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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残玉

作者:普陀小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山风骤停,峰顶死寂如棺。


    残玉贴上玉镯断口的刹那,不是熔融,而是“认”——青芒如血脉回流,金线似经络再生,第七道裂痕无声弥合,腕骨深处却轰然炸开一道灼烫的闸门。


    叶知秋眼前一黑,不是晕厥,是意识被硬生生拽进三十年前的月光里。


    他看见母亲叶婉清跪在青石台中央,白衣染血未干,长发垂落如墨瀑,遮不住她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她右手执匕,左手按在石台凹槽之上,腕脉已被割开,鲜血一滴、两滴、三滴……不坠地,反悬于半空,蒸腾成雾,雾中翻涌黑气,扭曲、咆哮、聚形——那张脸太年轻,眉峰锐利,唇角微扬,眼神却已浸透算计与冷酷,正是邓国栋三十岁模样。


    黑气嘶吼着扑向她面门,她却仰起脖颈,任那怨念之息钻入七窍,喉间滚动一声极轻的吟诵:“太素不藏伪善骨,归藏唯纳真悔心。”


    话音落,黑气骤然凝滞,被血雾裹挟,倒灌入石台深处。


    整座观星台嗡鸣震颤,苔藓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暗刻的“涅”字逆纹——不是焚尽重生,是封印,以己身为契,以悔为锁,锁住的不是邪祟,是人心最深处不肯熄灭的贪欲之火。


    记忆碎片如冰锥刺入脑海,又倏然抽离。


    叶知秋猛然回神,指尖还悬在残玉边缘,掌心冷汗涔涔,可腕上玉镯已温润如初,第七转断痕不见,唯余一道极淡金痕,蜿蜒如新愈的旧伤。


    就在此时——


    “他们来了!”林舒月声音陡然绷紧,金丝自耳后暴起,在夜色中划出三道锐利弧光,“东南方三公里!七人,持械,热成像显示……有麻醉弩!”


    话音未落,赵守业已一把攥住叶知秋手腕,力道沉得像老松盘根:“跟我走!快!”


    他转身疾奔,并非冲向观星台后方开阔地,而是扑向西侧一道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窄缝——藤蔓垂挂如帘,风过不动,连虫鸣都绕着走。


    他枯手一扯,藤条应声而断,露出幽深洞口,一股陈年药香混着土腥扑面而来。


    四人鱼贯而入。


    赵守业反手推来一块巨石,轰隆闷响中,洞口被严丝合缝堵死。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唯有林舒月额角金丝微亮,映出洞壁嶙峋轮廓。


    光随她视线游移,缓缓上抬。


    满壁皆字。


    不是刻痕,是蚀痕——青苔覆盖之下,刀劈斧凿的《青囊经》残篇密密麻麻,横竖交错,有些字迹被水渍晕染,有些则被利器反复刮擦,只余深深凹槽。


    最深处,一方尺许见方的凹槽嵌在岩壁中央,形如掌印,边缘浮雕着十二枚交叠的龟甲纹,纹路尽头,赫然刻着三个小字:回阳阵。


    赵守业喘息粗重,手按在凹槽边缘,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这是‘回阳阵’,活人精血滴入,可引地脉阳气,蔽形匿息……但若心念不纯,气血逆行,三息之内,爆体而亡。”


    他目光扫过叶知秋腕上玉镯,又落在林舒月绷紧的下颌线上,最后停在王雪苍白如纸的脸上,喉结滚动:“没人敢试。”


    叶知秋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并作冰针,寒芒一闪,精准刺入左手食指指腹。


    没有血珠迸溅。


    只有一滴极细、极清的液体渗出——色如琥珀,内里却似有微光流转,不是血,是玉镯第七转断痕灼烧时,从他骨髓深处逼出的最后一缕“太素痛息”,混着母亲封印时烙入他血脉的、那一瞬彻骨的清醒与悲悯。


    他俯身,将那滴琥珀色液体,轻轻点入凹槽正中。


    嗤——


    一声极轻的嘶鸣。


    凹槽内,十二枚龟甲纹逐一亮起微光,不炽烈,却温厚绵长,如初春解冻的溪流。


    洞壁青苔无风自动,簌簌抖落,露出底下更古老的朱砂符线——那些线条竟如活物般微微起伏,顺着岩壁蔓延,直抵洞口巨石缝隙。


    下一瞬,石缝外传来窸窣异响。


    藤蔓疯长,虬结,缠绕,层层叠叠,将整块巨石裹成一座墨绿坟茔。


    连最细微的缝隙,都被新生的嫩芽与卷须彻底封死。


    洞内重归寂静。


    只有叶知秋指尖伤口缓缓收拢,不留一丝痕迹。


    而山下,十二辆无牌越野车灯如狼瞳,已碾过最后一道山脊。


    邓国栋立于峰顶断崖边缘,黑色大衣猎猎翻飞,手中金属探测仪发出低频蜂鸣,红光稳定地锁定观星台中央——那半块残玉,此刻正泛着幽微青芒,与叶知秋腕上玉镯遥相呼应。


    他嘴角缓缓上扬,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


    “王林山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砸进夜风,“以为靠个女儿,就能续命十年?呵……真正的容器,从来不是她,是你叶家的血。”


    他猛地抬手,身后两人立刻上前,掀开一只银灰金属箱。


    箱内整齐码放着七支玻璃注射器,针管内液体泛着诡异的荧光蓝。


    “泼!显影药水,全覆盖!我要让这青云峰,每一寸石头,都记住今晚该流谁的血!”


    药水泼洒而出,如雨落石台。


    青石表面,那行尚未消散的猩红血字——“太素不传伪仁者,唯血亲可启归藏门”——骤然被荧光勾勒,鲜亮刺目,仿佛刚写就的判决书。


    邓国栋瞳孔骤缩,狂喜如毒焰燎原:“快!取他心头血!祭玉!启门!”


    他一步踏前,皮鞋踩碎苔藓,阴影投在石台之上,也投在洞口那堵藤蔓密布的巨石之上。


    就在他抬脚欲踹的刹那——


    蜷缩在洞角的王雪忽然浑身一僵。


    她睫毛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气管:


    “爸爸……”


    她猛地抬头,左眼漆黑如渊,右眼金芒乱颤,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不像人声:


    “他在地下室养了三个‘我’……都是失败品……”


    话音未落——


    崖侧峭壁,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无声滑落,靴底擦过岩棱,带下几粒碎石。


    那人手腕一扬,一枚圆柱状物体破空而至,撞在洞口藤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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