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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天八杯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第 91 章


    不是酒店是牢房。


    91


    往事涌现, 尹家老宅门前树影摇曳,绿荫下尹争辉留下随堂作业, 以检查两人的学习成果。


    矮桌并排摆放在竹席上,两人研墨画符,尹槐序提笔蘸好了墨,回头看见那人静坐不动,似乎还未想好要如何落笔。


    尹争辉严苛,这次一旦画不好,许要罚商昭意重画百张,这么下去, 午饭都吃不上了。


    恰恰清早时, 尹熹和出门前说了, 中午要去山夏楼吃饭, 尹槐序还挺喜欢那裏的菜式。


    商昭意半天也没落笔, 她移开符纸, 改而将边上的草稿纸拿到面前,用铅笔反复练了几遍。


    尹槐序用余光偷看, 此举其实不太磊落,但又算不上坏事, 她便也原谅了自己。


    那铅笔留下的符文轮廓其实没出大错,只是细节部分处理得不太好, 结构也不够好看。


    如果让尹争辉评, 尹争辉怕是只能打个五十分。


    五十分也是要被罚的,这么画下去,山夏楼座位都要满了。


    尹槐序索性开口:“你看着我, 我画一笔, 你就画一笔。”


    边上那人转过头来:“你教我?”


    “我教你, 你看好了。”尹槐序重新蘸墨,她平日画符画得很快,此番慢了不少。


    一笔笔慢下来之后,墨迹就显得不太好看了,弯折处洇开大片。


    且她又惯常喜欢一笔连成,这其实是尹争辉的个人习惯,她照搬过来了。


    她不抬笔,看商昭意照着画好了,便动起手腕,往下再接一笔。


    那日两人都被尹争辉数落了一番,尹争辉一眼就看出来,商昭意那符是尹槐序教着画的。


    不过尹争辉最终也没罚她们,甚至还有些欣喜,还跟尹熹和说,槐序教得有模有样,成了小老师。


    尹槐序不免露赧,其实哪能算教,不过是叫人“抄”她作业。


    身后的电梯井裏寂然无声,身前窸窸窣窣,抠刮声从石砖另一面传来。


    商昭意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抬至半空,看尹槐序移一下指尖,便跟着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痕。


    她重新咬开指尖伤口,掐出血来,用力在石砖上多添了几笔。


    此时比当年好画许多,她的手与槐序的手近乎重迭,槐序动一毫,她便动上一毫,差距自然也比当年要小。


    尹槐序看着这只手跟着自己徐徐移动,心仿佛活了一半,砰砰跳动。


    “最后一笔。”她说。


    商昭意掐挤指尖,蜿蜒的血痕横在整面石砖上。


    像一把砍刀,一刀见血。


    符成的剎那,一股罡气震荡开来,仿若铜锣在耳。


    当啷——


    整面墙随之簌簌作响,无关鬼魂抠刮,而是墙砖欲碎。


    在罡气震开的瞬息,尹槐序被撞到了电梯井中,好在她身轻如烟,飘出去了也能飘得回来。


    “槐序——”


    商昭意下意识想抓住她,只抓着虚渺渺的空气,眼瞪成铜铃。


    整面墙化作齑粉,轰地扬向电梯井。


    商昭意紧闭双目,待耳边风声骤息,才怔惶失措地睁眼,企图寻找尹槐序的身影。


    尹槐序已从电梯井下飘回,平静道:“别急,我在这呢。”


    她轻呼一口气,吹开那蒙在商昭意身上的尘。


    这人发丝全红,衣裤上也还有余灰,要不是清楚这些灰是红砖所化,还以为她泡了血池。


    吹完,她才发觉这举动亲昵了些,不禁抿起了唇。


    商昭意微愣,自己拂开了眉眼上的灰尘,被吹得心有些痒。


    “进去吧。”尹槐序踏了进去,放眼望去看不见一只鬼。


    随着墙砖化作齑粉,鬼祟全数遁逃,不知道藏哪去了。


    楼层内仍有鬼魂的气息,到处黑烟缭绕,说明它们还在附近。


    商昭意拿着手机朝深处打光,光照得不够远,也足够了。


    此层就跟毛坯房一样,连腻子也没刮,墙和地面甚是粗糙,布局看起来有几分像寻常酒店。


    都是一条长廊通到底,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间。


    房间倒是都装了门,门全是关上的。


    每个房间之间还都装了一盏老式的烛臺壁灯,灯上蒙了厚厚一层灰。


    尹槐序走到一侧的房门前,虚眯眼看清了门上的门牌号。


    001号房。


    这层楼果然像是凭空多出来的,那堵墙砖的背后,恐怕通向了别处,她与商昭意而今已不是在百乐酒店。


    尹槐序心跳如雷,猛转身朝电梯井的方向走。


    “看到什么了。”商昭意知道槐序一贯心细。


    “我不太确定,你说这裏会不会是另一个地方。”尹槐序走到先前那堵墙存在的地方,仰头打量周遭。


    商昭意唇齿间似能溢出寒气:“什么意思?”


    尹槐序站在界线内,朝电梯井伸手,上臂与下臂所感受到的温度,明显是不一样的,电梯井竟还显得温暖一些。


    “你伸手。”


    商昭意跟着伸手,刚才她光顾着破墙,进门时也只留心槐序,并未顾及其它,如今才觉察到,两边温度迥异。


    迥异到界限分明,毫无过渡。


    “起先我感受到墙那边阴冷冻骨,以为是鬼气受堵造成的。”尹槐序皱眉,“现在墙没了,鬼气合该散开,没想到两边温度还是和之前一样。”


    商昭意明了:“这裏是另一个地方,不是百乐酒店。”


    尹槐序思索着说:“隔空取物的玄术并不少见,当年姥姥也教过你。”


    她一顿,想起当年的事。


    那次尹争辉用一串老朱砂铜钱作为奖励,看她与商昭意谁先拿到。


    商昭意起步晚,几乎毫无基础,不出意外地输给她了。


    她赢得轻松,少时性子还未完全沉淀下来,骨子裏还有些骄傲,一整天都拿着那串老朱砂铜钱到处走。


    看似不像炫耀,其实时时都在炫耀。


    商昭意多看她两眼,她便以为商昭意羡慕她有那串铜钱,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原来不是羡慕,而是……


    是情窦初开,开成了夜裏的月光花,无声无息。


    她还很是慷慨,在商昭意又一次留宿尹家的时候,将那串铜钱放到对方枕下,说:“放枕下可镇魇,你今晚一定能睡得很好。”


    商昭意问她:“那你还念静心咒吗?”


    尹槐序愣住,点头说:“你想听,我就念给你听。”


    商昭意说:“我想听。”


    ……


    两人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就那两个月。


    看似很少,一旦回忆起来,零零碎碎的片段数之不尽。


    “我记得。”商昭意冷不丁应声。


    尹槐序回过神,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默了少顷才接着说:“手伸入囊中,就能取出千裏外的东西。我以前曾也想过,既然能隔空取物,是不是也能一步跃至千裏之外。”


    “一个不好,恐怕会身首异处。”商昭意谨记尹争辉的警告,从不胡乱尝试。


    “这一玄术远超隔空取物。”尹槐序心一沉,“鹿姑当真厉害,这术法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施展得出的,得将两地都圈到阵法内才行。”


    “看来她很早就有养鬼的打算了。”商昭意蓦地扭头盯向长廊深处,“路思巧看到了青江东路30号,便以为自己是被困在了青江东路30号。”


    尹槐序收回手,走廊深处漆黑如墨,看起来没有尽头,心裏一时也没了底。


    或许她和商昭意不该来,她想。


    不该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来。


    她看向商昭意,意外地发现,商昭意整个身幅度甚微地打起颤。


    是怕了吗?


    商昭意指尖的血已经凝结了,垂在身侧红白分明的手指,也跟着搐缩了几下。


    尹槐序深以为商昭意是害怕了,她目光一抬,诧异地看到商昭意阴下脸,苍白的唇角扬了起来。


    根本不是惊怵,而是振奋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地步。


    与鹿姑正面交锋,会让商昭意激动到如此程度吗?


    尹槐序不怕商昭意抱着要将鹿姑挫骨扬灰的心,直奔黑暗而去,只担心商昭意忽然失控。


    她蓦地喊了对方一声。


    “商昭意。”


    清泉冽冽,陡然入怀,涤净了杂思,比静心咒还管用。


    那些夜晚哄商昭意入睡的,其实根本不是静心咒,就算尹槐序念的是诗经,是散文,她也一样会睡着。


    商昭意搐缩的手指陡然停滞,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便恢复平稳。


    尹槐序没多想,沉声说:“鹿姑不一定还在这裏,你忘了吗,这些鬼饿了很久,很多都是凶鬼,饿极了连饲主都会啃食。”


    “我知道。”商昭意的眸光还是阴沉沉的,猛推开临近的那扇门,“两个不同的地方,连接起来难,切开也难,这裏说不定还藏了别的关口,供她随时出入。”


    门没锁,咚一声撞上墙壁。


    “小心些。”尹槐序话音刚落,身边人就已经踏进去了。


    商昭意踢到了沉甸甸的一根锁链,当即停步。


    哗啦。


    尹槐序索性也跟进屋,屋裏既没有床铺,也没有桌椅,与其说是毛坯酒店,更不如说是牢狱。


    商昭意将那根锁链捞了起来,借手电筒的光,看清了铁链上血红的符文,声音无甚起伏地说:“用来锁鬼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她如今是鬼,打心底忌怕这些东西,皱眉:“这裏就是她养鬼的地方。”


    墙上到处都是鬼气撞出来的划痕,一些地方深到能看见钢筋。


    商昭意看到墙角似乎贴了什么东西,走过去发现,贴的是镇鬼的符纸,以防鬼魂潜逃。


    符纸层层迭迭,一张盖一张,捏起来得有半指厚。


    底下的一些符纸已经褪色,符力一旦减弱,便用新的覆盖。


    日积月累,符纸厚得好像黄历书。


    尹槐序看得有些不适,不敢想被困在这裏的鬼,都遭受了怎样的对待,转身说:“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和你一起。”商昭意大致翻看了一下角落的符纸,猜出是鹿姑所画。


    最底下的符还有些粗糙,越往上画得越好,显然鹿姑的符术一直都在精进。


    尹槐序推开对门,这间房要比刚才那间小上半截,不过也比刚才那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铁笼。


    笼身极大,能装下一只成年的老虎。


    整只笼子残破不堪,围柱歪歪扭扭,有的已经折断。


    就和刚才的锁链一般,这铁笼上同样画了血红的符文,甚至每一根围柱上,都缠绕了密匝匝的红绳。


    养成的凶鬼许是先被困在这裏,待其“听话”一些,才会被转移到更宽敞的房间。


    凶鬼怎么可能教得听话,多半是通过不断的鞭笞折磨,让凶鬼看见自己,便不由得俯首露怯。


    尹槐序后颈发寒,她回头看到商昭意面无表情地走近,莫名觉得奇怪。


    初看到幽深走廊时,商昭意明明反应激烈,进了房间,反倒无甚反应了,不可能完全是因为她。


    她突然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心像被扎了一下,变得有些难过,喊道:“商昭意,你来这边看看。”


    商昭意跟个鬼影一样晃了过来,一眼望见屋中巨大的笼子,不咸不淡地啧了一声。


    尹槐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见过这个地方?”


    “见过类似的,不止一次。”商昭意走到铁笼前,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了笼柱上的一截红绳。


    她眼裏盖了黑色帷幕,所有郁郁累累的情绪都藏在帘后。


    “在商家?”尹槐序更难过了。


    商昭意扯断红绳,眼毫无预兆地弯了一下:“商家有一个房间,不听话的人会被关在裏面反思,直到外面的人满意为止。”


    她说得平静:“我进过几次,表现得挺好,鹿姑每次都不会关我太久。”


    说少了,也说短了。


    “你为什么从不……”尹槐序抿唇。


    从不求助。


    她终究不是商昭意,商昭意当初的处境,并非她能想象的。


    所以她没说完,她不了解全部,任何提问都会显得高高在上。


    商昭意想抚平尹槐序微微拧起的眉头,她自知摸不着,手指便悬在半空,顿在了那儿。


    她太想要了,不过她得先解决一些事情,才能毫无顾忌地索求珍贵之物。


    她幽幽道:“鹿姑知道我每天做过的所有事情,再说,我也想要这只鬼,我很好奇,她能将这只鬼养成什么样子。”


    尹槐序说不出话,她知道商昭意的激奋是打哪来的了。


    商昭意慢声:“槐序你说,被自己最渴盼之物杀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尹槐序没回答,她想,商昭意饮恨吞声多年,就是为了话裏的这一天。


    第92章 第 92 章


    你一点不渴盼我?


    92


    寒意又在迫近, 那些鬼魂遁逃后,许是觉得来者无害, 又跟返潮般,慢慢吞吞地挪了回来。


    周遭又变得极寒,商昭意黑沉沉的眼翕动一下。


    她眼底仿佛燃起了一簇火,目光隐隐透着猩红:“她或许还会分外满足,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自己最渴盼的东西杀死。”


    尹槐序看到了商昭意眼底的怨怒,摇头说:“你即是你,不是谁最渴盼之物。”


    无关旁人, 只关乎自己的内心。


    商昭意, 即是商昭意。


    商昭意扬起的嘴角就这么滞住了, 像是凝结成冰, 就连目光也定定的。


    那汩汩的山泉一荡过来, 就打湿了她眼裏的黑帷, 怒火顺势也灭了。


    被压制在心底的渴盼,又被勾上胸口, 叫嚣如虎。


    她想要这个人啊,她如何不想要。


    她的渴盼与理智在互相拉扯着, 最后牵动她的嘴角,她唇齿一张, 说出一句好似颠倒怪异的话:“你一点也不渴望我?”


    她的心神的确乱了。


    鹿姑那么想要她, 她理应是好的,槐序却不想要她。


    尹槐序听得莫名其妙,以为那只被当作补料的鬼卷土归来, 又控制住商昭意了。


    可商昭意的目光, 不同于当年被另一个意识操控的时候。


    那时她眼波似蛇, 看人像看猎物,狡黠且饥肠辘辘。


    此时隐约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颓靡,显得有些孤独。


    所以其实那只鬼说过的话,全都是商昭意隐藏至深的心裏话。


    那只鬼不过是帮商昭意将不敢袒露的心绪,用尖锐蛮横的言辞,全数倾倒而出。


    鬼与商昭意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却是一体的。


    而今没了另一个意识,商昭意只能靠自己展露内心的所思所想。


    当下不巧,牢笼般的楼层搅乱了商昭意的意志,商昭意失魂落魄,情不自禁的,就说出来了。


    尹槐序觉得,鹿姑肯定伤商昭意很深,所以商昭意一来到这个地方,就会频繁失神。


    这么下去,商昭意怕是真的会失控!


    她做鬼多日,没试过掩住别人的双目,毕竟鬼遮眼,从来就没有好事。


    她想试着将鬼遮眼做成好事,动用起鬼力,抬手捂住了商昭意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对你……”


    “渴望与否,也不能影响你成为你。”


    她眼裏的商昭意,或许偶尔会露出诡谲眈眈的一面,或许会偶尔假装谦逊,惺惺作态,也或许为人离经叛道,乖张锋利。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最纯粹真实的商昭意,是未被附加任何外来属性的商昭意,是商昭意本身。


    不论谁对商昭意赋予了怎样的情感,都无法影响商昭意是商昭意。


    浓浓的鬼气笼罩在商昭意眼前,霎时鬼气内似有水汽氲氲氤氤,想来是商昭意湿了眼。


    尹槐序僵住,半晌不敢动弹,将商昭意那双眼遮得严严实实,不给商昭意看她,她也不看商昭意。


    她抬起另一只手,双掌交迭着覆在商昭意脸上,又说:“你如果想亲手了结鹿姑,那就作为商昭意了结她,不要把自己当成别的什么东西,你有自己的名字。”


    门外的寒气离得更近了,还挟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锁声。


    “好。”


    商昭意苍白的唇忽地一动。


    尹槐序放下手,无可避免地与对方对视上了。


    那双眼裏已无怨愤,也无颓靡,只余下些许不舍,就好像商昭意还舍不得她收回鬼气。


    尹槐序退开半步,掌心莫名有些潮润,好像沾到了对方的泪花。


    商昭意看着她问:“我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你会不会厌恶我?”


    尹槐序不知道“厌恶”一词是从哪冒出来的,饶是她对商昭意还抱有成见的那些年,她也不曾厌恶商昭意。


    人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接人待物的方式各不相同。


    她看不惯,但不会讨厌。


    许是商昭意的模样太认真,害得她仔细想了想才开口:“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而且害人者不可留,你如果动了杀心,也下了杀手,那是救世,是正确的事。”


    商昭意垂眸,低低地笑了一声,她不曾想过,坚韧不拔的翠竹,竟然还会歪向她。


    不过她笑了一下便又不笑了,毕竟尹槐序对许多人都是如此。


    以前她是例外,槐序谁都偏,独独不偏向她。


    鬼气从门外猛地涌近,凝成一张满是锯牙的嘴。


    尹槐序神色骤变,冷冷道:“回神!”


    商昭意彻底回神,急急倒吸了一口气,胸膛急遽起伏。


    她按了一下眉心,身上陡然溢出更为凶悍的鬼气,也朝那张鬼脸啃咬过去。


    解开魂窍后,那股鬼力更加强悍,光是冒出一缕,已足以震慑诸鬼。


    尹槐序没想到商昭意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办法驱鬼,好在商昭意的鬼气没扑向她。


    她扬声说:“想办法逮住那些鬼,它们或许知道鹿姑的去向。”


    过来觅食的鬼还以为自己能填饱肚子,没想到它成了主动上门的食物。


    它扭头落荒而逃,沿着走廊蹿得飞快。


    商昭意的鬼气撞得门框碎裂,墙面蜿蜒出一道裂缝,裂缝逐鬼魂而出,却在走廊深处倏然停住。


    尹槐序追出门外,连半个鬼影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走廊尽头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何处。


    一缕鬼气缓缓后退,附回到商昭意身上。


    商昭意神色古怪地走出屋门:“它们在尽头那边挤成一团,那裏明明有一扇门,但它们不敢进去。”


    “难道是另一个关口?”尹槐序回头。


    商昭意气喘不定地揉捏眉心:“有可能,我们刚才从百乐酒店过来时,不也破了一面墙么,只不过我们过来的时候,那面墙上没有门。”


    “也有可能是鹿姑的安全屋。”尹槐序猜想。


    商昭意冷声:“不稀奇,她在这地方养鬼,总得给自己留个安全的地方,养鬼容易遭反噬,她不做好防范,怎么敢养鬼。”


    “去看看?”尹槐序问。


    “我走前面,你在后边也得当心些,鹿姑很擅长偷袭。”商昭意在前开路,一边打开沿途的房门,省得错过重要的线索。


    不过沿途的房间都无甚稀奇的,一侧是有牢笼的小房间,一侧是大房间。


    房裏的布置就跟复制粘贴的一样,连贴在墙角的那沓符纸,也迭出了同样的厚度。


    尹槐序伸手碰了一下墙上那道裂痕,裂口锐利,足以划破体肤。


    她想起刚才那股吓人的鬼力,不禁问道:“刚才你用上了几分鬼力?”


