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尚在怀中,魏琰被这话惹得倏然红了脸,喉结微动,是想紧她也不行,想松她也不愿。
元雪棠瞧着他无所适从的眼眸乱晃,心中升起一阵猫挠似的愉悦。
她低鬟一笑,顺势借着力伸手推开了他,可二人之间却像是有条蕴着香的红绡,缠缠绵绵地牵引着彼此的目光。
被她这一推,魏琰没缓过神,摇晃晃地撑着刀站定,脸颊烫得自己都不愿抬起头来看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他低着头,沉沉道。
元雪棠直勾勾盯着他,无辜地摇了摇头:“侯爷累了,我听不真切。”
刀柄上,魏琰的五指渐次攥紧:“从你不使全力,用舞剑的招数应战,从你把我请出门,说你不愿与我比试,还是再早一些,早到……你我相见的第一晚。”
他颔首拖刀,渐渐靠近她身旁。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元雪棠双手背后,竹影下的月光把她照得像只与世隔绝的白瓷小人儿。
“原来侯爷是怨我没使全力啊。”元雪棠挑挑拣拣地回答。
空气凝滞,她捋了捋鬓发。
“只是……我只怕亮出底子,侯爷会输得太难看。”元雪棠骤然弯下腰,坏心地挑眼去探看魏琰彤云般的双颊,狠狠道,“到时候再用我身边人要挟我,对吗?”
羞赧无所遁形,魏琰只好抬起脸去躲她的目光,可偏偏这一抬眼,原本隐于阴影中的绯红顿时赤-裸裸地被月色照亮,无所遁形地呈现在少女面前。
她眨巴着眼,像是见到六月飞雪般惊奇。
“侯爷瞧着像上了火。”元雪棠笑了笑,“还要比吗?”
魏琰骤然升出一种想把她如面人般揉捏的冲动,只是有种沉闷闷地感觉梗在心头,半天才憋出四个字来。
“随时恭候。”
元雪棠耸耸肩,背身向那柄劈在竹身上的长剑走去。
蟋蟀低鸣,魏琰瞧着她背影,倏地意识到她没动静地站着许久了。
二人身影交叠,就在魏琰伸手去碰她肩头的一瞬间,元雪棠忽而如流风般转身,反踢竹木,半身腾跃而起,月影似刀,她伸平了手,直向魏琰劈去。
“看剑!”
少女不再收敛力气,魏琰来不及接下这一招,匆匆回身去躲她的猛劈。
剑影贴身落下,激起一片落花尘泥。
魏琰两手攥紧马刀,眉心像是簇着一团乌云,惊道:“折枝为剑?!元雪棠,你就这么看不起我?!”
竹影下,元雪棠执一段细竹,唇角轻勾,如松鹤般亭亭而立。
“侯爷先赢过我这竹剑,再去谈那些红尘事吧!”
元雪棠手心卯力收紧,目如凝冰,浑个人如脱胎换骨般认真起来,好像面对的不是魏琰,而是某个让她愤恨许久的化身。
竹枝于她手中如有神力般劈风而来,魏琰横着刀去迎下这一砍,可那竹枝却在她手中如流云般一转,被她背过身去,而她卸下劲,猛地曲肘撞向他后肩。
有兵器却反倒用肉身去接招,魏琰从未见过如此羞辱人的剑法。
他心下一横挥起马刀,可卷起的竹叶还未落地,便见她翠绿的竹枝直愣愣怼在自己鼻尖。
万籁俱寂,竹枝那头,元雪棠目光如铁。
魏琰还未站定,那竹枝又是一晃,他甫一怔愣,竟发觉它贴已然寒气森森地贴在了自己脖颈。
二人对视一瞬,“啪”地一声,竹枝抽在他颈边,又瞬间离开。
颈边火辣辣地烧,魏琰伸手去碰那道红痕,又像是触到了尖刺松开,脑中轰然一片清空,他那手悬在颈边,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眼眶酸胀。
而元雪棠只抿了抿唇,像个学究般,缓缓道。
“心乱者绕不出满寰的腕花,自封者破不了他人的悬滞……剑法便是人法。”
她卷袖擦了擦竹枝上的浮泥,又作剑形伸向他。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侯爷要专心些呀。”
魏琰远远瞧着元雪棠,总觉得她朦朦胧胧像是个被罩在云雾翻涌的江涛之边,好像自己怎么样都抓不住她。
马刀曳地,刀刃拖出一道蛇行般的印痕。
他睁开双眸,眉目翻浪流光。
“元雪棠,竹枝永远不可能是剑,可它淬不了火,受不了煅。任凭你心细如针,但它只需你一瞬错愕走神,只需一瞬,便会被劈成竹节,到那时,纵使再狡猾的剑客,也逃不开被人鱼肉的后果!”
