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瓷坊的刘师傅在谢家窑留了下来。
不止他,近来崔恒崔久兄弟俩也觑着空就到谢家窑来做帮工,店铺开业在即,铺货的准备工作十分艰巨,淘泥制砖的活基本已经交给雇来的短期帮工,谢二哥一边指导帮工一边揉按瓷泥,双眼与双手在各自的地盘里陀螺般忙转。
谢老爹则与几位刻瓷师傅一起坐在小矮凳上忙活,人与凳子像是瓷塑般被定了型,一连好几个时辰都不动屁股,竹刀削下来的泥条泥片四处飞溅,却无人在意,甚至掉落到衣服上也无暇整理。
连谢烈雨也被拉来充壮丁,他和阿慈两个人被谢织星派了模印花纹的活儿,这活儿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十分考验巧劲儿——按重了,泥坯会变形;按轻了,花纹不清晰。
谢烈雨却硬是顶着一个比牛头还大的脑袋把这活儿给干顺手了。
原因无他,沈如琅近来也一直在瓷坊帮忙。
自沈如琅向诸位瓷坊主说明仍需修改精进新窑图纸后,大伙儿对挛新窑这回事都不再那么热切着急,毕竟五十贯并非小数目,对任何一个民间瓷坊而言,这笔钱都算得上伤筋动骨。
就连崔成贵也在心里犯嘀咕,八成好瓷,究竟是偶然得之,还是每次烧窑都能如此?这不,就派了两个‘帮工’过来,顺便近距离探一探其中深浅。
人们对新事物的狂热与审慎,有时总是很矛盾地并行着。
但对手握‘正确答案’的王蔺辰与谢织星而言,这段大家伙观望的时间,却是他们最佳的蓄势期,时间就是金钱,越早抢占市场就越能打响知名度,必须趁着店铺开业,一举把“谢家窑”三个字楔入定州城每个老百姓的心中!
因而在谢织星埋头钻研新品,预备烧造出一批文房用具的时候,王蔺辰也忙得脚不沾地,他既要管着铺子开业的准备工作,又被秦行老予以重任——他把匠艺学堂的整修与采买工作交给了王蔺辰。
这是一个海绵般挤挤就能出油水的活儿,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秦行老对欧阳瑾带来的‘小兄弟’很有好感,不仅待人接物礼数周全,说起话来更是条分缕析,他能把一件事的因由发展与将来走向都说得分外清晰,最难得的一点,他对此事发展下去后可能遇到的风险亦早有盘算。
若非看他年纪小又给人家铺子雇去做了佣工,秦行老都想把他带在身边支使了。
而始终阴魂不散盯着自家弟弟动静的王蔺石,近来愈发不安。
仆从报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欣欣向荣,听得王蔺石一回比一回枯萎,简直不能相信,敢情那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了,真叫他撞着个前途无量的窑口?
王蔺石眯起眼睛,谨慎问道:“文定街那铺子真没他事?是哪家买下的铺?掌柜姓甚名谁?”
“据小人观察,似乎就是那窑口自家买下的,有年近五十的中年男子来过,来的次数不多,多见的还是一位二十有余的青年,姓谢,每回来,咱家那位郎君都要同他报告一番近况,有时报货有时报账,小人听到过不止一回。”
想来也是,文定街的铺子少说上百贯,被他精准卡着零用的弟弟不可能有这么一笔钱。
“那窑口……叫什么来着?”
“涧西村,谢家窑。”
王蔺石把眉头挤出一条深缝,在脑海里搜刮了片刻,“这窑口有名么?怎么从前没听过?”
仆从道:“似乎是搭上了挛窑沈家才起的势,沈家家里边闹腾着,家主与那位排行老五的堂弟斗得不可开交。近来小人还听说,沈老五给谢家搭的新窑指不定要惹上官非,有人传,那图纸是从沈家家主手里偷出来的。”
王蔺石冷哼一声,觉得这才比较符合王蔺辰做的事,“他也就配四处搜罗这些臭鱼烂虾,我倒还以为他真能成点什么事。对了,谢家窑没名没姓的,怎么还在文定街买上铺子了?”
