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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作者:由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月十八是康熙的生辰,严露晞也是等吟雪将朝服拿出来整理,才知道自己作为朝廷命妇要随雍亲王进宫贺寿。


    记忆中,阳光照得黄色琉璃瓦刺眼夺目,康熙就站在光的背后,是他对世间一切的绝对掌控。


    当逐渐增多的白玉鸽在天上盘旋,发出哨声,便可知道,紫禁城就在眼前。


    从马车下来时,外间还是漆黑一片,抬头去寻反而看不见这些鸟,“宫里的鸽子倒是多,就是这个时辰怎么没回笼子。”


    喜格着急带她去位子上站好,听了这话猛地停下来,“没规矩!不准议论主子们的事!”


    严露晞低下头跟上,很快前前后后便站满了人。


    所有人进了宫是大气都不敢出,自然没人说话,只有衣角摩擦发出风一样“簌簌”的声音。


    天还黑着,内侍们成群地低着头来换着灯盏,换完一轮,前头便开始走动。


    严露晞跟着喜格走了一会儿又见着磕头,她也匆忙跪下。


    逼仄的红墙小道人挨人,脖子上的朝珠撞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刚象征磕头地抚鬓两下,前面人已经站起身追着更前面的人走了。


    严露晞已经是站在前排位置,她难以想象越到后面的人得是多狼狈才能跟上人群。


    轮转了好几处行礼,才在天亮时停了下来。


    “这得到什么时候?”话一出口严露晞便知道不对,伸手捂住嘴。


    喜格更是瞪了她一眼。


    最后停留的地方黄琉璃瓦下布置了一排排香炉与饽饽桌,严露晞恍惚觉得好似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而自己像是被家长带出来走人户的小孩,站在院子里跟着人群磕头,也不知道究竟在拜谁。


    没来得及细看,后一群人跟着进来,她们便得出去了。


    捂着鼻子跟在喜格身后,这一座座香烟缭绕的宫殿,各种香料熏得人头晕。


    走了许久,从红墙黄瓦之上冒出一大截紫藤花,上面已经坠满花苞,严露晞立刻认出接下来她们要到的地方。


    故宫著名赏花点、雍亲王的出生地——永和宫。


    紫禁城不似别的地方,这里更多的是一个连一个的红墙金瓦宫殿,能看到的大多是盆景。


    永和宫的紫藤、延禧宫的丁香、钟粹宫的玉兰和永寿宫的海棠便是这宫里的绝色了。


    康熙的后宫佳丽三千,本就不大的宫殿更是住满了人,加上今日来请安的,像是一下涌入了四五十支旅游团。


    要说来了这么久,今日严露晞的心里反而是最轻松的,只管排队走着,就像是在跟着师姐实习。


    穿着淡蓝色长衫,扎两条大长辫子,早就等候的宫女一见喜格便过来请安,“请福金与二位侧福金进殿。”


    将她们带到位置,宫女又回到暗处,隐没在这华丽而空洞的殿堂中,就像从没出现过。


    突然从明亮的地方走入大殿,愈发看不清楚。


    严露晞学着李青岚的模样认真行了三次拂鬓礼,体会了这装模作样的动静,想来将来做任何事都不会害羞了。


    沉稳中还带着回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二哥亮工,是个人才啊。”


    亮工是年羹尧的字,出自《尚书·舜典》“钦哉,惟时亮天工”一句。


    其含义便是∶“辅佐天子以立天下之功。”


    他做到了,但结局不尽如意,甚至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被雍正赐死。


    前方宝座上的正是康熙皇帝。


    一早严露晞便去跪拜过他,而后又晕头转向地到处磕头,可这主角却早已悠哉潇洒来了。


    抬眸望向殿内,严露晞只看到雄黄与青绿色涂满整个横梁上的枋心,外间的光反射在上面看得人头晕。


    她的心又沉了些,不是稳稳落地,而是坠入黑暗。


    自己正在体验的,是那历史上连名字也没落下的,被皇权操控着生命的女人。


    一想到年氏的一生被这场政治婚姻所禁锢,严露晞便心口擂鼓大作,封喉一般张不开嘴。


    寂静的大殿在这时候吹过一阵刚入春还未能及时暖和的风,她学李青岚那谨小慎微模样,躬身束手,只是默默将手指拳在掌心。


    上座的人也并没有要听她的回答,他不过是作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兴起时的一番评价。


