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家窑的供御瓷器跟随着一场又一场的春雨向汴京行进时,谢家瓷坊也在悄然发生变革,水碓棚的范围扩充了整整一倍,泥头窑的修整也已完成。
唯一不变的是瓷坊每日的忙碌。
第一批瓷罐与盐罐的订单总数需要五千个,即便王蔺辰已经与陈通判商议好分批交货,交单压力依然重如泰山。
谢织星与阿爹商议后,把其中一千个盐罐的订单交给了崔成贵的万花瓷坊。
眼下万花瓷坊已经搭建好新窑,有这么一个送上门的大订单,正如一场及时雨,把万花瓷坊里每个人的脸都浇灌得喜笑颜开——除了崔恒,他依然不能释怀‘阿星妹妹’另有所爱的残酷事实。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体面的手艺人,演不出‘横刀夺爱’的戏码,也没那脑子想得出辙,故而每回遇上谢织星到万花瓷坊来,他都尽量把自己缩到角落,一边降低存在感,一边又希望能多看她几眼。
谢织星实在不善于应对这种类型的感情,去了几次,确定了盐罐的尺寸与做法后,就基本派王蔺辰‘出使’崔家。
起初,王蔺辰非常喜欢这项任务,没事也爱往崔家瓷坊跑,美其名曰打点关系,实际就是故意去给‘情敌’上眼药,然而后来他就有点不忍心了。
崔恒挺老实一小伙子,闷头干活,对他也客气,更从没有对谢织星死缠烂打……多么正常且体面的一个人,他何必死咬着人家不放?显得他像条没事找事的疯狗。
王蔺辰于是洗心革面,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外交政策’,对崔恒也和善起来,如此反倒叫崔成贵觉得——自家小子输得不冤,四丫头与这王小郎君都是如此俊秀出挑的后生,的确更为相配。
这天,谢织星又让王蔺辰跑一趟万花瓷坊。
她最近设计了一个图案,准备用作谢家窑的底款,当前这批茶盐罐就顺势成为第一拨写款对象,这是她早就有的打算。
瓷器落款,自明清以后才成为定式,如今的瓷器,也有写款的,却不是在烧制的时候写在瓷胎上,而是烧成后用刻刀刻在器物底部——著名的汝窑存世器“奉华”款就是这么个做法,刻字的师傅大抵为宫廷玉器匠人,刻完后还在字里面填描朱砂。
谢织星这种直接把款刻写在瓷胎底部再入窑烧制的行为,可以说有非常浓郁的商标意识了,但她设计出的图案比较奇怪,看起来像字又不像字,王蔺辰端详半天也没认出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这是……何意味?看不出个名堂,不管怎么说,商标么,咱俩一起创业,总得有点咱俩的元素吧?”
他觉得直接画颗星星就很好。
谢织星却得意地笑了笑,“这东西,还真有我和你的元素在里头,是‘谢’字的草书。”
王蔺辰:“那我在哪?”
“这个草‘谢’是王羲之写的,四舍五入,也算你们老王家的祖宗了。”
“……”
王蔺辰沉默了片刻,决定接受这个属于‘王’的元素,“很好,排面有了……话说回来,翻开史书,我们老王家真是赢麻了,什么王侯将相乱臣贼子,哪个赛道都没落下,啧。”
“不止呢,龟兔赛跑里头你们也没落下。”
王蔺辰冷不丁噎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佯作凶猛地冲过去抱住她挠痒痒,“出息了是吧?竟然敢损我们一整个老王家,慈禧都只敢对八国宣战。”
谢织星边躲边笑,“哪个八国?也姓王么?”
两人笑闹了一阵,被谢大哥的咳嗽声打断。
自白三娘来到天枢斋后院熬煮鳔胶,谢大哥便没有再过分关注四妹妹与辰哥儿的那点眉来眼去,他似乎是浅尝了一点情滋味,总挖空心思往熬胶的锅子旁边凑,隔三差五又去买盆花,回来向白三娘讨教如何浇灌打理。
王蔺辰为自己积的那点德,派上了大功用。
但今天这声咳嗽是很必要的,因为铺子里来了贵客,点名要找谢织星。
来客是冯夫人。
她先在店里逛了一圈,看见一套黑得油光发亮的小罐子,觉得甚是喜人,“这些个小黑罐子是何用处?”
谢织星道:“这是黑釉香药罐。”
虽然近阵子作为‘新品研发基地’的泥头窑也被拖进了五千个瓷罐订单的漩涡,但谢织星早前试验出来的黑釉配方在烧制时能偶得一些釉色表现尚算不错的瓷器,大约十个里面有两三个能烧出亮如其面的黑,光可鉴人。
冯夫人看上的这套黑釉香药罐,总共十二只,清一色都是光亮的黑釉,形制上,谢织星特意给做了点小细节——出筋。
顾名思义,好比人用力时肤表凸起的筋脉,在瓷器的表皮也捏塑出一条条这样的筋脉,浇淋釉水后,由于器表平面高低不一,凸起部分的釉水堆积会变得很薄,隐约露出白胎底色,于是就形成了一条条釉水过渡十分自然的‘白筋’。
黑底白筋,永恒的经典色系搭配,再加上小罐被做成了竹节状,那条‘白筋’看起来像是一圈竹节,放眼一望,十二个黑底白筋的竹节罐排列得秩序井然,在读书人眼里,就约等于一节又一节的风骨,连绵不绝。
冯夫人听完介绍便要了这套黑釉竹节罐,还额外给打包装箱的小山不少赏钱,显是对香药罐格外满意。
待竹节罐装箱妥当后,她慢步走到雅间落座,说起今天的来意:“听闻贵店曾售出一个金竹梅瓶?”
