩然素来沉稳的表情终于发生了明显变化。
先是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疑惑,最后尽数化作一声发自肺腑的惊叹!
“嘶......这冰糖.....真甜!”
惊喜过后,孙浩然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
“这可不是寻常之物!”
“林平的那个义兄当真是个奇才!这般奇人异士,不能为朝廷所用造福百姓,当真是天大的可惜!可惜啊!”
孔氏闻言笑道:“夫君所言也不尽然,林平的义兄不是已经在推行新的耕种之法了吗?他能为了媳妇怒杀朝廷官员,这般刚直烈性的性格本就不适合为官,于他而言,未必是好事。”
孙浩然赞许地点点头:“夫人说得极是,他那般性格,迟早会惹来杀身之祸,他在郡城那段时间,有几个无赖无故失踪,想来多半也是他做的,若不是萧长吏的长子最后被婢女所杀,他的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那面膏和香皂的生意如今做得极大,据说都卖到都城去了,最近已有不少达官显贵来向我打探这东西的出处,就算没有刘沐那档子事,早晚也会因为这些生意得罪上面的人,到时候要么识相妥协,要么只能被迫低头。”
“如今他又弄出这冰糖和砂糖,更是会被人盯上,当成赚钱的工具掳走!”
“夫君看得透彻,想来林平的义兄也早已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会选择偏安大荒村,连城墙都建起来了。”孔氏补充道。
孙浩然的官职远高于伍思远,站得更高看得也更远,都城和州城里那些人的贪婪嘴脸,他再清楚不过,如此暴利的营生,绝不可能放任其落在一个商人,甚至只是一个普通农户手中。
“罢了,这终究不是我们能操心的事,算算时日,大荒村的消息想必早就传到都城,如今问责的文书怕是正在赶来的路上,这次,我恐怕也难辞其咎啊,咱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孙浩然语气凝重起来:“若是日后情况有变,我会派人把你们都送往大荒村,有林平和倩柔的这层关系在,林平的义兄应当会对你们多加照拂。”
孔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满是忧色,担忧地问道:
“夫君,此事竟会严重到这般地步?”
孙浩然苦笑着摇了摇头:“总有人要为这件事承担责任,秦州州牧和州司马,便是首当其冲要被问责的人,陛下和丞相,太守们施压下来,秦州司马会不计后果地派兵平定大荒村。”
“安平县县尉赵川叛变投敌,安平县县令伍思远便是第一个要被开刀的,他最好的结果便是罢官免职,若是大荒村的乱军未能平定,他的下场只会更惨!”
“而在他之上的我,自然也会被追责,郡尉吴辰已经去了都城,有大司马大将军为他撑腰,他多半不会有事,最多只是丢了郡尉的官职.......”
孙浩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罢官倒也罢了,他最怕的是牵连家人。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真到了那一步,下面那些人定会趁机落井下石。
好在,大荒村那边,总算是一条可以托付的后路......
另一边,草原之上......
暴风雪过后,广袤的草原彻底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原,秃发部落早已预料到这般严寒天气,提前做好了充足准备,囤积了大量粮食,草料和木柴。
自从重新夺回盐池后,秃发部落如今最不缺的便是盐,不仅部落的勇士们每日能吃上咸食,其他族人也都能足额分到盐。
另外,过去大半年里,部落族人一直帮着李逸往大荒村采煤,换来了大量粮食,食物储备充足后,族人们食用牛羊的数量大幅减少,存活的牛羊得以顺利繁衍,数量愈发庞大。
所以,这个冬天,堪称秃发部落有史以来过得最有底气的一个冬天。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突然在部落营地响起,乌孤听到号角声,立刻拿起身旁的黑铁刀,快步走出首领毡房。
“首领,西北方向有人正在接近,数量不多!”一名巡逻的族人快步上前汇报。
乌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有一队人影正在缓慢移动,骑马的人寥寥无几,倒是有不少牛车和马车,看起来颇为狼狈。
部落的勇士们迅速集结到位,人人身披兽皮甲,手持黑铁刀,眼神锐利如鹰。
这二百名秃发部落的核心勇士,手中的黑铁刀锋利无比,远非其他部落的骨器,石器所能比拟。
待那支队伍靠近些,乌孤仔细观察一番,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这些人多半是自身无力抵御暴风雪,走投无路之下,才来投奔更强大的部落,只求能求得一线生机,让部落得以延续。
这支前来投奔的部落,残存人数怕是超不过百人,除了拉车的几头牛马,竟已看不到多少牛羊,对草原游牧民族而言,牛羊几乎是部落的全部生计,牛羊没了,部落也就等同于濒临灭亡。
乌孤带着族人们缓缓围上去,那支小部落立刻停止了前进,族中的男女老幼纷纷走出,跪倒在雪地里,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草原上的部落虽无互相帮扶的规矩,但当一方主动表示臣服时,极少有部落会拒绝,收纳臣服的族人,本就是壮大部落的重要方式。
“仔细检查一遍,没有异常便把他们都带回去!”乌孤沉声道。
部落勇士们齐声应诺,立刻上前仔细搜查,随后便按照命令,将这支部落的人带回了营地。
据这些人所说,他们是黑云部落的幸存者,入冬之前,他们的部落遭到了慕容部落的突袭,部落里的勇士几乎全部战死,活着的大多被掳去做了奴隶,牛羊和年轻女子也被抢走了大半。剩下的老弱病残,慕容部落嫌带着累赘,才侥幸放过了他们。
听完族人的汇报,乌孤眉头微微皱起,但既然对方已经选择投奔,他便没有拒绝或嫌弃的道理。
乌孤亲自为他们指定了搭建毡房的地点,还让族人们帮忙扫雪除草,搭建毡房。
随后,他又让人搬来两袋粟米,吩咐下人给这些饥寒交迫的人煮粥。
当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端到面前,很多人捧着碗,激动得呜呜咽咽哭了出来,见到乌孤再次走来,他们纷纷放下碗对着乌孤跪拜行礼,眼中满是感激。
乌孤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人,沉声道:“既然你们诚心加入我们秃发部落,从今往后,便是我乌孤的族人。我乌孤向来说话算话,绝不会不管我的族人!”