    一阵窸窸窣窣,身边人便都跪在地上,严露晞立刻跟着趴下去,动作过快,不熟悉之下她的鼻尖有一秒碰到了冰冷的石砖。


    此刻康熙皇帝迎面走来,身上的龙袍华丽璀璨,身后的屋脊有如衣服上的图案放大,是张牙舞爪的腾龙,遗憾的是它被这肃杀的宫殿压着。


    石砖映射的阳光照在他消瘦、布满褶皱的脸颊。


    严露晞有些怔忡,她以为的帝王应该是威仪赫赫,尽显森严的。


    康熙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的光影中,新的主宰又站了起来。


    “今儿个你们都累着了。”


    话说得很笃定,引得严露晞一时忘了礼数抬头看那个刚行完礼站起来的人。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人正是胤禛的亲生母亲,德妃。


    德妃与宫装画像上一样,有一双满是皱纹却充满爱的眼睛。


    说来奇怪,以严露晞多年对清宫人物画像的琢磨,一直觉得这双眼被德妃平等地遗传给了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禵这对不合的哥俩。


    可惜的是,从十四阿哥老年的画像里能看到,他像是得了白内障,有一只眼睛已经瞎了。


    德妃声音很悠长,“当年你姊姊选秀的样子还在眼前,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


    她说话时眉眼俱笑,看着真亲切。玲珑的鼻子在她稍显宽大的脸庞上被衬得略局促,可她的模样就是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凌晨两三点便出门到现在,严露晞确实累了,听着这简单的关怀有丝丝触动。


    她偷偷越过地面去看,只看到德妃隆重的朝服一角,念起她可是要给十四阿哥争皇位的人,心头又一下退缩。


    除此以外,严露晞对德妃最熟悉的好像只剩下她的名字——玛碌。


    翻译过来就是酒瓶子,她有一个妹妹更稀奇,叫肘子。


    安静的大殿只听到衣服摩挲的沙沙声,德妃已经由喜格扶着走到严露晞身边,她伸手让严露晞站起身,“陪我听戏去。”


    德妃选的是漱芳斋要唱的《白兔记》。


    宫女私下传着口信,各个屋内打算一同前往漱芳斋的娘娘们便走出来排成排。


    喜格带着严露晞和李青岚挨个行礼,只有严露晞人是懵的。


    这些全是康熙的后妃。


    在雍王府时常见着府里的人并没细想过,今日突然从屋子里走出那么多人来,真感觉有些许不真实。


    她们都有同样一个丈夫。


    出了永和宫宫门,一架架小轿子运送着这些女人,好像货物一般。


    她们不说话、没情绪,一切有条不紊,身影投在皇宫的红墙上,安静得可怕。


    严露晞这些等在各个娘娘后面乘轿,狭窄间堪堪错身,一旦香氛去不到的缝隙便会透着一股子臭味,一路上熏得人脑子里总是传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电流声。


    漱芳斋的地势稍开阔一点,新鲜空气扑鼻,严露晞才觉得脑袋松了一刻。


    这日起得太早,滴水未进,坐下就着奶茶吃了几块饽饽,喜格的使女妞妞便阻止了四五次。


    这个妞妞到府里早些,被称为大妞妞。因着人多,只大福金能带一个使女,她便选了这个有眼力价儿的。


    但虽说是应该注意些形象,可是也不能不给人活路吧,严露晞才不管她。


    戏开始的时候天上的云散了,太阳便有些灼眼,她丢开手中暖罩想挡光,一晃眼见着德妃不仅手中动作与舞台上无异,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同台在演唱。


    在场的人似乎都是这样,看得津津有味,她玩心大起,挨个观察,看出不少意思来。


    随着故事起伏,一开始李青玫皱着眉头心下着急,特别是故事里的刘知远停妻另娶时,手中的绢帕都要拧出水来了。


    到后半段却又不同,女主角李三娘十五年后再见到儿子咬脐郎时,德妃与喜格竟都跟着三娘流起了泪。


    最后严露晞的眼神停留在了十四阿哥的太太——完颜氏的侧脸,她模样很眼熟,有些像晚清最美格格,同为完颜氏的立童记。


    完颜氏微笑地盯着台子上,任上面人唱念做打,她是纹丝不动。


    哪怕是这样,全场依旧安静,似乎这些毫不相同的情绪都是严露晞心中幻想一般。


    一个万人唾骂的皇帝的离奇死亡固然值得探索,但这些活成行尸走肉的女人们也叫她好奇。


    “你看娘娘,真心疼惜孩儿,看到三娘与咬脐郎相见,哭得好生伤心。”


    李青岚听到严露晞的话身子一哆嗦,往旁快速看了两眼,低声道:“看戏别说话。”


    被呛了声严露晞才安静一秒,她又招招手对大妞妞说:“我想更衣。”


    大妞妞险些被气笑了,“福金,这儿没有马桶。”


    有道理啊!这么多人都在皇宫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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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还得了!


