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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一天八杯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第 81 章


    布阵镇魂再解窍。


    81


    石室内灯光昏黄, 小小煤油灯照不全四壁,人在其中, 连神情都显得影影绰绰。


    尹争辉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讨回魂瓶。


    她知晓尹槐序的身影就缩在魂瓶当中,能听得到瓶身外的所有动静。


    瓶中魂魄静坐,并未因为商昭意忽然的“冒犯”而躲闪,想来……


    是默许。


    尹争辉便将另一只魂瓶端起细看,看到猫儿在裏边沉睡,缩成圆溜溜一团,甚是可爱。


    侧颊贴着魂瓶的商昭意良久没动, 贪婪地嗅闻着魂瓶上木制调的香味。


    这香气自然不是出自槐序, 应当是裹住瓶身的那块黑布, 被香火熏入味了。


    她想着, 槐序呆在瓶中, 魂魄是不是也会沾染到这股清冷香气, 她贴近嗅闻,岂不是闻到了槐序的气味。


    她就这么毫无顾忌地闻着, 好像置身无人之境,外物全都消失不见了。


    尹争辉又想到商倚晴了, 昔时倚晴也黏她,她不曾抗拒, 只是她在情感的表达上更克制内敛, 所以总让人觉得冷漠。


    旁人权当倚晴自讨没趣,倚晴也不收敛,总会停留在她身边, 比尹家人更懂得照顾她, 能看穿她寡淡神色下的任何悸动。


    倚晴啊, 自幼在外漂泊,过得十分艰辛,将自己养成了顽强不屈的白茅。


    可惜这株白茅没能在春风中复苏,永永远远地变成了一抔黄土。


    她太优秀了,自小在外还能出落成那般,就更显宝贵,宝贵就会遭人忌恨,恨意会杀人。


    幽暗石室裏冷不丁响起一声嘆息,尹争辉望着那口棺,隐约能想起当初商倚晴躺在裏面的样子。


    嘆息声唤回了商昭意的神思,她百般不舍,还是把魂瓶还了回去,恭敬知礼地说:“多谢奶奶。”


    尹争辉将槐序的魂瓶揽回怀中,掌心还能触碰到商昭意侧颊的余温。


    她一顿,指起那处石床说:“我把倚晴尸首带回来的那年,和你们此时差不多年纪。那是我和倚晴第三次下水,许是因为事不过三,有些人坐不住了。”


    商昭意诧异:“什么意思?”


    “商家内部不合,多年下来早已乱成一锅粥,就这么一家人,怕是能划分出三四个阵营。你在商家的时间也不短了,应该深有体会。”尹争辉说。


    商昭意的确知道,自打鹿姑继任家主起,商家人更是争吵不休,所有人独独在天窗人选这件事上意见一致,不许鹿姑插手。


    若非不合,她也不必吃百家米长大,这些人要她回来,又不管顾她。


    她与商家人不熟,和其他几家更加生疏,看似有家可归,实则无依无靠。


    尹争辉接着说:“倚晴当初是在商家选拔继承人的节骨眼上,被认回商家的。那时家主病重,认回骨肉极为高兴,就跟枯木逢春一般,一下又能吃能睡了。即使倚晴刚回来不通玄术,没有资格争当继承人,商家内部也还是有许多人看不惯她,寻根究底,是他们不想家主重拾生机。”


    都是半路回到主家,其实也不怪尹争辉能在商昭意身上看到商倚晴的影子,两人在某些地方的的确确有些像。


    尹争辉怜惜地望着商昭意,语气沉沉:“家主亲自教她玄术,带她四处走动,精神一抖擞起来,就出乎意料地多活了好几年,后来还指定要倚晴下天窗祭祖。


    “他们怕继承人的位置被商倚晴半路截走?”商昭意问。


    尹争辉没有纠正商昭意的称呼,她很清楚这孩子与其他商家人都生分,尤其倚晴还只是一个与她素未谋面的长辈。


    “可不是吗。”她平静道,“得品行端正、玄术超群,才有资格下天窗拜先祖,有的人但凡心裏头藏了点龌龊心思,就算当选为下水者,也不敢穿越深湖。”


    她蓦地一顿,“槐序如果醒来,也该轮到她去了。”


    商昭意抿唇,她自认作风不够正派,却也想和槐序同行。


    尹争辉目光飘远:“不过我现在想想,先祖拜与不拜,又有何差,要后来人事事做好,其实先祖们也并非磊落之辈。他们借玄术占下通岩天窗,汲走断斧沟的灵气,窃走了红露村的福运,铸下了祸根。”


    她冷哼,言辞犀利:“在石洞内刻下诅誓,刻下所有后人的生辰,看似是为了团结一气,其实是沆瀣一气,六家死死捆在一块,谁也不能独善其身。这场闹剧,是该想个办法终结了,那些灵气和福运,该是谁的便还给谁。”


    商昭意心跳如雷,她看到遍洞的刻字时,也曾想到先祖们的良苦用心。


    先祖将六家命运联合在一块,六家同盛同衰,互相不能背叛,不可退出。


    简直是手牵手跃入泥潭,越染越黑,各自都沾了满身腥,只有共沉沦的份。


    可她没想过,尹争辉口中会冒出“终结”一词。


    尹争辉太正直了,她教出来的槐序也端正得好像一根竹子。


    商昭意想,换作是她,她至多觉得,烂就烂了,破碗破摔也有出路。


    尹争辉沟壑纵横的脸上映了火光,莫名像嶙峋山石上映了万丈霞光。


    这摇摇欲坠的山峦,终还是伫立住了。


    她看着商昭意,视线灼灼:“我没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红露村死伤惨重,如果我不幸遇难,还盼你能出手拉槐序一把。”


    商昭意自然不想尹争辉遇难,可这滚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竟也是值得托付之人吗,她也担得了如此重任?


