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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日志摊开那页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市局技侦中心三号实验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像手术无影灯下凝固的冷光。


    王法医没开空调,只让排风扇低鸣运转。


    他左手小指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指环,右手执一支0.3毫米针管笔,在放大镜下逐字比对——左侧是《青苗计划·赎罪录》第十七页末段的签名:“邓国栋,1998.06.16”,墨色沉郁,笔锋陡峭,横折处顿压如刀凿;右侧是二十年前江州二院病案室封存的《住院医师值班日志》扫描件,同一人签于“麻醉科会诊栏”下的名字,字形稍松,但起笔的逆势钩、收笔的回锋颤,分毫不差。


    他没急着下结论。


    而是抽出第三份样本:1997年邓国栋在省卫生厅青年医师论坛提交的论文手稿复印件,扉页有其亲笔题赠。


    三处签名并置,放大至200倍——连墨迹在纸纤维里洇散的毛边走向,都同源同构。


    王法医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镜片后,右眼内眦一道旧疤微微抽动。


    他没看表,却知道此刻叶知秋正站在急诊科负一层污物通道口,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正按着那枚刚缝好的银扣。


    扣面微烫,仁字凸起处,一丝极细的震颤正顺着袖口棉布,传进他腕骨内侧的桡动脉。


    同一秒,刘主任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三份电子档案:产科当日排班表、太平间出入登记簿、麻醉科设备借用单。


    屏幕蓝光映在他浮肿的眼袋上,汗珠沿着鼻翼滑落,在键盘缝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忽然伸手,点开一段尘封的音频备份——那是1998年6月15日23:47,太平间监控系统故障前最后十七秒的拾音记录。


    背景里只有冷藏柜压缩机低频嗡鸣,可就在音频波形最平直处,有一段0.8秒的空白,被自动降噪算法标记为“异常静默”。


    他反复播放,把音轨拉到极限,终于听清那静默之前半秒,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磕碰声,像听诊器头掉在不锈钢台面上。


    “叮。”


    和十七年前,赵副院长说“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时,药瓶磕在托盘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刘主任猛地合上笔记本,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他抓起座机,拨通叶知秋内线,话筒贴耳三秒,才哑着嗓子开口:“小叶……你妈当年大出血,抢救记录写的是‘术中突发羊水栓塞’。可我刚调出那天全部手术排班——产房里没有邓国栋的名字。他全程不在场。”他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他在太平间接管他爹的尸体。从心跳停跳,到火化签字,整整五小时十七分钟,所有环节,只有他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得像真空。


    刘主任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根细线正从颅底往上勒紧。


    而此时,市中院法官李素梅的黑色轿车已停在邓宅西门。


    她没走正门,绕至书房外的紫藤架下,仰头看了眼二楼唯一亮灯的窗户——窗帘严丝合缝,但窗框底部,有一道不到两毫米的缝隙,正缓缓渗出淡青色雾气,遇夜风即散,不留痕迹。


    她抬手,出示搜查令。


    两名法警无声上前,撬开书房暗格锁扣。


    木板掀开,一股陈年纸张与柏子仁灰烬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书,只有一本硬壳册子,封面无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标题赫然是《骨灶温养手札》。


    翻至中段,一页泛黄的心电图被透明胶带粘在纸页中央——波形锯齿状崩坏,诊断栏潦草写着“急性心梗,抢救无效”。


    李素梅没碰图纸。


    她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揭起图下方一张薄如蝉翼的锡箔衬纸——底下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边缘焊点新鲜,接口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导电胶。


    她将芯片装入证物袋,转身望向窗外。


    远处江州医院行政楼尖顶隐在云层之下,轮廓模糊,却像一把倒悬的刀。


    她没说话,只把证物袋放进公文包夹层,动作轻缓,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证据,而是一截尚在搏动的肋骨。


    凌晨三点五十一分,市局技侦中心灯光熄了一半。


    王法医合上比对报告,钢笔搁在“确认系邓国栋本人亲笔”一行末尾,墨迹未干。


    刘主任瘫坐在椅子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被篡改过的心电图,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抽屉深处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邓国栋站在手术台旁,胸前挂着听诊器,笑容温厚,而他身后玻璃窗倒影里,隐约映出另一张脸:苍白,紧绷,眼神空洞,正是当日产房门口,抱着襁褓浑身是血的叶知秋的母亲。