    “三分。”商昭意答。


    尹槐序不得不承认,商昭意才是真真正正的鬼,且还是厉鬼。


    那股力量要是被鹿姑掌控,鹿姑怕是能翻天。


    越往走廊深处走,鬼气越浓郁,眼前黑蒙蒙一片,就算商昭意打着手电筒,也有些看不清路了。


    尹槐序皱眉,冷不丁听见铃响,蓦地看向身后。


    水泥色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不过……


    远处近电梯井的地方,墙壁上的烛臺壁灯亮了一盏。


    “商昭意,那边的灯怎么亮了。”她冷声。


    商昭意陡然停步,转过头看她,一张脸肿胀溃烂,好像她在海滩上初醒时,见到的那具尸体。


    尹槐序周身一震,拔腿就往灯亮处跑,身后“商昭意”脚步啪嗒啪嗒地追她,传来一阵踩水声。


    踩水声一响,周遭便变得湿淋淋的,顶上不断地滴水,天花板因为沾了水,一大片都是乌黑的。


    她跑了几步,深觉不对劲,这如果是假的商昭意,那真的商昭意上哪去了。


    她明明一直跟在商昭意身后,她与商昭意是何时走散的?


    脚步一慢,踩水声便越来越近。


    一声阴惨惨的的嬉笑近在耳畔,有东西扼住了她的脖颈。


    尹槐序眼前渐渐模糊,瞧见电梯井那边亮着的壁灯竟还越来越近。


    光影变作人形,那壁灯被人提在手上,一步步闪现着奔她而来。


    那张脸,是商昭意。


    心底有一个声音说,都不是。


    商昭意不会离她太远,亦不会忽然要她性命。


    尹槐序微眯起眼,唇齿张合着念起静心咒,越念眼前景象越清晰,扼在脖颈上的痛意也逐渐削减。


    天花板上不再滴水,那提灯靠近的人影消失了,身后也再没有“商昭意”在掐她脖子。


    她再一眨眼,惊觉自己正跌坐在电梯井边沿,双手握在自己的脖颈上。


    刚才所见所闻全是幻觉,想来异象肯定是从铃声开始的!


    走廊深处有个身影奔近,尹槐序下意识往后仰身,等那个身影走近,她才看清是商昭意。


    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商昭意乌发凌乱,额上冒了汗珠,整个人乍一看苍白欲碎,根本是一戳就破的纸扎人。


    这人仓皇跑近,汗涔涔地急急喘气,似乎也刚从幻觉中惊醒。


    尹槐序心有余悸地望向电梯井,她差些就跌出关口,她这一走,就只剩商昭意还在此地。


    不过她还是过了好一阵才站起身,看着商昭意不说话。


    商昭意同样在注视她,少顷才出声:“槐序,是我。”


    尹槐序心下暗暗琢磨,她要如何与商昭意定下暗号,以确认彼此的身份,省得碰上梦中梦,以为自己醒了,其实还在梦中。


    毕竟幻觉可不好破,如果两人都被困在幻境之中,就只能靠自己辨明真假,睁眼醒来。


    尹槐序还在思考,她想和商昭意约定一个得体又靠谱的暗号,顺势验明如今的商昭意是虚是实。


    她还没想好,商昭意兀自开口:“那本日记,是我特意留在桌上给你看的,你看过了,还假装不知道。所以我干脆当着你的面写了一页,那天的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只有我和你知道。”


    尹槐序当然知道,当天日记的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却没想到,自己几次看到商昭意日记,无一例外都是商昭意摆给她看的。


    “槐序,你说最后一句写了什么。”商昭意问。


    尹槐序想起了那句话。


    「让我的恶与她的善,一点点地熨在一起,这是第一步。」


    她不回答,反而问:“第二步是什么?”


    第93章 第 93 章


    猫是从哪收养的。


    93


    绵延无光的走道内, 远远传来一阵摇铃声。


    大约因为响得太急,也太凌乱, 所以不像那种拿在手上摇晃的铜铃,更像挂在身上的一串银饰。


    叮当作响,晃得清脆。


    危险步步紧逼,正朝二人靠近的,尚不知是哪种幻觉。


    想来无一例外,都能置人于死地。


    尹槐序纹丝不动地看着商昭意,灵魂悸动着。


    她能感受到血液无声沸腾,能感受到心似撞鹿, 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急切, 近乎将她的理智淹没。


    或许商昭意还没失控, 她就要先失控了。


    她想, 商昭意此人当真居心叵测, 早早就在她心底埋下鈎子, 令她时不时就想起那篇日记。


    整个人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上不及云端,又够不着实地。


    到底是什么, 有了第一步,合该要有第二步才对吧。


    凭什么一直是她被动, 她就应该借着这个机会, 在辨明虚实的同时,从商昭意口中撬出答案。


    商昭意水涔涔的发丝贴在脸上,一绺绺黑发像极蜿蜒的蛇, 目光也在眨眼间变得锐利无比。


    锐利且渴望, 又欣喜异常。


    尹槐序轻轻呵气, 不知道这人怎就忽然装聋作哑了,平日拿温水熬她的时候,不是还一个劲添柴吗。


    她故意说:“你不是商昭意,你答不上来。”


    这可比据实回答要命得多,她字裏行间都在表明,她知道商昭意所问问题的答案。


    如果说商昭意是在添柴,那她就是在添热油。


    她反客为主,丝毫不露怯,将商昭意也拉入热锅当中。


    要煮,那就两个人一起煮,且看看谁先熟透。


    商昭意笑了一下,她哪是装聋作哑,是欢愉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和失控也没两样了。


    “槐序,第二步暂时不能告诉你。”她说。


    尹槐序不意外,这人写日记吊她,能吊一回,就能吊第二回。


    “迟点再告诉你。”商昭意停顿,“等你回来,我一定会说。”


    此“回来”非彼“回来”,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还魂之意。


    “看来不是什么好事。”尹槐序神色静幽幽的,即使是在谈及这种事,姿态也端正得跟竹子一样。


    商昭意淡笑:“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尹槐序可不信,商昭意连那些难以启齿的话,都能当着她的面写在日记本上,又有什么是说不出口的。


    除非商昭意憋着不说的,远比日记上的字字句句要过分得多。


    她当即不看商昭意了,耳边是越来越近的叮铃声,皱眉说:“有东西过来了。”


    商昭意转过身,抬手释出了一缕鬼气。


    鬼气越盛,她的魂身脉轮就会被激发出越多的生气,好与之平衡。


    惨白的面色有一瞬透出醉态般的酡红,只是她眼神并未迷离,甚至还越发冰冷。


    有点像纸扎人脸上画了两团腮红,不过也远没到那么滑稽的地步。


    尹槐序看得有些想笑,看惯了商昭意苍白的样子,一时无法将那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绯红当成血色。


    就这一息,黑魆魆的走廊近乎被鬼气填满。


    商昭意身后空旷寂寥,身前却全是她的鬼气。


    鬼气撞上前,摇铃声哗一声惊响,随之静谧无声。


    商昭意飞快奔了上去,身侧鬼气凝成数条黑蛇。


    黑蛇附上墙壁和天花板,在前方匍伏领路。


    铃声又乱腾腾地响起,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只铃铛。


    暗暗逼近的鬼魂受到惊扰,静了不过一刻,便叮叮当当逃离。


    好杂好乱的响铃!


    尹槐序跟上前,冷不防听到一声猫叫。


    猫?


    她辨得清猫语,霎时听懂了那声叫唤,猛地停住脚步。


    那只猫声音痛苦,说的是——


    别过来。


    尹槐序下意识将这话当成是对自己说的,立刻皱眉喊了商昭意一声:“商昭意,别追它。”


    商昭意一顿,那匍伏蜿蜒的黑蛇也跟着停顿。


    她转头说:“我好像听到了猫叫,槐序也听到了?”


    鬼气凝成的黑蛇紧跟着齐刷刷扭头,蛇身上覆了片片分明的鳞片,蛇瞳却是模模糊糊的一团黑,显得格外诡谲。


    尹槐序眨眼,意识到这些鬼气与商昭意相系,便也无甚好怕的。


    “离最开始听见铃声的地方,又近了。”她指向远处,“恐怕是猫鬼,猫身上系了铃铛,它好像深受铃声折磨,叫我们不要靠近。”


    如果她没有记错,刚才听见铃声的地方,就在前面不到五米处。


    那处墙上的烛臺壁灯不太一样,别的都是单烛,它是双烛。


    商昭意皱眉:“我不知道鹿姑还养了猫鬼。”


    “你看墙上,那盏壁灯不太一样,我们陷入幻觉的时候,恰恰经过了那裏。”尹槐序说。


    商昭意看见了,她没动,身边鬼气却沿着墙面缓缓爬上前,朝那盏壁灯靠近。


    此法无疑是最妥当的,如此也不怕忽然被拽进幻觉。


    鬼气覆上壁灯,壁灯也无甚反应,四周还是静凄凄的。


    但就在鬼气路经壁灯的时候,那灯飞快地闪了一下,极微弱。


    当时两人都经过了壁灯,又不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的,自然不知道这灯曾经亮过。


    商昭意气乐了:“还是感应灯呢。”


    灯光极其黯淡,闪的那下近乎可以忽略。


    灯亮后,猫撕心裂肺地叫,似在对抗着什么,叫声显然是从灯裏传出来的!


    蛇样的鬼气陡然甩破灯罩,两根竖直的灯管也随之炸裂。


    数张折起来的符纸落在地上,几只猫齐齐被挤出符纸,它们脖颈上无一例外都系了红绳,红绳的另一端没入符纸正中。


    灯光闪烁得那般晦暗,原来是因为有符纸遮挡,挡住了光。


    猫们看到几团墨蛇般的鬼气,挣扎着嘶叫个不停,猫毛直直竖起,脖颈前的铃铛颤颤巍巍。


    猫在叫。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尹槐序此刻才懂,猫哪是让她与商昭意切莫靠近,明明是让这狰狞鬼气莫靠近它们。


    蛇缠上猫身,咬碎了它们脖颈前的铃铛。


    铃舌哒哒坠地,只剩个残破的空壳还挂在猫身上。


    鬼气转而绞断了红绳,几只猫惨叫着四散奔逃,一下就没了影。


    尹槐序走了过去,蹲下想将符纸拾起查看,商昭意快她一步,已将符纸全捡到自己手上。


    “我来看,别被符咒伤到了。”商昭意展开符纸,“拘鬼的符咒,和平常的不太一样。这根红线连在猫身上,它们只能在符纸周边踱步,要么只能躲进符裏。”


    尹槐序站在壁灯前细细打量,心裏涌上一种荒凉感,垂眸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商昭意问。


    尹槐序隔空摩挲壁灯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说:“你看,这盏灯的底座上刻了一些符文,只要有魂灵经过,不管是死是活,灯都会亮。”


    符咒裏面是漆黑无光的,她曾在符裏呆过一阵子,知道在符裏时,内心会有多惊慌落寞。


    伸手不见五指,似也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好像被掩埋在阴阳两界外。


    灯一亮,符裏的猫察觉到浅淡的暖意,探头以为找到了生路,便狂奔而出。


    可惜它们根本跑不远,有红绳系在它们身上,令它们只能在这方圆内画圈。


    它们甚至无法施救,所有路经的人都会被铃声魇住,就连它们自己,也会跌进噩梦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屡屡尝试逃离,屡屡以失败告终。


    尹槐序转身看向暗处:“这些猫也不知道被困了多久了。”


    她指着走廊尽头又说:“鹿姑不会平白无故把猫系在这裏,那边肯定就是关口所在,鬼魂如果想离开,就必须经过这盏壁灯。”


    “所以那些被鹿姑拘禁的鬼,很难逃离此地。”商昭意撕碎了手裏的符纸,“它们想跑,就会唤醒符裏的猫,猫一旦露头,潜逃的鬼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尹槐序点头:“要么在睡梦中杀死自己,要么只能被鹿姑逮回去。”


    商昭意语气阴冷:“阴险至极。”


    “看来必须得去那边看看了。”尹槐序走了两步,察觉身后的人没动,便停下回头。


    商昭意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去吗?”尹槐序问。


    “槐序。”商昭意眉眼间似能结霜,神色冷得惊人,“你的名字是争辉奶奶给你取的?”


    “没错。”尹槐序有些疑惑,却还是回答了,“我五行缺木火,便取名槐序,谓夏时之木。”


    商昭意说:“木火于你不可缺,却也不可过旺,否则过犹不及,会招来灾难。不过福祸相依,是祸也是福,要是能捱过去,势必顺遂无虞。”


    “什么意思?”尹槐序不解,怎么忽然就联想到了这些。


    不过说起来,她此前不清楚自己真实的生辰,还奇怪尹争辉为什么会给她取这么个名字。


    “你的那只猫,是从哪收养的?”商昭意问。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问的是煤煤,恰恰猫归属寅木,她养猫后的经历,与商昭意话裏的境况相差无几。


    她微微一愣,想了想说:“一位学姐毕业留下的,我看它可怜,就收下它了。”


    “你和她很熟?”商昭意凉飕飕一句。


    这话乍一听酸味十足,但尹槐序知道,商昭意万不可能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她摆头:“只是同一个专业的,见过几次面,她主动联系我,问我能不能收养这只猫。”


    她回忆片刻,继续说:“我当时直言,我恐怕只能代她养一段时间,她说一段时间也没关系,她到时候稳定下来了,会把猫接回去。”


    “你们还有联系?”商昭意接着问。


    尹槐序皱眉:“她毕业后,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第94章 第 94 章


    纸扎房子被火烧。


    94


    离走廊尽头近了, 鬼魂群聚在那边,熙攘着摩擦出一阵阵塑料纸的响声。


    唰唰。


    尹槐序不想抱着歹意揣测那位学姐, 她与对方算不上太亲近,却也承过对方的好意。


    她解释说:“毕业后多数人都会更换号码,联系不上其实也能够理解,我和她没有别的联系方式,自然就断了联络。”


    “或许是我多虑了。”商昭意说。


    “去看看吧。”尹槐序望向走廊深处。


    她猜不准那边究竟躲了多少只鬼,如果按照一间房囚禁一只鬼来算,这裏原先至少得有二十只鬼。


    商昭意动身,墙壁上凝成蛇形的鬼气也跟着往前探看。她离尽头越近, 尽头处的鬼就挤攘得越凶。


    塑料纸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比夏蝉还要吵闹。


    已经养成囊蝓的那些鬼, 多半早就被鹿姑转移到别处了。


    留下的这些, 在鹿姑看来大概只能算作破铜烂铁, 它们被遗弃在此, 连条生路也找不到。


    沙沙唰唰。


    鬼魂惊恐万状,被商昭意的鬼气吓得不成样子。


    商昭意将手电筒的光打了过去, 蟠虬的蛇无声无息地爬上前,将众鬼圈在蛇身之中。


    单薄透明的鬼影一个迭一个, 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


    全迭在一块了,叫人数不清这裏究竟有几只鬼。


    鬼魂一边害怕, 一边饿得肚子咕噜响, 声似打雷。


    怕极了,也饿极了。


    尹槐序看清了那扇门,未刮腻子的墙面粗糙无比, 墙上那扇厚重的木门却很是精致, 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木门上刻了三圈符文, 有数根锁链串在两边的门把手上。


    鬼魂惧怕符文,所以它们挨挤得再厉害,也仍和门保持了一些距离。


    “果然是安全屋,出入的关口多半也在裏面。”尹槐序说。


    黑蛇盘缠着卷住其中一只鬼,令之旋身面向商昭意。


    那只鬼浑身哆嗦,已有些神志不清,双眼是木楞楞的。


    它身上鬼气浓郁,黑色的涎液流出嘴角,牙齿裏衔了一块不知道谁的鬼魂碎片。


    饿到蚕食同伴的鬼,竟还荒谬地大喊着:“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啊,求求你——”


    尹槐序抿唇,发现有的鬼才刚从幻觉中醒神,手还半埋在自己的魂魄内,似在掏挖自身。


    不稀奇。


    鬼魂在走廊上来回走动,免不了陷入幻觉。


    此时她与商昭意所见到的鬼,肯定已经算少的了,鬼魂一来一回,必会有所折损。


    她心下有些奇怪,这裏每一间房的角落裏都贴了符,也都有锁链或是牢笼,这些鬼怎么会在走廊上游荡。


    莫非鹿姑走时,还好心将它们放出来了?


    在她看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鹿姑既然要放它们,却没有破坏壁灯裏的符纸,也不给它们开门,总不能是想让它们自己想办法逃生。


    门上刻了三圈符文,锁链上还涂了朱砂,鬼能逃出去就怪了。


    “是鹿姑把你们放出来的?”尹槐序问。


    被蛇缠住的鬼大喊大叫,听到问话忽地一静,转动眼睛朝尹槐序看去,双眼略微清明了少许。


    真好看一个人,澄净得不像是鬼,身姿还那么端正,好像高山上有气有节的翠竹。


    这是来救它的吧。


    它顿住了,过会颤巍巍地朝商昭意投去一眼,嘴一张,鬼魂碎片就从嘴裏掉了出来。


    那碎片湿淋淋地落在地上,被其它鬼抢食。


    这只鬼气息奄奄地说:“鹿姑说她要走了,她放我们一条生路。”


    尹槐序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曾想过鹿姑还说过那么仁慈的话。


    她不信,遂又问:“鹿姑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我们在这裏哪裏知道时间啊。”鬼捂脸痛哭,“她把我们放出来就走了,好像、好像过去有几天了。”


    尹槐序皱眉。


    鬼魂继续说:“我们出了房间,她告诉我们尽头是生门,我们就铆足劲往尽头跑,跑到半路忽然听到铃声,我差点亲手杀死自己。我都已经是鬼了,再死一次,岂不是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它用尽全力,愤愤地朝那扇门撞去,反被门上符咒震得魂魄晃荡,哑声:“这根本不是我们的生门,这是她一个人的生门,她骗了我们!”


    尹槐序惊诧无言。


    挤在鬼群中的另一只鬼也哭道:“我们发现这裏走不通,就往走廊另外一边走,又被铃声害了一次。我们好想刨开那堵墙啊,可是根本刨不开,紧接着你们就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鹿姑回来了。


    所以它们落荒而逃,折回了这边,免不了再被魇住。


    第三只鬼怵怵开口:“你们不是鹿姑放进来吃我们的? ”


    这话一出,嚎啕声此起彼伏。


    商昭意冷冷道:“那我还犯得着破墙?”