    半晌,她应声:“我的命是您救的,我定倾尽全力。”


    魂瓶中,尹槐序虽看不见外面的种种,却能听得到两人的对话,心潮遽然起伏,多想穿出魂瓶,替尹争辉做完所有她想做的事。


    她的高山,自当由她捍卫,无需任何人伸手助力。


    即使是商昭意。


    莫放和柳赛出去一趟,很快就将东西带进来了。


    两人低头布置缚鬼阵,红绳在石室内接连不断地环绕了三圈,避开了那张嵌了水晶棺的石床。


    尹争辉捧着一块木牌,在木牌正面刻了商昭意的名字,又在背面刻了她的生辰,解释说:“那只鬼与你同源,它如果企图破阵,我得用你的生辰来压制它,这期间,你或许也会受伤。”


    “无妨。”商昭意伸手拿起另一块木牌,亲手刻下自己的生辰。


    尹争辉看了她一眼,将刻好的木牌放在腿边。


    两人不紧不慢地刻了八枚木牌,八枚木牌由莫放和柳赛分置八方,压在三圈红绳之上。


    莫放回头把鸡血端近,鲜血一晃,就将瓷白碗壁染红了一圈。


    她低声在尹争辉耳边说:“要给商小姐镇魂了。”


    “我来。”尹争辉接住那碗鸡血。


    莫放愣住:“可是您……”


    “我来。”尹争辉又重复了一遍。


    柳赛瞪直了眼,少顷拉住莫放的手,微微摇头。


    尹争辉将那碗血放到边上,食指探进血裏,说:“解开任意一窍,你的魂魄都会惊悸难忍,或许会乱心志,让体内的鬼有机可乘,我给你镇魂,助你压制那只鬼。”


    商昭意垂视那碗鲜血,慢腾腾将手腕的红绳解下,转身背对尹争辉:“劳烦您。”


    “你年幼时杀死了多出来的这抹魂,它可曾做过什么恶事,它魂上似乎裹了狱火。”尹争辉将掌心覆向商昭意的后颈。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可不论过去多久,商昭意都记得一清二楚。


    鹤山医院每天夜裏很早就熄灯了,会有护士巡房,她将自己裹在有些发潮的被子裏,和那个魂抗争着。


    她不敢睡,好几天都不敢闭眼,这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那个魂每每苏醒,都不会让她好过。


    曾有一晚,仅因为她无意冒出了一个,想让所有人陪她度夜的想法,那个魂便操控她的身体,像鬼一样爬到空调顶上,将病房内所有人唤醒。


    它还扯断电线,勒住熟睡者的脖颈,害她第二天她在电击中回魂,生不如死。


    她越抵抗,那个魂苏醒后便闹得越凶,屡试屡验。


    后半夜她精疲力竭,护士巡完一圈又回去了,在行眠立盹之际,她隐约察觉那个魂又要醒来。


    于是她用一根电线吊死了“自己”。


    两个意识在躯壳裏互相扼喉,各不相让,都抱着要将对方焚骨扬灰的杀意。


    她想死,却更想将那个魂杀死。


    那个魂被挤了出去,她也几近断气,要不是护士遗漏了东西又回来一趟,她肯定也跟着没了。


    鹿姑七日后到鹤山医院看望她,承认自己驱使那抹魂犯下累累罪行,使之吞吃孤魂无数,且还疏于防范,害其被鬼差带走,堕入烈火熔岩。


    商昭意犹记得,那天鹿姑噙在嘴边的一抹笑,鹿姑问她,想不想见到另一个自己。


    她毛骨悚然,看到那个裹在大火中亮煌煌的鬼影,狞笑着冲她扑近。


    作恶?


    短短七天,那抹魂犯下的罪行恐怕已经罄竹难书,归来时鬼力赫赫,成果可见。


    商昭意全部说出,这下,她在尹争辉面前,当真成了一片玻璃纸。


    莫放和柳赛两人瞠目无言,将画好的符贴在木牌上,又将染了朱砂的一碗糯米放到尹争辉身边。


    尹争辉再将手指没进鸡血中,转腕搅动血液,从容不迫地开始仪式:“脱下衣物,我为你镇魂。”


    商昭意脱去外衣,微微躬着身盘腿坐定,后腰有一处殷红的纹身,竟然是一只振翅的蝴蝶,和尹槐序画在书侧的那些相差无几。


    尹争辉知道尹槐序有在书侧画蝴蝶的习惯,看到时沾血的手微微停顿。


    她不大能接受年轻人以各种各样的缘由,在身上留下自残般的刺青,不过因为图案熟悉,她多看了两眼。


    这刺青似乎有一段时间了,总不能是这几天才纹上的。


    不过,昭意为甚要在身上纹这个?


