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国栋的嘶吼还在穹顶下震荡,像一条垂死毒蛇最后的吐信,尾音劈开空气,带着三十年积压的傲慢与崩塌前的疯狂。
“你不过是个野种——”
话未落尽,叶知秋左腕玉镯骤然一烫,不是灼痛,而是某种沉寂已久的契约被叩响的震颤——仿佛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那句低语,终于等到了回音的时辰。
他指尖微麻。
那枚初代骨钉,沾着清泉余润、血渍未干,忽地自他掌心腾空而起,不疾不徐,悬于泉面三寸,滴溜旋转。
没有风。
可它转得极稳,极准,像一枚被天地校准过的罗盘指针。
随即,一道幽白光束自钉身射出,斜斜投在炉壁青砖之上——光影无声铺展,竟凝成一段泛着微青冷光的往昔:
画面里是雨夜。
火葬场旧档案室,铁皮柜半开,纸页如雪片纷飞。
叶母一身素色旗袍,长发挽得一丝不苟,左手按在一张摊开的羊皮卷上,右手执青铜匕首,刀尖燃着一点幽蓝冷焰。
卷上血契朱砂未干,“邓氏嫡脉,三代承印”八字赫然在目,可就在她刀锋划过之处,那“邓”字笔画寸寸焦黑、蜷曲、剥落,如活物般哀鸣;而“仁”字却自灰烬中浮出,墨色深沉,笔锋凌厉,横如脊梁,竖似脊骨,最后一捺,直直拖向卷末空白处,化作一道尚未干透的鲜红指印——正是她以心头血所按。
光影无声,却比雷霆更响。
陈伯浑身一震,枯枝脱手落地,发出空洞一响。
他踉跄一步,扑跪于地,额头重重抵在青砖缝里渗出的湿泥上,老泪混着灰土滚落,砸出七个深坑。
“骨钉认的是心……不是姓啊!”他嗓音撕裂,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生生剜出来,“你娘当年若不说你是邓家外孙……若不让你顶着那层假名活到十八岁……你早被‘印气’反噬,胎死腹中!她烧掉血契,改立新规——唯仁者可承,非血脉可据!她不是瞒你身世……是拿命,给你争一条活路!”
叶知秋闭目。
睫毛在炉火映照下投下极淡的影,微微颤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缓慢,沉实,与七贤骨钉搏动同频,与地脉嗡鸣共振,与清泉涟漪相和。
再睁眼时,眸底无怒,无恨,亦无胜者的睥睨。
只有一片澄澈的悲悯,如泉映天光,不染尘垢,却照彻深渊。
他望向跪伏于地、脖颈青筋暴突的邓国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砖缝、渗入地脉:“邓国栋,你守着那张烧了三百年的族谱,跪了三十年的祠堂牌位……可你记得第一次握手术刀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邓国栋喉头一哽,鬼火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叶知秋没等他答。
目光已移开,落在炉膛深处那团翻涌黑气上——那里,正有无数张脸在扭曲、重叠、挣扎:有垫付药费被投诉的实习医生,有拒收红包遭排挤的老护士,有替流浪汉截肢后反被讹诈的外科主任……他们不是冤魂,是被“伪印”抽走人心后,只剩空壳的医者残影。
就在此时,林舒月忽地抬手,按住右太阳穴。
金瞳微缩,瞳孔深处金丝骤然凝成一线细芒,如古镜照影,瞬间穿透浓雾、砖墙、人群——直抵地下室入口外走廊拐角。
孙莉正缩在消防栓后,手机高举,镜头对准炉膛方向,屏幕上跳动着刺眼标题:《实习医生装神弄鬼,火葬场闹剧实录》。
她指尖飞快敲击,弹幕已刷出“热搜预定”“江州医院塌房现场”“建议查查青云医学院招生黑幕”。
林舒月唇角一扯,冷笑如刀。
她指尖轻点眉心裂隙,一道纤细金丝倏然射出,细不可察,却快如电光,精准刺入孙莉手机前置镜头。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屏幕画面骤然切换——不再是摇晃偷拍的模糊影像,而是炉内全景:清泉悬空,七骨端坐,邓国栋双膝跪地、面目狰狞,口中正嘶吼着“守印只传邓氏血脉”——实时、高清、带原声,帧帧如刀。
更诡异的是,画面右下角自动浮出水印:【江州火葬场07号炉·守印正朔现场】,并同步弹出上传提示——“已推送至江州第一医院内网公告栏、省卫健委医疗监督平台、国家医师资格认证中心舆情监测端口”。
孙莉手机猛地一震,屏幕蓝光映亮她骤然惨白的脸。
她想掐断直播,手指却僵在半空,仿佛被无形之线缚住。
而就这一瞬,王法医已大步踏过满地碎铁门残骸,深蓝制服肩章凛冽。
他左手高举一只透明物证袋,袋中盛着些许灰白粉末,细腻如霜,尚带余温——那是他方才蹲身,自07号炉底最幽暗的铸铁夹缝里,用无菌刮匙小心取下的样本。
他脚步未停,目光如铁,径直穿过人群,走向炉前。
物证袋在穹顶漏下的光柱里微微晃动,灰白粉末簌簌游移,仿佛还裹着未散的呼吸。
叶知秋余光扫过那袋骨灰。
他没说话。
只是左胸青金纹路,随那粉末的每一次微颤,悄然明灭了一次。
王法医的军绿色胶靴踏过炉前湿滑的青苔,鞋底碾碎几片枯叶,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
他停步,肩章在穹顶斜射而下的光柱里泛出冷硬弧光,左手稳如磐石,高举那只透明物证袋——灰白粉末在袋中缓缓沉降,像一场微型雪崩的余韵。
“江州市局DNA比对中心加急复核三遍。”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七具遗体,全部匹配器官捐献志愿登记系统原始备案;但脊椎椎弓根处植入骨片残留组织,经质谱溯源与显微断层扫描,确认为邓国栋教授1999年《脊柱微创固定术》附录图谱第型改良植骨路径所特有钛—羟基磷灰石复合涂层——误差率低于0.003%。”
话音落处,火葬场铁门轰然震颤。
不是风推,是人潮涌至。
江州医院夜班医护不知何时已密密围满外院墙根:护士长攥着听诊器的手指发白,急诊科年轻医生下意识摸向白大褂内袋里的执业证书,连常年值夜、眼皮浮肿的老药剂师也踮起脚尖,喉结上下滚动,仿佛那袋灰白粉末里,正簌簌抖落他们被压了二十年的处方笺、被驳回的进修申请、被退回的伦理审查意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