    鬼魂们已经饿得头晕目眩,哪还思考得了那么多,可它们还是怕。


    它们彼此间互相喂食,知道大鬼是会吃小鬼的,商昭意身上的鬼气那么吓人,怕是能一口气把它们全部吞进腹中。


    “我不饿,不吃你们。”商昭意眼波一晃,凉凉地环视身前诸鬼。


    鬼们被鹿姑骗惨了,不敢轻信旁人,仍哆哆嗦嗦地抱在一块。


    “她不吃你们。”一个声音清凌凌淌出,“我和她一起来的。”


    数双怯惧畏缩的眼,半信半疑地看向尹槐序,抖得没刚才那么厉害了。


    它们不怕,一是因为这个魂和厉鬼同时现身,还能保得魂魄齐全。


    二来,是因为她……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又足够从容自若。


    就好像它们看见了青竹,青竹便从它们心裏冒出笋来,撑住了它们摇摇欲坠的心。


    尹槐序观众鬼平静了少许,便指着门问:“鹿姑是从这扇门离开的?”


    “我们亲眼看见她从这裏离开,不然我们又怎么会信!”又一只鬼哭嚷道。


    商昭意的神情无甚变化:“她怎么可能放你们走,她是想让你们在这自相残杀,渐渐消亡。”


    鬼魂们嚎哭不停,同伴一个个减少,有些个心知自己出不去,甘愿被拆吃干净。


    它们早就认清现实了,这裏哪有生路,只有死路。


    “劳烦你们避让一下,多谢。”尹槐序好声好气。


    有几只意识还算清晰的鬼毫不犹豫地退到了边上,却还有数只鬼挤在门前,饿得互相啃咬。


    黑蛇蓦地爬上前,将那几只鬼卷到一边。


    商昭意走到门前,抬掌触碰门上的朱砂锁链,冷不丁嘶一声收回手,紧皱眉心。


    奇怪,身侧鬼气阴冷,这一处怎么是烫的?


    且还是滚烫的,就跟被烧红的烙铁一样。


    她躯壳裏曾经燃过一簇狱火,她能仅靠烫意就分辨得出,这是鬼火,还是人间火。


    烫皮烫骨,根本就是人间火,可眼前连一点明光也没有。


    商昭意诧异:“这裏一直都这么烫?”


    边上有鬼说:“一开始不烫的,不知道为什么就烫起来了。”


    “外面有火。”商昭意肯定无比。


    她顶着灼烧感,将锁链捧起,倏然看出了一丝不妥。


    这锁链虽然沉甸甸的,却不像铁铸的,它表面上缓缓出现一处焦痕。


    就跟千百张黄纸迭在一起烧那样,被火一燎,露出层层迭迭的纸,焦边参差不齐。


    最裏面不知道包裹了什么,令它像铁一样沉。


    “怎么了?”尹槐序神色凝重,心觉不对劲。


    “槐序,这锁链是纸扎的。”商昭意丢开锁链,掌心已被烫红。


    尹槐序慌忙仰头,打量起面前这扇门,隐约发现门上有一块地方变得越来越黑,就像是被……


    烧焦了一样。


    商昭意甩动手腕,蛇般的鬼气咬上锁链,然后便被锁链上的朱砂和门上符文给震散了。


    她索性亲手拽住那根纸扎锁链,猛用力将锁链扯开。


    层层迭迭的纸自焦糊处撕裂开来,歪歪扭扭地撘在门上。


    包裹在裏面的东西掉出来一部分,是铅块。


    难怪那么沉。


    这纸扎也太真了,要不是被烧出了焦痕,许还扯不断。


    “纸,居然是纸?”有鬼瞠目结舌,“我们被关在纸做的房子裏?”


    “她要烧了这裏!”又有鬼哭嚎。


    “你、你居然不怕!”另一只鬼惊叫,“你到底是人是鬼?”


    商昭意松开手,被烫得五指搐缩,寒森森地说说:“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打开这扇门就好了,之后你们要走要留,全凭你们自己做主。”


    众鬼心跳如雷,那几只还在互相啃食的鬼也醒过神来,吃惊地看向商昭意。


    “你能打开?”


    “我们也能出去吗?”


    “求求你了,带我们一起出去吧。”


    “外面肯定烧起来了,鬼魂不怕人世火,可你……未必就能穿得过去。”尹槐序心跳如雷,眸光落向商昭意的手。


    商昭意轻甩手腕,“试试,不行就回头,她心急如焚地放火,我还非要过去探探不可。”


    她的生路全是试出来的,冒险再试一次又如何。


    尹槐序又重新端详面前这面墙,才知不止锁链和门,竟连墙也是纸扎的。


    扎得太真了,若非墙面也显露出焦痕,她就算细看,也看不出纸扎的纹理。


    就连刚才走廊上的墙面,被商昭意的鬼气刮出裂痕,她也没有发现丁点异样!


    这整个地方,恐怕只有最开始被炸作齑粉的那堵墙,才是砖头垒的。


    做纸扎不难,但要做得这么真,还得费些精力。


    尹槐序知道有些做纸扎做得厉害的人,有一身以假乱真的本事,就算将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捧在手上,也掂量不出那是纸做的。


    尹槐序退开半步,皱眉说:“你见过那种能够以假乱真的纸扎吗?”


    商昭意摇头说:“没见过,不过我听说,有些人能做出一幢一比一的纸扎屋,裏面的东西全是纸做的,摸也摸不出真假。”


    “这就是个纸扎屋。”尹槐序心绪全乱,果然不该来的。


    鹿姑当真聪明,纸扎的房子想毁就能毁,销赃灭迹轻而易举。


    还能顺势烧死闯入此地的人。


    她此前不烧,这时候忽然点火,肯定是知道这裏进人了。


    第95章 第 95 章


    离开纸屋见青山。


    95


    乌迹越来越大片了, 呛鼻的烟雾弥漫开来。


    好像身处清明时节的观福园,到处都是亲属焚烧纸箔的气味。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丧盆, 人在其中,也成了祭品之一,必也会被大火吞没。


    隐隐约约,墙的另一面透出明光,火越烧越烈,整面墙都亮起来了。


    尹槐序怔住,根本不想商昭意冒这个险,她们即使有幸穿过火墙, 也未必应付得了暗藏在墙后的种种危机。


    “你果真要过去?”她眼裏映着灼光, 身为鬼魂, 也能感受到面前焦辣辣的热意。


    “我想过去。”商昭意定定站在明晃晃的纸墙前。


    尹槐序皱眉:“你说鹿姑是不是不知道, 进来的人是你?”


    她觉得, 得不到就毁掉的事情, 鹿姑肯定不会做,永生不灭的躯壳千载难逢, 鹿姑得不到,只会劫掠得愈发凶猛。


    如果知道进来的是商昭意, 鹿姑万万不会纵火。


    “错了,槐序。”商昭意眼裏同样映了火光, 神色却是森寒的, “鹿姑就算知道进来的人是我,她也会放这把火。”


    尹槐序微微瞪眼:“她就不怕失手损坏你的身躯?”


    一次是在断斧沟,一次是在水湄山庄的地下。


    鹿姑两次出手, 无一例外都借助了鬼魂, 以牵制商昭意的魂魄, 而非损坏其肉身。


    “她掌控我那么多年,对我分外了解。”商昭意冷笑,“她知道我有自保的能力,必不可能让自己丧生于火海之中,不过,她越是觉得我会避险,我就越要过去。”


    好一番狠劲十足的话,尹槐序反驳不了。


    出其不意,的确最好制敌。


    “槐序。”商昭意噙在嘴角的冷意消融在火光中,眼波忽然变得昵眷绵绵。


    尹槐序躁急的心好像漏跳一拍,不明白这人怎就变了性子。


    她不禁有些慌神,大火当头,所有异于平常的温和顾盼,都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你要说什么。”尹槐序企图冷静下来,唇微微抿起。


    商昭意不发一言,就这么静站着看人,心念的人就在身边,当然要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过会才说:“在鹿姑原本的计划中,一切理应早成定局,偏偏局裏出现了变数,你知道变数出在了哪裏吗?”


    霎时间,尹槐序想了许多,她将那些受鹿姑掌控的鬼魂,以及沙家,都想了一遍。


    然后她思绪的滚轮停滞住了,她想到了自己。


    鹿姑对商昭意太过了解,对沙家也太过了解,局中唯一难以估摸的,便只有她——


    尹槐序。


    商昭意像是要将字音,一个个地扎进尹槐序耳膜,再深入到心窝,所以说得格外的慢。


    “是你,你是变数,也是转机。”


    流转在尹槐序心尖上的念头,与商昭意的低诉冷不丁撞上。


    好似心有灵犀。


    有那么一瞬,尹槐序很庆幸自己能成为商昭意的转机。


    商昭意说完,眸光幽幽慢慢地瞥向愈发光亮的纸墙,说:“有你在,就会有转机,我肯定能毫发无伤。”


    尹槐序的魂魄烫得出奇,一时不知是被火烤烫的,还是心绪使然。


    原来不是告别,分明是告白。


    不明说眷恋,但话裏每一个字都浸满眷意。


    她落败了,还想着将商昭意拉进热锅裏一起烫熟,她面皮薄,远比商昭意熟得要快。


    “也许事事都有转机,但不可能事事的转机都在我。”尹槐序硬将话茬搬开,“你这是把得失福祸都归到我身上了,你想我自责?”


    “没有失和祸,何来的自责。”商昭意铁了心要过去,也认定自己肯定能毫发无伤。


    尹槐序看到火烟冲天,墙真的快要被烧穿了。


    火舌舐上走廊两边的墙,就连天花板也火红如血。


    这要如何毫发无伤?


    众鬼虽不会融化在大火之中,却还是抖成了筛子。


    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对大火的惧怕已经铭刻在灵魂深处。


    “怎么办,怎么办——”


    “还能过得去吗?”


    “门被烧成这样,咒文肯定没有了,可是火烧过来了!”


    尹槐序转过身,指着她与商昭意来时之路说:“那盏烛臺壁灯已经坏了,你们沿着走廊过去,穿进电梯井,随意找一个别的楼层离开。”


    她停顿,温声补充:“除了这裏,别的楼层都是安全的,但诸位出去后,还请不要伤及无辜。”


    众鬼面面相觑,不是不信,是它们已经被那盏壁灯害了太多次了。


    “出去后,你们如果太饿,便到观福园去,那裏也许会有别人剩下的吃食。”尹槐序又说。


    些个鬼魂都饿得快消散了,听到观福园裏有吃的,就猛朝着电梯井冲去,已顾不上壁灯是真坏还是假坏。


    鬼影霎时一个不剩,走廊中只剩下刮刮杂杂的火焰声。


    “我本来想让它们和我一起从这裏出去的。”商昭意眉一抬,“也好让它们帮我探路。”


    尹槐序猜到如此,摇头:“墙那边说不准会有什么,让它们从这个火坑,跌进另一个火坑,我于心不忍。”


    “它们应该谢你,竟然一句谢谢的话也没说,就这么走了。”


    商昭意的计划被搅乱,却不生气,她知道槐序好心,定看不得她那么做。


    “我又不图它们那一声谢。”尹槐序抓住商昭意的手退开一步,已顾不上鬼气会侵蚀体肤。


    火焰唰一声涌向面庞,烤得商昭意汗如雨下,发丝湿淋淋地贴着脸。


    避开了火焰,尹槐序松开手说:“有能引雨的符咒,但我不清楚,这纸扎屋的外围是空地还是洞xue,如果有遮挡物,引雨符肯定起不了效。”


    火势越烧越迅猛,整条走廊近乎要化作火龙。


    商昭意步步后退,火烧近一寸,她就后退一寸。


    她定定注视火光,汗涔涔地说:“槐序,你到我身后。”


    尹槐序退到商昭意后面,还在忖思符术:“招洪、引海和降雨都能试一试,只是洪水一旦泛滥,必然成灾,这纸扎屋如果是在山裏,恐怕会伤到山民。”


    “不用符术。”商昭意话音方落,鬼气劲疾地奔泻而出。


    扑至面前恰若鬼脸的火焰,呼啦一声被刮回来处,火光被黑雾笼盖,好似黯云坠地。


    火光骤小,浓郁的烟雾泱泱飘逸,也和火焰一起,被刮至纸墙外。


    尹槐序通身一震,磅礴鬼力压向她,她的魂魄差些也崩散成烟,即使站在商昭意身后,也无法幸免。


    她悚然欲退,光是抬一下手,魂灵就嘎吱作响,根本抵抗不住如此浩瀚的鬼力。


    不过她终归还是没有后退,她抬手捏住了商昭意的衣摆一角,微微弓身,一下一下地呵气。


    周遭烫意一下覆灭,那些被烈火席卷过的地方,竟结出了白晶晶一层霜!


    鬼力越强劲,其寒意越分明,商昭意的鬼力可见一斑。


    难怪鹿姑那么想要。


    鬼力渐弱了些,尹槐序微微抬眸,看到纸门上火光全灭,焦痕层层迭迭,竟还矗立不倒。


    原来纸壳烧坏后,裏边还有东西在支撑着,像是一块铁板,上面有些密密麻麻的印痕,比蚂蚁还要小。


    细看全是符文,敲起来邦邦响,还真是铁板。


    商昭意收敛鬼气,慢步走到门前,手腕上萦绕着一圈黑雾,跟手链似的。


    并非手链,而是尹槐序刚才留下的鬼气。


    尹槐序松开那角衣摆,周身有些乏软,忍不住喊了面前人一声。


    “商昭意。”


    商昭意转身,在动用了大量的鬼力后,面颊反还变得酡红润泽,血色分明。


    明明本该是个非生非死的人,却在片刻内,展露出了未曾有过的盎然生机。


    唯一的怪异之处,是她结霜泛白的眉睫和发丝。


    她扑灭了大火,把自己也冻上了。


    尹槐序设想过,如果商昭意不曾遭鹿姑算计,此番会是什么模样。


    她当时不太能想象得出,今时一见,觉得理应就是如此。


    “吓到你了?”商昭意一掀眼皮。


    “你用了几成鬼力?”尹槐序问。


    “也许是八成,也许是九成。”商昭意说不清,在收敛鬼气后,眉睫上的霜一下就化了,变成水珠点缀在头发和眼梢上。


    她又说:“我原来不想动用鬼力的,每用一回,都要被冻上一回,害得你也不好受。”


    尹槐序听到话锋拐到自己身上,一愣,目光瞥到别处:“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就是好办法,我没有不好受。”


    商昭意面向黑沉沉的门,虚眯起眼:“我开门了?”


    “劳烦。”尹槐序碰不了门上的符咒印痕,只能请商昭意独自开门。


    “又在客气,我以为我们已经亲近到无须客气了。”商昭意抬臂,双掌覆在两侧的门扇上。


    尹槐序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对亲朋一贯客气,以前和你走得远,就不必和你客气。”


    商昭意也学着槐序的样子,学得不像,言辞倒是客气了,语气却诡森森的,了无生机。


    “那还请槐序多客气些。”


    尹槐序想收回前话,可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商昭意猛推开面前的门,门上符文是用来阻挡鬼魂的,她非生非死,拦不住她。


    门咚一声敞开,青草香迎面扑来。


    青草香?


    尹槐序已经做好迎敌的准备,踏出去时不免怔懵。


    足下是松软的泥地,眼前所见竟是一望无际的山峦,看不到树,荒草丛生。


    她猛地转身,大风恰恰刮了过来,身后轰隆一声响,偌大的纸扎屋崩坍在地,铅块滚下山坡。


    雾霭蔼的远山好像画中景,偏偏山景中有莫大一片灰烬废墟,荒诞至极。


    “这是哪裏。”尹槐序转身四处张望,四面都是山,晕头转向,差些迷失在天地之间。


    商昭意也觉得甚是荒唐,转身拾起一点灰烬,揉碎在手上,说:“附近肯定有鹿姑的居所,她把关口设在这种地方,总不可能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第96章 第 96 章


    同意共寿的邀约。


    96


    放眼望去望不到山边, 让人无法想象,偌大一幢纸扎屋是如何出现在这裏的。


    翻山越岭本就不易, 还得搭积木般,在这做纸扎,看来帮鹿姑做纸扎的人也不容小觑。


    哀草连天,荒石成山,斜坡陡峭无比,人要是无意滚落,怕是要直接变成白骨。


    一日下来,天边已是暮云沉沉, 连风也变得料峭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风刺骨, 人在山中, 莫名忐忑。


    尹槐序站在废墟前, 身后黑蒙蒙的灰被掀至半空, 乍一看好像群鸦离巢。


    她有些懵神:“手机能打得通吗?”


    商昭意拿出手机, 看一眼便收了回去:“不能,一格信号也没有。”


    尹槐序怔忪不安, 魂灵犹似惊悸,一阵阵颤动。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慌乱到发抖的地步, 莫名其妙。


    寻常活人误入纸扎屋,被烧就是一死, 有幸推门而出, 也是一死。


    试想,谁能毫无准备地翻越这偌大一片山?


    商昭意神色凝重,转身踩进废墟当中, 一些纸板还未被烧绝, 踩上去嘎吱作响。


    纸扎屋与山野已无清晰的界线, 气味和温度无甚变化,那个关口荡然无存。


    尹槐序在灰烬外与商昭意对视:“那个关口没了?”


    她不意外,法阵将这方寸之地圈在范围之内,法阵毁了,便也传送不了了。


    “没有了。”商昭意从纸扎屋走廊的这一头,朝原先电梯井的方向走。


    脚下全是焦黑的碎纸,意想不到的是,就连屋中锁链和牢笼,也是纸做的。


    纸制物化成灰后,裏面未被完全烧毁的细竹条露了出来,被踩得嘎嘎吱吱。


    有一瞬,尹槐序觉得自己刚才是误入了玩具屋,变成玩具屋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玩意。


    商昭意飞快地走到电梯井所在,走了上百米远,也依旧没能走回原先的电梯井。


    她脚步沉沉地踏出灰烬,俯瞰远山,眼裏山脉变作纵横交错的线,织成煞气横冲直撞的格局。


    “槐序,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把纸扎屋做在这了。”


    离得远了些,尹槐序听得不太清楚,疑惑地走近。


    商昭意指着起伏的山峦说:“全是乱石,龙骨外露,死魂不宁。且山脉横断数截,生气不易流通,煞气也泻不出去。”


    “原来是这样。”尹槐序看清了山势,终于明白自己的魂魄为什么如此不安。


    自从进入电梯夹层,她就莫名感觉周身不适,原来如此。


    商昭意紧皱眉头,又看了眼手机,信号毫无变化。


    “纸扎屋裏的出入口会不会有两个,我们走错门了。”尹槐序已经想不到其它解释。


    商昭意恰也是这么猜的,冷笑着说:“鹿姑故意误导那些鬼,顺势借那些鬼掩人耳目,这裏肯定不是真正的出口,她坐轮椅多年,还能摇着轮椅离开这片山?”