    尹争辉顿了十来秒,才将手指抵向商昭意的后颈,从商昭意后颈开始,一笔笔缓慢画符。


    沾了血的手指略显冰凉,商昭意微僵,忽地问:“您早年金盆洗手,这算不算破例?”


    尹争辉身侧的魂瓶骨碌倒下,是魂瓶裏的魂惊慌挣动。


    【作者有话说】


    =3=


    温水煮奶奶


    第82章 第 82 章


    争辉破例退囊蝓。


    82


    莫放和柳赛不敢干涉老太太的决定, 老太太要往东,她们就跟着往东, 绝无可能吐出一个“不”字。


    魂瓶嘭地倒下,在两人心头上炸开花。


    她们忽然有了胆,就当是替尹槐序说话。


    “您曾经立下誓言,金盆洗手后如果破例再用玄术,就自断双臂。”莫放依旧背着身,肩颈完全僵住,没回过头。


    柳赛也颤颤巍巍,整个人抖得尤为明显。


    平日撞鬼破邪, 两人都不曾怕成这般, 此时单是尹争辉的一个举动, 就乱了她们心弦。


    商昭意也曾听说, 尹争辉当年金盆洗手, 立下了破例断臂的誓言。


    她弓着背倏然挺起, 错愕地转头看向尹争辉。


    尹争辉未将魂瓶扶起,灰白的眼像一潭死水。


    魂瓶又滚了一圈, 尹槐序全听见了,惊慌觳觫地冲向瓶塞, 想从瓶裏钻出。


    她顶不开瓶塞,便撞动瓶身, 企图引起尹争辉的注意。


    尹争辉看她一眼也好啊。


    尹争辉素来说一不二, 当年立下誓言,而今肯定不会违背,她……


    不想尹争辉断臂。


    莫放听见魂瓶滚动, 一心觉得瓶裏是尹槐序, 但也保不齐是猫在玩闹。


    她心一横, 半猜半蒙地转身,拿起魂瓶掂量出瓶中的重量,才敢扬声:“您就不怕槐序小姐伤心?”


    魂瓶被捧高,正对着尹争辉的脸。


    尹争辉寂寂的眸色终于动上一动,望着莫放手裏的魂瓶说:“我怕的东西,有太多太多,如果连小辈都救不了,怕是以后都担不起小辈的一个注视,也枉活一世。”


    魂瓶剧烈晃动,差些从莫放手裏摔出去。


    莫放心跳如雷,当即又问:“此前需要画符布阵的,我和柳赛都能代劳,这次为什么不行?”


    尹争辉揉捻指腹上的血迹,方寸不乱:“我说不准昭意体内的鬼究竟有多凶,我并非不信任你们,是我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我得对你们三人负责。”


    莫放与柳赛相顾失色。


    尹争辉朝红线外的空地指去,又说:“你们等会站到阵外去,在自己周围布置一道新的屏障,我担心会有外物闯入。”


    “我……”商昭意听出了尹争辉话裏的决绝,不由得起了退却的心思。


    一因尹槐序,二因尹争辉,再便是因为自己。


    槐序定已惊慌不已,而尹争辉如若因她断臂,她日后又当如何面对尹争辉?


    要不是她无力自救,又何必牵连身边人为她犯险。


    破罐子破摔的是她,踩着碎瓦鲜血横流的,却是旁人。


    她原先看尹争辉信誓旦旦,还以为解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没想到尹争辉心裏其实根本没有底。


    “我这窍如果不好解,便不解。”商昭意伸臂捞回外衣。


    尹争辉思索了良久,又将食指没到血碗中,搅拌了两下。


    她重新抬手,沾血的手指触及商昭意后颈,将方才没画完的那一笔接了下去。


    腥腻腻的血腥味从身后绕至鼻边,商昭意被尹争辉点住了后背正中,当即酸痛难忍,不得不用双臂撑住地面,哪还拿得起那件衣服。


    “专心。”尹争辉聚精会神,继续画符,“当年金盆洗手,我的确立下了誓言,誓言是因倚晴而立。”


    商昭意不敢再动,随着符文一笔笔往下延伸,一股温煦绵绵的暖意渗入她的肌理,循着血液流淌,贯穿全身。


    这股暖意和鬼魂上的狱火不同,狱火烧得她彻夜难眠,从魂到身苦痛难忍,这股暖意却像清流,能冲散热炎,涤荡疼痛。


    “前提是人不犯我。”尹争辉冷声。


    “人不犯我,我必不犯人,我主动冒犯,便以断臂为偿。但人若犯我,就别怪我破例出手,如此,断的只会是他们的手臂!”


