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为了不挨鞭子的玄霄宗弟子们，形成了肌肉记忆，将近凌晨四点，迅速下床飞奔至庭院；
有的左右鞋穿反，有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有的提着裤子便奔出来。
四点整，报时法器准时敲响。
在庭院待了一宿的穆良朝悠悠转过身。
练武地，弟子们已开始挥刀舞枪，“嘿哈嘿哈”操练起来。
大卷特卷、魔鬼训练的一天又已开始。
穆良朝视线一一扫过弟子，不见望月的身影。
忽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外翻墙而入，在树叶花丛的掩盖下，贴着墙壁慢腾腾往此处挪来。
穆良朝眼疾手快，反手一抓。
“啊——”的一声，一个人满脸慌张地被抓到眼前。
这个鬼鬼祟祟的小破孩儿，不是消失一夜的望月还能是谁？
他惶恐片刻，偷偷瞅了一眼对方，见脸色如常，很快放下心来，大着胆子攀上她的手臂，小脑袋也紧靠了过来。
“嘿嘿嘿，师父，早上好啊。”
穆良朝抓过他的下巴，打量一番。
只见对方脸上肌肤光洁无瑕，昨夜见到的紫色纹路全消失不见，她不由得暗暗吃惊。
“昨晚你去哪儿了？”她急切问道。
望月心虚地抓抓后脑勺，眼神躲闪道：
“昨晚又梦游了，睡得太熟，倒在了城外一棵大树下。”
他心虚倒不是因为撒谎，只是理由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穆良朝抓着他连问好几个昨夜的问题，对方都一无所知，说很早就入睡了。
穆良朝无奈只好放开他，由着小望月迈着小短腿步入弟子中间，马步一扎，祭出比他整个人还要长的法剑，横批竖砍，像只狼崽一样龇牙咧嘴。
高强度的训练，很快让昏昏欲睡的弟子们打起精神。
这边一响动，水家各个角落都纷纷亮起了灯，练武声像海浪般从各个地方席卷而来，似是在暗暗较劲般，一声盖过一声。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穆良朝负手而望，弟子们粗着脖子红着眼，“嗨哈嗨哈”喊杀声震天。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数万年前在玄霄宗时的日子。
练武场上，身着天青色龙纹袍的弟子们，朝气蓬勃，挥汗如雨。
她就如这般，日日立在树荫之下，看时光流转，望练武场上那个牙牙学语的男孩，从步履踉跄，颤颤巍巍拔出弯刀，挥刀如行云流水。
那男孩练武矫健的身影渐渐与眼前的望月重合，越长越高，逐渐褪去婴儿肥，五官变得深邃立体，终长成了翩翩少年郎。
清风拂叶，簌簌作响。
练武场上的少年似有感应，停下动作，望将过来。
“师父！”
看清来人，那双冷冽的眸子瞬间亮起了稀碎的光。
少年笑容透着腼腆，收回弯刀，迫不及待地奔来。
阳光底下，晶莹的汗水从那张凝白俊秀的脸滑落，朝花带露，简直比他胸口上的虞美人还要晃人眼。
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事儿。
初见他之时，他还那么小，在魔城被解救时，尚在襁褓。
往日未曾细察，她竟没发觉，那个曾显稚嫩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蜕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儿郎了。
在玄霄宗弟子们卷生卷死修炼的这段时日里，穆良朝时刻关注着小望月，期待着对方来信。
然而，时间一晃半年，自那一夜之后，望月宛如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一般，再也未曾露面。
整日拿穆良朝糗事打趣的玄德真人冒了出来。
“想见望月哥哥还不简单？”
他斜眼哂笑道：你横剑抹脖子，望月哥哥立马出现，信不信？”
若不是看在对方成了孤魂野鬼，穆良朝一定拔出四十米大砍刀，照他脑袋剁去。
屋外挤满了人，雷声在众人耳畔接连不断地炸响。
她伫立窗前，凝视着庭院，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成一团。
天空阴云密布，所有视线的中心，小望月正承受着雷击。
“啊！他不是三个月前刚结丹吗？！怎么眨眼功夫，又渡元婴了！这八岁小屁股难不成是仙人转世？！”
“师父！他是五灵根哎？！啊——怎么办？我又相信努力大于天赋了！”
比这个更让人惊讶的是，别人渡劫生死一线，而对于他来说，仿佛是下毛毛雨一般。
一刻钟时间不到，乌云消散，彩霞满天。
小望月升入元婴！
只见他轻飘飘地从云端落下，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摆处的灰尘。
十岁未到的元婴期大神，众人不禁惊呆了。
“轻松拿捏！嘿嘿！”
小望月高昂着小脑袋，格外神气。
“让开让开！”
他挤开人群，迈着小短腿奔向穆良朝所在的屋子。
“师父，师父！我升元婴了！”
观望的水家人觉得不可思议极了：不知为何，自从玄霄宗小友们入住后，渡劫升阶仿佛是家常便饭。
卷王石清松成功结丹，七个小萝卜头先后筑基。
就连卡修为多年的季长怀也都升了元婴。
不过这些与小望月比较起来，实在不够看了，天才在前，他们多少显得有些“平庸”。
话说，这边天才小望月刚渡完如泡温泉的雷劫，身心舒坦得不得了，连忙去找亲亲师父。
相比屋外的喜悦，屋内却是寂静得多。
小望月匆匆闯入屋内。
此时，穆良朝站在窗边，大半张脸陷入在阴影内，沉默不语。
被喜悦冲昏了头的小望月亲昵地扯过她的衣袖。
“师父~”
小脑袋顺其自然地倚靠过来，蹭蹭，完全没察觉师父的异样。
“望月。”
良久，穆良朝冷不丁开口，这一声格外冷淡。
小望月不由得一惊，连忙抬起头看向师父。
这时，刚好有一束阳光从窗外射来，他借着光望去，这才发现师父不仅没有像想象中那般开心，而且脸色阴沉得可怕。
“师父……”
望月小嘴一瘪，内心百转千回，思来想去，也没做啥坏事啊，一时委屈得不行，问：