    尹槐序忍着心悸,轻声:“可惜了,现在法阵损毁,我们没法去找另一个出口了。”


    想来就算将刚才那群鬼找回来,它们也答不上来。


    它们被困牢狱多时,好不容易摆脱禁锢,眼睁睁看着鹿姑从那扇门离开,便真的把那扇门当成生门了。


    她忽然有些低落,生门成了死路,她能飘得出这片山,商昭意未必走得动。


    不死不灭的躯壳,也难免伤筋动骨。


    “她为了保全自己,真是下足了功夫。”商昭意四下张望,整个身急绷绷的。


    少顷,她在地上找了块稍显尖锐的小石子,继而又蹲下,徒手扒开碎石间的青草。


    尹槐序垂眸看她:“你在做什么?”


    商昭意吃力地拔草,有些草茎埋得极深,并不好拔。


    她拔开杂草,丢到一边,用掌心抚平了地上的泥,说:“槐序,你比我精通符术,我想看看周边有没有山精野鬼,能给我们指引方向。”


    尹槐序看周遭荒无人烟,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附近会有鬼魂,野鬼应该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商昭意拔草拔得手心泛红,就跟被割出了血痕一样。


    她刨得起劲,像在挖坟:“蛇隼也好,兔鼠也好。”


    尹槐序刚才光顾着想人魂,全忘了还有动物。


    不过,这人是觉得她能听懂猫话,就一通百通了?


    商昭意并非开玩笑,她没有停手,还在给尹槐序捣腾一片可以画符的地方。


    要在泥地上写字,笔画万不可挨得太近,否则必然糊成一团。


    所以能画符的地方,最好还要更宽些。


    商昭意拔了一阵,干脆驱使鬼力,将埋在泥土深处的草茎也一并挖了出来。


    之前魂窍还没通,又还是半死不活的,她用点鬼力就虚弱无比,哪想到自己如今还能有如此好的帮手。


    十寸宽的黄泥露了出来,完全足够画符了。


    商昭意将手裏那方方正正的小石子放下,说:“试试,荒山野岭再怎么没人,也该有点动物,一只语言不通,就换另一只。动物家族也不小,七窝八代的,总该能出个语言天才。”


    尹槐序听懵了:“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是死马当活马医。 ”商昭意不以为然。


    她垂眸一点点抠掉指甲裏的黄泥,十根指头沾了草屑和泥尘,就只有手背还是白的。


    白生生的,死人一样。


    尹槐序微微瞪眼:“你不是在捉弄我?”


    “当然不是,我怎么会捉弄你。”商昭意仰头看她,看了数秒,忽然牵起寡淡的唇角,似笑非笑。


    周遭没有河川,风也是干燥的,她眼裏犹有水波晃荡。


    是断崖般的深潭,能让人徐徐失温,溺毙其中。


    尹槐序愣住,这人刚才火急火燎,现在又变得不慌不忙的了。


    她转而又想,大抵因为商昭意身上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所以她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潮意。


    商昭意没来由地露笑,也没来由地放松。


    她的目光朝尹槐序漾近的时候,尹槐序觉得,鹰隼正朝她俯掠。


    岂料,鹰隼变成了吐信的毒蛇,在她眼前一层层蜕下皮来。


    商昭意绷紧的身彻底松懈:“槐序,你觉不觉得,这裏其实也挺好。”


    尹槐序皱眉:“好从哪来?”


    她因为山势神魂不安,商昭意总不会也被乱了心神。


    商昭意平心静气地问:“你要听?”


    似在试探,她眼裏藏了别的意味。


    “你说。”尹槐序定定看她,想将那点捉摸不透的意味,掘到明面上。


    商昭意很慢地说: “这裏只有我们两个,没有任何外来的声音,我不用设法驱逐任何人,就能很贪心地和你独处,可以让你的眼裏,只有我一个人。”


    蛇蜕皮了,层层蜕下,露出一腔真言。


    尹槐序瞳仁一颤,她见识过商昭意写在日记裏的话,却还是第一次听商昭意亲口道出。


    不必假借旁人口舌,全凭自己一字一顿,慢声慢气地吐露。


    商昭意垂眼捻搓指腹:“我很舍不得这一时半刻,只可惜碰不到你,比起和你独处,我还是更希望你活。”


    她抠刮得太用力,甲床边沿渗出殷红的血,她话音骤颤,像是因为痛的。


    “这次回去,你如果同意承我的命,害怕的人怎么说也该是我,我把命分出去,便不能靠一己之力收回,但你如果想还,随时都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这世界上,就跟商倚晴一样。”


    “一腔付出被舍弃不算难过,最难过的是被还回来,商倚晴把命还给争辉奶奶,所以她金盆洗手,从此不敢再碰玄术。”商昭意停顿,“我想我也一样,我能留住你,却也留不住你。”


    尹槐序过会才回过神,没应声,弯腰拾起了那枚方方正正的小石头,用石子在泥地上画符。


    这样的符没有指向性,不是指名道姓,鬼魂未必会来。


    不过她还是画得很认真,将众生万物都包含在其中,谁来,她便和谁对话。


    山脊上疾风刮过,飞沙四起。


    堆积在符文边沿的细沙被吹开了,符文的轮廓显得愈发清晰。


    尹槐序的确是尹家这几代裏,难得的符术奇才,饶是黄泥地,也能当成黄纸用,符效不比在纸上所画的弱。


    而且,她还能借足下无边土地,将符力扩散开来。


    山峦无边,则符力所及也无边无际,方圆百裏的鬼魂都能应声前来。


    风起,天逐渐阴沉,远处荒草窸窸窣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钻动。


    尹槐序放下石子,凝视声音传来处,在杂草间看到一颗……


    毛绒绒的兔头。


    她有些无言以对,早料到这地方不会有人,但看见野兔魂魄时,还是免不了有些呆滞。


    兔子一蹦一跳地露头,那三瓣嘴动了动,又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身影模模单薄,一下就消失在黑暗中。


    尹槐序看向商昭意,想问问对方,这馊主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问,暗处又窸窸窣窣一阵响,杂草裏齐刷刷露出一串脑袋。


    一串的兔子鬼魂,真是七窝八代都来了。


    老实说,尹槐序还从未听过兔子说话,也从未和兔子说过话,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你们在这见到过别的人吗?”商昭意冷不丁出声。


    兔子们面面相觑地努嘴,嘴裏发出噗噗咕咕的声音。


    尹槐序没想到,她还真能听懂零星个词,许是因为跨种族了,理解能力极为有限。


    “谁叫我来的?”


    “是这两个人吗?”


    “好长条的人。”


    兔子们警惕地躲在草裏,嘀嘀咕咕了一阵后,便扭头蹿远了。


    一个黑暗倏然冒出,尹槐序余光望见,还以为这山裏有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儿,定睛一看,哪是女孩,明明是顶着两个角的山羊。


    山羊的两根羊角宛若弯刀,身躯庞大而健硕,远远踱近时,好像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翻滚前来。


    它身影黑幢幢的,无声无息地爬上山坡,走到两人面前。


    方才的野兔极其警觉,这山羊竟不怕人,走到人前时,还后撤了一下蹄子,微微鞠了个躬,甚是礼貌。


    山羊鞠了躬就一言不发地往远处走,走了几步便回头看两人有没有跟上。


    尹槐序有些意外,她还没出声询问,这羊竟就会意地领起路来。


    她心下依然有些不自在,和动物对话到底还是太诡谲了,她不禁看向商昭意,想让这个出馊主意的人先行开口。


    商昭意跟在山羊后方,问道:“你有没有见过除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庞大的身影蓦地一顿,横瞳随着它转身而微微旋动。


    它不出声,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似只为领路而来。


    尹槐序索性朝商昭意微微摇头,说:“跟它走,是福是祸也总得有个头。”


    羊健硕的四根蹄子结结实实地着地,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离世。


    天色越来越暗,它时刻留意两人的位置,离远了便停下等待,接着又继续往前。


    走了半小时,尤像在原地踏步,山依旧是这片山,眼前荒草并没有分毫变化。


    也不知走了多远,夜色降临后,风愈发猛烈,风中似还裹挟雨雪,携来凉丝丝的寒意。


    山峰本就不易翻越,一路还全是乱石,商昭意的体躯非死非活,也走得极为吃力。


    所幸她已不惧失温,也不容易再感到疲顿,只要不被烈风吹跑,便也还跟继续走。


    风饕霜急,商昭意几次被刮得迈不动腿,攀住沿途的巨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她不好再动用鬼力,不想吓到领路的山羊。


    山羊在峭壁上如履平地,又在远处停下等她。


    尹槐序遥遥望见一处房屋,房屋不远处依稀能看见树影,树影齐齐整整,中间似乎有条还算平坦的泥路。


    她霎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愣愣道:“商昭意你看,那边是什么。”


    商昭意眯眼望了过去:“像守山人的房子。”


    她顿时止了歇息的心,紧咬牙关背贴着峭壁,略施鬼力缓缓磨蹭过去。


    山羊在那处石屋前停步,似已是熟门熟路,弯腰在屋前的铁盆裏找水喝,


    没喝着,它眷眷不舍地望着屋门,过会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来住在这裏的人常常喂它。”商昭意喘匀了气。


    尹槐序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而此处亦无死魂,想径自穿门而入。


    她刚碰到门,被商昭意喊住了。


    “槐序,你还没有回应我刚才的话。”商昭意说。


    尹槐序像被绊着了,顿在原地。


    她掌心微微冒汗,很清楚这次的悸动已和山势无关,她避无可避。


    天上下开水了吧,她要被烫坏了。


    她心绪全乱,故作镇定地委婉询问:“你刚才是在表明心迹?”


    商昭意觉得不算,她不想在此时告白。


    告白理应在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时间点。


    她索性直白地提出邀约:“不是,我是在邀请你和我共寿。”


    尹槐序想了许多,默然不答,久到时间好像静止。


    她的确不必像商倚晴那样,需要担心亏欠对方,如若答应,担惊受怕的也该是商昭意。


    是邀请吗,其实是永无止境的约定。


    她僵着的唇一动,吐出几个轻飘飘的音。


    “槐序,说什么了?”商昭意靠近一步,想听清些。


    尹槐序开门进去,表明从容地拉开距离:“我说好,多谢你。”


    漫无止境的约定,也是无尽无休的牵绊,命运一旦连上就再难分割。


    她同意了,她也想活下去,如果是约定,她必不会当那个爽约的人。


    霎时荒原好像开出了花,姹紫嫣红。


    门咔一声打开。


    屋子如此窄小竟还分了三室,三个隔间都只开了个巴掌大的窗,窗上没有遮拦,像个通风口。


    桌上凌乱地摆放着许多占卜用具,还有一些字体潦草的手稿。


    第97章 第 97 章


    守山人的石头房。


    97


    幽黯夜色侵吞万物, 山中寂寥,只能听见风啸。


    屋裏没有通电, 一盏老式煤油灯立在桌角。


    尹槐序拧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晕染开来。


    桌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占卜用具,无一例外全都沾了血。


    按理来说,卜算之物不应沾血。


    沾血的器具只能占凶,而不能占吉,除非鹿姑一心只为占凶。


    想来也是,鹿姑害人多时,本就不行仁善之事, 她要卜的, 多半全是旁人的凶险祸难。


    她要借别人的命理凶煞, 来成就自己。


    商昭意踏进门, 睨见桌上或大或小的龟甲裂成两半, 冷冷嘲弄:“天不让她窥视的, 她也想看,她究竟怕不怕死?”


    声音冷得像要将对方连皮带骨一通嚼烂。


    “她只怕自己不健全。”尹槐序从龟甲下抽出几张潦草的手稿。


    借煤油灯晦暗的光, 她看清了画在纸上的几个奇形怪状的人形。


    或是四肢弯折像蜘蛛一般的黑影,或是身上伸出成百双手的诡物, 又或是水淋淋周身融化到不具面容和四肢的一滩糨糊。


    尹槐序心下因商昭意而生的炽意,一瞬凉透, 胸口似能结出坚冰。


    她认出了手稿裏的囊蝓, 这些都是鹿姑精心饲养出来的鬼怪。


    那四肢弯折像蜘蛛的,可不就是路思巧。


    “画的什么,囊蝓?”商昭意眸色骤暗, 半张脸映上火光, 好像熄灭的火又从她魂灵深处烧起来了。


    尹槐序指着纸上那糨糊般的鬼影说:“当初在船上, 就是这东西吸走了我的生气。”


    那只水鬼能隐匿在海水中,乍一看只以为是游轮留下的阴影。


    它却突然从水裏支起半个身,直挺挺的,跟水鳗一样,直勾勾与她对视。


    “就是它?!”商昭意从尹槐序手裏接过那张手稿,捏得纸边全是褶皱。


    尹槐序回忆当时的情景:“我起初不知道它是冲我来的,它藏得极好,我单以为自己晕船,才成日无精打采。”


    “是丢失了生气,才如此萎靡。”商昭意本想将这手稿揉皱了丢进垃圾篓,想想还是将它留住了。


    “那天,我在阳臺上看到它。”尹槐序皱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真容,它从水裏冒出头,面庞像奶油般化开了,头上忽然开了一道口子。”


    恰恰手稿上也画了这只鬼进食的模样,就是从颅顶敞开一个血糊糊的窟窿。


    整个脑袋凹陷成碗状,整个脑袋成了进食的嘴。


    尹槐序又拿起别的手稿查看,淡声:“它无时无刻不在汲取我的生气,我遍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都捂不暖。”


    她不是喜欢倾吐的性子,不知道为何,总想将当初在船上的惨境,分星劈两地传达给商昭意。


    并非诉苦,就单单是想说。


    这种感觉很奇异,饶是在面对尹争辉,亦或其他相熟的人时,她的话也没这么密。


    偶尔她觉得有必要就说,没必要便不说。


    此时与必要无关,就是无端端想说。


    尹槐序一顿,按捺住那古怪的思绪:“后来那只鬼变本加厉,附身到船员或者乘客的身上,那些被它附身的,会留下湿淋淋的鞋印。”


    商昭意本还在气头上,越听越静,等尹槐序说完,才应声:“鹿姑养的脏东西,模样脏,做的事情也跟她一样脏。”


    尹槐序不想迁怒于受制的鬼,比如路思巧,路思巧原先极好极好,全赖鹿姑。


    “变成囊蝓已是大不幸,不怪它们。”


    商昭意的观念又与尹槐序相背,她没有丝毫不悦,反还露了笑。


    尹槐序不明所以地看她。


    商昭意说:“槐序,你知道分享欲意味着什么吗。”


    尹槐序顿时僵住,从脉轮涌出的热意一股脑淌向掌心,如果她有躯壳,此时双掌肯定覆满薄汗。


    她不应声,垂头时冷不丁看到地上有干涸的泥迹。泥迹跟车轱辘印一样,一道道的,分明是轮椅碾出来的。


    果然是鹿姑。


    商昭意不追问,她欣然接受尹槐序的沉默,权当尹槐序已经回答。


    尹槐序把手稿交到对方手裏,略施鬼力拉开抽屉。


    抽屉裏东西太多,有点卡住了,拉开时裏边哗啦作响。


    堆在裏边的,看似都是守山人的东西,下边一层摆放得齐齐整整,上面那些,多半是被随意搁置的。


    有照片和书籍,还有些朴素简单的日用杂物。


    照片裏是守山人和山羊的合照,这人显然才是屋子的主人,被鹿姑鸠占鹊巢了。


    他穿着厚重的冬装,脸上蒙着死气,显然已经遇害,多半也死在了鹿姑手裏。


    山羊不知道自己已经亡故,更不知道守山人已经亡故,所以还会在屋前的铁盆裏觅食。


    即便盆中空空如也,它也不沮丧。


    它转身离开,期待与守山人的下一次重逢。


    “这裏没有死魂,他连魂魄也没有了?”尹槐序停顿,“也或许是被领走了。”


    守山人死后到处游荡,恰恰碰到了周青椰那样好心的引路鬼,畅通无阻地到了往生局。


    她但愿如此。


    商昭意手臂一伸,将桌上的占卜用具全部推到桌沿。


    她把鹿姑的手稿一张张拿到手上,发现纸页背后还详细写了鬼魂生前的八字和来处。


    一些是从沙城来的,一些出自乐州,一些从出生到离世都不曾离开家乡,却被鹿姑带到千裏之外。


    鹿姑还用极简洁冰冷的文字,记录了生者的死法,以及囊蝓炼制的过程。


    迥然不同的死法,死后无一例外都被鹿姑拘禁起来了,饱受各种惨绝人寰的折磨。


    纸上只有黑白两色,尹槐序瞥去一眼,似能透过这单薄的页纸,看到深不见底的一汪血海,触目惊心。


    该死之人不死,本不该死的,一个个流落惨境。


    鹿姑并不把人当人看,在她看来,这些魂灵都只是一柄,可以随意由她打磨的刀刃。


    尹槐序从未涌生过要将人挫骨扬灰的想法,这念头蓦地蹿至脑海,喧腾不休。


    商昭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鹿姑的手稿,忽然笑了,笑得寒气逼人。


    尹槐序探头看了过去,眯眼分辨鹿姑留下的几行字。


    一切看似只是鹿姑的推断,句子后面附了个问号,应当还没有付诸行动。


    「鬼怪附身能夺舍,如若猎食原主,有概率能将原主记忆据为己有,不过几率不明,不知可否要计算生辰。」


    「若能成,是否能驾驭鬼魂侵占六家,不费余力就将六家绝学彙聚起来?」


    「若不成,可否禁锢六家鬼魂,迫其传授秘术?不过六家尤其尹家,性情刚正,宁折不弯,与之较劲多半浪费时间。」


    「还需多加尝试。」


    掳掠和杀人一事,被她轻描淡写地概括为“彙聚”二字,所有的人命都比不过她话中的“尝试”。


    “她是不是疯了?”尹槐序移开目光,不敢想人心之恶。


    鹿姑哪只是想要一具不灭不朽的躯壳,她连六家绝学都想掳掠过去。


    将人命视为草芥,生出如此癫狂的念头,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未疯魔,却已成魔。


    “她早就疯了。”商昭意将手稿全数收在一起,折好了放在口袋中。


    尹槐序转身穿过门洞,看到裏面有两处窄间,一处放置了残破的木床,一边看起来应当是厨房。


    商昭意提灯跟上,略将手裏煤油灯举高一些,好看清屋内布置。


    木床上铺着格格不入的丝织毯,本该放在床上的大花厚棉被堆在床尾,粗糙的墙壁上全是小鬼的手印和足印。


    黑印密密匝匝,就跟贴了黑花墙纸一样。


    另一头的竈臺上瓷碗尽碎,上方搁了个空笼子。


    竈臺前的空处也迭放了两只笼子,笼上都系了一只铜铃,与铜铃相系的绳子,沿着墙一直延伸到书桌边。


    “看来她把重要的鬼魂留在了身边。”尹槐序恍惘不适,“纸扎屋裏剩下的那些,都是可有可无的。”


    她左顾右盼,瞧见竈臺上有一角没烧完的纸片。


    大抵烧得急,没来得及等纸片烧完,鹿姑就走了。


    尹槐序拈起那片纸,余下的一角只有两个字,不知前言,也不明后语。


    她将这角纸交给商昭意,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善远。」


    商昭意拿着看了一眼,也跟那些手稿一起折进了口袋,思忖了片刻说:“善远村吗,那村子好像没人。”


    尹槐序听说过善远村,村裏的的确确没人,百年前就成了空村,似乎举村迁移了。


    村子有一些闹鬼的传闻,不过大多都是后人胡编乱造的,偌大一个村子就那么荒废了,外人杜撰时,不禁添上了些许诡秘的色调。


    “善远村很早就变成空村了,鹿姑怎么也不可能是从那个村出来的。”尹槐序实在想不通,“她和那个村子有什么瓜葛?”


