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海边的雨,来得急。
头天还碧空如洗,晒得人皮疼,第二天一早,天色就沉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压在海平面上,灰蒙蒙一片,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远处的海和天都模糊了界限。
计划好的沙滩排球赶海全都泡了汤。
一群半大孩子窝在旅馆一楼的大厅里,起初还叽叽喳喳闹腾,时间一长,也有点百无聊赖。
旅馆老板是本地人,看多了这天气,热情推荐。
“楼下有按摩房,技师手艺不错的,淋了雨或者玩累了按按,解乏。还有游戏机,电影间,都空着,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嘛。”
几个男生一听有游戏机,一窝蜂涌去了娱乐室。
林子琪和另外两个女生有点心动按摩,拉着姜畔:“姜畔,一起去试试嘛?”
姜畔对陌生人的肢体接触有点抗拒,摇摇头:“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坐会儿。”
“那好吧,”林子琪有点遗憾,“那我们去了啊,你要无聊就来找我们。”
姜畔点点头,看着她们嬉笑着跟老板去了另一侧的按摩区。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雨声打窗户的声响。
姜畔独自坐了一会儿,听着娱乐室里传来的游戏音效和男生的叫嚷,觉得有点吵。
她起身,循着指示牌,找到了角落里的电影间。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光线昏暗。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懒人沙发和软垫,隔音很好,外面的雨声和吵闹都被隔绝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旅馆工作人员的女生正在里面整理片源,见她进来,笑着问:“看电影吗?一个人?”
“嗯,”姜畔有点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没事儿,”女生很热情,教她怎么用投影,怎么在片库里选片子,“这个列表,按类型分的,新片老片都有,你自己选,选好了点播放就行。遥控器在这里。”
姜畔学着操作了一下,很简单。
工作人员帮她调好设备就出去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畔抱着一个软垫,陷进懒人沙发里,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电影海报和片名。
她确实没怎么看过电影。
小时候没条件,也没人带她去,后来就更没机会了。
她对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片,打打杀杀的动作片好像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不断下拉,各种光怪陆离的海闪过。
忽然,一张海报吸引了她的注意。
深蓝色的背景,一只白色的鸟展开翅膀,飞过雪山和湖泊,姿态优美又带着一种孤寂的自由感。
片名很简单,《羽迹》。
简介写着:一部关于鸟类迁徙与生命的自然纪录片。
她点了播放。
片子开头是广袤的冰川和湖泊,镜头拉近,聚焦在一只破壳不久的雏鸟身上,绒毛湿漉漉的,脆弱又努力地仰着头。
姜畔立刻被吸引住了。
镜头语言很美,节奏舒缓,配着低沉温和的旁白,讲述着这些天空生灵的习性、生存的艰难以及迁徙的壮丽。
她看得很专心,连有人轻轻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程白在娱乐室打了两局游戏,觉得没劲,晃出来找姜畔。
大厅没人,按摩房门口看了眼,只有林子琪她们,也没见姜畔。
他拐到电影间,从门缝里看见里面亮着屏幕的光,一个人影窝在沙发里。
他推门进来,姜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
浮游的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程白放轻脚步,在她旁边的懒人沙发上坐下,没打扰她。
屏幕上演到鸟类哺育幼雏的画面。
成鸟不辞辛劳地往返觅食,将食物喂到雏鸟张大的嘴里。
旁白用舒缓的语调解释这种现象。
“……这是一种常见的鸟类行为,被称为‘印随学习’或‘雏鸟情结’。刚孵化不久的雏鸟,会将其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移动物体视为亲体,产生强烈的依恋并跟随其后……”
镜头里,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跟着一位研究人员,把他当成了妈妈。
电影间里很暖和,软垫柔软,雨声被隔绝在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程白觉得这纪录片有点闷,但看姜畔看得那么认真,只是懒散地靠着。
他看到小鸭子跟着人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侧过头说:“这傻鸟,妈都能认错。”
姜畔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调侃。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神色却微微有些发空。
雏鸟情结。
将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移动物体视为亲体,产生强烈的依恋,并跟随其后……
她的心泛起涟漪。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让她猝不及防。
——她对李砚安,是不是就是这种雏鸟情结?
在那个最冰冷、无助、绝望的夜晚之后。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他把她从那个深渊里拉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可以安身的地方。
她依赖他,信任他,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他转。
看到他,就会觉得安心。
这种感情,和屏幕上解释的雏鸟情结,何其相似。
难道。
难道她所以为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慌乱。
那些莫名的欣喜和期待。
都只是这种类似于本能依赖的错觉吗?
只是因为他是她黑暗过后看到的第一缕光?
程白见姜畔没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屏幕,表情有点奇怪,不像刚才那么投入,反而像是透过屏幕在看别的什么。
他碰了下她的胳膊,“喂,想什么呢?看入迷了?”