“我升元婴期，师父不开心？”
穆良朝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手。
“望月。”
她没有直接回答，矮下身子，与他视线平齐；
那两个字，更像是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似的。
她目光如炬，紧盯着小望月，却好似穿过肉身，看向另一个灵魂。
瞧着师父铁青的面容，望月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脖子，目光躲闪，暗想：
难不成半个月前，他强迫小师弟打扫庭院的事被发现了？
他越想越心虚，冷汗直流；
蓦地，后颈一紧。
穆良朝一把抓过他的衣领，眼底暗涛汹涌：
“你还想要躲多久？”
眼前的望月一脸懵懂，好半晌都没有反应，眼神清澈。
“你出来。”
这根本就不是他，穆良朝脸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不由得拔高了声量。
“我知道你在看着，你给我出来！”
望月被她摇得头昏脑眩。
“……什么啊，师父？”
本就一头雾水的他，现在脑袋更是一团浆糊。
穆良朝依旧不放手，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的灵魂。
“望月——！”
“哎！”
对方一箩筐呼喊，可怜的小望月只能回应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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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良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望月别躲着了，你是不是想寻死，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想寻死？！”
“没……师父……我要跟你在、在一起一辈子，我不想死……”
小望月被摇得浑身瘫软，口吐白沫，那一点微弱的呻吟刚出口，便立刻消散在空气里。
穆良朝不顾他死活，自顾自地低吼道：
“我清楚你有本事出来！从书界带回来的太阴缠魂木，早就给你了，快现身！”
自己当初明明自爆身亡，灵魂四分五裂，如今还能复生。
这世间，除了灵族，真不知还能有谁能拥有让人复生、缝补灵魂这般逆天的本事？
灵族生来便潜带且只潜带一种异能，或是与鸟兽对话，或是像鱼儿一样，能够在水里呼吸……
而他——她记得，在他二十岁时，异能就已觉醒……
可——
他的异能分明就是免疫火伤。
怎么会修复破碎的魂魄呢？
思及此处，穆良朝脑海里立刻闪过他左半边脸上，那布满狰狞紫色纹路的可怖模样。
他有着大乘后期实力，突破合体期指日可待，再加上混沌体的资质，飞升也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会……怎么会……堕成邪修！？
心里呼之欲出的答案，险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向后踉跄几步，终于松开了望月的衣襟。
对方始终没有现身。
“哈，真可笑。”
穆良朝自嘲地笑笑：
“我现在只不过是小小化神，却还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第一宗主架子。我真是自以为是极了……”
说罢，朝门外走去，徒留一个落寞萧瑟的背影。
没走出几步，她的右手蓦地一紧，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大手握住了她。
“师父……”
身后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
“呵。”
玉芥子空间玄德真人讥笑：
“这和我建议的抹脖子一招有何区别？早用啊，装什么清高？”
总之目的达到了，穆良朝满意地转回身；
眼前小望月消失不见，一位身姿颀长、脸带半张银色面具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房间内。
穆良朝还未开口，只听见“噗通”一声。
男人膝盖撞地，半跪在了地上。
“师父……”
他扬着脑袋，目光里尽是虔诚。
“您永远是我的师父，是在这个世上最尊贵的人……”
目光刚与对方对上，便立刻收回，他低下头、侧过身，像是要把那张被面具遮着的左脸，藏得更严实些。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穆良朝问道，努力忽视对方充满十级美颜滤镜的赞美之词。
她缓缓弯下腰，挑起他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
大望月嘴角紧抿，眼底划过一丝郁色；但很快，又垂下了眼睫，道：
“不……不会太久，等……”
“等什么？”穆良朝冷笑，“等你自寻死路吗？”
“不是寻死路，”他抬起脑袋，郑重道，“我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伴您。”
“什么方式？一方骨灰盒么？”
“不会……”
穆良朝上下打量他一番，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满脸不可思议地追问：
“你的修为怎么回事？竟倒退到了化神期？你明明是大乘后期，怎么会降得这么快？”
“师父……”
他忽地漾开一抹温和的笑，眼底跃动着细碎的亮光，比星空还要璀璨耀眼。
“您再等等。将来陪伴在您身边的会是一个身世清白、乖巧听话的弟子，而不会是一个流着一半污秽魔修之血之人，更不是一个人人得而诛之、让您蒙羞的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