魏琰攥刀的手轻轻发颤,“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般自以为是呢?!”
男人的目光炽热,似乎下一瞬就要用红线将眼前倔强的人儿牢牢捆缚在自己身边。
元雪棠被他盯得耳畔发热,她低下头,竹枝尖端正荧荧闪闪着银白月光。
“一把剑出石,淬火,铸形,开刃……见血。”
她抬起眸,沉沉道,“侯爷说的是常理,可常理,便对吗?”
魏琰皱起眉头,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冷白银光逐风而来,他即刻扬起马刀去卸她扑面而来的剑力。
顷刻间,二人又金木相交,纠缠在一起。
“一把剑存于世间,自它成形的那一刻便只是一把剑,无非是石质不同,执剑者不同,以及……剑下人头不同。”
少女瞳孔骤然放大,竹枝带风猛勾,魏琰翻身后跃,可刚一落地又接上了她呼啸的剑气。
元雪棠心口起起伏伏,紧逼道:
“可剑又懂什么,剑客们说是驯服,但事实上不过是在一次次剐蹭中,被用熟了而已。”
她以砍代劈,回雁般的剑花下,借力轻抽在他手腕。
“故此,一把剑不论天质,既可斩天子,又可斩白丁。”
她挑了挑眉,“天子”二字被咬得极重。
又道:“可究竟是利刃之下人人平等,还是说众生本就平等?只是有人执的剑多,有人执的剑少罢了。”
“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魏琰倒嘶一口冷气,很快腕间针刺般的余痛蔓延到了整个小臂。
应接不暇的攻势剥夺着魏琰开口说话的权力,刀影下,她用力愈来愈重,挥势愈来愈快,以至于他刚挡下心口的直砍,便又要去挡她瞄准腰腹的横劈。
元雪棠将他锁在自己竹枝之下,迫他听着她的话。
“有人怀胎十月自生下来便是余罪,却有着利刃;有人生下来清清白白,却手无分文。”
“有罪者抛不下刀,便赎不清罪;赤手者拿不起剑,便得不到位。”
“你说,这是不是很残忍……”
元雪棠停下手,二人鬓发散乱,一并气喘吁吁。
林风裹着竹叶吹拂着二人衣摆,她背手收起竹枝,眉眼渐渐被月光照亮,晕染出几分隐晦的忧伤。
“我们一生下来,便走在了背叛自己的路上。”
“有人渐行渐远,有人萍水相逢,有人愈来愈近。”
“剑法,人法……做狐之法。”
她垂下眸,似乎整个人都要陷入地面的枯枝与尘灰。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啊……若狐人的命本就是一个容器,那我除过将自己套在一个躯壳之外,也理应可以装下沧海,装下大地,装下风沙,装下万物。”
“而这一切,难道不是每一个婴孩生来就该拥有的吗……?”
她顿了顿,用手抹了抹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沾泪。
“而不是用血,用心,用命……去换取……更多的剑。”
“剑无心,若不起舞,便会杀人啊。”
竹枝不知受了马刀多少横斩竖撩,原本绿油油的主干被刮得白一块青一块。
少女双手奉起竹枝,圣洁得如同承托雪莲的一座雪山。
“你想用它杀人吗?”