    “荒废之地,总是容易聚集鬼祟,她总不能是想在善远村招鬼。”商昭意皱眉。


    光善远两个字,尹槐序也下不了任何定论,摇头说:“不一定就是为了招鬼,她养的鬼还不够多吗,也该知足才是。”


    知足二字逸出唇齿,连她自己都难以说服。


    鹿姑并不是容易满足之人,她欲壑难填,就如苍蝇见血,就算撑到腹饱欲炸,也未必会停下。


    “槐序,走出来。”


    商昭意在尹槐序拾起残纸的地方,看见了一只破碗,破碗裏大概是守山人留下的旧打火机。


    打火机上沾了刮不下的污迹,不像是鹿姑会用的东西。


    尹槐序退到厨房外,看到商昭意咔一点打出火苗,烧向笼子。


    厨房极窄,商昭意站在裏边,差些被左右两侧的火光掩埋。


    三只笼子一点就着,火焰一下就蹿了老高。


    不出所料,连这裏的笼子也是纸做的。


    用纸扎囚困鬼祟,就像用黑布蒙住渴水旅人的眼睛,再在他们耳边滴水入碗。


    水声清脆,淌之不绝。


    这不是望梅止渴,此法可止住一时之渴,只会让饥渴越积越重。


    鬼魂亦是如此,闻见佳肴,却吃不着也看不着。


    难怪纸扎屋裏的魂魄饿成那般。


    商昭意侧身退出厨房,看着三只笼子变成火红的框架,外皮被火光噬尽,细竹条散落开来,被烧得噼啪响。


    好在厨房裏没什么杂物,纸扎烧完,火便也停了。


    她把打火机和煤油灯一并放到书桌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没想到手机竟冒出了一格信号。


    尹槐序看到商昭意眼裏的异光,走近打量对方手裏的手机,也有些意外:“能给姥姥打电话吗。”


    商昭意试着拨出一个电话,电话响了良久才被接通。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跟山石坠地般,沉甸甸地镇住了她惊乱的心绪。


    “昭意。”尹争辉似乎还在车上,此时已至半夜,她大抵已经踏上回程。


    有人在边上说话:“是商昭意?”


    像是石抱壑的声音。


    尹争辉问:“你和槐序在山庄可还好?”


    信号不稳,从手机裏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争辉奶奶。”商昭意看了尹槐序一眼,“有件事没和您说,请您勿怪。”


    尹争辉听出了一丝不对劲:“你在哪裏?”


    商昭意一时语塞,点开地图查看所在位置,却因为信号不好,地图定位图标飘忽不定,周边位置也刷新不出来。


    她用指腹划拉了一下屏幕,差些找不到数百公裏外的碧原市。


    尹槐序也有些说不出话,不过她不想商昭意独自担责,毕竟如果她曾出声阻止,她与商昭意也不会出现在这裏。


    “昭意,你不在水湄山庄,你去哪了。”尹争辉话裏疲意全无。


    尹槐序出声:“姥姥,此前我和商昭意遇到的鬼魂曾说,她被鹿姑囚禁在青江东路30号,我和商昭意便过去查看,误入电梯夹层。”


    说是误入,实则是故意为之。


    尹争辉听见幽远的魂音,静静聆听,并未插话。


    尹槐序确认电话还通着,接着说:“夹层内另有干坤,竟布了个穿梭移形的术法,我和商昭意单是踏进去一步,就已经身处异地。”


    “穿梭移形?”尹争辉沉声,“这是大阵,可不是一天就能布成的。”


    尹槐序停顿片刻,揣摩了一下尹争辉的情绪,又说:“那地方是鹿姑特意布置的纸扎屋,纸扎屋内约有二十个牢房,全是鹿姑用来圈养鬼祟的。裏面大约有两处出口,我和商昭意走错了门,出来便已在几百公裏外了。”


    尹争辉气不知打哪出,少顷才呵斥道:“槐序,你同谁学的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德性,你平常可不这样。我只问你们,你们现在人在哪裏?”


    信号骤断,木门被人叩响。


    咚咚咚咚。


    人叩三下,鬼叩四。


    ……


    远在碧原市,商蔺翁三家齐聚一堂,沙家唯一留在市裏的沙红玉竟也在座。


    这是商家老宅,老宅裏外围了三层阵法,蔺翁两家为讨伐而来,阵法自然也是两家联手布下的。


    屋外响起一阵急切的喇叭声,有辆车打了个转扬起漫天尘沙,轮胎嘶鸣一声,陡然停住。


    许落月开门下车,手伸进了车窗裏,不停地按响喇叭。


    许落星不在,车裏冒出一颗鬼气森森的头,她白惨惨的眼眸一转,将瞳仁转到了正前方,饶有兴味地环顾周遭。


    竟是沙红雨。


    商家人面色惨白,被两家围在正中,根本不敢动弹。那喇叭声一响,一个个胸口如遭重创,差点喘不过气。


    翁德音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去看看,外面是谁。”


    那人走了出去,在看见沙红雨的鬼魂时,慌乱退回厅堂,错愕地望向沙红玉。


    六家中除了沙家,没人知道沙红雨已经死了,她死得悄无声息,沙家隐瞒至深。


    沙红玉面露不解,在翁德音的注视下走到门外,双目蓦然瞪大。


    许落月环起双臂:“她要我带她过来。”


    鬼影从车窗裏钻出,与沙红玉仅隔着一道无形无色的屏障。


    沙红雨阴恻恻地低语:“我知道沙家做尸体买卖,他们买来尸体做成人皮瓮,沙家的地底下,藏了成千只人皮瓮。”


    沙红玉不曾参与过这檔子阴毒的买卖,只隐约猜到,沙家落在鹿姑手裏的把柄,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开脱的。


    她不提沙家和人皮瓮,眼镜后瞳仁骤缩:“你来做什么?”


    “沙家的事情,我比你知道得多。”沙红雨凑得极近,“我又来替你挡灾了,你高不高兴?”


    第98章 第 98 章


    红雨现身吐真言。


    98


    商家门外停满了车, 整齐划一地排成两列,一溜的黑。


    最为惹眼的, 当属后来那辆。


    许落月环抱双臂往屋中打量,厅堂门内摆了屏风,并不能直接看到屋中的人。


    不过她仅凭院子外的那些车牌号,便能知道,到商家做客的是谁。


    她承了沙红雨的恩情,便践行约定,将对方送了过来。


    当下事情做成,理应一走了之的, 她却定定注视裏边那绣花鸟的屏风, 目光像钢钉, 定在那了。


    旧事像浪潮, 伴随着闷雷滚动的声音, 拍向心迹。


    做这一行, 她不可能完完全全碰不上翁家,只能尽可能的少些接触。


    如果不是断斧沟那一趟, 她兴许一辈子不可能与翁家再有牵连,尽管这牵连微乎其微, 其实算不上牵连。


    得知村民被下降头的一刻,恐怕只有她坚定站在翁家那一边。


    她一眼就认出, 村民身上的虫降不是翁家所下。


    翁德音始终是她喉头上一根咽不下的鱼刺, 当初教诲她诸多道理,领她学玄术的便是翁德音。


    认定她是旁门邪道,要她离开翁家的, 也是翁德音。


    她借了个送沙红雨过来的理由, 想知道翁家如今是什么处境。


    为村民解降的人是她, 如果翁家需要,她大可以露面,帮忙澄清。


    这些年她在玄界混得风生水起,总想换着法子告诉翁德音,时至今日,她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翁德音不知道她是她。


    此刻冒出这么个雪中送炭的念头,便也是想证实自己。


    许落月敛了目光,说:“她在断斧沟裏帮我清除鬼气,我送她来见你,两清了。”


    “你也进了断斧沟?”沙红玉看着沙红雨,面如死灰,“裏面发生的事,你可有插手?”


    银框眼镜撘在她的鼻梁上,像是从眼眸裏流泻出来的粼粼水光。


    沙红雨在屏障外侧凑得极近,就差一毫,就能与沙红玉鼻尖相抵。


    她伸出灰白的手指,想触碰沙红玉的镜框,冷不丁被屏障的罡气削了一下。


    沙红玉眼裏露出一丝不忍,她没踏出去容对方碰触,而是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在符裏。”沙红雨往指尖上吹了口气,“我想去找商昭意算账,被收进符裏了,顺道也进了断斧沟,后来商昭意把我放了出来,我便跟着这人走了。”


    说着,她诡森森的眼往身后一睨,目光落在许落月身上。


    她知道许落月的秘密,目光饶有兴味。


    许落月淡声:“她说的没错。”


    沙红玉急慌慌地往衣兜裏摸打火机和烟,手有些许发抖。


    烟摸出来了,打火机却半天打不着,她索性将两物揣回衣兜裏。


    “你又抽烟。”沙红雨幽幽地说。


    “我特地把你和商昭意分开,你怎么还找过去了。”沙红玉手埋在兜中,掐着烟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沙家做了那种买卖?”


    沙红雨转溜着眼,眼眸时而全白,时而像是长了双瞳。


    她笑得有些喑哑:“你以为是你失手杀我,所以我才被做成人皮瓮的?”


    沙红玉心头猛震。


    “他们早就想杀我了。”沙红雨语调拉得极长,“六年前,我夜裏看到他们开车到嘉荷裏,拉了一车东西回来,半夜三更,准没好事。”


    “是尸体?”沙红玉忙不迭问。


    沙红雨目眦欲裂,眼眸睁得极大,眼裏的胎记也好似大了半寸。


    “东西装在冷冻箱裏,一箱箱往地下室拉,地下室有机关,他们从那进去了。你不知道,是因为你太听话了,每次他们要做这种事,就会把不相干的人支走,你很乖,从来不会半途回来。”


    东西,什么东西?


    沙红玉知道,肯定是人尸。


    沙家的人皮瓮是在古时得名的,后来不论用什么东西做瓮,一律归为人皮瓮。


    瓮一旦做成,只要没有损毁,都是能流传数代的。


    此法太过阴谲残忍,再后来,除非自家人舍身,沙家鲜少还会用人身做瓮。


    原来只是明面上不用,连自家人都被瞒了过去。


    再加,即便自家人并非心甘情愿,也是会被做成瓮的。


    沙红玉见识过,温婉的面色霎时碎裂:“我走了你为什么不走,那天你为什么要回去?”


    沙红雨怨气难消,嘴角往下一撇,怒道:“你不记得了,你假意对我好,其实关于我的事情,你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事?”沙红玉想不起来。


    沙红雨咬牙切齿:“我那天踏进你的房间想用你的香水,你赶我出去,当天夜裏你我都被支走了,但你是沙家的提线傀儡,我可不是,我悄悄回去,在你的床上睡了一觉。”


    沙红玉抿唇。


    “我以为你知道呢。”沙红雨笑了,“我把你那瓶香水打碎在浴室裏,我用了你的浴缸,还用了你的浴巾。”


    沙红玉捏折了衣兜裏的烟。


    沙红雨眸光怨毒:“沙家怀疑我看到了全部,说要传授我制瓮术,其实是把虫子放在我身上,折磨我。我从六年前起就反复住院,病治不好,有一半其实是装的。我也难受啊,我不住院,沙家就要折腾我,我住院了,就看不见你,所以我每每出院,都会第一时间去看你。”


    她最后一次离开鹤山医院去找沙红玉,想让沙红玉用她所能接受的方式回应她。


    怎知,那次成了最后一次。


    沙红玉垂下眉眼,颤声:“你不应该来找我的,我在长喜岭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把你送走。”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沙红雨阴沉沉地笑。


    “你不用再替我挡灾,沙家的事情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翁前辈。”沙红玉说。


    沙红雨想穿进屏障,却被罡气刮得魂魄震荡,差些失神。


    她急冲冲往屋裏指:“你把翁德音喊出来,你和她说哪有我说管用,你知道什么!”


    沙红玉转身不动,她不会叫翁德音出来的。


    如今三家齐聚,裏边不乏翁德音和蔺翠石那般古板固执的,这些人要是见到沙红雨,肯定会施术以待。


    鹿姑与沙家……


    倒是无甚好怕的了。


    只是天底下能容纳鬼魂的人还是太少,且不说还是沙红雨这种天生的大鬼,性情如此顽劣。


    岂料,屏风后绕出来一个身影。


    翁德音负手踏出,身后跟着数个黑衣人。她看向屏障外的鬼魂,良久才说:“打开阵门,让她进来。”


    也就是这一刻,许落月看见了翁德音。


    四目相对,许落月知道翁德音,但翁德音未必还能认得许落月。


    改名换姓,连面容都异于从前了,如何还能认出。


    翁德音舍弃了许落月,许落月其实也抛舍了过往。


    在目光相离的瞬息,许落月心知她该离开了,既已抛舍从前,她没必要再向翁德音证实。


    她不发一言地转身上车,就着倒车檔猛踩油门,就这么远离了商家外门。


    翁德音余光瞥见那辆车扬尘离开,隐约想起,她曾在某次的宴会上见过这名小辈,听说是单打独斗、白手起家的,倒是厉害。


    就在翁德音话音落下之后,紧随她出来的那几个人飞快变换阵石,恰如抽刀断水。


    正对着商家大门之处,凛冽罡风散向两侧,边沿处凝出一道斑斓厚重的璨绮流光。


    沙红雨不看旁人,只单盯着沙红玉看,踏进屏障的瞬间,就跟嘴裏衔到了肉一样,称心露笑。


    沙红玉身已凉了半截,猛看向翁德音:“翁姥,舍妹……”


    “我要听她说。”翁德音挥手。


    摆置阵石的几人立刻将阵石归位,然后齐齐回到翁德音身侧。


    沙红雨从沙红玉身上穿了过去,穿过时喟嘆一声,就好像那一秒的重合,也算成功将对方据为己有了。


    鬼气穿身,沙红玉打了个寒颤。她本就虚弱,那日流血过多还未恢复,双膝倏然一软,歪身欲倒。


    黑魆魆的屋中,商家上下如坐针毡,其中一人刚想起身,就被翁德音的手下按住肩坐了回去。


    众人纷纷看向门外,俱不知谁来了。


    刚才出去探看的那个人惶惶惕惕地张口:“是沙家二小姐,沙红雨。”


    蔺翠石有些意外,毕竟沙家其他人都走了,沙红雨不大可能留下,不久前沙红玉也说了,沙红雨已不在碧原市中。


    “稍安勿躁。”他猛将拐棍杵向地面。


    咚。


    商家人一些挺直了身板自觉清白,一些畏畏缩缩不敢与旁人对视。


    这些人的手边无一例外都搁着一只空碗,碗中水已喝干。


    蔺翠石扫视空碗,沉声:“诸位自愿饮下虫降,便老实坐在这裏,翁家已经掌握了诸位的行踪,等事情了结,自然会为诸位解降。”


    他说完看向门外,蓦地站起身,没想到跟在翁德音身后的,竟然是沙红雨的鬼魂。


    屋中镇鬼驱邪的器物不少,鬼祟进屋必会痛如万箭穿心,魂灵弱些的魄荡魂散也不为过。


    翁德音进屋前朝沙红雨眉心轻点,制住对方步伐。


    她环视屋中说:“还请诸位收好辟邪之物,劳烦蔺家坐镇。”


    众人纷纷将辟邪法宝收起,商家迫不得已,也将厅堂中的各类驱邪器物暂时搬离。


    “请。”翁德音对蔺翠石道。


    话音方落,屋中平白亮起一道金晃晃的光,庞然蛇身吐信盘旋,恰若连绵起伏的山峦,崇山迂回靠近,将偌大厅堂圈在其中。


    它身形剔透,头顶金冠光彩夺目,殷红竖瞳裏如有岩浆翻滚,熠熠烁烁。


    这便是蔺家的保家仙,也是蔺家能力的来由。


    有此蛇镇守,孤魂野鬼轻易不敢涉足此地,来者必也不敢作歹为非。


    蔺翠石半个不字也不说,他自知行事不当、大错特错,此番他不再做主事的,全听石尹翁三家差遣,他有力出力,绝无怨言。


    沙红雨在蛇瞳注视下踏进屋中,魂灵受到镇压,像头顶上压了一座山。


    她微微哆嗦,挤出生硬的笑说:“沙家被鹿姑抓到把柄了,不得不把人皮瓮交由鹿姑驱使,我的皮囊还被鹿姑糟蹋了一阵子。”


    沙红玉吃力地走回堂中,坐下急急喘气。


    翁德音指着沙红玉问:“她不知道这些事?”


    “她知道沙家和鹿姑联手,却不知道沙家被抓到了什么把柄,那些只有我知道。”沙红雨将双手搭在沙红玉的座椅靠背上,垂眸直勾勾注视沙红玉的发顶。


    “你是被灭口的?”翁德音猜想。


    沙红雨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瞬,沙红玉心如刀绞,她不怕自己杀人沾血一事被公之于众,只怕话由沙红雨道出。


    “不算,说起来,鹿姑原本还想要我的魂魄,因为她养鬼,她十分认可我的鬼魂。”沙红雨低声笑了,“沙家走得急,你们这时候到沙家老宅去,也许还能找到那些人皮瓮,沙家做过的腌臜事,都能在暗室裏面找到证据。”


    翁德音招手令身边人将耳朵附过来,轻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连连点头,打了个电话将事情交代下去。


    沙红玉握着座椅扶手站起身:“如果翁姥要派人前去沙家,我愿同行,我也可以在前面替各位探路试险,身为沙家一员,我难辞其咎。”


    沙红雨双目圆瞪,当即想扼住沙红玉的脖颈,不给对方涉险的机会。


    她的鬼气才逸出一缕,自己的脖颈就反被蛇信缠个正着。


    “翁姥,舍妹从不害人。”沙红玉忙不迭出声。


    翁德音摆手:“我让人送你到沙家,沙家的暗室机关,需要你帮忙破解。沙红雨留在此处,她不曾作恶,我当然不会刁难她。”


    蔺翠石杵了一下拐棍,令金冠蛇王松开蛇信,皱眉说:“尹争辉去请石抱壑出山了,不知道现下如何。”


    翁德音摇头:“就算尹争辉和石抱壑一同出手,也不一定有用,当下最紧要的,是要找到袁心鹿的去向,她现在肯定正想着法子逃离追踪。”


    她目视商家众人:“你们商家给出来的八字,根本定不到她的位置。”


    商家其中一人怒火中烧:“我们绝无隐瞒包庇之心,这些年鹿姑所做的事,从不与家中任何一个人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商家落到那么个人手裏,毁得完完全全!那个生辰是当年福利院交给商家的,如果连那也是错的,我们也别无办法!”


