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的雨,下得又黏又沉。
听雨轩茶楼临着老运河,青砖墙缝里钻出湿漉漉的苔痕,木格窗半开,风一吹,带进几缕水汽和河底淤泥微腥的气息。
叶知秋坐在最里角的竹椅上,一身洗得发灰的病号服,袖口还沾着未洗净的暗褐色血渍——不是他的,是父亲伏在他肩头时喷溅的,干涸后像一道锈蚀的符。
茶盏搁在面前,青瓷薄胎,釉面映着窗外天光,可茶汤早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而僵的油膜。
他没碰,只垂眼看着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玉镯残片只剩三寸弧形,边缘参差如断骨,皮肉之下隐隐透出蛛网般的赤金纹路,正随他呼吸缓慢明灭,仿佛一颗被囚在血肉里的星子,在等某个节律重启。
“守印人不吃人间烟火?”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铜钱落进静水,清越、沉实,带着旧式裁剪的衣料摩擦声。
周砚来了。
素灰中山装,袖口挽至小臂,青藤刺青盘踞腕间,叶脉舒展,与叶知秋记忆里母亲枕畔绣囊上那抹褪色青痕严丝合缝。
他端着一只粗陶碟,里头码着三块桂花糕,糖霜微润,桂花碎粒金黄,甜香混着茶气浮上来,竟不显俗气,倒像某种试探性的供奉。
叶知秋没抬眼,只喉结轻轻一滚,嗓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阶:“刚埋完爹,咽不下甜。”
话音落,茶楼门口风铃轻响。
孙莉来了。
她比从前瘦了,颧骨微凸,眼窝底下浮着两片青影,可妆容依旧精致,粉底遮得住疲惫,遮不住眼神里那种绷到极致的慌乱。
她一眼就锁住角落里的叶知秋,快步走来,高跟鞋敲在青砖地上,一声声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知秋……”她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手里拎着一只银色保温桶,盖子拧得极紧,“我知道你恨我……可邓少聪逼我签了器官捐献协议!我不跑就得死!”她手腕一抖,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小臂,也露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自愿捐肾同意书》,江州医院公章鲜红刺目,签名栏里,“孙莉”二字墨迹未干,字迹歪斜,像被谁攥着手指硬按上去的。
叶知秋终于抬眸。
目光扫过那张纸,扫过她泛红的眼尾,扫过她指甲边缘因反复抠挠留下的月牙形白痕——然后,静静落回她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片深潭似的平静,平静得让孙莉后退了半步,指尖无意识绞紧保温桶提手。
就在此时,一个佝偻身影拄着乌木拐杖,慢悠悠从他们桌旁经过。
陈伯。
江州老茶客,常年坐南窗第三张桌子,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耳垂厚,眼神浑浊,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如山褶。
他脚步忽然一晃,拐杖尖儿不偏不倚,“哐当”一声撞上孙莉脚踝。
保温桶脱手飞出,盖子崩开,滚烫的鸡汤泼洒而出,褐黄汤汁溅上孙莉米白色裙摆,迅速洇开一片狼藉。
“哎哟哟——”陈伯嘴里嘟囔,嗓音沙哑如枯枝刮过瓦檐,“茶凉伤胃,姑娘心更凉啊……”
他没看孙莉,也没看叶知秋,只佝偻着背,一步一挪,走到叶知秋桌边,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干瘪皱缩的山楂,通体暗红,表皮起霜,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他塞进叶知秋掌心,指尖冰凉,力道却沉稳:“你娘最爱这个。说能化心头瘀血。”
叶知秋掌心一沉。
那山楂干硬如石,却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热——不是温度,是某种蛰伏已久的呼应。
他低头,看见自己虎口处一道细小旧疤,正随着山楂触感,悄然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赤芒。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王护士长来了。
她没往常那般挺直腰背,反而微微佝着,手里攥着一部黑色翻盖手机,屏幕幽光映亮她惨白的脸。
她目光飞快扫过全场,避开孙莉狼狈的身影,避开陈伯慢吞吞踱向柜台的背影,最后钉在叶知秋身上——准确地说,钉在他左腕内侧那截若隐若现的玉镯残片上。
她没走近,只在邻桌匆匆落座,拉开椅子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随即,她猛地压低嗓音,拇指飞快划开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紧绷如将断之弦:
“……芯片数据读不出来,但尸检报告显示邓副院长胃里全是虫卵——”王护士长的尾音还在空气里绷着,像一根被拉至极限的琴弦——“……销毁所有实习医生档案!”话音未落,她拇指已狠狠按断通话,指节泛白,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仿佛那部翻盖手机烫得灼人。
叶知秋没看她。
他掌心摊开,那枚干瘪山楂静静卧着,表皮霜衣皲裂,裂口下渗出一点暗红黏液,腥气极淡,却与茶楼里陈年普洱的淳厚、鸡汤的油腻、甚至窗外雨气裹胁的淤泥腥,截然不同——是血未干透时的铁锈味,混着某种幽微的、近乎腐殖质的甜。
他五指缓缓收拢。
“咔。”
一声脆响轻得几乎被风铃余韵吞没。
山楂在掌中碎裂,果核崩开,汁液迸溅,染红指缝,也浸透了腕内侧玉镯残片边缘那蛛网般的赤金纹路。
纹路骤然一亮,如活物吸吮,光芒却未外泄,只向内坍缩,沉入皮肉深处,仿佛一道无声的闸门被悄然推开。
他抬眼,望向周砚。
目光平静,却像两枚淬过寒泉的银针,不刺人,却直抵骨髓。
“听说省局要颁‘新守印医令’?”他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滞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润泽感,像久旱皲裂的田地突然渗出第一道清流,“不知这令……用的是人血,还是蛊血?”
周砚端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青瓷盏沿映着天光,水面微漾,倒影清晰——他后颈衣领之下,一道细密黑线正从脊椎第三节突起处蜿蜒浮出,如墨线游走,又似活虫钻行,在皮肤下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