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朝言的目光在电脑上扫过。
今日的热搜榜上，十条有八条是她的讯息。
——她的，“死讯”。
【爆！女星闵某家中自杀！】
【闵朝言为何被大众厌弃？】
【赌徒老赖？忘恩负义？带你揭开闵朝言背后的二三事！】
【前经纪人发文缅怀闵朝言】
【合作伙伴纷纷避嫌？竟无人悼念！】
【罪有应得，还是网络暴力下的又一牺牲者？】
【闵朝言作品回顾】
啧。
闵朝言看着屏幕上那些写着自己名字的文字，脸色不善，眉毛缓缓拧紧。
“存档继承”就是这一点不好。
她现在继承了梵迟树留下的一切烂摊子，可这些烂摊子里的名字和长相，都成了她闵朝言自己的。
‘真有意思。’
她说。
「啊？什么有意思？」
095疑惑。
‘我人还没断气，自杀的消息就已经铺天盖地了，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说着，点开了其中一个热搜链接。
这是一个视频，标题为：
【赌徒老赖？忘恩负义？带你揭开闵朝言背后的二三事！】
视频画面中，一个黑色的动画小人站在屏幕中央，声音明显经过变声器扭曲，成了分不清性别的稚童嗓音：
“各位观众大家好呀，我是主播垚垚是药药，相信大家一定都听到了某闵姓女星自杀的新闻吧？
今天，我就来给大家解析一下，谁是闵朝言，她又为何从天才新星成为了如今人人喊打的娱乐圈蛀虫？
故事的最开始呢……”
故事的最开始，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
她成绩很好，但因为母亲早亡，父亲重病，弟弟年幼，她只能初中毕业后，就去打零工挣钱养家。
她最开始在白天饭店端盘子，晚上去酒吧刷杯子，
加上一些零星散活，一天要做十几个小时的工，才能勉强付清父亲的医药费和弟弟的学费。
原本这样的日子可能会持续一生，但命运给了这个不幸的孩子一个机会：
某天，她打工的饭店被剧组包场拍摄，作为饭店员工的她，也成了临时群演入镜。
而就是这一次入境，她被导演看中，从群演，变成了一个有着三句台词的小配角。
三句台词，结了一千块的工资，她发现原来当群演比做服务员赚得多得多。
选角导演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并在自己的出道作品里，让她出演了一个白月光型角色。
那个出道作品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但她所饰演的白月光，却火了。
19岁的她迅速被经纪公司签下，走初恋白月光清纯路线，热度暴涨，一时间剧本、代言和支票像雪花一般飞来。
五年后，她已经是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小花，成了无数影片，和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
而此刻的她，也只有24岁而已。
偏偏就在这一年，她17岁的弟弟，欠下了上千万的巨额赌债，被债主曝光。
为了替弟还债，她开始大量地接下所有片约和代言，不管是精品影片，还是垃圾烂片，高端奢侈品还是三无保健品。
当然，前者们很快将“不修羽毛”的她剔出了自己的选择范围，她只剩下数不清的烂片和三无代言。
粉丝们也不再追逐这个无法给自己带来满足和荣光的偶像。
如此六年，她已然星光黯淡，再不复往日。
但那个时候，大众对她也是以同情为主。
在他们看来，她是一个被可恶家庭拖累，只能牺牲自己事业前途去为弟弟还债的可怜人。
“可万万没想到，原来一切都只是她的谎言！
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负累前行的可怜姐姐，而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谎话精！”
画面中，黑色小人义愤填膺地在地上狠狠跺脚。
“就在上个月，她弟弟接受了一个采访，揭露了真相：
原来那些赌债根本不是他欠下的，而是他姐姐欠下之后，强迫当时还未成年的他出面认下的！
现在，他姐姐不肯还债，他自己却成了被执行人，”
“就连他的父亲，和赌债的债主也出面确认了这件事！
并且说，她看似为还债大量接烂戏敛财，但实际上赌债一分未还，是个十足的老赖！”
“与此同时，与她签约十年的经纪公司也宣布到期不续约，并对她在工作途中，利用阴阳合同隐瞒收入，大幅压低公司分成的提起了诉讼！”
“要知道，她的经纪工作星颐文化，可是业内有名的良心公司。
星熠从不签奴隶合同压榨艺人，不仅前期培养成本全部由公司承担，后期分成也只是五五分成。
甚至还会给艺人挑选剧本和代言的绝对自主权！”
“就连追她超过了十年的大粉，也就是我本人，此刻才终于幡然醒悟，自己爱了这么多年的，都是一个什么样的货色！”
“所以，我决定说出自己所遭遇的真相：
从五年前开始，她就以负债累累为名，又哭诉经纪公司苛待她，所以频频大量向我索要财物，这里就是我们之间的转账记录！”
在屏幕上放出的wx转账界面上，有几十笔5-15万的转账，并且全部被接受了。
“我那时候心疼她，觉得她是遇人不淑，实在可怜，所以从没有拒绝过。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说死人坏话。