    “商家掌握命理根本,不做好事,反倒还四处借运易命多次,各家出事,六家以外的人没那能耐动得了手脚,我等本就忌惮商家绝学,不怪其他几家怀疑你们!”翁德音扬声,“没想到你们不光借运,还偷偷圈养鬼魂,你们上梁不正下梁歪!”


    另一人瓮声瓮气:“我们不曾祸害自己人,鹿姑……”


    翁德音愤懑:“在鹿姑当任商家家主后,你以为你们还能撇得开关系?你们可干净不到哪裏去!”


    有人说: “福利院给的生辰不可能有错,不过我这些年用那个生辰八字,算过她多次,每每都与她当下状况对不上,不知道是为什么。”


    “除非她早被人偷梁换柱了。”有人猜测。


    蔺翠石看向翁德音:“我以前听说,有些人生来就有两个生辰,一为虚,一为实,有些人魂魄未经洗濯就转世投胎,前世的八字才是真正的八字。”


    ……


    被众人提及的尹争辉,当下还在返回碧原市的路上,石抱壑与她同乘一车。


    她面色凝重地接听电话,手机裏忽然没了声音,电话那边的人连话都没有说完。


    柳赛开的车,她睨了一眼后视镜问:“老太太,槐序小姐和商小姐去哪了?”


    漫长的沉寂后,一阵刮刮杂杂的电流音传至耳畔,尹争辉神色骤变:“不好,她们碰上鬼祟了。”


    莫放也慌了神,急切地问:“怎么了,她们不在碧原市?”


    “肯定不在碧原市。”尹争辉放下手机,看见电话已经挂断,“我不知道她们去哪了,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


    石抱壑闭目已久,她膝上平置着一把老旧的桃木剑,剑身血漆斑驳。


    她闻声睁开双目:“两个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化险为夷。”


    “我明明叮嘱她们,千万要留在山庄。”尹争辉紧皱眉头。


    “争辉,等事情了结,就把天窗裏的诅誓解了吧。”石抱壑握住桃木剑稀疏的剑穗。


    尹争辉看向她同样雪鬓霜鬟的面容:“你怎知我想?”


    “先祖留下的东西,其实约束不了六家,六家的亲疏远近全看后人,是善是恶也全凭自己反躬自省。”石抱壑慢声,“诅誓是枷锁,过犹不及,不如及早去掉。”


    “我想也是。”尹争辉说,“六家本也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占下天窗。”


    山中木门被叩了四声,有鬼气明目张胆地从那个方方正正的通风口钻入,像一条又细又长的胳膊。


    乌黑的胳膊顺着墙徐徐下滑,蚯蚓般细长的五指弹动着,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劲风刮向木门,整扇门左右晃动,像有一双手企图将之拆卸。


    哐哐几声,钉子飞溅而出。


    瘦高鬼影立在门外,将腰弯成直角往裏打量。


    它长了一张……


    尹熹和的脸。


    第99章 第 99 章


    秽方散尽熹和归。


    99


    四肢纤长干瘦, 就跟纸上的简笔火柴人一般。


    它周身都是乌黑的,偏偏长了一张有色彩的脸。


    黑发肤白, 像装了一颗从别处切割过来的头,整张脸除了略显灰黯一些外,与寻常鬼魂别无二致。


    是尹熹和啊,尹熹和的眉眼长得格外明媚,唇角即使没有刻意往上扬,看起来也像在笑。


    总说尹熹和不像尹争辉,便是因为尹熹和太明媚太灿烂,而尹争辉不常爱笑, 通常板着脸看人。


    鬼魂的脖颈如拉长的面条, 徐徐伸进屋中, 它一只眼仍是黑白分明的, 另一只眼却已经完全翻白。


    黑白分明的那只眼中, 淌出了一道鲜红血泪。


    尹槐序怔在原地, 从发丝到足趾都仿佛石化,瞳仁遽然紧缩, 魂灵似乎陷入了死寂。


    漫长的死寂。


    是陷入梦魇了吗。


    她想见尹熹和,绝不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她惊悸不安, 又移不开眼,连鬼魂的每一根发丝都想看仔细, 想分辨虚实, 想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这是尹熹和,却又不愿意相信这是尹熹和。


    过世的人就像老照片,在记忆中无声无息的褪色。


    在尹熹和那张脸出现在面前后, 她才骇然发觉, 她竟忘了尹熹和那么多。


    一刻沉寂过后, 每一根寒毛都复生般竖起,魂魄七窍都仿佛连了心,一下下地搐动着。


    她惊怵地仰头,与探进门的鬼首对视,那个深埋在思绪深处,久久未能挤出唇齿的音节,一点点的,苦涩无比地逸到嘴边。


    “妈妈。”


    怎么会是她,为什么是她?


    那个消失许久,无论如何也召不回的灵魂,原来真的被鹿姑拘起来了吗。


    鬼影将自己打迭,螳螂一般钻进门,挤在狭窄的石屋中,迥然不同的两只眼定定地对着尹槐序。


    在将尹熹和送入火化炉后,尹槐序从未哭过一回,她知道尹争辉这座摇摇欲坠的山,已承不住她的一滴眼泪。


    但就在与尹熹和鬼影对视的剎那,她流出了泪。


    哭得像回到了当年懵懂无知的年纪,受了委屈,还会一头撞进尹熹和的怀裏。


    那时的她还不是坚韧的竹,只是尹熹和的一颗,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鬼魂的眼泪是血红的,尹熹和流了一道,她流了两道。


    血色让灰暗的魂魄宛然如生,此时相对而立的似乎不是鬼魂,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商昭意也怔怔望了尹熹和的脸许久,却在尹槐序流泪的时候猝然回神。


    她想擦净尹槐序脸上的血泪,手从魂灵上穿了过去。


    好凉的魂魄,她怅惘若失,好想让尹槐序还魂复生。


    进门的细长鬼影在定住片刻后,黑白分明的那只眼狂转不停,时不时抬手捂向头颅,魂灵忽闪不定。


    它露出挣扎之色,然后钉耙一样的手,大力朝尹槐序伸去。


    尹槐序僵在原地,如何动弹得了,双眼蓦地闭上,唇边又逸出一声眷念无比又细若蚊蝇的喊声。


    “终于见到你了。”


    尹熹和没有停下,余下那只正常的眼珠也翻白了,钉耙般的五指长出尖利的指甲。


    它的四肢又细又长,指甲也同样。


    商昭意扬声:“槐序——”


    她想将尹槐序拉开,但她的体躯如何抓得到鬼魂,五指一攥,又抓空了。


    人抓鬼当然抓不着,但尹熹和的手如果落在尹槐序身上,肯定能将她的魂灵撕裂。


    尹熹和鬼力骇人,不知被投喂了多少凶煞,它眼裏流出来那道血泪,是因它不甘失去神志,不甘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受制于人的刽子手。


    它呵气间,魂魄好似被钻出破洞的瓶瓮,一些鬼气从身上泻出,水流般一道道地涌入地下。


    鬼气在地下潜行,凝结成紫殷殷的手,歘一下从底下破土而出。


    铿铿铿。


    地底伸出十数只鬼手,钢钻一般,钻得地面石板迸裂,碎石飞溅。


    鬼手四面八方地朝尹槐序抓去,尹槐序就算后退也无路可走。


    迫不得已,商昭意身上钻出黑腾腾的鬼气,猛将尹槐序捞到门洞裏。


    她也顺势扑到一边,用鬼力竖立屏障,将自己与尹槐序圈在其中,抵挡鬼手的抓攥。


    钉耙般的手划过粗糙墙壁,留下数道寒森森的抓痕,墙面近乎断了支撑。


    鬼影伸手抓捞,阴风在屋中躁烈席卷,桌柜被挤压成扁扁的木板,一些占卜用具落在地上,被踏成齑粉。


    屋中尘粉扬起,灰蒙蒙如雾。


    就在这时,雾裏亮起一道亮光。


    煤油灯啪地碎在地上,玻璃灯罩炸裂开来,火光轰一声蔓延成河。


    桌布被火苗舐上,那赤炎一烧,又烧向挤扁的书桌。


    四方通明,四方滚烫!


    这屋除了石墙外,裏边的东西大多都是木制的,烧起来轻而易举。


    夜色苍茫,整个屋比白日还要亮,根本就是艳阳被摘入浊世了。


    两人才从纸扎屋的大火中逃离,便再次跌入另一场熊熊烈焰。


    魂魄不会被凡火烧伤,但尹槐序霎时就被烫醒了,噙在眼中的又一滴泪,终归没能接着流下,只在眼尾洇开,像是火光染上了眼梢。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捡了一支滚落在地的笔,在墙角上画起了符。


    魂灵受尹熹和的鬼力震慑,左摇右晃,独独抓笔的手还算稳当。


    商昭意的鬼气还像手臂一样卷在她腰上,竟予了她莫大的心力。


    她画起符来,有条不紊。


    鬼魂的气息徐徐靠近,一呼一吸,寒峭侵魂。


    那张和尹熹和一模一样的脸探进了门洞,双眼无神地转向她。


    尹槐序的手顿了一顿,很快只差最后一笔,随之她直直望向尹熹和的面庞,神色坚韧不移。


    她要把尹熹和带回去。


    “商昭意,这,帮我添一笔。”尹槐序用手指了过去,嘴唇微微颤抖。


    “不说劳烦了?”商昭意急急接过那杆笔,飞快在符文上添上最后一笔。


    添得不够好,不过足矣。


    鬼影一咧嘴,唇角就开到耳际,两排牙跟锯齿一样咯咯响,不像尹熹和了。


    它根本不在意屋中的另一个人,只光盯着尹槐序看,长臂一伸,手指扣拢。


    好像娃娃机裏的机械抓鈎,一张一钳。


    鬼手穿过符文界线的一刻,金光噼啪骤亮,符文裏伸出细入毫芒的金丝,吸附缠绕在鬼手上。


    火焰还在蔓延,商昭意的手臂被灼得有些发红了。


    她顺势释出鬼气,想熄灭屋中大火,岂料,她的鬼气盖了过去,火竟还越燃越旺。


    火苗在攒动,凝成了婆娑人形,匍匐着聚拢在尹熹和身边。


    不对劲,这是怎么一回事?


    商昭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鬼气,竟就被嚼食了一口,痛彻肺腑。


    昔时只有她吃别人鬼气的份,自己头一回被吃,不敢想,尹熹和被饲喂的鬼魂,难不成比她还要多。


    “秽方。”尹槐序眼看着金线被挣断。


    不曾亲身经历,便不知道秽方形成的条件有多苛刻。


    当时在天窗底下,她曾搜肠刮肚地寻思,她的另一魂为什么要在洞道裏圈出一片秽方,后来与那片魂合为一体,终得解惑。


    尹争辉自幼教她做人端方,要活得清白,慎思笃行,才能问心无愧。


    那一片魂看到守门鬼与自己都要变成鹿姑违天伤人的垫脚石,当然不肯就范。


    所以洞道裏的秽方形同鬼打墙,墙面隆出人面不断呢喃,诸如此类,都是为了驱逐,是不想有人闯入洞xue。


    她内心越挣扎,执念越深,秽方也会越坚不可摧。


    那尹熹和的执念是什么?


    远处烈火凝成的幢幢人形奔袭上前,啃上商昭意的鬼气屏障,从地裏伸出的十数只鬼手,也意图在屏障上掏出一个窟窿。


    尹槐序仰头望着那一只只胡乱抓动的手,那些手像极铅笔刀,在屏障上刨出道道黑森森的碎屑。


    这裏既然是秽方,那秽方的正心在哪裏,煞尾又在哪裏?


    屋外是渺无边际的远山,她和商昭意如何才能找到秽方边缘,如何才解得开秽方。


    她得解开秽方,才能带尹熹和回去。


    商昭意撑住屏障,未做出任何反击的举动,伸至头顶的双臂被沉甸甸一股力往下猛压。


    她手筋隆起,指节泛白,冷冷道:“继续画符,不能让她离开这个屋,周遭草木茂盛,火如果蔓延开来,她清醒后,一定会……很难过。”


    与尹熹和相处过的人都知道,尹熹和是非常心善的人,连一花一草都不肯误踏,任何猫狗鸟兔之类的小动物,都尤其亲近她。


    商昭意斩钉截铁地接着说:“等会我将鬼气倾泻出去,找到秽方的煞尾,我拖着这具躯体不方便行动,得由槐序去镇住四方了。能找准四方,便也能知晓正心所在,不愁破不了这个秽方。”


    尹槐序本已经抓住那杆笔了,想想又将笔放回地上。


    啪一下,笔落在地上。


    因为地面被鬼影踩踏得震颤不已,笔就簌簌声滚远了。


    “槐序?”


    屏障如受雷击,几只紫殷殷的手疾劈而下,商昭意的身也往下一沉。


    尹槐序看向尹熹和那张脸,眉头紧锁着,思索了很久,忽然摇头说:“如果秽方遍布整个山脉,那你得消耗许多鬼气才能找准煞尾。你好不容易才能平衡生死两气,一旦失衡,你肯定不好受。”


    “无妨。”商昭意不以为意。


    尹槐序缓缓站起身:“有一个办法,不用镇四方也能解开秽方。”


    她作势要从这不知被削了多少道,已经薄如蝉翼的屏障中踏出。


    商昭意胸口一息挤满恐惧:“槐序,不要出去!”


    尹槐序侧过头:“心裏有执念,心上就打了个结,秽方的方主想要什么,就投以什么,结自然就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她想要什么!”商昭意手臂颤栗,如压了万吨山石,她站起时周身咯吱作响,足下石地硬生生被她踏出裂隙。


    她毅然将屏障撑高,势必要将尹槐序罩在这处屏障之内。


    “我觉得,她好像还认得我。”尹槐序没有万分肯定,说话有些迟疑。


    说完她恍然惊觉,她与商昭意其实是一类人。


    都自信以身试险能达目的,一根筋的时候,任浪涛如何拍打,也拍不回头。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你顾好自己即可。”


    “她已经是囊蝓了!”商昭意声嘶力竭,白惨惨一张脸上,黑眸死死瞪着人。


    尹槐序很慢地摇头,眸色清洌泰然,虽然不确定,但她想试试。


    因为那是尹熹和。


    她深深吸气,屏障外的热意似钻入喉头,烧得她难吐字音。


    “鹿姑留下的手稿有那么多,为什么只烧了那一份,我看不到厨房裏有别的灰烬。”


    “她在善远藏了秘密,纸上一定还写了其它至关重要的东西。”商昭意濒临力竭,近乎说不出话,牙都快咬碎了。


    屏障又被削出数道碎屑,丝丝缕缕的鬼气被那张裂至耳际的嘴一吹则散。


    尹熹和的脸蓦地凑近,紧紧挨在屏障上,白色的眼球像龟裂的大地,颜色斑驳不均。


    随之沟壑冷不丁被血水填上,变成纵横交错的血丝。


    才刚刚翻白的那一只眼,忽然失控般猛转数下。


    左右不停弹动,像瓮中被狂摇的玻璃珠。


    少顷,那黑洞洞的瞳仁震颤着停至正中,又淌下一道血泪。


    鬼魂又是一只眼翻白,一只眼如常。


    尹槐序目视着尹熹和,多看一眼便心如刀割,可她太想尹熹和了,她宁可心上千疮百孔,也要看。


    她不紧不慢地说:“刚才那一角写了‘善远’的纸上,留了一个鬼手印,我想了想,觉得那张纸肯定不是鹿姑亲自烧的。”


    说着,她撕开目光,转向商昭意,将手探进商昭意的口袋,摸索着捏出一沓折起的纸。


    最上方那张,便是烧剩的那一角。


    纸熏黑了大片,边缘有一圈焦边,不细看还真看不出那个过于纤巧的鬼手印。


    很小,和卧房墙上的有几分像,估计是同一只鬼留下的。


    尹槐序将纸展开给商昭意看,然后便将纸折好放回对方口袋中,已顾不上礼数不礼数的了。


    她接着说:“也许会有人冒险走出纸扎屋,但不一定能走到这,鹿姑既然已经烧了那份手稿,就没必要在这留一只鬼,至多会让鬼祟前去碧原市,牵制六家,好让她有足够多的时间远走高飞。”


    商昭意不发一言,她眼裏的尹槐序心细如发,总能靠敏锐的观察力洞见症结。


    若非如此,当初海上一劫,槐序未必能保得住肉身与魂魄。


    她信归信,却不赞成尹槐序此举,她不想槐序被伤害,且还是……


    被昔时最亲近的人伤害。


    “对,鹿姑不知道奶奶去鸣珂河请石姥出山了,以为我们都还在水湄山庄,她能仅凭这一只鬼,就牵制住我们许多人。”


    尹槐序回头,注视起那个面貌狰狞的鬼影,然后就不假思索地踏出了屏障。


    “她是来找我的。”


    犹豫不决地推断了许多,唯独这句话,她自信不疑。


    商昭意瞬间脱力,手掌被丘山般的气劲压向手臂方向,痛得她以为自己被削去了双腕。


    她都还没来得及把命分给槐序。


    她扬声:“你如果出事,你就成了违信背约的人!”


