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铁门紧闭着,门缝底下渗出的气息越来越浓——甜得发腻,腥得刺喉,像陈年蜜糖混着腐烂的杏仁,又似新焙的中药渣在高温里闷了三天三夜。
叶知秋站在门前,没伸手推,也没退半步。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左掌:那道形如未闭之眼的微光印记正微微搏动,温热,沉稳,像一颗被捂了三十年的心,终于开始跳。
老张喘着粗气蹲在门边,手背青筋暴起,将一截缠满黑胶布的铜管塞进锁孔下方的缝隙里,耳朵贴紧门板听了几秒,忽然啐出一口血沫:“还在跳……桩心还在跳!”他猛地起身,从腰后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锅炉扳手,扳口卡进锁舌槽,肩膀一沉,臂上肌肉虬结如树根暴起。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炸开,锁芯崩断,门轴呻吟着向内歪斜,铁锈簌簌剥落如灰雪。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霉味或尸臭。
只有一间空荡的病房——四壁刷着泛黄的石灰,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砖块;天花板垂着半截断线,应急灯泡蒙尘,却诡异地亮着,发出昏黄而滞涩的光。
地面是水磨石,唯独中央一块两米见方的混凝土板突兀嵌入其中,边缘与地板严丝合缝,仿佛本就长在那里。
板面刻满符文:不是篆,不是隶,更非任何已知医典所载的古图——而是由无数细密骨节纹、银杏脉络与断裂肋骨轮廓交织而成的伪阵。
每一道刻痕都深达寸许,沟槽底部泛着暗红油光,像是常年浸透了某种凝而不散的血脂。
王法医一步踏进,执法记录仪蓝光无声闪烁。
他取出一份盖着鲜红法院印章的紧急搜查令,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桩体若检出人体组织、神经束、活性骨髓残留,即构成刑法第三百三十六条‘非法人体实验罪’,主犯邓国栋、邓少聪,终身禁业,刑期无上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震得墙上灰末簌簌坠落。
工程队负责人抹着汗凑近:“叶医生,真不能爆破!这桩是主楼七号承重基座,混凝土标号C60,里面掺了镇魂铅和钢纤维网,一炸,整栋行政楼往西偏移十五公分,轻则墙体开裂,重则……塌。”
林舒月没说话。
她站在混凝土板前,金瞳缓缓垂落,熔金竖线无声裂开四重叠影——第一重照见板下三米深处,一根直径八十公分的钢筋混凝土桩柱直插地基,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灰白结晶;第二重穿透结晶层,窥见桩心并非实心,而是一具蜷缩的人形空腔,肋骨外翻如翼,脊椎扭曲成环,胸腔内空无一物,唯余七处凹陷穴位,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第三重再进,则见那些穴位沟槽内,竟有极淡的金色流质缓缓循环,如活物呼吸;第四重,她瞳孔骤然一缩——那金流源头,赫然是刻在桩壁内侧的一行小字:“仁者不惧,故以骨为薪”。
“假心阵。”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刀,“它不靠咒力维系,靠的是‘信’——信此桩为医道正统根基,信邓氏所言‘以骨镇邪’为真。破阵不靠外力,只靠一个‘真’字。”
她转向叶知秋,金瞳映着他眉宇间未散的疲惫与沉静:“需真仁血,滴入七穴。一滴,一穴,不可代,不可引,不可借针导流——必须是你指尖破开的血,顺着符文沟槽,自行流入。”
叶知秋没应声。
他解下白大褂,抖开,轻轻铺在混凝土板前的地面上。
衣料素白,袖口还沾着昨夜太平间冷雾留下的薄霜。
他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垂落于膝。
闭眼。
耳畔忽然响起母亲的声音,很轻,却比太平间里的回声更清晰——那是她临终前最后一句,握着他幼小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知秋……别怕疼。疼是活着的证明。”
他睁眼,目光落向混凝土板上那七处凹穴。
十指并拢,猛然下压——不是拍,不是砸,是插。
指腹撞上坚硬符文沟槽的刹那,指甲应声崩裂。
血珠迸出,沿着刻痕蜿蜒而下,一滴,两滴,七滴……殷红在暗红油光中蜿蜒,像七条微小的赤蛇,游向各自命定的穴位。
血未干,混凝土板忽地一震。
不是晃动,是搏动。
如同活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带着三十年积压的怨与忍。
板面符文开始浮起微光,暗红转为赤金,继而泛出病态的紫。
空气里甜腥气陡然暴涨,天花板上的应急灯疯狂频闪,在明灭之间,墙壁上开始浮现出无数重叠人影——有穿白大褂的,有戴护士帽的,有裹着寿衣的老者……他们没有脸,只有模糊轮廓,却齐齐转向中央,嘴唇开合,无声诵念。
而就在第七滴血渗入最后一处穴位的瞬间,整个地下室的灯光骤然熄灭。
只剩应急灯残存的最后半缕光,斜斜切过叶知秋低垂的睫毛,照见他额角滑下一滴汗,混着血,落在白大褂襟前,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他缓缓抬头。
混凝土板中央,那层灰白结晶正无声龟裂,裂纹之中,一道高瘦虚影缓缓浮现——西装革履,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三十年如一日的、温和又冰冷的笑。
邓国栋。
他俯视着叶知秋,唇未动,声已至,如锈刀刮过耳膜:
“你娘自愿献骨,只为换你活命——今日你毁灶,便是逆母遗愿!”混凝土板下,搏动骤然停了一瞬。
不是寂静,是真空般的滞涩——连应急灯残存的半缕光都凝在空气中,像被冻住的琥珀。
邓国栋的虚影悬于裂隙之上,金丝眼镜后瞳孔收缩如针尖,笑意却未减分毫,反而更沉、更冷,仿佛早已备好这句刀锋,只等血落七穴,心门微启,便直刺最软的旧痂。
叶知秋没抬头。
他仍盘坐于白大褂上,脊背未弯,十指垂落,指尖血痕未干,指腹翻裂处皮肉外翻,渗着细密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