    铿锵有力的话音定住了莫放和柳赛的心神,魂瓶也倏然静下。


    “你们到法阵外,布好藏身咒和驱鬼屏障,护好两只魂瓶。”尹争辉将身边的另一只魂瓶也交了出去。


    两人不作声地退到三圈红线外,在机关石门前,伏地画下藏身咒,将自己圈在其中。


    尹争辉画了很久,画满了商昭意的整个背。


    殷红符文盖住了刺青,翩跹欲飞的蝴蝶隐在其下。


    “抬臂。”尹争辉说。


    商昭意顺从地抬起双臂,手臂裏外两侧也被画上符文。


    鲜血很快在身上干涸,就好像遍身长满了密匝匝的痂,转身时牵扯到皮肉,难以忽略其存在。


    尹争辉接着又在商昭意的面部、脖颈和胸口上画符,符文隔着皮囊,镇住了她的魂魄。


    符成后,商昭意神清气爽,她竟好像觉察不到那抹鬼魂的存在了。


    尹争辉放下手,淡声诵咒,五指并在一块,轻碰碗中鲜血。


    每诵完一句,她就要抬手将指尖上的血甩到商昭意的面庞上。


    商昭意紧闭双眼,血珠沿着面颊淌下,神魂似乎游离到了四海之外。


    通身飘飘然,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尹争辉弯腰在纸上画符,画好便将符纸烧入碗中,随后搓好了一根棉绳,棉绳浸入符水,绳身骤黑。


    她捏紧棉绳一头,将之悬到商昭意的颅顶上方,随着手缓慢下沉,红绳末端徐徐触及商昭意的头发。


    一滴符水缀在棉绳末端,要落不落。


    在尹争辉又念完一句咒文的瞬间,符水从棉绳上滴落,当即打湿商昭意的发根。


    商昭意魂轻如燕,轻得几近穿云,一道尖锐的痛刺入颅顶,将她拉回世间。


    封住的魂窍像堵死的山门,被洪流撞开。


    霎那间相邻的两处窍得以贯通,就好像勒在身上的压脉带被一刀剪开,两窍间麻木的一隅恰若苏生。


    而随着那一窍松解,骇人的鬼力冲荡开来,震得她躯壳打抖。


    商昭意晃了晃,又有种莫名的抽离感,她的意识被大力挤压,跟进了碎纸机一样。


    有一瞬,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鹤山医院,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与那抹魂互相较劲。


    只不过那时无人帮她,此刻有尹争辉在旁。


    “昭意,切记定住心神。”尹争辉说。


    商昭意企图定神,但思绪还是飞远了。


    她还记得,那时在鹤山医院,鹿姑在病区的护栏外看她,阴恻恻地露出笑,好像要给她喂饭,打开了一个食盒。


    护士路过,想提醒家属不要喂食,看到食盒裏空无一物,便诧异地走开了。


    盒中并非空无一物,实则藏了一只火烟裹身的鬼魂。


    当时那抹魂吞吃孤魂无数,却还是略显孱弱,毕竟它和其它鬼怪不同,它只是商昭意魂魄的一部分,不齐全,格外单薄。


    鬼魂扑入躯壳,商昭意未觉得有多痛,顶多像被百根针扎了一遍。


    此时这只鬼被饲养多年,已不像昔时那么单薄,其身上鬼气胜似刀斧,似乎能将躯壳内的其它魂魄劈个稀碎。


    商昭意差点撑不住身,一股力拢向她的肩,掰直了她的背。


    尹争辉的话音近在耳畔:“默念静心咒,千万不能被它影响。”


    静心咒不难,商昭意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还能倒背如流。


    倒不是对咒经本身有多喜欢,有多依赖,而是因为槐序曾在她枕边轻念此咒,助她入眠。


    从那之后,她每每心乱,都会在心裏设想槐序的声音,用那个声音为自己吟诵咒文。


    夜,便也没那么长了。


    商昭意苍白的唇无声翕动,两片肩胛骨微微颤抖,背上赤红的符文也跟着起伏不定。


    尹争辉继续解窍,还有多个窍尚未解开,她垂头接着搓起棉绳。


    画符,烧灰,沾符水……


    又解得一窍,商昭意魂魄畅通的同时,免不了要被强劲的鬼力洞穿神志。


    幸有静心咒,静心咒能壮大自身神魂,为她争到些许喘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自外冲向石门,冻骨的鬼气钻入门缝。


    黑黪黪的鬼手从石门上下左右的窄隙间穿出,细条条的,如橡皮泥般,拉得极长。


    一簇簇的鬼手开成了花,不断挥动。


    有藏身咒在,鬼手察觉不到莫放和柳赛的存在,冷不丁撞上结界,被烫个正着。


    “囊蝓!”柳赛惊道。


    尹争辉察觉到了,冷冷吩咐:“不要出去。”


    莫放和柳赛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鬼手贴着石室顶部不断伸长,绕开了她们二人所在的屏障。


    上百根鬼手,看似有数十近百只鬼,偏它只有一道鬼息。


    一道鬼息即是一只鬼,可不就是囊蝓异变而成的。


    这只鬼显然是冲着商昭意来的,它企图从天花板上垂落,蜿蜒的手臂像足了树上垂落的榕树须,挨挨挤挤一大片。


    莫放寒毛直竖,随之双眼瞪直。


    数不胜数的手掌同时张开,掌心无一例外,都长了两排锯牙,啃得屏障近碎。


    咔咔咔的啃咬声近在头顶,尹争辉神色未变,还在给商昭意解窍。


    莫放皱起眉头,心想不好,如果再来两只囊蝓,屏障肯定支撑不住。


    她违背尹争辉命令,取出红绳踏出符阵,将门上鬼手束在一块,回头对柳赛道:“愣着做什么!”


