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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法庭不审神,只问人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空调冷气开得过足,金属座椅边缘沁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叶知秋坐在证人席右侧,背脊挺直,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中段,露出那道淡白旧疤。


    他没看旁听席,也没望向被告席上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的邓少聪——那人正微微侧头,与身侧律师低声交谈,嘴角甚至浮着一缕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消毒液冲净的污点。


    法槌落下的声音清越而短促。


    庭审开始仅三分钟,邓少聪的主辩律师豁然起身,公文包“啪”一声搁在桌沿,动作利落得近乎挑衅。


    他未递材料,只将一份加盖鲜红公章的A4纸高举过肩,纸角锐利如刀:“审判长,我方紧急提交《关于证人叶知秋精神状态的司法评估意见书》——由市精神卫生中心出具,经三位副主任医师联合签字,结论明确:被评估人存在持续性现实解体、夸大妄想及超自然信念投射倾向,其所谓‘补录病历’‘手写归档’等行为,已超出常理认知范畴,不具备证据能力。”


    话音未落,旁听席响起低低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下意识摸出手机。


    李素梅端坐于审判台后,指尖在案卷封皮上轻轻一点,没抬眼,只将那份报告推至桌沿,任它悬空半寸。


    “霍律师,”她开口,声线平直,却像手术刀划开无菌膜,“本庭审理的是邓少聪是否伪造病历、延误抢救、指使他人篡改危重患者诊疗记录——不是审他信不信鬼神,更不审证人有没有通灵天赋。”


    她终于抬眸,目光扫过报告抬头,又缓缓移向律师脸上:“请聚焦事实。若你方主张叶知秋所提交的三百二十七份病历系幻觉产物,请当庭指出其中任意一份的日期、编号、患者主诉与原始影像存档号不符之处。有,即举证;无,即撤回。”


    空气骤然绷紧。


    霍律师喉结一滚,没接话。


    他身后,助理飞快翻动平板,手指停在某页,却迟迟未递来。


    就在这时,孙莉被法警带入证人席。


    她穿着崭新的护士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得近乎用力过猛。


    可当目光扫过叶知秋侧脸的刹那,她瞳孔猛地一缩,指甲瞬间掐进掌心。


    宣誓完毕,霍律师起身发问,语速平稳:“孙莉女士,请如实陈述——2023年11月7日,患者张建国术后心包积液加重,邓少聪副主任是否曾指示你暂缓穿刺引流?”


    孙莉嘴唇微颤,目光飘向被告席。


    邓少聪朝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笃定,带着一种驯化已久的掌控力。


    她吸了口气,刚要开口——


    “是我偷改的病历!”


    声音劈开寂静,尖厉、嘶哑,像绷断的琴弦。


    她突然抬手,一把抓起面前的证词稿,纸页哗啦撕裂,雪片般扬起。


    她盯着那些自己抄了七遍、背到梦里都在复述的句子,忽然崩溃大哭:“邓少聪说……只要搞垮叶知秋,就给我转正编制!可那个孩子……那个七岁的小孩,插管时嘴唇都紫了啊!他咳出来的血是热的!我亲手按着他胸口,能摸到心跳越来越慢……”


    她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死盯着邓少聪:“你签字的时候手不抖,可你半夜查房路过ICU,为什么不敢往里看一眼?”


    全场哗然。


    邓少聪脸色第一次彻底失血,手指猛地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没人注意到,证人席角落,叶知秋始终垂眸。


    他左手搁在膝上,右手缓缓探入白大褂口袋,指尖触到那本硬壳实习日志——牛皮纸封面已被摩挲得发软,边角卷曲,内页泛黄如秋叶。


    他抽出它,没翻,只将整本轻轻放在证人席木沿上,推向法警方向。


    法警迟疑一瞬,伸手接过。


    当鉴定专家当庭比对笔迹,确认“穷人的命不值钱”那行字确为叶知秋十七岁实习期亲笔所写时,法庭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底的、令人窒息的确认——原来腐烂,早从根部开始。


    叶知秋仍没抬头。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掠过玻璃幕墙外渐沉的暮色,掠过法院东门台阶下那面用输液袋拼成的横幅,掠过更衣室门缝下早已不见踪影的铜徽位置。


    然后,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视线平静落回证人席前方——那里,林舒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搭在膝头,姿态松弛,仿佛只是来旁听一场寻常听证。


    可就在叶知秋目光扫过的那一秒,她左瞳深处,一点金芒无声浮起,细如针尖,却锐不可当,倏然穿透前排王院长微微佝偻的肩线,钉在他搁在膝上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幽光映出一行未发送的加密指令尾缀:……启动B-7预案,销毁药剂科西区冷柜D-12架全部批次……


    林舒月睫毛轻颤。


    她没眨眼,没皱眉,甚至没调整坐姿。


    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耳后极轻一按——仿佛只是揉了揉太阳穴。


    五分钟后,她起身离席,白大褂下摆拂过椅背,无声无息。


    休庭铃声响起时,叶知秋仍坐在证人席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日志封底一道细小的裂痕——那是十七岁那年,在青云医学院附属医院老档案室翻找过期实习记录时,被锈蚀的铁皮抽屉划破的。


    血没流多少,但印子渗进了牛皮纸纤维里,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誓。


    他没动。


    不是僵住,而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确认了一件事:风暴尚未停歇,只是换了个频率震颤。


    玻璃幕墙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法院东门台阶。


    那面用空输液袋拼成的横幅——“我们记得张建国,也记得那个七岁插管的孩子”——在风里微微鼓荡,塑料反光刺眼,像未结痂的伤口。


    他目光掠过时,喉结微动了一下,却没吞咽。


    有些东西卡在那里,不是哽咽,是沉淀。


    这时,李素梅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很轻,节奏却极稳,像心电监护仪上一条拒绝乱跳的基线。


    她手里托着那本日志,硬壳封面已加盖鲜红的“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证据专用章”,朱砂未干,边缘微微晕开一道温热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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