但是我想告诉大家，人死了，不代表她就清清白白没有罪过了！”
屏幕上的黑色小人手舞足蹈，稚嫩童音中，流露出恶意浓郁到可怖：
“她，罪有应得！”
隔着屏幕，闵朝言看着自己只有一层浅浅黑雾的手心，目露惊讶。
居然只有这么点？
那么浓烈的恶意，不应该只能收集到这么一点点才对。
看来，和“川阳大学”不同，
在这个副本里，[狂信者]虽然可以使用，却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
对情绪的吸收和利用率，都明显降低了。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的坏事。
至少证明，这个副本中的超自然力量，比古神雕像要弱小。
「金牌任务者混成这样，梵迟树到底怎么了……」
095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不管这里面的内容是真相还是污蔑，都很可怕啊！
如果是真相，
那一个金牌任务者连几个副本NPC都处理不干净封不住口，很菜。
如果是污蔑，
那一个金牌任务者被几个副本NPC污蔑利用搞到身败名裂，自己还死了，
——那就更菜更丢人了！
‘确实是很拙劣的手法。’
闵朝言也说。
‘查查这个账号背后的身份。’
这种舆论战的手法，比她在川阳大学里用吐槽墙账号兴风作浪时，也强不到哪去。
《川阳大学》只是一个小型副本，运行逻辑本就不够完善，比较单向且极端。
可《极恶影帝》是一个大型副本，副本可活动领域有数个国家大，
它的内部运行逻辑，本该更加完善，更趋近于“真实”。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如你所见，‘你’现在的风评可是差点极点了，还欠债，还被起诉，还形象崩塌……」
095无气无力地说。
闵朝言轻笑了一声：
‘欠债？我哪有欠债。’
「‘你’不是欠了上千万赌债——」
095的声音一顿。
‘欠债的[闵朝言的弟弟]，欠条上白纸黑字写着。
至于起诉，你可是最顶尖的黑客，难道还挖不出来一点那个公司的秘密，让他们闭嘴吗？’
闵朝言将湿答答的衣服换下，赤足走出浴室，看着窗外。
布满了裂纹的玻璃窗外，阳光暴烈地落在她不着寸缕的冰冷肌肤上，带来一种炙烤般的疼痛。
‘至于形象崩塌……’
她轻笑了一声：
‘崩塌就崩塌了，废墟也是一种独特的景观啊。’
在聚光灯下，人早就不是人，
是一个个被注视，或欣赏或唾骂的景色。
而闵朝言，
绝不会做一片乖顺单纯，任由人折断或泼上墨水的纯白花田。
她是火焰，是雷鸣，是会到来恐惧和跪伏的，
灾难之景。
叮咚——
龙珠直播平台上，一个新人直播间迅速冲上全站热度榜榜首。
没有扎眼吸睛的首图，没有别具一格的自荐语，
却被无数人疯狂转发，在线人数做了火箭一般飞速飙升，迅速超过二百万人，
直接刷新了龙珠平台整个年度的观看记录。
而这个直播间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不抱歉，还没死哦(^_^)v】
平直的语言，普通的颜文字，神奇地组合出了堪比炸.弹的挑衅效果。
点开直播间，一张如刀锋般锐利明艳的面孔出现。
正是热搜榜上，被报道已经自杀身亡的闵朝言。
“对哦，还没死。”
她说着，用毛巾擦着被水打湿的头发。
她分明身上只穿着简单的睡衣，一张面孔没有一点妆饰，却如同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傲然睥睨众生。
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扫过飞快刷新的弹幕，挑出来几个最能点火的回复。
-老赖，什么时候还债！
“嗯，赌债？又不是我的债，为什么我要还？”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等着吃官司吧！
“哦，官司啊？没关系，他们会撤诉的。”
-你欺骗粉丝！之前都是演出来的！
“不然呢，演员不就是要演戏？”
每一个尖锐的问题，都被她用毫不在意的轻佻态度刺回去，漫不经心，毫无愧意。
闵朝言看着那些浅到几乎看不见的黑雾缓缓从屏幕渗出，落在自己掌心。
可[狂信者]的权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些情绪实在太过稀薄，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这可是上百万人的厌恶了。
居然一点用也没有。
闵朝言的眸色缓缓沉下来。
看着她的脸色转阴，弹幕开始了一波狂欢。
-：根本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其实心里怕得要死了吧
-：就是，她根本就是做贼心虚！
-：不会要直播自杀吧？
-：那就快点死，别浪费老子时间！
-：上面是不是有点太恶毒了……
-：怕就滚出去！
为了让这些人可以肆意泼洒恶意，闵朝言特意将直播间设置为了匿名弹幕。
不过现在，既然他们的恶意对她没有用——
闵朝言笑眯眯地关闭了匿名设置。
-【垚垚是药药】：那就快点死，别浪费老子时间！
这个名字被显示出来的瞬间，所有弹幕都停了一瞬间。
毕竟，这个账号，可是有名的“闵朝言十年忠粉”，
