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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实习生点名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刚切开急诊楼东侧玻璃幕墙的雾气,叶知秋已站在三楼会议室门口。


    白大褂熨得平直,袖口扣至腕骨,左耳垂那颗褐色小痣在冷光下几乎隐形——可他自己知道,它正微微发烫,像一枚埋进皮下的校频晶石。


    会议还没开始,空气里浮动着咖啡渣与消毒水混杂的钝感。


    他没坐,只靠在门框边,指尖无意识摩挲左内袋——那里,昨夜那张从水泥里长出来的病历还带着余温,纸角已微微卷起,边缘毛糙如未愈合的创口。


    刘主任推门进来时脚步略沉,目光扫过叶知秋,又迅速落向会议桌尽头空着的主位。


    赵副院长还没到。


    但桌上那份《关于完善历史不良事件回溯机制的试行建议》已经摊开,首页右上角,赫然印着“急诊科:叶知秋”手写签名,墨迹沉实,力透纸背。


    “理由很硬。”刘主任低声说,递来一支签字笔,笔帽旋开时,金属轻响如叩诊锤敲击肋骨,“卫健委去年底发的17号文,第三条第二款,明确要求二级以上医院建立二十年追溯档案复核通道。”


    叶知秋接过笔,没立刻签。


    他抬眼看向行政楼方向——邓国栋办公室的窗帘仍拉着,可七层西侧窗沿上,一盆绿萝新抽的嫩芽正泛着不自然的青灰,像被什么辐射过的活体标本。


    他落笔,字迹锋利:“申请调阅1998年产科排班表及全部交接记录(含麻醉、产科、器械、保洁四岗),重点标注6月15日00:00—24:00时段所有在岗人员身份信息与后续职务变动情况。”


    刘主任提笔,在审批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末尾却多画了一道短横线,轻轻一勾——形似半枚印章,又像玉镯内圈某处隐纹。


    “副本已备好。”他声音压得极低,舌尖抵住上颚,吐出四个字,像在念一段只有两人听懂的密钥。


    十分钟后,档案室胶片柜前,小周的手指在微缩器键盘上悬了三秒。


    她没戴手套,指尖泛白,呼吸浅而快。


    监控探头在头顶缓缓转动,她忽然弯腰系鞋带,借着俯身刹那,将一张折叠成三角的便签塞进器底部散热格——上面是刘主任凌晨三点发来的坐标:B-3-7,第三排倒数第二盒,标签褪色,编号模糊,但盒角用红漆点过一点朱砂。


    胶片抽出时发出轻微嘶声。她屏息,调焦,放大。


    1998年6月15日,夜班名单。


    产科医师:林秀云(已故)


    助产士:陈桂芳(退休)


    器械护士:吴敏(调离)


    保洁员:张建国(?)


    视线往下移——


    麻醉师:周秉义


    红笔圈出。圈得极用力,墨迹洇开,像一道未结痂的旧伤。


    小周喉头一紧。


    周秉义。


    市卫健委医政处副处长。


    三年前,正是他在伦理审查升级提案会上,当着全院中层干部的面,把叶知秋提交的《高危产科实验干预备案流程修订草案》拍在桌上,冷笑:“江州医院连ICU床位都凑不齐,还谈什么‘历史追溯’?先把眼前人救活再说。”


    她手指一抖,胶片卡住半寸。就在这时,档案室门被推开。


    赵副院长站在门口,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微敞,露出一角泛黄纸页。


    “听说小叶要查老档案?”他笑容温和,步子却直接迈向胶片柜,“我来帮着翻翻——当年我也在产科轮转过,多少记得些人名。”


    小周后退半步,脊背抵住冰凉铁柜。


    她看见赵副院长右袖口蹭过柜门铜把手时,几粒灰白粉末簌簌落下,飘向地面——细如面粉,却比面粉更沉,落地无声,却在瓷砖上留下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蚀痕。


    她认得这颜色。和昨夜王法医从叶母病床底刮下的骨粉,一模一样。


    刘主任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不高,却像手术刀划开凝滞空气:“赵院,法院协查令已生效。原始档案接触权限,需持市中院刑事庭双签批条。您这袋子里的材料……怕是连封存登记号都没走完吧?”


    赵副院长转身,笑容未变,可眼尾肌肉绷出两道细纹。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袖口,又抬眼,目光如针,刺向小周手中那张正微微发颤的胶片。


    “哦?那……”他顿了顿,从袋中抽出一页纸,轻轻放在柜面,“这份复印件,总能看看吧?”