    柳赛跟着动身,取出一把刀割向自己的掌心,令刀刃沾上她的血,直接削断了束在一起的那簇鬼手。


    掉下来的鬼手化作黑烟,嚎啕着钻出石门缝隙,门边余下的断臂好像并在一起的铜芯截面。


    不料切口处又长出手来,莫放冷不丁被抓伤腰腹,鬼气一下就渗进皮肤。


    她侧身躲开,额汗流到肩窝上,抖着手取出之前准备好的符水,洗掉腰上鬼气。


    柳赛趁鬼手还没完全恢复,用符纸将之逼退,并贴符封住门缝。


    可囊蝓哪是好挡的,符纸从中间撕裂,数不尽的灰黑手指在石缝间抠抓,鬼气又一点点往石室裏渗。


    尹争辉抓了一把染了朱砂的糯米,苍老的手背上青筋隆起,随着五指一张,糯米恰若天星,袭向石门。


    看似是以卵击石,但如果力大无穷,速度又足够快呢?


    但见红糯米砰地钉向石门,半埋进石裏。


    如果用笔串连,定会发现,糯米井然有序,能连成咒文之形!


    “小小囊蝓,可笑。”尹争辉沉稳道。


    第83章 第 83 章


    坠入心境斗鬼影。


    83


    石门后的囊蝓翻滚啸叫, 数不尽的手从胸腹、后背和颅顶伸出,身上没有一处空余。


    手掌上的锯牙不约而同地张开, 百道喊声同时传出。


    尤为刺耳!


    它的魂体被罡气洞穿,留下了多处赤红的眼孔,哪能不痛。


    可囊蝓已经是鬼,又怎么会流血,这几处眼孔如此之红,是因为糯米沾过朱砂。


    而因为朱砂,几处孔洞均无法愈合,只能大喇喇地敞着。


    囊蝓鬼魂破损, 嘶叫着扭身欲走, 偏偏有一道无形之力促使它撞向石门。


    这一撞, 它反将自己撞得两眼昏黑, 差点变成一滩黑水。


    石门轰隆作响, 摇摇欲坠。


    伴随着尖利叫声, 人在石室内,耳膜近破。


    外敌未攘, 石室裏也闹起鬼来了。


    有股寒烫混杂的鬼气冲开隘口,从商昭意体内涌出, 若非其色墨黑,还看不出它是鬼气。


    莫放和柳赛匆忙转身, 惊骇于商昭意体内鬼气之浓, 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走么,外面有囊蝓等着她们,不走, 怕是要死无全尸。


    两人看向尹争辉, 想等尹争辉发话。


    没想到尹争辉处变不惊, 压根没将这游墨般的鬼气放在眼裏,继续解窍。


    随着她再解开一处魂窍,那从商昭意体内奔出的鬼气越发强盛,其裹含的鬼力,胜似惊涛怒浪。


    鬼气搅得风动,激出一声呜鸣。


    霎时间,石门外的囊蝓静若消亡。


    有那么一息,尹争辉觉得她呼吸骤停,血液也跟着停止流动了。


    心脏被沉重地压了一下,喉头已涌上一点腥甜。


    莫放和柳赛也顿在原地,连眼珠子也没眨,好似灵魂出窍,要见太奶去了。


    下一秒,尹争辉汗涔涔地从碗裏拈出一粒糯米。


    她盯紧压在三圈红绳上方的木牌,手腕一旋,便将糯米掷了出去。


    其中一枚木牌被击中,裹着木牌的黄符登时倒下。


    符纸无火自燃,连带着木牌也被烧了个半焦。


    “啊——”


    商昭意战栗痛叫,她体内的鬼魂也在悲鸣,这悲鸣独独她能听到。


    符纸燃完最后一个角,好像有人对她当头棒喝,她整个身沉沉往下坠,筋骨无一处不痛。


    痛得她神识清醒了一分,又能接着默诵静心咒了。


    鬼气随之收敛了少许,莫放和柳赛二人跌坐在地,只是她们才刚松下一口气,身侧石门又被外物撞动!


    隆隆声,整个石室好像快要坍塌。


    柳赛惶恐问:“这算不算腹背受敌,商小姐还认得我们吗?”