    李素梅的车驶离邓宅时,雨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


    而此刻,邓国栋正坐在法院问询室外的长椅上。


    他西装依旧挺括,领带结一丝不苟,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泛白。


    面前桌面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本摊开的日志,纸页边缘焦黄;一枚黑芯片,在询问灯下泛着幽微冷光。


    他没碰它们。


    只是盯着日志上那行字,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碎裂,又一寸寸重铸。


    “父拒献骨,怒斥吾逆天。遂注过量肌松剂,假作心梗,火化前取全骨入桩。”


    他忽然抬起右手,慢慢解开了袖扣。


    露出小臂内侧——那里,一道暗红旧痕蜿蜒而上,形如听诊器软管缠绕,尽头没入袖口深处,仿佛还在搏动。


    邓国栋没哭,也没辩解。


    他只是盯着日志上那行字——“父拒献骨,怒斥吾逆天。遂注过量肌松剂,假作心梗,火化前取全骨入桩。”——盯得瞳孔收缩如针尖,额角青筋却缓缓浮起,像一条被惊醒的蚯蚓,在皮下蜿蜒爬行。


    忽然,他喉结一滚,低笑出声。


    那笑声起初极轻,像锈蚀齿轮咬合的第一转,继而陡然拔高,撕裂般炸开,震得问询室玻璃嗡嗡微颤。


    他仰起头,脖颈绷出嶙峋骨线,西装领口被喉间剧烈起伏顶得微微翘起:“哈……哈!我爹骂我是医界败类!说我玷污白袍、亵渎生死——可他知不知道?当年青苗计划失败当晚,七具尸体在太平间排成北斗状,脐下三寸齐齐溃烂,黑血渗进地砖缝里,三天都擦不净!那不是病,是咒!是八条命换来的反噬!”他猛地吸一口气,胸腔剧烈扩张,声音却骤然压低,嘶哑如砂纸磨骨,“若不炼骨灶镇压阴脉……我邓氏三代绝后!你娘叶芸,当年跪在停尸房冰柜前,亲手割开手腕放血写契——她自愿换你命!我爹?呵……他不肯献骨,还骂我疯魔……活该替我挡灾!”


    话音未落,他左手无意识攥紧右腕智能表带,指节咔一声脆响——仿佛要捏碎什么。


    就在此刻,叶知秋正站在单向玻璃外三步之遥。


    他没穿白大褂,只一件洗得发灰的藏青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道浅褐色旧疤,斜贯尺泽穴下方。


    掌心平贴于冰凉墙面,指尖微微下压,似在感受某种共振频率。


    墙内邓国栋每一声狂笑,都像一枚钝钉敲进他太阳穴深处;而那句“你娘自愿换你命”,却让他腕骨内侧突地一烫——银扣仁字凸起处,正随心跳同步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如古钟叩击。


    他闭了闭眼。


    不是悲哀,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


    母亲临终前攥着他手指写的那张纸,他烧了三次,灰烬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可那字迹早已蚀进他视网膜背面——“骨非镇邪,乃饲邪;阵非续命,实续孽。”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邓国栋交叠于膝上的双手上。


    那双手曾签下无数手术同意书,也曾握着注射器,将肌松剂推入亲生父亲的静脉。


    叶知秋嘴唇微启,声音极轻,却像一枚银针,精准刺入邓国栋狂笑的间隙:


    “你爹没挡灾。”


    他顿了顿,喉结缓移,目光扫过对方腕上那块仍在跳动的心率监测屏——


    “他只是死得比别人慢一点。”


    话音落,邓国栋腕表屏幕倏然一暗。


    心率曲线直直坠为横线,归零三秒。


    第三秒末,波形猛地向上弹跳,尖锐如刀锋劈开寂静——与当年七名死者临终监护仪上最后三秒的波形,完全重合:峰-谷-峰,毫秒不差。


    邓国栋浑身一僵,笑容凝在脸上,像一张骤然风干的面具。


    窗外,厚重乌云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一束清冷月光斜切而下,不偏不倚,照在叶知秋左袖口银扣之上。


    仁字凸起被镀上银边,而阴影边缘,竟悄然浮出半截听诊器轮廓——软管盘绕,耳件微张,仿佛正俯身,倾听墙体另一侧,那颗刚刚失律又强行复跳的心脏。


    墙内,邓国栋右手突然痉挛般抽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


    他盯着自己腕表上重新跃动的数字,嘴唇翕动,却再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而叶知秋已转身离去,步履平稳,未留余响。


    唯有那枚银扣,在月光里静静发烫,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微小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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