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杜瓶提出那个问题后，回去的路上，兰琉斯和她都一句话也没说。
到家后，杜瓶同样沉默着，她沉默地吃完饭，沉默地洗了碗，兰琉斯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手上那杯红茶。
杜瓶洗完碗，回到了沙发前，没料到兰琉斯率先开口了。
“你说的没错，瓶瓶，我认识他。”
“卢克？”
“是的，卢克·俾米斯，我认识他。”
“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倒在我家门口跟卢克有关吗？”杜瓶蓦地发问。
兰琉斯低下头，右手弄乱额角的发丝，他撑着额头，没有说话，杜瓶却已明了。
“为什么瞒着我？”
“我……我不是有意的……”
杜瓶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了身子。
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求你，瓶瓶，求你听完别离开我……”
杜瓶看着他不安的目光，微妙地躲开了他的手，“等一下，我，我要出去透口气。”
她猛地起身逃出家门，脚步沉重地往前走着，感觉呼吸也紊乱不已，她看着小径上的绿茵，看着昏暗的街道与明亮的路灯，看着天空那轮巨大的月亮。
为什么不先听完？为什么我会恐惧到听不了他继续说就跑出来？
她跌坐在庭院内的草地上，感到头晕目眩，于是用力将头往柔软的草皮上一磕。
无数细密的蓝光在她周身亮起，好似沉入了无底的深渊不断往下。
天旋地转间，她从湍急的河水中拔出了头。
*
“卢克？”
“是的！卢克·俾米斯，长官！”
杜瓶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分明上一秒，她还在庭院的草地上，下一秒，她就掉进了河里。
四周水流湍急，她扒拉着一块石头，身体沉重无比，那水又冰又急，她感觉自己快被冲得溺死了，只好嗷嗷大叫，向岸上的人求救。
她叫出来，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紧紧踩住了脖子……
“等等，长官……出人命了！”
“噗通”，有人跳下了河，吭哧吭哧游到她身畔，那人偌大的手掌朝她挥舞着。
“快！过来！往我这里来！别发呆！过来！”
杜瓶扭头一看，发现一根巨大的冰棱正在朝她的方位猛冲而来。
她一惊，立刻用后腿蹬住石块，弹射一般地朝男子飞了过去，她扑到了他的怀里，一个温暖而黏腻的怀里。
他将她拎到他的脖子上，凫着水穿过激越的水浪，又吭哧吭哧地游了回去。
当他带着她爬到岸上时，他几乎筋疲力尽，杜瓶也从他身上滚了下来，将胃里的水全部吐了个干净。
“怎么样？没事吧？”男人俯下身，将下巴搁在草地上，眨着琥珀黄的双瞳，担忧着望着她。
杜瓶一愣，伸出手去摸他，这，这是……卢克？
还活着的卢克，活生生的卢克。
她用力去摸他的脸，越摸手便越发抖。
他的脸软软的，下巴上有没剃干净的胡茬。
“你要跟我道谢吗？”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笑着，“小猫？”
小猫……
杜瓶扭了扭身子，蹿到岸边，透过河面倒影看见了自己的形容，果真，她成了一只猫，一只瘦得可怜，毛也秃不拉几的小黑猫。
男子伸手将她从岸边捞走，不顾她奋力的挣扎。
“你疯了，小花猫，还敢跑河边去晃悠？”
杜瓶耷拉下脑袋，大概是穿越过一次了的缘故，对于第二次穿越，并且变成稀奇古怪的东西穿越，她毫不意外，毕竟，她是连胖次都变过的人……
她叹了口气，感到毛发湿漉漉的，禁不住抖了抖身体。
卢克用手指勾起她湿哒哒的毛，杜瓶得以看清前方，原来在前方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白发蓝眸，身着熠熠的银色铠甲，身段高挑颀长，身后绣骷髅羽翼纹章的雪白披风随着风起猎猎摆荡。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犹如一面金光闪闪的旗帜般惹人瞩目。
兰琉斯……
杜瓶噎住，连呜呜声都没有再发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因为她不知道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兰琉斯那样向她道歉，她害怕，命运会给她一个难以自圆的回答。
卢克用手帕擦拭着杜瓶的猫毛，她浑身都湿透了，加上瘦巴巴的，瞧起来就像一根干巴巴的腊肠，好不容易他将她擦干。
“抱歉，长官，我光顾着擦猫了，忘了还在跟您自我介绍……”
卢克还没说完，男子冷淡地扫了扫他，扬起披风，随后便一句话也没说，掠过了卢克身畔。
“那个，长官……”
卢克没来得及叫住他，直到他怀里的小猫喵呜了一声，男子缓缓回过头看她，她对上了他的视线，发现这目光，比她曾在圣都时见过的那个叛党兰琉斯要更为冷漠。
那冷漠里，缭绕着几缕令人心惊胆战的红意。
杜瓶确信，她没有在幼年的兰琉斯，以及说未来的兰琉斯身上见到过这份猩红。
