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燃尽,水灯散去,汴河上人船立时少了许多。
靠岸正对州桥的一所画舫内,杜克柔懒懒倚在软塌上,一手轻摇金丝团扇。
隔着朦朦胧胧纱帷窗,桥上那两位小娘子似在为她演一出栩栩如生的灯影戏。
那小的不知说了句什么,大的登时愣了。
两人四目怔对一瞬,随即齐齐欢呼出声。
下一刻,她们又蛮有默契地掩口噤声。
——可那份由心而发的欢喜根本掩不住,化作粲然笑容漾开在她们脸上,又流于手舞足蹈间。
那年长些的像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竟两手掐上小妹脖子,使劲晃了晃。
杜克柔不由轻笑出声。
也是难得。
难得见到因赚钱这般雀跃的小娘子了。
人总道女子应该温良贤淑,做生意这种事须又争又抢,免不得姿态狼狈。因此这钱啊,还是交于男子赚便好。
杜克柔偏不。
——她不仅要做生意赚钱,还要与男子又争又抢。
钱可是个好东西。像她这般爱财敛财,野心勃勃的女子,合该越多越好……
“姑娘——”
春兰人未到声先至,须臾才绕过屏风走进船舱。
杜克柔瞟了眼小丫鬟手里的提盒,懒洋洋坐起身:“鸭羹买来了?”
“未见鸭羹,那姜娘子今日买的是小饼。”春兰说着,身后小丫鬟已将提盒呈上矮几。
春兰掀开盒盖:“那小饼卖得恁好!仅余这两枚还是原做扑卖的。”
“扑卖?”杜克柔眉心微动,垂眸打量食盒。
温盘内油纸打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盈鼻而来。
又像是茶香?
两枚圆圆小饼皆如孩童手掌般大小,形制却不相同——酥皮的更饱满些,上面以印着红色“中秋”二字。绿皮的更精细,上面竟是玉兔捣药的纹样。
一小小食摊,做出的东西还挺雅致。
春兰又道:“那娘子说这小饼内含字笺,想是做赌用的。”
杜克柔没说话,拿起那枚青绿小饼轻轻掰开,果然看见卷起的笺条。
她取出来展开,眉心又是一动。
这笔字……琮哥儿再活三世,怕也写不出。
“孔子,孟子有何不同?”春兰念出纸条上的字,蹙眉思索,“孔子主张‘仁’,孟子……则道‘人性本善’。”
“这……有何难解?我这陪姑娘念书的丫头都答得出,若遇上个识文断字的,那姜娘子铁定亏本!”
杜克柔却不觉得:“只怕……这娘子是个剑走偏锋的。”
只是这“偏锋”如何做解,她一时也不得而知……摇摇头放下字笺,杜克柔将掰做两半的小饼递与春兰,又拿起另一枚酥皮的。
这一回,字笺上只有四个字。
“女子本色?”春兰偏偏头,“女子……幽娴贞静?贤良淑德?”
杜克柔没说话,定定看着手上字笺。
眸光微动间,有什么电光石火般骤然击中她心房。
——女子,本为“好”……
“姑娘,姑娘?”
激荡心神被唤回,杜克柔抬眸,见丫鬟示意小饼:“可还要带与二哥儿?”
那混球儿赌气,席面间一口未动。杜克柔本想来瞧瞧这鸭羹是何等琼浆玉露,顺带捎一碗与他。
如今……
“罢了。”她将那四字字笺收进袖中,又将酥皮小饼放入提盒,“你们分食便好。”
“谢过姑娘。”春兰福了福身,手上的小饼却没往口中送。
她向来不喜果子糕点,又或者说,大姑娘早将她的嘴养刁了。
这小摊之物……
她将月饼放入温盘,递与一旁的小丫鬟:“你且慢慢吃。”
小丫头愣了下,受宠若惊:“多谢春兰姐姐——也谢姑娘恩赏!”
到底是年纪小,抵抗不住这香喷喷甜丝丝的,她接过小饼,径直咬下一口。
而后双眸圆睁,石化般一动不动。
春兰欲言又止:“若不合口,也不必勉强——”
“好吃……”小丫头喃喃出声,咀嚼两下又重重点头,“春兰姐姐,好吃的!”
春兰半信半疑:“……当真?”
小丫头顾不得再回答她,小松鼠般啃食吞下半块小饼,手又朝温盘伸去——
赶在人前,春兰眼疾手快地将另半块小饼拿回手里。
小心翼翼咬下小口,她眼睛也倏地瞪大:“好香啊!”