即使在闵朝言“塌房”之后，ta也说自己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她的真面目才做视频爆料，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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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辜负的理中客样子。
谁想到，居然能在匿名里，对着一个自称爱了十年的人说出这种话？
“哦，是你啊。”
闵朝言笑眯眯地凑近摄像头，面孔占据了整个屏幕。
-【路过的一条颜狗】：你别说她这张脸真是让我什么坏话都说不出来了……
-【今晚吃鱼】：楼上可真是人如其名
-【年糕卡嗓子】：奇怪，她以前这么好看吗？
-【你好我是姐夫】：你们这群颜狗真是够了！
“【垚垚是药药】，我认得你，你应该也认识我。怎么能撒谎呢，我们之间认识的时间，远远不止十年吧？”
闵朝言笑眯眯地说着，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李、耀、楣。”
-【猹猹我呀】：什么意思？这两人认识？看上去很熟啊！
-【吃鲸ing】：那是她弟的名字！之前她弟负债的时候被她粉丝扒出来真名骂了好久。
-【年糕卡嗓子】：姐弟俩不是一个姓？
-【一觉睡到自然醒】：一个跟妈一个跟爸吧。
-【猹猹我呀】：什么意思？亲弟弟注册帐号爆料他姐，然后让他姐赶紧自杀？
-【蒜鸟蒜鸟】：如果他之前说的是真的，他姐比他背上千万债务，恨也正常啊……
-【吃鲸ing】：恨正常，恨到装成忠粉转黑还逼人自杀就不太正常了吧？
-【路过的一条颜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弟不是说自己一直生活困难，没有收到姐姐资助还被逼背上千万赌债。
-【路过的一条颜狗】：可是他之前装忠粉的时候还说自己给闵朝言转了好几百万呢！
弹幕瞬间停止，然后猛地加速刷新，很多人开始@【垚垚是药药】，要一个答案。
两百万人的直播间，弹幕数量再一次暴涨。
-【猹猹我啊】：@【垚垚是药药】
-【百事暴富】：@【垚垚是药药】
-【昨天吃了麻辣鸡】：@【垚垚是药药】
……
然而，那个名为【垚垚是药药】的帐号，却没有再发出任何一条评论。
似乎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从被认出来开始，就是必败之局。
“这里，是他的账号实名信息，他的真名叫李耀楣，是我的亲、生、弟、弟。”
“这里，我们之间的转账记录，证明他转给我的那些钱，全部是我预先转给他，让他还债的。
他假意转回来，我为了马上把钱打过去，点了接受，然后再转回去。”
闵朝言将手机屏幕抵在摄像头前，将转账记录明细公开。
弹幕的风向开始转变，那些明显的辱骂和攻击少了很多。
只是还有人问：
-【拜拜了您】：那你和经纪公司的纠纷怎么解释！
-【直接给我黄金屋】：就是！星熠都起诉你了，这个总不能是他们自导自演吧？
-【且听我说】：楼上两位，要不你先出去看看星熠的wb吧？
wb平台热搜榜上，三个新的话题冲上榜首：
【爆爆爆！闵朝言直播】
【黑粉竟是亲弟弟？闵朝言债务是真是假？】
【星熠宣布撤诉道歉！】
—【@星熠娱乐官方】—
我司经过内部调查，
发现阴阳合同实操人为前员工张某，现已对张某正式提起刑事诉讼。
在此，我司对之前误会闵朝言女士的行为，表示诚挚的歉意。
如闵朝言女士因我司误会言论导致任何损失，我司愿以最大诚意进行赔偿。
星熠娱乐
2019年7月23日
——
随着星熠娱乐的道歉函发出，
闵朝言的直播再次迎来一次在线人数暴涨，居然到达了250万。
弹幕上的风向完全转变了，
众人纷纷对闵朝言表示歉意和谅解。
少数犟嘴的人吵不过其他人，要么默默闭麦，要么默默离开直播间。
闵朝言眼中浮现笑意，却没有作出任何感动或者欢喜模样。
她收起手机，悠然坐在椅子上，下巴微微抬起，毫不掩饰语气重的嘲讽：
“不过，我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同情我。你们的同情或者厌恶，对我来说，都一文不值。”
“至于形式逆转……你们怎么知道，这次不是因为我威胁了星熠娱乐，或者背后又下了什么黑手？”
五官锋利锐艳的女人看着摄像头，
她分明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比刀锋更能刺穿皮肉。
“看到一个视频，就选一个立场，看到一份澄清，就从立场里跳出。
喜怒哀乐都任人左右，脑子成了烂掉的木头，真是……连当作玩具都好无聊。”
-【猹猹我啊】：？？？？
-：她真疯了吧，直接骂观众？！
-【路过的一条颜狗】：但是她之前经历的那些，骂骂不是也很合理，却是大众就是被操纵了才疯狂攻击她啊
-【直接给我黄金屋】：一个过气明星敢这么狂？
-：全平台热搜都是她，这还过气？
-：这么狂，等着摔死！
“这么轻易就被操纵，你们怎么让我摔死？”
闵朝言笑着说，勾唇，声音拉长：
“私信我不会关，欢迎你们的攻击。也欢迎——来自荐的人。”
“我要拍一部电影，讲讲关于‘操纵’的故事。”
“不过要想好了，和我走在一起，可是会被踩进泥潭的。”
“敢爬出来的话，”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