    屏障锵地碎成轻渺渺的飞灰,乍一看好像漫天飘摇的灰烬。


    这些碎屑成了不显色的墨,一点点洇入商昭意体肤。


    那些紫惨惨的鬼爪竟然避开了商昭意,齐刷刷朝尹槐序擒去,几个手掌一遮过去,能将尹槐序的视线完全盖住。


    在这个鬼影面前,尹槐序小得出奇。


    好像真的回到昔时了,尹熹和眼裏的尹槐序,不需要高尚不俗,不需要如青竹般秀逸有神韵,不需要坚韧,不需要不惧风雨。


    她的槐序,就是小小的、易碎的明珠。


    恰如尹争辉看尹熹和。


    尹槐序的手脚、脖颈和腰际都被紧紧拢住,一时好像比鸿毛还要轻,一下就被提至半空,与折迭后依旧颀然细长的鬼影齐高。


    她疼得轻轻吸气,却不呼救。


    尹熹和又咧开嘴,嘴角裂到耳根,张大的嘴血红如火。


    十数双手齐齐将尹槐序送到那张血口前,利齿好像断头刀。


    心爱之物,当然要放在心上,咀细了嚼碎了,自然就能咽到胸口了。


    又一滴血泪从它面庞滑落,啪嗒绽在尹槐序脸上。


    尹槐序半边脸腥红,猛地眨了一下眼。


    心力盎然者,能凭空画符,一指一点便能成符。


    鼎盛时的尹争辉,曾就走到了这一佳境。


    尹槐序双臂都被禁锢着,贴在身侧的手只能微微翘起点儿弧度,很慢地摆动指尖,画出数笔。


    她惯常喜欢一笔连到底,故而一笔成符。


    这次的符不为缚鬼,只单为唤醒神思。


    她竭尽心力,不信尹熹和会无端端落泪!


    一道亮如白昼的银光凭空而现,比烈火还要刺目,足以穿透世间所有雾障。


    它击电奔星般飞逸而出,清凌凌地灌入尹熹和的眉心。


    商昭意看见银光,不禁晃神。


    凝聚成人形的火焰刮刮杂杂地淌到地上,又变回了一簇簇的火。


    擒在尹槐序身上的几只手剧烈抖动,挣扎着张合了数下,依旧要把尹槐序往嘴裏送。


    尹槐序还未跌入鬼口,身上的鬼气已被汲入其中,身影越发浅淡。


    她心力枯竭,眸色陡然黯了几分,更加无力抵抗鬼魂的攫夺,魂魄像被千刀万剐。


    痛如剥肤削骨,痛得她眼泪横流。


    鬼气竭尽之时,就是她魂散之时。


    商昭意等不了了,抬手正要招来鬼气,足下恍恍晃晃,地动山摇。


    分散在秽方各处的鬼力如大浪一般,从四面八方猛拍过来。


    石屋梁柱断裂,屋顶倾坍,石墙垮向内侧。


    商昭意使驭鬼力,乱石断柱在她身侧飞旋,伤不及她。


    “我就在这,我一直在,请您醒过来。”


    尹槐序堪堪挤出一点声音,魂灵已经薄到只剩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霎时,尹熹和未曾流下血泪的那一只眼剧烈地翕动数下,也将瞳仁转了过来,登时冷泪盈眶。


    那个鬼首时而狞恶丑陋,时而又和尹熹和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来回变换,挣扎不休。


    紧攥在尹槐序身上的手骤然松开,大地静憩不动,那从八方拍来的鬼力,也在这刻化为虚无。


    秽方,解了。


    尹槐序跌落在地,疼得瑟缩,她的魂灵剔透孱弱,像一滴露珠。


    商昭意一甩臂,什么断柱碎石,都在这顷刻间轰然飞荡。


    她匆匆用鬼气捂住尹槐序单薄的魂魄,就差没将鬼气硬塞到尹槐序的魂窍中。


    尹槐序撑起身,喘息着,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我可没有食言。”


    商昭意仍用鬼气将面前魂灵团团围住,恹恹的眼轻轻合上。


    “我看不到了。”尹槐序虚弱地挥了两下手臂,“鬼气散一散。”


    商昭意只散去半成,隔着灰蒙蒙的雾幔,睁眼与尹槐序对视:“吓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她已经被吓了好多回了,此时还饱浸在恐惧中,声音不免有些哑。


    “吓你,让你知难而退。”尹槐序靠在雾幔上,两眸清炯。


    似在说笑,偏偏她的腔调一如平常,正儿八经的。


    商昭意微愣,有一瞬眼前万物似乎都扭曲变形,她心上姹紫嫣红的花一霎腐朽。


    因为尹槐序莫名让她退。


    不过只一息,她察觉到槐序眼裏噙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让这单薄的魂灵好似丰盈了一些。


    她绷紧的筋骨陡然松懈,用冷幽幽的语气问:“你要我退到哪裏?”


    “既然不退,就请多担待。”尹槐序缓过劲,捏住商昭意的衣角。


    商昭意一动不动看她。


    尹槐序听见身后鬼影在急剧喘噎,寒意一阵阵地拂向她的后背。


    她认真请求:“商昭意,你帮帮我,我知道你有办法让她恢复原样,就算只能恢复一点也好。”


    山中阒阒寂寂,只有风声如涛。


    尹熹和做了一场梦。


    碧原市的夏天格外闷热,蝉躁鸣不休,那天她亲自去店裏提了蛋糕,想拿回去庆贺尹槐序得名校录取。


    她开车驶上落日桥的时候,上一秒看见霞光万道,下一秒视野缓缓被遮上,像是被拉上了眼帘,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的,彻头彻尾的黑。


    黑不透光,状若盲眼。


    身为尹家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鬼祟近身,除非这鬼非同一般,懂得遮掩鬼气。


    她挂在中央后视镜的三角符嘭一声炸开,滚烫的纸屑溅上她脸颊。


    好烫,有东西从她脸上掉落,烫向颈窝。


    她摸向脖颈,摸到一点还没烧尽的符纸。


    前些时候尹争辉提醒她,车上的护身符该换了,她忙于事务,胡乱答应,其实并未更换。


    知晓炸开的是护身符,她怵然惊觉,她或许早就被盯上了。


    那只三角符的符力再如何退减,也是能防小鬼的。


    此时她后脑勺寒意沁骨,脸上冻到已经失了知觉,这鬼必然不小。


    别无办法,她只能尝试轻踩剎车,果不其然剎车失灵。


    后方与两边传来频繁的喇叭声,不知是何缘故,想来她已经开偏了道。


    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松开方向盘,只能单手握牢,一边摸找手机。


    手机忽然响起,不知来电的是谁,不过她心上一喜,如此也不用费劲寻找了。


    她循着声音拿到手机,指腹在屏幕上滑动数次,好在还是接通了。


    接通的一瞬,手机裏传出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一侧窗户被拍得砰砰响。


    怎么是槐序?


    槐序在手机裏急切地说:“我在你前面。”


    在她印象中,尹槐序总是有条不紊,鲜少如此慌乱。


    自从尹槐序长大,她常常希望对方还能像小时候那样依赖自己,不必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慌乱得太过虚假。


    她明知是假的,却还是因为双眼无法视物,而恐惧到猛打方向盘。


    剎那间地动山摇,紧随着一阵訇然巨响。


    她心知自己撞向了黄昏,刚才那仓促一瞥,或许是她最后一次以活人的姿态看见黄昏。


    在落水前,其实她就已经昏过去了。


    意识模糊的一瞬,其实她没有太害怕,她知道她如果活不成,也必会魂归尹家。


    七日还魂,人是从何处来的,便会回到哪裏。


    她是记得路的,这次总不会再走偏。


    只是没料到,那条她走过成千上万次的路,不论她记得有多清,也没法再回去。


    她的魂魄被拘在了一处古怪的地方,无窗无门,看不见归途,也望不见去路。


    有人囚禁她的魂,竟还失望透顶:“不是你,那会是谁?”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商家的那名养女。


    她胆寒心惊,如果不是她,那原本要被害死的人会是谁?


    总不能是……


    槐序。


    她冷冷质问:“你想做什么?”


    问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掉进深潭,砸不出一个响。


    商心鹿害错了人,也并未放过她,在她身上加上枷锁,将计就计想从她嘴裏撬出尹家秘术的口诀。


    她怎么可能会说,她也让商心鹿的问话掉进深潭,砸不出响。


    后来商心鹿凉飕飕留下一句:“尹家人的骨头,当真够硬。”


    耳边是簌簌滚轮声,那人大抵又坐着轮椅离开了,下次露面,还不知道要换什么法子折腾她。


    日复一日,每每听见轮子簌簌声,她便知道,那人又来了。


    簌簌。


    尹熹和猛地睁眼,眼前浓黑如墨,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她爬起身想与商心鹿对视,不料周遭空无一人,这裏只有她。


    什么东西又簌簌响了几声。


    细听并非滚轮,而是衣料的摩擦声。


    这方寸之地外,似有人在说话。


    “有信号了,但手机要没电了。”


    “去善远,告诉姥姥。”


    ……


    此时尹争辉已回到碧原市,柳赛开车开累了,换莫放来开。


    尹争辉不断重拨那个电话,在车驶入碧原市地界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善远,鹿姑。」


    短信是商昭意发来的,不是为何编写得如此简洁又匆忙,好似争分夺秒。


    尹争辉神色凝重,重拨那个电话的时候,只能听到一串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石抱壑看向她:“怎么了?”


    “昭意发来短信。”尹争辉念给石抱壑听。


    石抱壑猛握紧膝上的一柄木剑,浑浊的眼微微睁大:“她们二人去善远村找袁心鹿了?”


    柳赛喃喃了好几遍“善远”,然后纳闷道:“那地方隔了碧原两个省那么远,还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人都没有。”


    “善远,为什么是善远?”石抱壑也百思不得其解,“以前有人请六家去看过善远那块地,不知道争辉你还记不记得。”


    尹争辉记得自己经手过的每一次诡案,自然也记得善远村,低声说:“记得,那时善远村就已经搬空很久了,如今算算,善远村举村搬迁,迄今已有百年。”


    “百年前就空了,鹿姑去那裏做什么?”柳赛打了个寒战,“她也就四十来岁,还能是村裏人不成?”


    尹争辉回忆道:“像那种荒芜的村落,野鬼自然也多,但最诡谲的,当属后山那口枯井。那口枯井位置奇怪,底下不通地下河,开在那裏根本不会有水。”


    “不错,我们曾下井查看,裏面是干燥的,别说枯井了,那裏其实不能称作是井。”石抱壑说。


    尹争辉颔首:“后来我们就走了,走时在乡道上碰到一个老人家,那老人家让我们回去记得洗身换衣,说善远村很久以前有脏东西,脏东西遗臭万年,沾上就完了,不过我们当时看遍了整个村子,除了几个饿得快消散的野鬼外,连一只会伤人的恶鬼也没碰到。”


    话音方落,手机挨着腿震动。


    她忙不迭拿起查看,以为来电的人是商昭意,没想到是翁德音。


    尹争辉看了石抱壑一眼才接起电话,不先出声。


    翁德音在那边说:“争辉,我与蔺翠石在商家,商讨了一阵,我们怀疑那个鹿姑有两个生辰,她不是当世之人。商家领养袁心鹿,比外人更清楚袁心鹿的八字,却无人起疑,只怀疑福利院给错了生辰,既然已经领养,便将错就错,也就留下了袁心鹿,现在看,袁心鹿少年早慧,的确不像当世人。”


    尹争辉恰也想联络各家,再同去善远村一趟。


    她不清楚商昭意是如何知道鹿姑与善远村之间有牵连的,不过她相信商昭意的为人。


    况且,槐序就在商昭意身边,两人同行,想来商昭意不会自作主张,妄下断语。


    她不紧不慢道:“恰好我也有事要和你们三家说,石抱壑与我已在路上,我们正打算前往善远村。”


    “善远村?”翁德音愣住。


    尹争辉淡声:“此事不必告知商家,我暂还信不过他们,翁蔺两家如果愿意同行,也是极好。”


    少顷,两人结束通话。


    莫放诧异问:“那我们不回水湄山庄了?”


    “来不及了。”尹争辉说。


    石抱壑慢声:“争辉,我们当年也许想错了一件事。”


    “什么?”尹争辉皱眉。


    石抱壑说:“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未必就是鬼魂,人也能是脏的。”


    第100章 第 100 章


    沙红玉舍命灭瓮。


    100


    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流, 孤魂野鬼未必就抱有狞恶之心,但有些人, 观其一生都是潺湲的臭水。


    流得悄无声息,蹑手蹑脚。


    那恶浊的流水,会潺潺地漫延向远,成为一个诱因,将那些遁藏在深处的秽物都冲刷出来,所经之地都将被夷为丘墟。


    也可能是放大镜,恶之花经它浇灌,便会绽放得愈发繁盛。


    太脏了。


    人是脏的, 其化成的鬼魂也会污秽无比, 不论转生多少次, 都洗不净身上的灰垢。


    “我想不明白的是, 如果老人家口中的‘脏东西’是她, 她既然已经离开善远, 为什么还要回去,还是在这种时候回去。”


    石抱壑又在捋桃木剑上褪色的穗子。


    尹争辉也在思索, 她很想打通商昭意的电话,问清楚前因后果。


    石抱壑喃喃:“看命, 就不能单看生辰八字,从何出生, 路经何地, 遇见过何人,都得算在裏面。她比普通人多了‘半生’,六家对她算了解, 又算完全不了解。”


    她眼裏沉淀了数十年的风霜, 化为灵慧睿敏的眼波, 荡向尹争辉,接着又说:“她有心躲藏,我们肯定找不到她,但如果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是不是就能万裏寻踪,取她性命了?”


    尹争辉若有所思:“不过她如果想躲,也还是有方法可以躲。”


    石抱壑侧耳,霎时露出少许不忍:“昔日你和倚晴走得近,你与她共同探讨天命人运,在此类问题上,你懂的比我多。”


    尹争辉从旁人口中听到商倚晴的名字,不禁一怔,好似时空模糊,她差点记不得今夕是何年。


    已经太久了。


    那次事情过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商倚晴,尹争辉偶尔会以为,商倚晴从来没有存在过。


    过了良久,尹争辉神色复杂地说:“我常常以为,只有我一人记得她。”


    “许多人对倚晴的情感,不及你深,大家不提倚晴,其实是因为你。”石抱壑说,“我此时提她,是因为我觉得,多年过去,你也该走出来了。”


    “你不出来,我如何也得拉你一把。”


    尹争辉灰白的眼裏酝了雾气,淡声:“我早该出来了,不然熹和也不会……”


    “争辉,往前看。”石抱壑目视前方。


    尹争辉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眼裏已没有蒙蒙雨幕。


    她徐徐道:“那时候倚晴曾琢磨过,有两段八字的人,到底算生,还是算死。我和她都只在书上看到过相关记载,而不曾亲身碰到过这样的人,后来倚晴便推测,魂附于活躯就算活,寿命得按生八字来推算,不过若按生八字,其去向与福祸大多不准,就像罗盘受到干扰,很难分辨哪个指向才是正确的。”


    柳赛含着薄荷糖听了良久,小声问:“那如果附在死躯上?”


    尹争辉话音铮铮:“附在尸骸上,便当是魂已入墓,能借之金蝉脱壳。”


    石抱壑豁然明了:“倒是个隐瞒踪迹的好办法,袁心鹿也只能这么做了,她心怀鬼胎,肯定不敢假手于人,叫人代为保管魂魄。”


    尹争辉颔首。


    柳赛有些不解:“可她为什么不夺舍别人,那样不是更好躲藏吗?”


    石抱壑摇头:“鬼魂才能夺舍活人,她害人无数,她一死,必会有鬼魂找她索命,到时候她身为鬼,施展不了缚鬼的术法,肯定会被吃得连一根寒毛也不剩。将魂魄寄存在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上,才是最能让她心安的。”


    “而且寻常躯壳,容易沾上鬼气腐朽溃烂,不长久,那不是她想要的。”尹争辉说,“白骨再如何枯朽,也就那样了。”


    开车的莫放正想问,鹿姑会不会阻止六家前往善远村,眼前忽地撞过来一大片阴影。


    不是天降巨物,是鬼。


    恶鬼四肢着地趴向车前挡风玻璃,藤条般软塌塌的手穿进车中,抠向莫放的眼窝。


    贴在车内的符纸骤亮,比开了车顶灯还要光亮,熠熠夺目。


    黑黪黪的鬼魂像被百道利刃穿身,千疮百孔地嘶吼着,手依旧往裏伸。


    后座的石抱壑倏然举起桃木剑,剑指鬼影,她的唇微微张合,默吟咒文,并未出声。


    鬼影挣扎着变成一团黑烟,被风一吹即散。


    莫放长吁一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哑声:“不知道翁蔺两家能不能顺利赶到善远村。”


    ……


    整个商家老宅成了一座寂寂的坟,在场所有商家人都像被埋在了泥裏。


    不敢动弹,俱是面如土色。


    而翁家与蔺家带来的人,也在翁德音听电话的时候不发一言,神色肃穆凝重,好像是来上坟的。


    翁德音刚挂断电话,便心觉不好,她一皱眉,眉心处就皱起了两道极深的褶子。


    去善远村倒是不难,但袁心鹿命人进过天窗,肯定掌握了所有人的生辰,继而也能推算出所有人的行踪。


    她眼眸一转,目光从在场所有商家人身上掠过,看得商家一众人胆寒心惊。


    刚才的一通电话,以尹争辉的提醒作为句号。


    尹争辉言,翁蔺两家如有心前往善远村,还请借偶人暂藏行踪,以免打草惊蛇。


    翁德音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借”是什么意思。


    偶人分活物和死物,死物即是木人、纸扎亦或棉花娃娃和蜡制人偶,古时常被用来当作诅咒之物。


    伤在偶人,痛在命主之身,所以用偶人取替自己,能达到藏身的目的,只是一个不好,很容易会被有心人利用。


    用死物隐藏行踪,极容易就被识破。


    活偶自然就是各类活物,最能掩人耳目,只是效果不够长久,且不受控。


    翁德音将手下人招到身后,低声说完话,她的手下几个人,上前将其中几位商家人的衣服扒了。


    商家人哪知道她要做什么,哭得呼天抢地,齐齐被架着趴到墙上,以后背示人。


    蔺翠石也不明所以,不过翁德音朝她招了一下手,他索性拄拐走近。


    但见翁德音用刀划破手指头,挤出血在其中一个人的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继而又写下一串符文。


    边上有人向她呈上一枚利针,她将针扎入那人后背。


    针正对着心脏所在,霎时那年轻人猛地一震,竟好似翁德音那般,看起来有些老态龙钟。


    蔺翠石明白了,也如翁德音一般,用血在另一个人的背上写下名字。


    不远处,被金冠灵蛇缠住的沙红雨低低地笑了起来:“拿人当替身木偶,等同于拿人消灾,在鹿姑面前,这可是血光之灾啊,除非你们能保证木偶的安危,你们能吗?”