    莫放下意识看向尹争辉,却见尹争辉还是专注于解窍,她根本不在乎商昭意失神到何种程度,体内的鬼变得有多凶。


    “老太太!”柳赛以为尹争辉被魇住了。


    “还有最后三处窍。”尹争辉说完,干脆利落地又解开了一处窍。


    魂窍连通,鬼力更盛,更多的鬼气控制不住地喷吐而出。


    商昭意诵念咒文的唇陡然顿住,眸光涣散。


    她又失神了,眼前煤油灯昏黄的光被吞没,她好像掉进了一处无底洞,只眼前的鬼影是有形有色的。


    说是眼前,不如说是镜子的另一面,又或者说是水波倒影。


    她仍保持着盘腿静坐的姿势,像坐在擦拭干净的玻璃上,座下是她的影子,只是那个影子与她姿势不同,是蹲着的。


    和她相貌如出一辙的鬼影蹲在另一面,像打量地板一样,垂眼用好奇的神色端详她,唇边噙着阴冷的笑。


    商昭意想动,后知后觉自己周身都被鬼气缚住了,动弹由不得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个“自己”了,此前被鹿姑封窍,这只鬼僵苗一般,再无长进。


    反观她,她的心志越来越坚定。


    如此才能够循序渐进地将那只鬼死死压制在心底,不给它露头的机会。


    不料鬼力蓬勃壮大,死魂魂识渐强,两个意识互相搏击,她露出歹势,又被拉进了晦暗的心境当中。


    鬼影观镜一般看她,说:“好久没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商昭意问。


    “一样……”鬼影眸色一阴,似乎生出了许多诡诈的回答,“一样招笑,到处找法子折磨自己。”


    商昭意不言,她很清楚这抹魂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惯来横行无忌,说话恼人。


    鬼影笑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非要解开魂窍,你觉得解开后,你还能赢过我?”


    商昭意不想理会它,合紧双目,想静心醒神。


    鬼影伸出一根手指,画圈圈般在她心脏的位置打圈,划出数道水纹。


    每荡出一圈涟漪,商昭意的胸口就会被重创一下,痛得死去活来。


    见她不答,鬼影站起身,自顾自地走。


    惨遭鬼气约束的商昭意,被迫动起了手脚,紧随着鬼影移步。


    鬼影踏一步,她便被逼跟上一步,上下两个魂魄如影随形。


    一个单薄些,能透光,却不甚澄澈,显得浑浑浊浊。


    一个厚实些,也更干净些。


    鬼影自得其乐,垂头吃吃地笑,又说:“为什么不回答,是怕我吃了你吗?”


    商昭意状若木偶,被牵线驱使,跟着一直往前,看到远处隐约有一束光。


    “我是你,你也是我,你何必这么排斥我呢,我什么时候做过戕害自己的事?”鬼影朝那束光走去,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极为和善,和善得很是虚僞。


    “反正你想做的,我也想做,我和你的想法,从来都不是相违的。”


    此话倒也不假,鬼魂心中的所有恶念,都是商昭意心尖上曾浮现过的。


    就算只是蜻蜓掠水般,轻飘飘掠过心迹。


    商昭意不否认自己出现过的所有过激念头,但也不予认可。


    鬼影还在不停地迈向前,穿过重重雾障,朝光源处靠近。


    越近,周遭就越亮堂,似乎已脱离心境,回到现世。


    商昭意心力不济,几乎迈不出步子了,鬼气便拖着她向前。


    她看到一处庭院,庭院关不住春色,石榴花探出了黑瓦。


    她看见黑瓦与石榴花,心头狂悸,她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尹家老宅!


    是了,她初次拜访尹家的时候,刚好是石榴的末花期。


    槐序便是在那纷红骇绿的树下,吃着一碗青提冰粉。


    鬼影停步,商昭意也跟着停步。


    面前是铺满石子的曲径,沿着这条路,能走到树根下,踏进雅韵深深的尹家老宅。


    “你想解窍,那就解,不过,我能置死地而后生,再睁眼的时候今非昔比,你猜你能不能?”鬼影说话的调子拉得极长,“我们的魂魄不是缺了个口子么,你有没有想过,魂魄有缺,不一定要用生魂来补。”


    商昭意望着庭院深处,树下没有人,她不知道槐序去哪裏了。


    她皱眉问:“我是活躯生魂,不用生魂补,还能用什么补?”


    “你未必就是活躯啊。”鬼影大笑,“此刻你的确是生魂活躯,得用生机补生机,填了空缺,才熄得了狱火。可如果你能平衡生气与死气,躯壳就能从阴阳两界中剥脱,你非生非死,就无所谓补料是生魂还是死魂了。”


    商昭意从未听说过这种言论,心咚地一震,冷声:“你说得轻巧,狱火不灭,本就孱弱的生魂受大火灼烧,更加虚弱。而死魂有鬼力护持,根本伤不到根本,我拿什么平衡生死两气,还不是得以生魂为食。”


    “你和鹿姑的想法一模一样。”鬼影将重音放在了“一模一样”四个字上,以此激怒商昭意。


    商昭意恨鹿姑入骨,说她像鹿姑,根本就是折辱。


    鬼影幽声慢调:“我们在心境中相杀,比的是谁为主、谁为客,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也忘记了?你设法再杀我一次,或许就能制衡生死两气。”