“这……小人也不清楚,最初他们为了凑齐挛窑的钱,东拼西借的,听说连家里的地都卖了一多半,也没凑上七十贯。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有了钱,不仅起了新窑,还买下铺面。”
王蔺石心里猜测,这约莫还是掺和进了沈家内斗的缘故,给人当马前卒用了,往后可说不清还有多少祸事等着。小破小烂的窑口也敢自己买铺面经营,是嫌自个儿死得不够快么?
王蔺石有这种想法,也不赖他。
窑口是生产瓷器的瓷坊,而经销商是出售瓷器的渠道。
像谢家窑这样的瓷坊在定州城比比皆是,大多瓷坊都是家庭作坊的生产模式,抑或者师傅带徒弟,不论哪一种,瓷坊里干活的人就那么几个,即便是活儿挤得排不开的备窑阶段,对瓷坊来说,雇佣短期帮工比长工总是要更省钱。
总而言之,瓷坊的生产力就只有那么点。
在这种情况下,把生产出来的瓷器批量出售给经销商是大多瓷坊的选择,由经销商去铺市场,对接顾客,同时把新的产品需求回馈给瓷坊,有时遇上高门大户操办红白事或宴请客人,还会有定烧的单子。
经销商揽走了经营渠道的活儿,瓷坊便只需要生产瓷器即可,运作起来也更便利。更何况,有些经销商人脉关系广阔,手里捏着成堆的‘大客户’,这样的经销商就具备了挑拣窑口与货品的话语权,有时窑口做什么样的瓷器也得他们说了算。
王敬之经营的百瓶斋,某种意义上便是这样的存在。
定州城的许多瓷坊都有长期合作的经销商,他们就像是瓷坊的护城河,为发挥极其不稳定的柴烧出产率托底,如同某种相互寄生的关系。
而谢家窑这种勉强仅够糊口的小瓷坊,要说有长期合作的经销商也可以说有,无非就是城里那些无差别收百姓瓷的小铺面,要说没有合作经销商,也可以说没有,他们会把店铺不收的瓷器摆到草市去卖,又或者沿街摆摊叫卖。
挣扎在生存线附近的窑口,实在乏善可陈。
这种窑口竟然决定买下铺面并自行经营,跟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孩就想靠自己的双脚走路一样,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是一点数都没有。
王蔺石随意地转了转他那满是坏主意的脑袋,云淡风轻地说道:“找几个人,盯着点那窑口,等他们把瓷器运进城的时候,寻点由头,推翻他们一车瓷器。”
“可这……若是闹起来,怕是要到官府去。”
“怎么,怕了?不就赔点钱的事儿么,赔钱是小事,瓷器碎了可就再难卖了,到时耽误开业与售货……那才是正经事。”
“小人明白。”
王蔺石对成为王蔺辰成长路上最大绊脚石的这件事,总有非凡的热情。
他永远忘不了那年冬天,他趴在窗台上不小心看到母亲蒋氏给父亲洗脚的模样——她近乎虔诚地捧着父亲的一双大脚,脊背弯得像某种常年挨受雨淋日晒的草茎,累月经年低垂的脖颈在无数次的逆来顺受中已经逐渐变得粗壮,一种温顺的条件反射似的粗壮。
洗着洗着,父亲霍然起身,洗脚水溅了母亲一身,她照旧低垂着头,嗓子眼里却挤出一种怪异的甜腻嗓音,“哎呀主君真坏,奴还没给您擦干脚呢。”
父亲头也不回,自那蔑笑的嘴角飘出一句漫不经心的话:“那就过来给我舔干净。”
那是王蔺石第一次见识到他们二人独处时的样子。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愿看到蒋氏,也是自那时起,他才真真正正意识到,李娘子允许他叫蒋氏“母亲”实在算得一种僭越的恩赐。
蒋氏虽是他的生母,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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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王家大院里的一个洗脚婢子,他‘真正的母亲’应是李氏,那个从来都不需要给父亲洗脚的大娘子,那个每天只要坐在院子里翻翻账册就能让一众仆役胆战心惊的大娘子。
她是父亲的妻,是整座宅院的妇人门面,也是父亲所有孩子的正统母亲。
此后,王蔺石在无数个日夜的反刍中体悟到,母亲——他的生母,种种行为不过是为求得生存罢了,一生都被困死在“妾”这个字上的女人,她甚至不能自主又长远地留在这座宅院里——无论是父亲还是那位正统意义上的母亲,都拥有随意‘处置’她的权力。
凭何如此?
