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站在医院天台边缘,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视频发布后两小时,播放量已破百万,评论区炸成一片。
“这药救了我爹呀,怎么突然下架了?”
“楼上别慌,叶医生说了是配合调查,又不是有问题。”
“配合个鬼!我妹妹等着这药续命,现在断了怎么办!”
“支持叶医生!清者自清,敢公开数据就是真金不怕火炼!”
他一条条看下去,没回复,也没删评。
该说的话已经在那段三分钟的短视频里讲完:语气平静,眼神直视镜头,他说“疏经通络丸”因接到举报正在接受药监部门审查,林氏制药全力配合,所有原始资料已在国家药品审评中心备案,七十二小时内将有初步回应。
“我知道你们在等。”他在视频结尾说,“我也在等——等一个公道。”
说完就关了拍摄。
没有煽情,没有控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正是这份冷静,让无数人心里发紧。
他知道这一招有多险。
主动提交全部核心资料,等于把命门送到别人手里。
一旦对方真找到哪怕一丝漏洞,就能以“违规申报”“数据造假”反咬一口,彻底毁掉林氏制药和王老一生的心血。
但他更清楚,躲不过去。
那些人要的不是程序正义,而是时间。
拖一个月,热度散了,订单退了,患者失望了,民间信任自然瓦解。
他们不需要证明药有毒,只要让它“暂时不能用”,就够了。
所以必须抢时间。
把牌摊开,光明正大地打。
你查我?
好,我先报上去,让全国专家都能看。
你想暗箱操作?
行,我把箱子撬开,晒在太阳底下。
这才是真正的反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直播提醒。晚上八点,照常开播。
直播间刚一开启,弹幕瞬间爆炸。
“叶医生!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药到底还能吃吗?我现在身上疼得睡不着!”
“有人说你是骗子,我他妈直接骂回去了!”
叶知秋坐在桌前,背后是一整墙的医学典籍和病例档案。
他穿着白大褂,袖口卷起,像是刚下手术台就赶过来。
“我在。”他说,“我来了。”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喧嚣。
他逐个回答问题:关于药效,关于成分,关于目前审查流程。
语气始终平稳,像一把尺子,量得出人心的慌乱,也镇得住外界的风雨。
有人问他:“如果这药真的被禁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直视摄像头。
“不会的。”他说,“因为它不该被禁,也不能被禁。它救的人太多了——那个小女孩能站起来了,那位大叔又能走路了,还有你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它。”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而且,这一次,不是只有我们在等结果。全国几千名医生、药学专家,也在看着这件事。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个药,值不值得活下去。”
那一夜,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五十万,创下平台医疗类直播历史新高。
第二天,药监局大楼五楼,陈主任还没进办公室,就被局长一个电话叫进了会议室。
茶没泡,包没放,屁股刚沾椅子,就听见潘局长慢悠悠地说:“陈主任,‘疏经通络丸’的事,说说吧。”
陈主任心里咯噔一下:“您说的是……举报调查?按规定走程序而已,群众反映强烈,咱们不得重视?”
“群众?”潘局长笑了,眼神却冷,“人家叶知秋昨天就把全套材料上传到国家药品审评中心公开通道了,包括原始配方、随访数据、第三方毒理初检报告,连王时景老先生的手写诊疗笔记都扫描归档了。你说的‘匿名举报’‘疑似肝损’,现在成了全国专家都能调阅的评审案卷。”
他身子往前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这个药的审查,已经不在你手里了。”
陈主任脸色骤变。
他当然知道。
原本他计划得好好的:借举报之名启动调查程序,封存药品,拖延检测周期,等舆论冷却、订单流失后再慢慢“技术性处理”。
这类民间验方,十个有九个倒在半路上,没人记得清是谁推倒的。
可现在——叶知秋竟抢先一步,把整个评审流程提级到了国家级!
这不是配合调查,这是正面宣战!
“他……他怎么能绕过地方监管直接上报?”陈主任声音发紧。
“人家没绕。”潘局长冷笑,“材料齐全、格式合规、渠道合法,人家光明正大走的中央通道。我们现在想插手都师出无名。”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主任的肩,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陈主任,有些人啊,你惹不起。”
门关上那一刻,陈主任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而在城市另一端,国家药品审评中心某间办公室内,一位高级评审员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刚收到的邮件附件。
标题清晰:《关于“疏经通络丸”申请纳入国家药品标准评审的正式函》。
点开后,十二页PDF徐徐展开——
配方组成、药材来源、制备工艺、临床使用记录表、217例康复患者随访日志、不良反应监测汇总、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安全性预评估……
数据完整得近乎奢侈。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处两个名字并列:
叶知秋(江州医院特邀专家)
王时景(仁和骨科医院主任医师,国家级非遗中医传承人)
高级评审员轻轻呼出一口气,按下内部通报键。
“准备启动紧急评审流程。”他说,“这药……有点不一样。”
窗外,夜色深沉。
但有些光,已经藏不住了。
次日清晨,江城细雨如丝。
国家药品审评中心派出的五人评审小组准时抵达林氏医药生产基地。
带队的是资深评审官赵怀山,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没坐会议室,直接拎着公文包进了资料室:“先看实物,再查原始记录。”
林氏医药早有准备。
“疏经通络丸”样品按批次整齐排列,每一瓶都贴着编号与生产日期;电子档案同步打开,从药材采购发票到炮制温度曲线,全部可追溯。
王时景亲自到场,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老旧木盒——里面是三十年来手写的药方修改笔记和患者反馈卡片。
“这药不是我一个人熬出来的。”王时景声音低沉,“是我父亲治瘫痪病人时留下的底方,后来我在乡下卫生所试了十几年,才一点点调出来。”
他翻开泛黄的笔记本,一页页展示用药剂量如何从三钱减到一钱八分,辅料如何从蜂蜜换成米糊以降低血糖影响。
有个病例写着:“1997年冬,患儿张某,七岁,脊髓炎后遗症,服药四个月能扶墙站起,哭。”
评审组成员低头翻阅,没人说话。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中午时分,赵怀山叫停审查,单独约谈叶知秋。
“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盯着叶知秋的眼睛,“把数据公开上报,等于把命交给别人判。万一有人故意挑刺呢?比如药材产地不统一,或者随访样本不够?”
“我知道风险。”叶知秋平静回应,“但我们更怕另一种结果——好药被拖死在流程里。如果因为怕错就不敢亮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赵怀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下午三点,评审组完成全部核查。
赵怀山当众宣布:“材料完整、逻辑闭环、临床证据充分。‘疏经通络丸’虽为民间验方,但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已达申报国家标准的基本门槛。建议启动紧急评审程序,并纳入优先审评目录。”
消息传出,林氏医药门口鞭炮齐鸣。
员工们红着眼拥抱庆祝。
而此刻,药监局办公室内,陈主任盯着手机里传来的内部通报文件,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掌控权。
第三天一早,他亲自带人将封存的“疏经通络丸”送回林氏医药仓库。
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只留下一句干巴巴的“程序走完了”,便匆匆离开。
康瑞医药那边很快收到消息。
电话接连响起,李天问震怒,却已无力回天。
风波看似平息,但叶知秋清楚,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