“姑娘你瞧——”她将小饼横给杜克柔看,“这里馅尽是干桂花,外头饼皮一口下去全是绿茶香!”
杜克柔唇叶动了动,没做声,静静睇着两个丫鬟牛嚼般分吃小饼。
直至瞧见春兰将饼渣都拢入口中时,她嘴角抽了下。
这春兰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日挑嘴得紧,怎的半块小饼便吃迷糊了?
难不成……真是美味?
水葱样的指尖动了动,杜克柔不动声色地瞟向食盒。
不等她动作,一只手就伸过来,嗖地拿走了里头的酥皮小饼——
“春兰!”
春兰顿住,抬头看向自家姑娘。
咦?是错觉么?
她怎的觉着姑娘这眼神,意在她手中这小饼呢……
“姑……姑娘?”
“……”
杜克柔阖了下眼,平静开口:“明日,你明日再去姜娘子那食摊走一趟。”
春兰松出口气:“好嘞!”
她将半块酥皮小饼分给小丫鬟,又在心里腹诽自己多思。
——就是说嘛,她家姑娘惯用顶好的,饮食上头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酒楼菜色尚且诸般挑剔,怎么可能破格吃小摊上的东西嘛!
-
按照原计划,姜宝珠本打算中月秋后休息一日的。
先前那五百个月饼做得人筋疲力竭,稀奇的是,如今要做近千个,她倒不觉得累了。
开玩笑,有的赚还累什么啊!
这笔账都不用琦姐儿帮忙算,她心里门儿清:预定的二百盒月饼卖出去,入账便有六十贯。按照先前一百盒成本十三贯钱算,二百盒便净赚三十四贯钱。
加上前头那一百盒的收益,这个中秋节,她们共收入五十多贯。
——这哪里是中秋节,分明是发财节啊!
这五十贯钱仿佛吊在驴子眼前的萝卜,不止姜宝珠,姜家上下都干劲十足——连俩鸭鸭刨虫的精神头都涨了许多。
这两日,姜明远停了抄书,付惜音也放下针线,全家众志成城,齐心协力烤制月饼。
模具无需新做,红豆和面粉还剩下点,姜宝珠本以为这回做月饼的成本还能再省下一两贯,但很快发现不能行。
他们一家四口精力有限,两天做一千个月饼简直挑战极限——即便能做出来,品控也难以把握。
万一到时候食客不满,砸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气口碑,那可得不偿失了。
于是姜宝珠决定请帮工。
这话一出,她爹爹阿娘异口同声地不赞同。
倒不是舍不得让旁人赚这份钱,两口子还记得外头那邪门小贩仿他们珠儿煎角儿那事哩。
——这小饼比煎角儿还要赚,万一帮工的留心眼学了去,也撑摊去卖,那可如何是好?
姜宝珠听罢一笑,叫爹娘大可放心:想烤这小饼,首先得有个炉窑吧?
她这炉窑也算独一份,不是那么好造的。
退一步说,即便做出炉窑,烤出一样的小饼,旁人怕是也卖不出这么高的价。
——她在包装和营销上都花了大心思,又赶上节庆气氛到那儿,才将小饼卖到三百文一盒的。
中秋一过,谁又会花这么多钱买糕点呢?
女儿这么一解释,夫妇俩便放下心来。
如今论及做生意,姜宝珠在家可是头号权威。想当初爹娘还不同意她摆摊呢,如今她想做什么卖什么,家里一概二话不说,全力配合。
对此姜宝珠还颇有些感慨:她家氛围这么好,父慈母爱的,可话语权和自主权依旧要靠自己努力争取。
唉,可见经济基础当真决定上层建筑啊……
帮工很好找,一日三百文的工费没人不愿意做的。
姜宝珠也没张扬,除了郑婶子,只找来两位邻居嫂子和姐姐。都是做惯灶活家事的大姑娘小媳妇儿,不管是和面,做馅还是包制都能很快上手。
做到第一日太阳落山,姜家人连同帮工共烤出六百余个月饼。
托镖局帮忙送的姜宝珠亲自跑了一趟,其余的交与跑腿闲汉,按照地址一一送去各家各府上。
第二日清早,面包窑继续点火。做月饼的几人比前一日更熟练,不过晌午,四百来个月饼便纷纷出炉。
这一波小饼是食客预定去摊上自取的。于是姜宝珠美美补了一下午觉,醒来填饱肚子后,精神抖擞和琦姐儿推着灶车出门了。
巷中格外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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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婶子那嗓门好似喇叭炮仗:“……媒婆早上过门,已合了八字啦!我们明日便去纳吉下聘——”
“赶立冬前啊,就能把大郎媳妇儿迎进门啦!”