    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抬头写着《1998年6月值班补充说明》,落款日期却是2003年。


    小周瞳孔骤缩——那不是原件。


    是伪造的,连墨水氧化程度都不对。


    她没接。


    只是悄悄将胶片推回暗盒,顺手按下器侧面一个锈蚀的红色按钮。


    嗡——


    柜顶排风扇突然启动,气流猛地一卷。


    赵副院长袖口那几粒灰白粉末,被风托起,打着旋儿,飘向档案室最里侧那台老旧通风管入口——管壁锈迹斑斑,铆钉松动,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抹暗红布角,正随气流微微晃动。


    叶知秋站在走廊尽头,没靠近。他望着那扇门,左耳垂烫得更甚。


    就在此时,洗衣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桶倾倒。


    紧接着,一根细长的不锈钢晾衣杆,悄无声息地从通风管口探出,末端挑着一张泛黄的塑料饭卡,轻轻搭在档案室门槛上。


    卡面朝上。


    背面用深褐色油笔记着一行字,字迹歪斜,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墨色浓重:


    “周麻醉(应为‘醉’字误写),最爱吃锅炉房隔壁豆腐脑,总说……”叶知秋蹲在后巷青砖墙根下,没坐小凳,只将白大褂下摆仔细折起压在膝下,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隔开医者身份与市井烟火,也隔开今日的“叶医生”与二十年前那个被抱出产房、连襁褓都未及登记的早产儿。


    豆腐摊支在锈蚀的消防梯阴影里,油布棚顶垂着几缕被油烟浸透的麻绳。


    摊主背对巷口,正用长柄铜勺搅动铁锅,热气裹着豆香扑在叶知秋脸上,却熏不暖他左耳垂那点持续发烫的微灼——玉镯内圈隐纹昨夜又浮出半寸,如活物般沿着腕骨向上游移,在袖口下隐隐搏动,与他心跳同频。


    他没点甜豆花。只说:“一碗咸的,少辣,多葱,豆腐要老。”


    摊主应了一声,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舀豆花时手很稳,可当叶知秋从内袋取出那张边缘卷曲的旧照——泛黄相纸里,年轻女人抱着襁褓,眉眼温软,颈间一枚素银锁片反着七十年代阳光的冷光——摊主手腕猛地一沉。


    “哐当!”


    搪瓷糖罐砸在案板上,白糖泼成一片刺目的雪。


    罐底朝天,露出一行阴刻小字:周·1997·江州锅炉厂。


    叶知秋目光未抬,只盯着那行字。


    而摊主下意识去扶罐子,脖颈向右偏转——耳后,一道月牙形陈年烫伤赫然暴露在斜阳里:皮肉褶皱,色素沉着,边缘呈规则弧度,与市卫健委人事档案中周秉义的体貌特征登记栏第三项“左耳后陈旧性烫伤(锅炉蒸汽灼伤),长约2.3cm”严丝合缝。


    空气凝滞。只有豆花锅底咕嘟声,一声,又一声,像倒计时。


    叶知秋缓缓将照片翻转,背面是褪色蓝墨水写的“知秋百日·1998.6.15”,日期旁,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似被反复摩挲过:“……那天产房停了电,锅炉房漏气,我替她守了三小时门。”


    他仍没说话。


    只用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女人锁片的位置——那里本该有纹路,如今却平滑如初。


    而摊主盯着那处空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左手悄悄缩进围裙兜里,指腹反复摩挲着什么硬物,像是半枚被体温焐热的旧工牌。


    午休铃响。


    叶知秋起身,白大褂下摆垂落,遮住膝头褶皱。


    他付钱,铜钱落进搪瓷盆底,清越一声。


    转身前,他余光扫过摊主沾着豆渣的右手——无名指根部,一圈浅淡旧痕,形如窄环,早已褪色,却与玉镯内圈第三重传承激活时浮现的符文起始弧度,分毫不差。


    第二日,仍是咸豆花,少辣,多葱,豆腐要老。


    摊主没打翻糖罐,可铜勺在锅沿磕了三次,每一下都像叩在肋骨上。


    第三日晨光未散,叶知秋已立于巷口。


    他没走近,只隔着三米远,静静望着那方油布棚——棚角悬着半截褪色红布条,被风掀起时,隐约可见背面墨迹:“锅炉房·夜班·00:00—08:00”。


    他抬手,将左耳垂那颗褐色小痣,按进掌心。


    烫意未减。


    反而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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