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指尖悬在半空,血珠将坠未坠。
那滴暗红悬于灰雾之上,像一粒不肯落土的星火。
雾气本能退避三寸,蒸腾起焦白烟缕——不是畏惧,是识别。
地脉沉睡万载,却认得守印血脉初醒时那一声无声的叩门。
他喉头微动,没说话。
可心口却像被那滴血烫穿了。
不是疼,是空。
一种被剜走什么的钝响,在耳后嗡嗡回荡。
林舒月仰着脸,金瞳全开,琥珀光海中浮着那枚剔透晶核——她最后一点未被炼化的信念。
可就在叶知秋凝神的刹那,她忽然绷紧脊背,喉间挤出一声非人的抽气声,仿佛有千根金丝正从骨缝里往外钻。
“咔——”
输送管猛地震颤,金属呻吟如垂死兽类的呜咽。
缠绕其上的金丝骤然绷直,泛起刺目青光。
她整个人被无形之力狠狠向后掼去,后脑撞上铁笼栅栏,发出闷响,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只死死盯着他,嘴唇开合,声音碎成两截:“他们……在我梦里……种了门……”
话音未落,左眼金芒暴涨,右眼却骤然失色——瞳孔褪成灰白,浮起蛛网状裂痕。
“每开一寸……”她喘息粗重,额角青筋暴起,“就吞一口……你的记忆!”
叶知秋脑中轰然一震。
不是幻听。是实感。
他眼前忽地一黑,又倏然亮起——青崖、云雾、断崖边一株赤茎紫花的九节菖蒲;母亲蹲在石缝里,指甲缝嵌着黑泥,将整株药草连根挖起,抖落浮土,塞进他小小的竹篓:“知秋,记住这味药的名字——它不救人命,只护人魂。”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就在他伸手欲触那株药草的瞬间,画面边缘开始剥落,像旧胶片遇热卷曲。
青崖淡去,云雾消散,连母亲转身时衣角扬起的弧度,都一寸寸褪成灰白。
玉镯碎片猝然发烫!
不是腕上那只完好的古玉镯,而是他贴身藏着的、母亲临终前掰下的一小片残玉——此刻正紧贴心口,灼得皮肉生疼,表面浮出细密裂纹,裂隙中渗出微光,映出幼年青崖采药的残影,竟与他脑中正在消失的画面严丝合缝!
记忆正在被抽走。
不是模糊,不是遗忘,是被精准截断、剥离、封存——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他神魂深处刮取最鲜活的印记。
他猛地攥紧左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痛意锚住自己。
不能退。一退,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此时,通道尽头传来煤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刺耳摩擦声。
陈伯来了。
他推着那辆锈迹斑斑的手推车,佝偻着背,咳嗽声撕扯着空气,仿佛随时会咳断最后一口气。
可当车轮滚至主控闸门前两米处,他忽然脚下一滑——不是真滑,是肩头猛地一耸,整条左臂肌肉贲张,煤铲斜劈而出,“哐啷”一声撞上闸门控制箱!
箱盖崩飞,电火花炸开一瞬!
煤渣混着山楂粉泼洒而出,在高压电弧引燃下轰然爆燃!
赤色烟幕冲天而起,浓烈酸香裹着灼热气浪,劈头盖脸砸向整个地下室。
灰雾被逼退数尺,翻涌如沸。
而那些半透明人影——庚子年失踪的活桩残魂——齐齐一滞。
本该继续被抽离的魂丝骤然绷紧,数十双空洞眼窝,竟同时转向铁笼中央的林舒月。
不是攻击,不是围拢。
是凝视。带着某种近乎悲怆的迟疑。
金瞳所散发的频率,与他们体内残存的地脉余响,竟在某一刻短暂同频——伪印体系以“同化”为名行吞噬之实,可这些失败者,从未真正臣服。
他们只是被钉在阵眼上,成了沉默的祭品。
而林舒月这双被强行开启的金瞳,既是枷锁,亦是一把尚未淬火的钥匙。
烟幕翻腾,灰雾退散,人影静立。
时间仿佛被拉长、绷紧,只等一个决断。
叶知秋站在原地,左腕灼痕滚烫,心口玉镯残片灼烧如烙,脑中青崖影像正加速剥落——可他的右手,已悄然探入袖中。
三枚银针,早备多时。
针尾微弯,似钩;针尖无光,却寒浸骨髓。
他目光掠过林舒月剧烈起伏的胸口,掠过她因痛苦而绷紧的下颌线,最终落在她双眼下方——睛明穴,承泣穴,两处命门,亦是金丝最密、魂力最躁的交汇点。
他缓缓抬起手。
指节绷白,手腕稳定得不像刚失去一段记忆之人。
针尖微倾,寒光一闪。
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刹那——
远处焚化炉控制室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泵机运转声骤然衰减的嗡鸣……
管道震颤一滞。
林舒月手腕上,一根最细的金丝,轻轻松动了一瞬。
焚化炉控制室里,刘主任的手在闸刀上悬了三秒。
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像一条冰冷的虫。
他盯着监控屏右下角跳动的红色数字——骨灰回收泵压力值:18.7MPa,超限红线是15。
再拖三秒,合金管道就会爆裂,灰雾将裹胁地脉躁气倒灌整座火葬场,林舒月金瞳彻底同化,叶知秋记忆被剜尽,而“伪印”核心将借着这波反冲完成最终凝形。
他没时间权衡“副院长之子邓少聪会不会查到自己调过焚化参数”,也没空想三十年来亲手签下的七十三份《异常焚尸备案表》里,有多少具尸体胸腔空洞、脊椎嵌片——那些纸页背面,早被他用蓝墨水密密麻麻写满同一行小字:“不是烧尽,是抽空。”
“……我签过字。”他喉结一滚,声音干得发哑,却不是对谁说,“可没签过卖魂的契。”
刀柄落下。
“咔嚓!”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闸刀,而是泵机内部某处轴承崩断的脆鸣。
主控屏瞬间黑屏,警报声戛然而止。
整个地下室骤然一静,连灰雾翻涌都滞了一瞬——压力断崖式跌落,管道嗡鸣转为濒死般的颤抖,仿佛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蟒蛇。
林舒月手腕上,那根最细、最靠近命门的金丝,倏然松弛半寸。
就是现在。
叶知秋右臂如弓弦骤松,三枚银针破空而出——非刺,是“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