闻言,姜宝珠愣了下。
吴大郎要成亲了?
回头瞧见她,方婶子唇边浮起一丝自得,声音更大了:“哎正是!就是城西郊外家郭田主家的二姐儿,去年及笄,身子生得可结实了,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她清了下嗓子,说到重点:“郭田主还给陪嫁二十亩良田呢!”
邻间有人低低呼出一声,议论纷然。
——能拿出二十亩地当陪嫁,家里怎么说也有百亩地,该是二等田户了。
这吴家铁铺赚的不算少,如今和殷实庄户结亲,也算门当户对了。
怪不得卤货生意黄了,方婶子这些天还红光满面的,这媳妇儿娶得值啊。
——陪嫁二十亩地呢!
街坊四邻纷纷出声道喜,方婶子愈发得意:“……可不是,别看我家傻大郎平时总犯蠢,这关键时刻心里头还是明白着呢!”
“娶媳妇儿啊,就该瞧准清清白白,勤快持家的女儿家——那生得水灵无甚用,成日总抛头露面的更不好往家聘!”
“……”
拐弯抹角膈应谁呢这是。
听者无一不心知肚明,不少人往姜宝珠那处瞧,却见她面无波澜,只微微一笑:“婶子说的是,这嫁娶之事可不就是铁锅寻木盖,王八瞧绿豆,卧龙配凤雏。”
“水灵灵的人儿沾不得铁渣碳灰,有福之女自然不进无福之门。”
她推车飘飘然走过:“恭喜婶子了。”
方婶子还在琢磨那句“卧龙凤雏”,片刻才反应过来:“你说谁无福?!”
周遭人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但笑不语。
谁说这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好啊?
能赚钱不说,还练就一副伶牙俐齿,一张嘴就能气死个人!
方婶子狠狠剜了眼姐妹俩离开的身影:“待你老在闺中再嘴硬罢!到时且眼红……”
姜宝珠不以为然。
笑话,她有什么好眼红的——这吴大郎只是成亲了,又不是发财了。
再说了,要真能待字闺中和爹娘长久相伴,那还真借这方婶子吉言了。
不成亲是有可能孤苦无依,也有可能枕金蹬银嘛。
所以赚钱,赚钱才是头等要紧事。
如此一想,姜宝珠推灶车的劲儿都足了许多,不一会儿便上州桥。
节过了,桥上人依旧不少,基本都是来取礼盒的食客。
近一百盒小饼没一会儿便分发完毕,为数不多的散装小饼也都零售出去。
灶车空荡荡,钱篓沉甸甸。
姜宝珠心里美得直冒泡。
荷包鼓了,胆儿也大起来——拼一拼凑一凑,她如今共有五六十贯钱。
不知够不够开一间小食铺?
单说铺子租金的话,肯定是够了。普通的门脸铺面月租十几贯,偏僻一些坊角小店的几贯钱就能租到。
可开店的花销远不止租金:得花钱装修吧?灶台,桌椅,各类厨具得置办齐活吧?
即便先不请帮工,每日运营所需的食材,燃料也都是花销。
还要交税,交行会费,免不了要一些打点钱。
看来开食铺的事急不得,还须从长计议。
若她手头现在有个百八十贯,应该能更有把握些。
可惜这月饼是个一锤子买卖,短时间内再想赚这么多,怕是难喽……
姜宝珠这厢正苦心筹谋着,桥上忽而出现一颇眼熟的身影。
腰身挺拔,姿态端庄,正是中秋那日来过的侍女。
待人走近,姜宝珠主动起身,笑吟吟招呼:“姐姐妆安。不知前两日的小饼可还合贵人尊口?”
嘿,奇了。
明明是同一人,却一改上回傲然姿态,竟朝姜宝珠福了福身,笑道:“娘子做的小饼滋味好极了,那般清甜雅致的花茶馅,可谓满京独一份呢!”
合不合姑娘口味不知晓,毕竟全进了她肚子——她可是喜欢得紧。
姜宝珠意外受赞,唇角根本压不住:“能得姐姐这般赞誉,也算那小饼的造化!只是……”
她笑意微滞:“姐姐来得又不巧,小饼方才卖光了……”
侍女摇头莞尔:“我今日并不为贪嘴,只来传话:姜娘子若得空,能否移步潘楼街——”
“我家姑娘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