出身两个字就这样轻易地锁住某个人的一辈子。
他偏要看看,那些有出身的所谓嫡子,若是个不成器的酒囊饭袋,他的父亲又将如何?把偌大的家业交到那么个废物手中?
呵,他舍得么?
王蔺石的这种心态或多或少早已被王蔺辰察觉,出于人道主义,又同为人子,他挺能理解他大哥的心结,只是……报仇抱怨也总得找准对象啊!
退一万步,没读过毛选,没背过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也不能怪他,只是再怎么着,这些新仇旧怨的也赖不到他王蔺辰身上。
最瞧不起他亲娘的人是王敬之。
但凡他大哥能有点兄弟齐心的觉悟,那便宜爹早被撅翻了。
忙得比生产队的驴还要惨的王蔺辰如是想。
他一早从铺子里出来,就又见着那几张盯梢的熟面孔,心里也着实鄙夷他大哥,用来用去就那么一两个人,都不给人换班的么,万恶的剥削狂魔!
他今日要去青禾书院,与欧阳瑾约好了拜访老师,赏看赏看那银缮梅瓶,再同老师详谈一番摆摊卖货的事,毕竟阿星那边已经着手烧造新品,他得开始铺路造势了。
另一边,听闻大定坊的欧阳备作专门要来观瞻自己的藏品,邱询简直喜不自胜,终于有人懂得自己的快乐了!
并且,当欧阳瑾看到梅瓶露出惊叹神色时,邱询内心的满足感一路呼啸着飞上了云端,他极尽褒奖地介绍自己的藏品与慧眼,那种舍我其谁的骄傲与动容把欧阳瑾都感染得五迷三道的。
“邱先生所言极是,修筑此瓶之巧思妙想委实让人惊叹,真是难以置信,此瓶竟出于一位……”
“一位不世出的工匠之手,得遇此等匠心神作,缘分,都是缘分。”
王蔺辰好险才拦住欧阳瑾的话头,随后他又同邱询商议了一番摆摊卖货的具体时间与位置,等到拜别邱询,欧阳瑾方才疑道:“邱先生不知那银雪梅瓶出自谢娘子之手?”
“怪我,当时卖那梅瓶,我想着若说瓶子出自一位十几岁的小娘子之手,恐怕难以让人信服……”王蔺辰满脸后悔神色,“如今,老师如此珍视那梅瓶,我真是骑虎难下。”
欧阳瑾道:“可陈通判已经知晓谢小娘子有如此手艺,邱先生……恐怕早晚会知晓。”
“哦,那不一定。先前我带我们家阿星拜访过老师,当时她说八贯钱就能给补个瓶子,我老师不要,非得花二百贯买下那个她‘师父’的梅瓶。”
啊这……无中生‘师’也是闻所未闻。
欧阳瑾沉默片刻,“……二百贯?”
王蔺辰忽然又换上一副天真神色,“多亏了老师慧眼指路,否则我还不知道这瓶子在识货的人眼中能值这么多钱呢。”
这小子一句话就把这类金缮银缮的修复瓶器给定了基调:二百贯起卖。
欧阳瑾想起前些日陈通判的好奇神色,再对照眼下王蔺辰脸上的喜悦,一时间有种掉进贼窝的后知后觉。
他今日来的这一趟,不就是二百贯的见证?
真是老见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