    它徐徐引诱:“制衡意味着非生非死,说难听点是半死不活,说好听点是长生不灭。等躯壳炼成,你再熄狱火,与其痛斩所爱,为什么不用自己多出来的死魂来补,同根同源,怎么都比外来物要好得多。”


    说得头头是道,甚是好听。


    商昭意看到远处月洞门内有身影路过,板正得跟竹子一样。


    鬼影语气薄凉:“这次就听我的,听我一句,你想要的都能得到,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它指着远处,“就像现在,你看,只要你想,你就能有。”


    话音入耳,商昭意浑浑噩噩,束缚她的鬼气不声不响地从她身上爬开,潜到水波下。


    月洞门内又有身影晃过,她神思昏沉,只记着捕逐那道身影,朝光亮处的石径仓皇靠近。


    身后黯黪夜色霎时化为乌有,足下鬼影也消失了,一切变得极慢。


    风慢,摇曳的树影也慢了,就连月洞门裏那个来回穿梭的身影,也好似蜗行牛步,徐徐闯入眼中。


    商昭意心跳骤慢,落进平淡流年中,周遭安然无事。


    困意兜头盖脸地袭来,她恹恹欲睡。


    不对——


    商昭意后退一步,踏碎了心境中的重重幻影。


    心境外,石室四面全是掌心长满锯牙的鬼手,它们胡乱抓捞,锯牙咔咔张合。


    至此只剩下两面干净的石墙,一面在众人脚下,一面是石门所在。


    好在棺椁上贴满符纸,还缠满了链条,鬼怪轻易触碰不到棺中躯壳。


    尹争辉解开了商昭意的最后一窍,此时三圈红绳上的八枚木牌已经倒了七枚,还有最后一枚屹立不倒。


    这是她留给商昭意的最后一次机会,这次不成,她只能设法灭除那只鬼。


    莫放和柳赛已经无路可退,不得已迈进线圈,守在尹争辉身边。


    莫放冷声问:“您还好吗?”


    尹争辉没应声。


    狂戾无章的鬼气从商昭意躯壳中涌出,刮向尹争辉身侧,尹争辉侧身避开,往地上震出一掌,立在红线上的木牌簌簌颤动。


    商昭意紧闭双目,很轻微地挣了一下。


    尹争辉以活躯抵挡鬼气,屏气凝神地仰起头,捞了一把糯米朝鬼手掷去。


    数只鬼手被朱砂灼伤,糯米钉上石顶,同样能连成符文的形状。


    鬼手吃痛退缩,石顶一干二净。


    莫放和柳赛被商昭意的鬼气冲撞得摇摇晃晃,好在她们刚才往自己身上浇了符水,身上不会留下鬼气的痕迹,顶多被刮出伤痕。


    尹争辉除净了顶上的鬼手,面不改色地攥了两把糯米,分别朝左右两面墙掷去。


    快如疾风扫秋叶,只余最后一面墙还挤满鬼手。


    伸长的手臂面条般搅在一起,灰糊糊地结成团,在屏障上嚼啮出裂痕。


    眼看着屏障将碎,尹争辉竟站起身,主动踏出了红线!


    “您要做什么!”莫放惊道。


    尹争辉两指间夹着一张符,她抬臂将符送进鬼手之中,然后咬紧牙关,以手代笔旋腕默咒。


    咒文默完最后一笔,囊蝓凄厉嚷叫,倏然化作灰烟消散。


    尹争辉喘气垂手,袖口已被撕烂,手臂上钻满了丝丝缕缕的鬼气。


    黑魆魆的,像蛆虫那样蠕动着。


    莫放赶紧奔过去,用符水浇灭鬼气,紧接着就看到尹争辉翻掌,掌心上飘着一缕血烟。


    那烟凝成虚飘飘的一个心字,被尹争辉一吹即散。


    “商心鹿!”柳赛道。


    那个被点了名姓的人,正坐在暗沉沉的屋中摆弄红绳,殷红的细绳缠在她手指上,恰似翻花鼓。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黑色的长衫,头发披散着,羸弱的双腿撘在轮椅脚踏板上。


    红绳骤断,断成数截飘摇落下。


    边上有个小鬼伏上她膝头,全黑的眼睛直勾勾看她,问:“您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鹿姑将膝上的红绳拂落在地,垂视它问:“我想要什么?”


    小鬼答:“您想要完好无损的一具躯,想长生不灭。”


    第84章 第 84 章


    非生非死醒于世。


    84


    整个房间就开了一扇巴掌大的窗, 更像通风口,只是将排气扇拆下来了。


    极老旧的墙砖, 连腻子也没刮,水泥地格外粗糙,轮椅滚过时,摩擦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方形的通风口外是雾霭霭山色,荒草丛生,根本不是商家老宅所在,亦非碧原市,不知道是哪处山坳。


    “错了。”鹿姑又取来一根新的红绳, 将两端并在一起打了个结, 重新翻起花鼓。


    红绳好像抹了油, 一拉就松开, 根本绑不结实。


    她试了几次, 红绳无一例外都从手上滑落, 神色一冷,猛将红绳掷了出去。


    红绳穿过小鬼, 掉落在地。


    小鬼烤焦般滋滋冒烟,匆匆从红绳上翻滚离开, 惶恐仰头:“完好的身体,您不想?”