姜畔回过神,眼神闪烁了一下,“没什么。”
她安静了下,或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这突如其来的困惑,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就是觉得挺神奇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人当成亲体,一直跟着。”
程白没多想,“这不很正常吗?小孩都这样啊,谁带他他跟谁亲,依赖大人呗。就像我,小时候也屁颠屁颠跟在我妈后头,离了她就不行。”
他说得理所当然。
姜畔却轻轻皱了下眉。
不一样。
她觉得不一样。
她对李砚安的感情,似乎不仅仅是依赖。
她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他的调侃而脸颊发烫,会偷偷期待他的关注和认可,会在他可能不高兴时感到忐忑不安……
这种心情,复杂得多,也汹涌得多。
远远超出了“依赖”这个词所能涵盖的范围。
可如果不是雏鸟情结。
那又是什么呢?
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
心像是蒙着一团雾,看不清,摸不着。
程白看着她明显走神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怎么了?看个动物世界还看出人生感悟了?”
他话没说完,姜畔忽然转过头来看他,“那如果如果不仅仅是依赖呢?如果除了依赖,还有别的,更奇怪的感觉呢?”
程白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更奇怪的感觉?对谁?”
姜畔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看着程白疑惑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也许问谁都没有用。
答案可能只在她自己心里。
只是她现在还看不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安静温暖的小空间。
屏幕上的鸟儿已经展翅高飞,跨越千山万水,奔赴未知的远方。
姜畔的心,也像是被那只鸟衔走了,飘忽不定,落不到实处。
她忽然很想李砚安。
电影还在放,姜畔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程白刚才说的话,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子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忽然特别想听到李砚安的声音。
就想听听。
好像听了,心里没着没落的慌乱就能定下来。
她猛地站起身,连旁边还坐着个程白都忘了,抱着软垫就往外走。
“诶?姜畔?不看了?”程白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姜畔像是没听见,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依旧安静,只有淅沥的雨声和隐约从娱乐室传来的游戏音效。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海天一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点开了通讯录。
找到“李砚安”的名字。
心跳莫名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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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她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由头。
下雨了,问问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那总不能直接说,我看了个电影,胡思乱想了,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
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响了大概三四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
李砚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微微沙哑的质感,背景音很安静。
姜畔握紧了手机,“……喂。”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姜畔舔了下嘴唇,“……就是这边下雨了,挺大的。你昨天不是说去海钓吗?在船上还行吗?会不会不安全?”
电话那头,李砚安似乎轻笑了一下。
气息喷在话筒上,有点痒。
“还行。昨天战况不错,钓了条不小的黑鲷,可惜你没口福。”
他的声音有点调侃。
姜畔“哦”了一声,心里稍微定了点,又顺着问:“那……那边码头风大不大?你住的地方离码头远吗?”
她问得有点琐碎,自己都觉得有点没话找话。
李砚安倒是很有耐心,一一答了:“风还行,住的地方就在码头边上,几步路。”
“哦……”姜畔应着,脑子飞快转,还想找点别的话题,“……那今天下雨,出海是不是不好玩了?”
问完这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姜畔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挑眉的样子。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傻了,”他沉沉笑,“下雨天,还是这种雨,哪个渔民会出海,不要命了?”
姜畔一下子止住了,脸颊有点发烫。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就忘了。
刚才只顾着找借口打电话,都没过脑子。
她讷讷的:“那……那你没出海啊?你回家了?”
问出这句话时,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如果他回家了,那岂不是离得很远了。
电话那头,李砚安安静了几秒。
姜畔似乎听到他那边传来一点玻璃杯的声音,很清脆。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拖长,有点玩味的笑意:“对啊,没出海,那你猜猜,我能去哪儿呢?”
他的声音很近,仿佛带着温度,贴着她的耳朵。
姜畔被他这反问弄得一愣,心里那点失落还没散尽,就有点不高兴,以为他真回家了。
“我哪知道你能去哪……”
话还没说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她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低沉含笑的男声,和她身后不远处,一个几乎同时响起的,带着同样笑意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所以,我不出海,能去哪呢?”
姜畔的心脏倏地一跳。
她握着手机,一点点转过身。
视线穿过大厅略显空旷的空间,落在角落那个小小的吧台。
吧台边的高脚凳上,一个人影闲适地靠坐着。
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上面盘踞的青墨色纹身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安静。
他微微侧着头,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和冰块。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
窄长的脸上,单眼皮微微垂着,眼神里有点未散的笑意,隔着一段距离,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看见她傻愣愣转过身的样子,李砚安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他对着手机,也对着她这边的方向,嘴唇微动。
听筒里和现实中的声音再次同步。
“看见我了?”
说完,他微微仰头,把杯子轻轻放回吧台,朝着她这边,勾了勾手指。
他明显有些醉了。
姜畔怔怔地站在原地。
看着灯光下那个原本以为在很远地方的人,此刻就真实地坐在十几米之外,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仿佛消失了。
大厅里的其他动静也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吧台边那个朝她勾手的男人,和自己有些慌乱的影子。
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一切。
李砚安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