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首诊制推行第十四天,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叶知秋站在社区卫生站门口,没穿白大褂,只套了件洗得发灰的藏青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别着一支旧钢笔,笔帽上刻着一道细浅的划痕——那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心电图判读时,紧张得捏断笔尖留下的。
他没进站,只靠在锈蚀的铁皮公告栏旁,看人。
晨光斜切过梧桐枝桠,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十米外,一辆褪色的三轮摩托停在台阶下,后斗盖着蓝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折叠凳——每张凳子腿上都用记号笔写着编号:01至37。
“37个号,一上午。”张锐从对面便利店出来,递来一杯没加糖的豆浆,声音压得很低,“黄牛头儿姓胡,以前在市二院当过护工,认得所有挂号窗口的排班表。他不抢号,专‘养号’——凌晨三点蹲在自助机前刷废号,等系统自动释放,再转手卖三百。”
叶知秋接过豆浆,没喝,指尖摩挲着纸杯外壁凝结的水珠。
“废号?”
“对。系统里显示已作废,但后台未同步清除,扫码仍能跳转到首诊预约页。”张锐顿了顿,“林舒月昨夜查了三天日志,发现漏洞开了十七个月,没人修。”
叶知秋抬眼,目光越过张锐肩头,落在卫生站玻璃门内——墙上新贴的《仁心首诊公示栏》还泛着浆糊味,最下方一行小字:“带教医师:叶知秋(青云医学院临床导师)”,旁边配着一张他低头写病历的侧影照,是上周卫健委宣传组拍的。
照片很正,可镜框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轻轻画了个叉。
不是恶意涂改,倒像一种确认:你在这儿,我们看见了。
他忽然问:“王师傅今天几点到?”
张锐一怔:“七点整。他说要带老伴的血压日记本来,说‘得让年轻人知道,药不是开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七点整,王振国果然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亮的铁路蓝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左胸口袋别着一枚褪色的“先进生产者”徽章。
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拉链半开,露出一叠硬壳笔记本的边角,封皮上用红笔写着:“1987.03—2024.05|降压·止痛·喘息”。
他没进大厅,径直走到叶知秋面前,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一声响。
“我带了十个人。”他声音不高,却让刚进门的两个大妈下意识停下脚步,“都是上次心衰抢救过来的,没死在ICU,活在社区里。你说让我们看,我们就真看——不签字,不拍照,不传群,就坐在那儿,听、看、记。”
叶知秋点头,从夹克内袋掏出十枚铜质小牌,掌心大小,正面铸着“仁心观察员”五字,背面是浮雕的梧桐叶纹——叶脉清晰,与那片总在窗台打旋的叶子一模一样。
他亲手给每人挂上。
八点零七分,一号诊室门开。
实习生李薇正在接诊一位中年妇女。
患者主诉咳嗽三天,无发热,肺部听诊清音,血常规正常。
李薇翻了两页指南,提笔写下“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刚落笔,王振国就从观察席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缓步踱到诊桌旁,拿起处方笺,对着顶灯照了照纸背——那里有医院统一印制的防伪水印,但墨迹边缘微微晕染,是复写纸压印的痕迹。
“这方子,”他指着药名,嗓音像砂纸擦过铁皮,“我闺女去年咳得睡不着,也是这么开的。结果吃了五天,胃出血送进急诊。”
李薇手指一颤,笔尖顿住。
王振国没看她,转向门口刚探头进来的一位中年男人:“你刚才在走廊喊‘薇薇,我爸的号排到了没’——你是她舅舅,对吧?你爸今早量血压138/86,没症状,没基础病,没感染征象。这药,”他把处方笺轻轻按在桌沿,纸角发出细微的脆响,“不该开。”
诊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李薇嘴唇发白,手慢慢松开笔。
她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名字,又抬头看向王振国胸前那枚铜牌——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梧桐叶纹泛着温润的哑光。
三秒后,她抽走处方笺,撕下,团成一团,放进桌下垃圾桶。
然后,她起身,绕过诊桌,走到候诊区,对排在第三位的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您请先来。”
人群里有人轻轻拍了下掌。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没有欢呼,只有手掌相击的钝响,一下,又一下,稳而清晰,像心跳,也像叩门。
同一时刻,药房二楼档案室。
林舒月金瞳微敛,指尖划过平板屏幕——黄牛交易记录瀑布般刷新,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IP段:卫生站老旧内网服务器,端口映射规则竟仍沿用2018年废弃的DMZ配置。
她没截屏,没上报。
只取过一张A4纸,铺在窗台。
铅笔起稿,橡皮轻擦,线条干脆利落:一条竖向时间轴,标注“前一位患者离开诊室时间”,横向延伸出三条平行线,分别标着“叫号器触发”“分诊台确认”“电子屏更新”。
她在交汇点画了个红圈,圈内只写六个字:
您的位置,由前一位患者离开时间决定。
她将这张图复印了三十份,亲自贴在每个分诊台玻璃内侧——胶带撕开的声音清脆,像一声短促的哨音。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抬眸,望向窗外。
远处,市医保局大楼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正午阳光,刺眼,锐利,仿佛一面尚未开封的镜子。
而镜面倒影深处,一行极淡的水印字迹正悄然浮现,几乎不可见,却真实存在:
阳光之下,无暗格。七点五十分,市医保局官网弹出一条静默更新:
【“阳光处方”APP正式上线|扫码查药价,比价如照镜】
周慧没开发布会,只在社区卫生站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摆三台平板——屏幕亮着,首页是动态跳动的柱状图:左侧是“本社区高血压初诊用药均价”,右侧是“全市同病种均值”,中间一道醒目的绿色分界线,稳稳压在全市均值下方12.7%。
叶知秋站在三米外,没上前,只看着。
他喉结微动,干涩发紧——昨夜连巡四家夜班药房,听处方笺撕开的声音、听铝箔板被指甲刮破的嘶啦声、听老人们把药盒翻来覆去摸棱角时的喃喃:“这药片边儿太光,不像从前厂医院发的……”他没说话,只是把每盒药的批号记在旧笔记本上,页脚写:“查溯源,不查人。”
此刻,他盯着平板右下角一行小字:“数据源:全市公立医疗机构HIS系统直连(含实时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