吃过粟米粥后,这些长途跋涉的新族人便各自回到分配的毡房休息。
然而,在其中一间较大的毡房内,八个男人却悄悄聚集在一起,压低声音密谋着什么。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黑云部落的人,而是慕容部落派来的。
秃发部落崛起得太过迅速,早已引起了慕容部落的忌惮,此次特意派他们伪装成落难部落的人前来投奔,一来是为了打探秃发部落突然变强的原因,二来是等待时机,与外部族人里应外合,同时也能为自家部落节省不少粮食。
“刚才那粥,是用中原人的粮食煮的,看来,秃发部落确实在和中原人暗中来往。”
一人低声说道。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想办法接触那些中原人?”另一人问道。
为首的人摇了摇头:“不着急,我们刚加入部落,根基未稳,先取得他们的信任再说。”
“......”
另一边,乌孤刚回到自己的首领毡房,一名身材健壮的族人便走了进来。
他将拳头抵在胸口,对着乌孤恭敬行礼后,沉声道:“首领,我有重要发现!”
乌孤坐在毡房中央的垫子上,手中的黑铁刀杵在地上,沉声道:
“说。”
“首领,那些新来的人,我看不是什么黑云部落的人!”
阿力木压低声音:“我以前听部落里的慕容部落奴隶说过,慕容部落最擅长派族人伪装成落难部落,混入其他部落打探消息,消耗对方粮食,等到时机成熟,再和外部的族人里应外合,吞并那个部落!”
阿力木详细说明了情况,他所在的拓跋部落曾俘获过几名慕容部落的奴隶,那些奴隶为了讨好,把慕容部落的诸多隐私都透露了出来,其中便包括这个伎俩。
乌孤听闻,双眼骤然眯起,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冷光:
“你所言当真?”
阿力木重重点头,又将当年奴隶所说的细节补充了一番,以证所言非虚。
乌孤心中思索起来。他虽不确定阿力木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但如今草原上的小部落本就所剩无几,为了抗衡日益壮大的秃发部落,宇文部落,乞伏部落,慕容部落,这三大部落早已结盟,并且一直在疯狂扩张,吞并周边的小部落。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部落,还能精准找到秃发部落的营地位置,这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好,这些人就交给你盯着,一举一动都要如实向我汇报!”乌孤沉声道。
“是,首领!”阿力木恭敬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阿力木走后,乌孤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他本是真心接纳这些落难之人,若是他们真如阿力木所说,是慕容部落派来的,那他绝不会心慈手软,定会将他们全部斩杀!
不仅如此,他还会立刻向慕容部落发起进攻,将这个阴险狡诈的部落彻底吞并!
按照李逸之前所说,想要让族人永远过上好日子,想要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就必须统一鲜卑族,成为鲜卑族唯一的霸主!
以前,乌孤对这个目标虽有向往,却始终缺乏足够的信心。
但如今,有了李逸提供的武器和战甲,他心中充满了底气,远距离作战,他们的弓箭射程更远威力更强,近距离厮杀,他们的黑铁刀锋利无匹,无人能挡!
秦州城......
在焦急等待了近一个月后,都城的回信终于送了过来!
州牧秦明和州司马洪真易,在同一天分别收到了左相刘明和太守张伍的亲笔回信。
信中措辞严厉,字字句句都透着陛下的震怒,陛下下令,必须剿灭大荒村的匪患,且其他州郡不会派遣一兵一卒支援,秦州的匪祸必须由秦州自己解决!
若无法按时平定匪患,秦明和洪真易二人,就等着接受严惩!
秦明对此早有预料,他尚且能将部分责任推到平阳郡郡守和安平县县令身上,相比之下,洪真易的处境就要艰难得多。
县尉赵川叛变投敌,郡尉吴辰临阵脱逃,如今所有的罪责,都要落到他这个州司马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