    翁德音霍然想到沙家与袁心鹿之间的牵连,若沙家姐妹所言俱真,那袁心鹿想必早就通过沙家,掌握了使驭人皮瓮的秘术。


    天南地北,只稍一声令下,人皮瓮上天下地,一往无前。


    本就只是由蛊虫填满填实的皮囊,蛊虫毫无意识,人皮瓮自然也能乖驯无比。


    “放开我!”沙红雨的鬼影瘦骨嶙峋,嘶喊时尾音恰如狼嚎鬼哭,已不像人言。


    翁德音坐了回去,对蔺翠石说:“放开她吧。”


    金冠灵蛇松开鬼魂,又沿着墙面攀高,脑袋紧贴在天花板上,倒悬着看人。


    翁德音想到了不太好的事,沙红玉离开商家老宅已经有好一阵了,一路上如果畅通无阻,此时或许已经到沙家。


    沙家的暗室机关一旦开启,那些人皮瓮恐怕会被袁心鹿利用。


    她神色骤变,匆忙拨出一个电话,心急火燎地等待着。


    快点接电话!


    蔺翠石见到翁德音变了脸色,心跟着往下一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金冠灵蛇与蔺翠石一心,蔺翠石话音方落,灵蛇蜿蜒而动,水流般从顶上淌了下来。


    灵蛇硕大浑圆的蛇身从面朝墙壁的商家人中间穿过,直视翁德音,吐出猩红的信子。


    商家这几人像被冰锥穿身,周身血液仿若凝固,抖得愈发厉害。


    翁德音抬手制止了蔺翠石的发问,在电话打通的一刻,急切地说:“红玉,千万不要打开暗室。”


    那边传来声音。


    “迟了,我和您手下的人被困在地下室了。”


    “什么意思?”翁德音大惊失色。


    沙红玉竟平静得出奇:“我们触动了暗室的外层机关,地下室的门就关上了,机关回退不了,除非彻底打开,不然没办法出去。”


    “既然如此,你们就呆在地下室裏,等我们赶到。”翁德音冷声,“万不可再触碰机关,切勿轻举妄动!”


    “翁姥,机关有时限。”沙红玉淡声,“时限内如果打不开机关,就会有东西从墙裏钻出来,墙上开了几个指盖大的洞,我想,应该是虫。”


    沙家只养蛊虫,不养无用之物。


    不解开机关,被困之人必会被蛊虫一点点蛀空。


    “这种技法以前会用在墓葬上,我没想到他们在家裏也设置了这样的机关。”沙红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潭底全是重甸甸的、无声的萎靡和绝望。


    她停顿片刻,接着说:“误闯此地的人,不管抱着怎样的居心,都不该死。我现在才知道这些,原来我也是被他们死守严防的人。”


    “时限还有多长?”翁德音问。


    “一炷香的时间。”沙红玉声如游丝,又弱又轻,“沙家的继承人惯来只在直系裏面选,旁系不服已久,我虽为直系,却也只能当个盘铃傀儡,许多事都被瞒在鼓裏。都说商家乱,沙家何尝不是,早八百年前,沙家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翁德音再如何记恨沙家栽赃陷害,也不想沙红玉出事。


    可她想破头,也寻思不出一条生路,被蛊虫蛀空是一死,遭人皮瓮噬食也是一死。


    沙家早就料到人皮瓮会被鹿姑拈来使用,难怪败露之日,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碧原市。


    “求您放过红雨,她什么也不知道。”沙红玉温声请求。


    翁德音应了一声“好”,电话就被挂断了,沙红玉似只为听到她的这一声答应。


    屋中那个瘦条条的鬼影,战栗着攀上翁德音的椅背,两条灰白的手臂交迭在翁德音身前。


    翁德音将手机交给身边的人,竟也不拂开身前鬼手。


    沙红雨呵出冰冷鬼气:“我要出去,你不放我去,沙红玉要是死了,你往后都别想安生,你的后辈世世代代也别想安生!”


    翁德音转过头,在沙红雨那双鬼气森寒的眼裏,莫名瞧出了些许义无反顾的执拗。


    她顿了少顷,才掐指驭来鬼降。


    两只身穿甲胄的鬼大步流星地从门外走近,手脚上拴了数道黑烟滚滚的锁链,每一步都晃出哐当声响。


    鬼兵手上俱拿着长枪,一挥臂就挑开了沙红雨交缠的双臂。


    翁家会施鬼降,养的是流传了几代人的古时鬼兵,是从阎王手裏讨来的。


    商家养鬼却是暗着养,养的是无辜惨死的可怜人。


    翁德音顺势站起身,未回答沙红雨,而是看向蔺翠石:“借一步说话。”


    一番相谈,翁家和商家分了三路,部分人留在商家老宅,还有一部分前往沙家。


    翁德音与蔺翠石则带人赶往善远村,与尹争辉、石抱壑会合。


    同行前去善远村的翁蔺两家人,都借了商家人当活傀。


    于此,就算鹿姑潜心推算,也只会以为他们还呆在商家老宅。


    商家门外黑压压数排鬼兵屹立不动,应召而来狐蛇鼠等家仙,则各据屋中一角,山石般伫立不动,凝视屋中众人。


    一炷香的时间稍纵即过,活人根本来不及从碧原市的这个区,赶至另一个区。


    饶是鬼魂穿梭无形,也得费些时间。


    昏暗无光的地下室中,所有人神色颓丧,眼看着沙漏中的血水,一滴滴地往下漏。


    漏尽了。


    最后一滴血水彙入墙根的暗槽中,墙上指盖大的圆孔内窸窸窣窣,有东西在频繁钻动。


    是虫。


    虫的触须从洞中探出,挤挤攘攘,触须也密匝匝地伸出一簇。


    饿得干瘪的虫身涌出圆孔,闻着味就朝在场活人爬去。


    除了沙红玉外,在场所有人张皇失措,匆忙用手头之物捣烂虫身。


    噗嗤一声硬壳炸开,绿汁飞溅。


    沙红玉冷汗淋漓,几次推蹭眼镜,镜片上已经沾满指纹,白花花一片。


    她无暇擦拭镜片,还在尝试推算机关的破解方法。


    “沙小姐,虫掉下来了,你朝我们靠近!”有人扯嗓大喊。


    沙红玉毫无反应,她弓着的腰近乎麻木,嘴唇还在不停地轻轻张合。


    算不清楚,只能从头算起。


    “沙小姐,计时结束了,别解了!”又有人喊。


    “还能解。”沙红玉抽空回头,才知道自己被困在了虫堆之中。


    密密麻麻的毒虫朝她聚近,她饶是想迈出去一步,也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被毒虫围困住了,那几个圆孔裏源源不绝地涌出甲壳斑斓的毒虫。


    有的虫个头大了些,碍着后方毒虫的路,被同类当场拆吃。


    虫还在继续往外喷涌,乍一看圆孔裏流出的好似不是虫,而是黑水。


    黏黏腻腻的,腥臭的黑水。


    虫一只挨一只地落在地上,碰撞出接连不断的嘈杂动静,听起来也好像水流汩汩地冲击山石。


    这么多毒虫,在场的人就算不被蛀空,肯定也要被淹没到窒息而死。


    有皑皑一团烟朝沙红玉奔近,原来是灵体模样的白狐,那白狐挥爪甩尾,除掉了她脚边的毒虫。


    沙红玉鼻梁上滑下一滴汗珠,她又屈指撑起镜框,似乎明白了,回头说:“你们就站在那边,不用过来,把刀抛给我。”


    一人将匕首插进皮鞘中,猛朝沙红玉掷了过去。


    沙红玉接住皮鞘,将匕首抽出,汗涔涔地注视与墙面相连的五只铜铃。


    铜铃嵌在墙上,为上那端倒悬着与石墙相接,铜□□往上敞着,整只铃铛像极了铜制的酒樽。


    她倏然将刀口朝向自己,刀刃抵在掌心上,一时有些下不去手。


    “沙小姐,你要做什么!”抛刀的人惊喊。


    沙红玉咬紧牙关,往手掌上削了不深不浅的一道,身微微一颤。


    她接着便拢紧手指,几乎是不遗余力地掐挤掌心,将血挤了出来。


    血落进倒悬的铜铃内,铜铃无端端锵然作响。


    沙红玉白惨惨的脸上全是汗,她小心翼翼地挤出血,有的铜铃滴入一滴,有的则是三滴、五滴。


    这就好比密码锁,与密码锁不同的是,滴进去的血不能捞回去,所以不能有错。


    五只铜铃都滴入了鲜血,滴入一滴则响一声,声声清脆悦耳。


    只差最后一滴了。


    沙红玉又用力掐了一下掌心,指甲陷进伤口裏,血当啷一声砸进铜铃内壁。


    最后一滴血沿着铜铃内壁滑落,滚向铜铃与墙面相接之处,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随之整面墙轰隆作响,往裏旋动。


    暗室的门开启的剎那,地下室冷不丁洩进一缕庭院黄昏的灯光。


    地下室的门跟着也开了!


    一股滂臭无比的气味从暗室的门裏飘逸而出,有东西踩踏黏液,啪嗒啪嗒地露头。


    全是人皮瓮。


    密密层层的人皮瓮跟活死人一样,歪头歪脑地往外挤,一个踩一个,互相推攘。


    沙红玉将手电筒掷入暗室,手电筒从一众人皮瓮的脚边滚过,然后被踩住了。


    光照进暗室,众人得以看清,地上竟有许多未成瓮的残躯。


    一些装运尸体的箱子在墙边垒高,箱裏也有东西在蛄蛹着,隐约能看到个人形轮廓。


    只要一直有新鲜的皮囊,蛊虫就能不停繁衍,人皮瓮也能源源不断。


    谁能想到,表面光鲜的沙家老宅地下,还藏了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东西。


    沙红玉认为,沙家的秘术是六家裏最腌臜的,所以她打小就不愿多学。


    她虽在继承人之列,却一直不争不抢,这好让不争的做派,在别人眼裏是软弱、好掌控的,反倒还让她成为了有心人眼裏的最优候选人。


    “沙小姐,门开了!”众人使尽全力,为沙红玉开路。


    还有人倾倒出事先准备好的汽油,准备将暗室裏的人皮瓮全部烧毁。


    将众人团团围困的蛊虫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竟也不纠缠活人了,齐刷刷扭头朝暗室爬去。


    沙红玉最后一个奔出地下室,撞进庭院的灯光裏,这时才觉察到,自己的双腿好似烂泥捏成的,软得不成样子。


    她哆嗦着回头,看到汽油蔓延进暗室,人皮瓮踩着汽油奔出。


    “走远点,我来点火!”有人喊。


    沙红玉吃力地跑了几步就停住了,她往口袋裏摸索几下,摸出了一只打火机。


    她朝说话那人挥了一下手,接着咔一声打着火,用力将打火机抛向地下室。


    恰似血浪拍礁,歘地激起千丈水花。


    火焰骤涨,登时燎红了眼。


    众人心跳骤停一拍,惊恐万状地飞身扑远,身后火光冲天,连夜空都被点亮了。


    翁家领头那人心有余悸地伏在地上,没来得及向翁德音报喜,就看到一个软溶溶的身影,在沙红玉身后支起了身。


    细长长一条,左右摇摆不定,和风中树影融为一体。


    “沙、沙小姐……”


    吞吞吐吐,唯恐惊扰那个身影,又怕沙红玉听不到。


    沙红玉垂着头,掌心在沙石上猛擦过去,整只手如被针扎。


    她看到她的影子边上,陡然延伸出一道扭曲得不成人形的影,以离奇的姿态招展摆晃。


    竟然没烧死?


    她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


    在长喜岭的时候,她可以眼看着唯一的那只人皮瓮被烈火蚕食殆尽。


    那时候她从头到尾都盯着看的,所以知道那只瓮无处可逃,被烧得彻彻底底。


    此番暗室裏的人皮瓮太多太密,她又不曾涉足暗室,不清楚裏边是不是还有暗道通向外面。


    未能目睹到人皮瓮焚烧成灰的过程,便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出来的。


    不过,于人皮瓮而言,就算是拇指宽的管道,也能变成它们潜行的密道。


    是她失算了。


    沙红玉静默不动,眼看着那个影子朝自己越靠越近,腐臭味也近在咫尺。


    她微微动唇,对远处的人说:“我想办法将这些人皮瓮聚集到一处。”


    绝不能让人皮瓮外流,她没有回天之术,只能设法及早止损。


    此为赎罪之举,她行好积德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沙红雨。


    十年。


    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又能有几次一生?


    沙红雨替她挡了十年的灾,她是沙红雨的劫。


    她欠沙红雨良多,欠了十年的平安喜乐,欠了十年的顺遂完满,也欠了沙红雨至死等不到的一句回应。


    这些她都还不了,只能从别处还。


    今生积善,来世福报加身,她惟愿沙红雨来世不必再遇上她。


    说起来,昨夜她又做噩梦了,梦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死状。


    血肉狼藉,像是被搅成了一滩烂泥。


    今夜她想了一下,她既已失去沙红雨,灾祸无人替她杜挡,她的死期是不是要到了?


    到得有点太急了,或许她要和这些瓮同归于尽了。


    竟是在死前这刻,她才发觉,旁人受鹿姑蒙蔽残害,都恨鹿姑入骨,她却有几分感激。


    若非鹿姑,她便不可能与沙红雨以姐妹相称,必也不可能与沙红雨绞缠至终。


    虽然说,她与沙红雨的这段相识,根本称不上好。


    耳边簌簌响。


    不止一只,她的影子被埋没了,层层迭迭的人皮瓮在她身后现身。


    沙红玉转身避开人皮瓮,顺手折了一片新叶。


    刚折下叶子,她就被人皮瓮抓住脚踝拖在地上,皮肤痛得像被泼了酸。


    翁家的鬼降只传继承人,在场的人裏没一个会的,他们的降术根本影响不了这些非人非鬼的皮囊。


    蔺家这几个小辈的护身仙灵,自然比不上蔺翠石的那条金冠灵蛇,没有那么骇人的威压,震慑不住成群的人皮瓮。


    “仙灵”饶是将人皮瓮的皮囊撕裂,那皮囊也仍拖着沙红玉的一条腿不肯松开。


    皮囊开裂后,好像一件被拉开了拉链的衣裳,半个身就那么塌瘪了。


    裏面钻出一大群无处藏身的蛊虫,飞快覆上沙红玉的手脚。


    沙红玉忍痛吹响叶笛,呜嘤一声,高亢嘹亮得好像唢吶,又似鸟雀啼晓,偏偏此时正值深夜,天色暗如泼墨。


    驯虫最古早之法,是以叶笛为引,再投其所好。


    人皮瓮忽然静滞,翁蔺两家的人也愣住了。


    沙红玉还在继续吹,吹出了时而急切、时而幽缓的调子。


    随之,那些潜藏在管道和地缝中的人皮瓮,汩汩声冒出头。


    它们从各种暗沟和夹缝间淌出,先是变成一滩肉饼,然后徐徐从地上隆起,将自己当成橡皮泥,捏出一个人形。


    所有人皮瓮都奔着叶笛声去,躁狂的姿态变得和缓许多,似也不嗜血嗜肉了。


    就连附在沙红玉身上的蛊虫,也徐徐从她身上退开。


    这控蛊之术在当下实属罕见,叶笛声或轻或重,或急或徐,都会影响瓮中蛊虫的一举一动。


    此法之所以被摈弃,便是因为叶笛不好掌控,一个不好便会引火烧身,连吹笛人都会被蛊虫掏空吃净。


    沙红玉吹奏叶笛,吃力地从地上爬上,手脚上已找不到一处好皮。


    她冷汗淋漓地提踵后退,发丝全被打湿,心跳再快,也不敢乱了气息。


    奇形怪状的人皮瓮聚在她身前,乌泱泱一大片,人山人海。


    有些个被烧得半焦,一边循着叶笛声向前,一边往下漏虫子。


    瓮中的一些虫子也被烧得焦黑,掉下来的那些,要么脚已蜷缩,要么半死不活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众人恓恓惶惶地望过去,不敢再喊沙红玉,生怕扰乱了笛声。


    他们相视一眼,想趁势将人皮瓮一网打尽,岂料沙红玉早就有了主意。


    沙红玉竟转身往火焰腾天的地下室靠近,她想亲身将这些人皮瓮引入火中!


    蔺家的护身灵物奔入火中,衔火而出,将火焰吐向人皮瓮。


    火焰烧上皮囊便算大功告成,人皮瓮饶是没有完全化灰,也要被烧个半残。


    这种被火烧穿的皮囊,即便有幸奔逃匿迹,也没法再供蛊虫寄宿。


    沙红玉吹着那一片叶,嘴唇近已麻木。


    这吹叶控瓮的法子,是她学成后第一次施用。


    她十岁学成,现今只记得前半段,后半段根本记不得,所以她只能反复吹奏前半段,将人皮瓮诱引靠近,而不能完完全全控制它们。


    只要叶笛还响着,人皮瓮就能岿然不动地被大火焚烤。


    叶笛一旦停歇,这些人皮瓮未必还会如此乖顺,它们如若四散奔逃,火势还不知道会被带到哪裏。


    沙红玉嘴唇发白,舌已经失了知觉,她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要吹变调了。


    变调的一刻,人皮瓮多半会把火带向她。


    不过她还是没有停,她得眼看着这些瓮全部烧成灰烬,才安得下心。


    不计可数的人皮瓮立在庭院中,身上火光灼目,硬是将那股冲鼻难闻的腐臭盖过去了。


    空气中,只有浓郁的焦糊味。


    烈火中直立的扭曲人形,一个个像崩坍破碎的山石,陡然倒塌,碎成密密匝匝的虫尸。


    沙家大院裏黑糊糊一大片,分不清那些是瓮,哪些是焦土。


    烧尽了,这下真的一只也不剩。


    众人灭了地下室的火,又清理了庭院中的灰烬,检查四处未发现遗漏,这才坐在花坛边喘气休息。


    天边晨曦初露,东方将白。


    有人急急忙忙地找到医药包,想给沙红玉清理伤口,沙红玉却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沙红玉弯腰将那片叶子放在庭院的石桌上,她本想对众人道谢,唇舌一动,麻木到吐不出半个字音,索性不说话了。


    她不发一言地踏进主屋,鼻边还是那股焦糊味,有一瞬以为自己嗅觉失灵了。


    屋中只有她一个人了,她环顾起厅堂,扶着步梯扶手慢步往楼上走,途经沙红雨昔时的卧室,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没进去,不过是打开门,停在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


    有一瞬,她希望生命停在此刻,就这么结束也挺好的。


    人走,就得干干净净地走,不留遗憾,不染污浊。


    所以沙红玉锁上了浴室的门,往浴缸裏放水,未脱衣物就躺了进去。


    水徐徐没过她的脚踝,漫上她的小腿,伤口进了水愈发疼痛,钻心一般。


    不知为何,她听见水管裏传出古怪的嗡鸣,水堵塞住了。


    沙红雨来时,看到那个虚弱的人影躺在浴缸中仰头不动。


    一滴绿莹莹的毒液滴在沙红玉的镜片上,有一只瓮一半还在管道裏,一半沿着墙面攀高,贴在天花板上俯视她。


    沙红玉竟一动不动,静得好像不畏死亡。


    【作者有话说】


    =3=


    两姐妹的故事要结束了。


    善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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