“有,大定坊的欧阳官人买去了。”谢织星瞥了眼冯夫人的脸色,摸不准她是来问消息还是定制同款,干脆就不再递话,老老实实等着对方继续发问。
冯夫人对她接待客人的风格已有所了解,眉眼漾着几分笑意,继续道:“听闻不止金竹梅瓶,青禾书院的邱山长手里有个银雪梅瓶,亦是出自天枢斋手笔,可有此事?”
“有,邱山长的梅瓶做得早一些,那时这间店铺还没开业。”
冯夫人点了点头,“我想向贵店定做一件新的梅瓶,以兰为题,如何?可能做?”
谢织星毫不犹豫地应下,“能做,工期需要两个月,夫人可以等么?”
“自然。”
冯夫人想要像之前的瓷塑那样先交定金,谢织星却拒绝了,她把制作过程的大步骤简单做了说明,“从最开始选定瓶型到描画草图,我都会上门拜访,请夫人看看是否符合心意,而后再做,钱等成品出来后再付就好。”
冯夫人似乎没料到她竟这般认真,思索后答应下来。
王蔺辰回来后听说了这件事,忍不住摸了摸谢织星的头,见她开心地述说着自己准备怎么做兰花瓶,他便没多言。
冯夫人上门定制金银缮瓶,‘喜欢赏瓶’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因素,大概率就是她从丈夫陈通判那里听说此次供御有一个颇为特别的金竹梅瓶,若那梅瓶得了圣心,往后这种金银缮瓶就有可能成为汴京的社交密码。
且显然,她已经在邱询那见过银缮梅瓶,也问出了大概价格,陈通判的年薪少说上千贯,还没算上七七八八的灰色收入与族中旁支经营的产业铺面的供养,两三百贯换取一把社交钥匙,很划算。
更何况,到时候回了京,掀起风潮的金银缮瓶进可进献高官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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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可翻倍转卖,这算盘怎么打都不会亏。
谢织星却不在乎这些,只是沉浸于制器被欣赏喜爱的快乐中,她以十二分的专注和认真回报此种欣赏,他不愿意那些世俗的计量沾染她,亦想守护她这份清清白白的热爱。
“这次你想用什么瓶子来做?”
“我早就想好了,”她眼睛透亮,唇角勾起一抹兴奋的弧度,“用玉壶春瓶,玉壶春瓶的口沿有一圈撇口,就跟花似的,那么展开来,底下又是个圆溜溜的肚腹,再有那么一段细颈,整体的曲线非常柔和,又有起伏,跟兰花的气质很搭。”
她见他不说话,就那么笑眯眯看着她,以为自己没说清,便自顾自解释:“就跟观音手里的净瓶有点像,但玉壶春瓶的肚子还稍微大点,整个瓶子的线条起伏更大……我早就想试试用玉壶春做银缮兰花,没想到碰上了,真好!”
他温柔又专注的眼神终于使她感到些许不自然,“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想亲你。”
谢织星下意识瞄了眼楼下,谢大哥没在,她瞪他,“你能不能有点正事?”
他却没像之前那样说着话就靠过来,只伸手捏了捏她脸颊,“你不要本末倒置,我的正事是你,其他的都算琐事。”
她不太赞同地拂开他的手,“把话收回去重新讲,你再好好想想呢,万一,能有个什么梦想?”
“我早就想得很清楚,人都是为幸福而努力,我的幸福就是你,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这逻辑没毛病啊。”
谢织星哑了一瞬,干巴巴地提醒:“人最好为自己而活。”
他却笑了声,“我就想守着你过日子,没有挥斥方遒的意气,也没有指点江山的雄心,阿星,平凡和安宁也是一种梦想,这种梦想未必比王侯将相要容易实现,我不认为我这算没志气没梦想,我厉害着呢。”
谢织星被他眼神里炽热又坦荡的光芒刺了下,忽然意识到,有些牢笼是双向的。
在漫长的时间里,女性被赋予了“后勤职能”,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她们被框定在琐细繁巨的杂务中,年深日久,除了声音被不断剥夺,更习以为常的是叙事结构里的主体性也被薅了个干净。
她们总是谁的夫人、谁的母亲、谁的女儿,鲜少是她们自己。
谢织星素来痛恨这样的语境,她想要认真做出一番事业,亦有个宏大的梦想,然而也正是在这种‘同态复仇’的模式里,她在内心深处其实一直否定了那些处理琐细繁巨的日常事务的能力价值。
她将千千万万个选择让自己成为家庭背景板的女人尽数否决了。
这不过是一种跳进隔壁性别立场里的傲慢。
她微垂着头,由衷道:“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王蔺辰倒没想那么多,乐呵呵地把炭笔和纸放到她面前,“别多想,我又没怪你,等会我出去趟,前几天我看阮阿伯家旁边开了个新店,说是要卖炖汤,我瞧瞧去,要是味道不错,说不准能谈个汤盆的生意。”
他走后,谢织星却好久没动笔,仔细看了会自己这个小工作间。
桌上的东西总是被分类归整得很好,门窗和竹帘也常常因时而动,被调整成最佳的光线环境,小暖炉上总温着一壶茶……点点滴滴的细节,使她每一次走进这工作间都有一份初始的好心情。
他虽从未邀功这些细节,但谢织星看得很明白,她生活里已有许多他的‘落款’。
或许,我们是应该时常检视生活,将它翻过来,看一看背面的那些落款,那里才铭写着我们的来处,也许也将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