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五十二分,社区卫生站东侧公告栏前聚起一小片人影。
张锐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印着青云医学院校徽的灰蓝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夜班抢救时被碎玻璃划的。
他手里捏着两张A4纸:一张是黄牛胡三私下印制的《叶知秋带教门诊预约记录》,油墨未干,字迹浮在廉价铜版纸上,连“叶”字右下角的捺都刻意加粗,仿得拙劣又急切;另一张是医院科教科盖红章的真实轮转排班表,日期精确到小时,签字栏里刘主任的钢笔字锋利如刀。
他没用胶水,只撕开双面胶带,将两张纸并排贴在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中间留出两指宽空隙,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切口。
然后,他在空隙正中贴上一枚二维码,边框手绘梧桐叶纹,底下铅笔小字:“扫它,认人——江州医院实习医师资质实时认证库(官方直连)”。
风一吹,纸页微颤,二维码反光一闪。
不到八点,第一个老太太就踮着脚凑近,掏出老年机翻来覆去照了半天,又喊来隔壁修自行车的老李。
老李眯眼看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哎哟!这‘叶字头’号上写的带教老师叫‘叶志秋’?还带个土字旁?咱叶医生名字是‘知’不是‘志’啊!”他嗓门洪亮,话音刚落,旁边买菜回来的中年男人就掏出手机扫了码——屏幕跳出认证页,姓名、学号、轮转科室、带教导师栏清清楚楚写着“叶知秋”,照片是他上周在急诊大厅查房时被宣传组抓拍的侧脸,领口微皱,眼神沉静。
男人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忽然转身就往巷口跑,边跑边吼:“胡三!你他妈还敢收我三百?我儿子挂的是‘叶志秋’?志是哪个志?志气的志?还是痔疮的痔?”
电话还没打通,第二通就追了过来。
不到两小时,胡三那部二手诺基亚响了十七次,全是陌生号码,语气从疑惑到暴怒,最后变成一种被愚弄后的羞耻性嘶吼。
他躲在药房后巷铁皮棚下,手指发抖,把手机塞进装废纸的蛇皮袋,可铃声仍闷闷地透出来,像困兽垂死的呜咽。
叶知秋没出现在公告栏前。
他站在卫生站二楼窗口,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楼下支起的小桌旁。
王振国已带着五位观察员到了。
桌上铺着蓝布,摆着三台平板,屏幕亮着“阳光处方”APP首页。
老人穿得一丝不苟,铁路蓝制服扣子系到喉结下,左手腕上还戴着块停走的上海牌老表——表蒙子裂了道细纹,却擦得锃亮。
他正教一位戴老花镜的大妈怎么点开“医师资质查询”,指尖稳而慢,像当年在锅炉房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您看,点这里,输入身份证后四位,再点‘验证’——”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风里,“不是看名字像不像,是看这个‘状态’栏,写的是‘在岗轮转’,不是‘已离院’,更不是‘未备案’。”
大妈照着做,屏幕跳出一行绿字:“叶知秋,青云医学院2023级临床医学硕士,当前轮转科室:江州医院急诊科,带教导师:刘明远(内科主任),实习周期:2024.03.01—2024.08.31。”
她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我孙子昨儿咳得睡不着,那胡三说挂个‘叶字头’号,能插队,还能开特效药……三百块!我掏了!”
话没说完,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收据,“嗤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撕,再撕,纸屑像雪片似的飘进风里。
“呸!”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公告栏玻璃上,“挂个假名,也配叫‘叶字头’?”
人群哄笑起来,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久压之后的松快,像锈住的阀门终于被拧开一道缝。
这时,林舒月从药房侧门走出来,手里没拿药单,只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她径直走向窗口,在玻璃内侧贴上一张新图:左侧是某私立医院导诊员手写的处方笺复印件,药名赫然印着“阿奇霉素分散片(仿制)”,单价80元;右侧是江州医院同成分药品的HIS系统截图,出厂价、加成率、终端售价列得清清楚楚——8.2元。
图下方,她用红笔写了行字,力透纸背:“同成分,同规格,差十倍。您选哪张脸?”
围观者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镜头对准那张处方上的签名——龙飞凤舞,末尾拖着一个刻意拉长的“林”字,像条扭动的蚯蚓。
风又起。
银杏树苗的新叶在公告栏边轻轻一晃,叶脉透光,纤毫毕现。
而就在人群最喧闹的间隙,林舒月垂眸,指尖悄悄划过平板边缘——那里,一条加密数据流正悄然汇入医保稽查后台。
她没点开,只是将屏幕朝向窗台,让阳光斜斜漫过玻璃,照见自己瞳孔深处,那一丝极淡、极冷、尚未落定的光。
周慧没回医保局加班。
她坐在社区卫生站西侧那间不足八平米的档案室里,台灯是老式的绿罩子,光晕昏黄,只够笼住桌面一尺见方。
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连着医保实时结算后台,一台调取银行流水接口,第三台则开着加密聊天窗口,对话框里跳动着刚截获的境外虚拟币中转记录。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三秒,没敲下“立案”二字,而是点开打印机驱动,选中全部十六页交易明细,纸张吐出时带着微烫的余温。
最上面一页,她用红笔圈出一个收款账户:户名“王振东”,开户行是江州农商行城东支行;再往上翻两行,同一账户向“胡三”名下三个微信零钱账户分七笔转入总计47.3万元,时间跨度恰好覆盖叶知秋轮转急诊科的前六周。
而“王振东”的身份证信息一栏,系统自动弹出关联提示:【与江州医院王守诚院长存在三代以内旁系亲属关系(姑表侄)】。
她把这张纸轻轻压在玻璃板下,目光扫过右下角一行小字——那是王振东去年在某汽车4S店的贷款合同扫描件,车型栏写着“保时捷Macan 2023款”,月供18,600元。
窗外,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未愈合的针脚,缝着城市渐暗的皮肤。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王振国已站在菜市场东门台阶上。
他没穿铁路蓝制服,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夹克,左胸口袋别着一枚铜质徽章——“江州社区健康观察团·第一任团长”。
他身后站着六位老人,每人手里拎一只印着梧桐叶logo的帆布袋,袋口敞着,露出一叠叠A4传单。
风掀开最上面一张,标题赫然撞进晨光里:
《您交的挂号费,养的是谁的豪车?》
副标小一号,却更沉:“2024.03.11—04.15,胡三团伙收取‘叶字头’加急挂号费共192人次,实收58.7万元;其中47.3万元,流向王振东账户(附银行流水编号:JZ-YB-20240416-00872)”。
没有煽动性修辞,没有情绪化指控。
只有数字、时间、账户、车贷合同截图,以及一张保时捷展厅落地窗倒影里模糊却可辨的车牌尾号:江A·8T721。
传单发到第七个公交站,有人开始拍照;发到第十二个菜摊,卖豆腐的老赵把传单钉在自家木箱盖上,拿红漆刷了句:“这钱,我孙子输液时多等两小时,就该多掏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