这个场景中，大雪纷飞，且同时存在着兰琉斯和卢克，那么现在应当是她不曾接触过的时间节点——
1719年的冬季。
兰琉斯没有搭理卢克，自顾自离去了，卢克挠着头，只好一个人将湿漉漉的小猫咪带回了冬凛城。
帝国北部边境的冬凛城，自帝国对北方诸国发动起多轮战争后，这里便成了一座鲜少有平民居住的城市，满大街都是骑兵与射手，少数平民夹杂其中，做着贩货、餐饮、走私的生意，帝国军装常见的黑与白成了这座寒冷城市的底色。
戍城部位于城市外围一西一东两座堡垒之中，里面几乎全是驻守冬凛城的士兵，当然，他们的职责并非简单戍守，他们相当于帝国军队的储备粮，一旦前线兵力不足，便会立刻派往前线充当支援。
兵力充足的时候，他们一般驻守冬凛城，要么外出站岗巡逻，要么留在堡垒内插科打诨。
回到戍城部后，卢克将杜瓶放在了暖和的碳炉边上，在小屋内与好友们探讨起了今天在外头见到了兰琉斯的事情。
“你是说真的？卢克？你说真的？你见到了兰琉斯·洛兹莱昂？不是红琉斯、白琉斯、或者紫琉斯？”
杜瓶被冷得要一头埋到炉子里了。
“利欧，我骗你干嘛？真的是他！首席骑士！白头发，那双蓝眼睛，真跟我见过的所有蓝眼睛都不一样，灰蒙蒙的，深海一样！”
“那你有跟他自荐吗？”好友起哄着，“你应该好好介绍一下自己！听说不少跟着首席骑士混的军官都大升特升了！你可是柏利安军校出来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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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未来新星啊！”
的确，卢克是柏利安军校出身，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小姨上嫁贵族，与柏利安军校的管理层勾连到了姻亲关系，但帝国尚武，能够进入顶级军校的人，没有一个是不优秀的。
基于魔法铳械的特殊性，各国在遴选士兵时，都会格外看重士兵身体的抗魔性，拥有一定抗魔性的士兵在身中符文子弹后，可以减弱上面叠加的符文效用。
例如，一般士兵中了蓝色符文子弹会很快陷入眩晕，而有抗魔性的士兵在身中攻击性较弱的蓝色符文子弹后，会大幅减少眩晕时间，只受一些皮外伤。
卢克就是这样格外珍稀的体质。
“别开玩笑了，尤纳，我虽然是个少尉，但那也是学历累上去的，我的实战经验跟首席骑士比起来不值一提——他没搭理我。”
杜瓶听到卢克在叹气，“恐怕他也觉得我这样的小军官不值一提吧。”
“别灰心，我听说了……”
卢克的好友低声说道：“东洛战场的抵抗军声势浩大，帝国前线已经一年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了，我们拖不下去了，陛下派首席骑士到冬凛城，就是前来遴选优秀的士兵随他一同前往东洛浴血奋战的……”
“真的吗？”卢克摇摇头，“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莱特，我现在的情况……”
“振作点，振作点，我们前几天才一起抓获了一队东洛的狗杂种呢！”
“是啊。”
杜瓶努力往碳炉上靠近，没有回头去看对话的士兵们。
她冷得快死了，但她的确听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兰琉斯在戍城部遴选士兵，他要去对付东洛的抵抗军。
说起来，杜瓶在穿越到兰琉斯刺杀前夕之时，皇宫的确举办了一场庆功宴，据传帝国军队奇袭东洛抵抗军成功，整个皇宫载歌载舞。
那么，卢克，会是死在了这场战役之中吗？
在这场所有人为胜利欢欣鼓舞的战役中，他成了为帝国牺牲的一块砖头。
不……什么都不能带回他，无论是烈士称号，还是月桂勋章，什么都没办法带回卢克了。
不论她和他的恋情之中有多少纷杂的因素，这都是一条人命，杜瓶从炉子旁抬起头。
她现在不是什么也做不了的物品，她是一只能够行动自由的猫，她要想办法救救卢克。
炉中炭块烧得火红，小屋的门吱呀转开，好像有人出去了。
杜瓶转过头，看到角落内只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胖胖的，肚皮圆圆，四肢短短，他慢吞吞地走过来，从碳炉边上将瑟瑟发抖的小猫抱起来。
“别靠这么近，等会儿被火烧到了——”他将她放在一盆剁碎了的臭鱼面前，“快吃吧，你都饿成猫架子了。”
杜瓶盯着盆里的咸鱼，这脏兮兮的盆，这脏兮兮的鱼，她吃惯了兰琉斯做的菜，可吃不下去这玩意儿。
谁料男子抬手将她的小脑袋往饭盆里一摁，杜瓶被迫含进一口臭鱼，她哇哇大叫，正要吐出来，却忽然咽了咽唾沫，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鱼肉。
哎哟我去，真香！
她低头，猛猛干完了一整盆臭鱼。
“利欧！今天轮到我们去带队巡逻了！快点！别像只乌龟一样拖拖拉拉的！”外面传来卢克的呼唤声。
那胖胖的男人听此连忙走出了小屋，临走前，将屋子的门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