夜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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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魏琰浑身的余痛,却唯独漏下了心口跳得失衡的颤动,少女浅浅的追问从不远处飘来,向他胸口-射-了一箭。
马刀却颓然坠地,魏琰不知她受了多少苦才能借着剑吐出这一番话来。
往事从未过去,只是在心底一次次被回成了陈酿,而此刻,如狐般狡黠的少女褪下了火红炙热的皮毛,用自己酸楚的陈酿,轻而易举地叩开了男人紧锁的心门。
二人酒酣碎碗,卷刃承歌。
她吟吟道:“侯爷是性情中人。
“那便起舞吧。”
元雪棠扔了竹枝,又笑着拔下嵌在竹枝上的长剑。
流风回雪,月明香暗,翻雾般的薄衣下,零零星星地露出几番白皙的小臂与腕踝,却纤尘不染地令人不愿附上杂念。
少女挥剑起舞,轻跃下,浑然不知这是一柄覆了厚厚一层血墨的凶煞之物,可偏偏这凶煞之物却在她手中被驯服得天然纯粹,似乎它生来就该被她所拥有。
本来,就是她的。
都是她的。
魏琰无依地站在她身前,眼眸被引动得幻光流淌,他瞧不清她剑法几何,却留连于她几番停步时施舍于他的零星一瞥。
魏琰从未如此希望过一把剑穿透自己的身体,可只要是她的剑,便无妨。
死了,就正好做她的鬼吧。
“若有空闲,我教你宫中的剑法吧。”
他伸出一手,接过她手中长剑。
元雪棠指尖炽热,只这相接一瞬,魏琰竟觉得有股心安温热的暖流涌遍了自己全身,他久久怔愣,直到少女疑惑的鼻尖都要凑在自己面庞时,他才晃而缓过神来。
他避开她目光,转身收刀收剑:“你这套是江湖人用的,我那套你学会了,不伤身。”
魏琰说罢,乱着步子急匆匆消失在了夜林中。
一柄刀,一把剑。交叉着堆叠在石桌之上,仿若两个相依为命,却十指紧扣,安心熟睡一起的孩童。
马刀上还带着男人未散去的余温,元雪棠轻手抚去它虚浮地一层尘灰,又望向林间簌簌的幽深墨色,目光被牵得极远极远。
*
魏琰紧紧锁住了门。
烛明香暗,他借着光翻动兵书,可一页尚未翻去,额角鼻尖的汗珠却先行坠落而下,洇开一抹墨色的笔痕。
一炷香都翻不完的一页纸终究在他浓烈厚重的悱恻情丝中败下了阵来,魏琰紧紧握住书脊,又一把将它远远扔去。
兵书无力地趴在地上,魏琰抽出了袖间竹枝。
他捧着它,像是瞻仰一件圣物。
魏琰站定镜前,敞开衣襟,去摸她抽在自己颈边的红痕。
下一瞬,少女如皓石般的眸光闪回心头,他面不改色地,学着她的力道,就在那一道红痕边,用力一抽,留下了一条更深的印迹,及一声沉闷地低哼。
魏琰对自己下手极狠,他自己那道比先前那道更红,更烫。
而后,衣襟愈敞愈开,直至他上半身全然褪去,堆叠在腰间。
胸前的细伤密密麻麻,背后的蛟龙攀在肩头呼之欲出。
魏琰记得自己每一道伤痕的来由。
现在,脖颈上新增的这两处,一道是呼之欲出的情,一道是警醒自己的卑。
一个人要多么可怜,才会在确认自己真的爱上一个人的同时,憎恨自己贪婪的幸福,并纵容自己陷入炼狱般无尽的绝望,就算知晓对方会带着自己渡过苦海,却依旧愿意浸泡在泥潭之中,只为在她眼中溺毙而亡。
“你爱财,我便给你;你要仿我,就放心地把我看个尽……秋宴,我不要你去。好好地,就这样好好地留在我身边,捉弄我,训斥我,伤害我,如何?”
须臾,魏琰瞧着镜中狼狈的自己,瞳孔颤抖,嗤声一笑:“被一个贱烂的刽子手爱上……元雪棠,你会恨我的吧。”
“小狐狸……我心里这么痛,你会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