    难怪她一吃东西、喝水大妞妞就拉她袖子。


    可是人这三急急起来可不得了,越是不让上厕所越是忍不住。


    她在位子上坐立难安,被李青岚看在眼里,悄悄拉着她离开位置,在一处偏远院子停了下来。


    故宫有许多没开放的院子,游人喜欢透过门缝朝里观望。


    她二人却不然,竟是从小缝钻进去。


    李青岚朝外看一眼,低声催促严露晞:“你快些!”说完便去门后守着。


    看着身后冒杂草的地砖,严露晞也就明白是何意思。


    回去路上,没了刚才的着急,她甚至又有了心情欣赏起宫中人的模样。


    戏后,顺着乘坐肩舆的德妃手上那镂空镶绿松石金护甲将视线抬高,她看见那些白玉鸽正与环绕索伦杆飞舞的乌鸦两相较量。


    偶有几只楼燕穿梭其中,便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在阳光下,她看见了乌鸦身上五彩斑斓的黑,还有白玉鸽自由张开的翅膀。


    再是庄严肃穆的皇宫又如何,也只是一座臭烘烘的牢笼罢了。


    想着她又恶趣味地笑起来,这皇宫这么臭,可是有自己的一份力。


    天家如何,皇权如何,你还管得住人有三急了?


    直到云层重又盖住光辉,她们才回到永和宫。


    同进同出的妃嫔们陆陆续续回去房间,宫殿又恢复了死寂。


    德妃坐在宝座上关心着十四阿哥家中的事。


    孩子肚子疼应该请喇嘛跳什么舞,下面的格格们身子骨不行担不了身子应该怎么养。


    说得头头是道。


    最后才对喜格提醒道:“四阿哥性子急躁,你做福金的便更要稳重些才是。”


    说着朝李青岚看了一眼,“李格格这样娴静的最好,能陪着四阿哥使他舒心,等大选了,我再求皇上指两个文静的放到府上。”


    以为德妃最后肯定要与自己说一句,严露晞赶忙抬头望向她。


    德妃却又对着喜格和完颜氏叮嘱,天气虽然转暖,但孩子们千万不能出门。


    她俩有脸面,聊完还被恩准伺候德妃用餐。


    完颜氏个子很小,想到累了一整天可她还要去站着伺候人吃饭,严露晞便觉得这脸面不要也罢。


    外间等着时,缓过来的严露晞迫不及待问李青岚:“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李青岚只用嘴唇尖发出一个“嘘——”,便低头耸肩站着,和隐在四周的宫女动作一模一样。


    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说,严露晞白了她一眼。


    天已经擦黑时她们才上马车,李青岚那话匣子一瞬便打开来。


    今天哪个娘娘戴了一排宝石珠花,哪个福金换了整套纯金戒指。


    她迫不及待想把看见的一切通通说出来,“听说钟粹宫里有人丢东西呢,不知道谁胆子那么大!”


    李青岚的双眼流转,刚刚的愤慨不见了,变成了惋惜,“御花园的杏花都落了,娘娘知道我喜欢,当年住在宫里时,曾恩准我在御花园看花。”


    宫里那压抑的生活竟也能让人怀念,严露晞倒是觉得稀奇。


    不过与李青岚不同,现下放松便觉得一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似的,再提不起精神来。


    那晚回到清晖室,吟雪端来一早就煨着的灵芝养心汤,“福金,您在府里不能不立威。伊格格那话说了多次,您也不制止,她才会这般作践您。


    今日咱进宫,德妃娘娘赏了好些东西,趁着这日子,您就将伊格格这样的挑出来,好好拾掇一下!”


    自从凭一己之力将皇宫变成茅房,严露晞心中已经无法正眼再看它。


    当然也不觉得穿越来此有多离谱,甚至愈发觉得自己高尚伟岸起来。


    “我来这里,是要通天人之际,究古今之变,可不是来和她们比宠爱有没有高出指甲盖那么点儿!”


    严露晞一口将灵芝养心汤喝了个底朝天。


    这次来她没有任何收获,但是,认输?不存在的!


    从学史开始,每学期、每门课的课程论文,中期论文,到现在八万字的毕业论文。


    她熬过了多少日夜。


    看文献的痛苦、写论文的痛苦、就业率百分之五的痛苦……


    可是这一切也给她打起了人文关怀的避难所,所以她能放弃吗?


    正所谓‘恐逢故里莺花笑,且向长安度一春’。


    虽是如落第诗人一般安慰自己,但她确实想,再借一个春天。


    她相信,一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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