    好的身体, 活人想要, 死人自然也想要。


    小鬼对此梦寐以求,不明白鹿姑口中的“错了”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了?


    鹿姑不知因何愤恼, 胸痛起伏不已, 骨节分明的手指向小鬼眉心。


    小鬼怵怵不敢动。


    鹿姑的手没过多久便脱力垂下, 她歇了很久,虚眯起眼打量通风口处照进来的光。


    光下尘埃飘摇,她触碰光说:“单单完好就能满足?那我的心就太薄了,心薄了,就白白再活一辈子。”


    再。


    一个“再”字脱口而出,小鬼并不奇怪。


    小鬼听她语气平和,便也没那么怕了,又慢吞吞支起身,伏上她的膝头。


    鹿姑露出期许的目光,期许却又有些幽暗,“我已经忘记,用双腿行走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身体不用折迭在一块,一定很舒展吧。”


    她那细得出奇的眉微微一挑,又说:“如果被拦腰砍下,肯定会觉得痛,是不是?”


    小鬼慢慢从她膝上退开,将自己蜷缩成墨黑一团,不想因为姿态太过舒展,被鹿姑丢进笼子裏。


    鹿姑摸探光线的手骤然攥起,攥了个空,却还是略有些意气扬扬。


    “一些人出世时会带有前世的记忆,年纪渐长,就忘得越多,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天赋异禀,记到现在,两辈子都是短命的,这辈子还更惨点,是个天生残缺的,想来木秀于林,风必摧我。”


    小鬼瑟缩着。


    鹿姑慢声:“都说我天赋异禀,怎么给了我天赋,又要削掉我的腿?”


    她垂视膝盖,裤管裏空落落的,裏边好像包了两截枯柴,质问:“我有这样的天分,上天不应该给我齐全的躯壳吗,我不配拥有全部?”


    “您配的。”小鬼抖得面容模糊。


    鹿姑鄙夷道:“我配什么,如果不是我极力争抢,我能有什么。”


    她屈指叩响扶手,越叩越急,越叩越响,像切菜,又像剁骨。


    小鬼顺从她意,跟着节拍频频点头。


    鹿姑冷声:“我借沙家的力量,用虫蛊让商家家主写下遗书,把位置传给我。我有,是因为我想要,不是天要给我。”


    她嗤笑,“天恨不得亡我,商昭意真有能耐,这么多人帮她。”


    小鬼不敢反驳,怎么商昭意有人帮忙,就是天助,而鹿姑有沙家助力,就是自求出路。


    它佝偻着身,示好般将手指搭到鹿姑膝上,声细如蚊:“为什么那具人身这么难取,你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愿意给?”


    鹿姑又生气了,每每生气,身体都好像经受不住恼意一样。


    她平静的神色像被揉皱的湖波,咬牙切齿:“是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她丢了的魂召回来还给她,还设法投喂鬼祟,她就应该感恩戴德!”


    “她不知好歹!”小鬼附和。


    鹿姑冷冷道:“她魂上的火,不灭可不行,不然那具身体会坏掉的,坏了她会很痛苦。为了她,我尽心竭力,到处搜寻尹槐序的魂魄。”


    “谁能想到,好好一个鬼魂裂成了三份。”小鬼嗫嗫嚅嚅。


    鹿姑注视着眼前小鬼,冷不丁伸手撕抓几下:“怎么能裂成三块,还和猫搅在一块了。那只人皮瓮追到一只猫,我起初以为追错了,沙家发誓人皮瓮绝不会错,我将信将疑。”


    她徒手撕不开鬼魂,索性倚了回去,说:“那东西追丢了猫,还被焚毁了。有惊无险,跑丢的半只猫让尹槐序吃着了,要不是这样我还确定不了,她有一部分就跟在商昭意身边。”


    小鬼瑟瑟发抖,鬼魂被稀薄的生气胡搅一通其实安然无事,但它还是怕得不成样子。


    鹿姑扶额,怒得半个身一抽一抽:“好极了,我顺势委托沙家,把尹槐序的小半魂魄困在天窗下,好引她过去。商昭意进了断斧沟,一切本来应该尘埃落定了,尹槐序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小鬼抖成筛子。


    “乱套了,最后还杀出个尹争辉!”鹿姑伸手在桌上摸索,桌上东西极多,乱糟糟地堆在一块,大都是卜算用的器具。


    她一边说:“按照计划,尹槐序先一步进入天窗,会被囊蝓吞并。商昭意跟上,天窗裏两只鬼都能当她的口粮,一只用来补魂,一只补其鬼气,简直天衣无缝。”


    摸到了。


    她取来一块刀片,在指腹上刮出一道口子,然后将手悬在小鬼的脑门上。


    指尖划动,恰似轻抚,其实是在书写自己的名字。


    苍白的手从鬼魂身上穿过,屈指一弹,一滴血便像记号般,在鬼魂体内洇开,化作殷红血雾。


    她习惯用血液标记自己养的鬼,血色会散,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画一个记号。


    好比滴液时,将药水输成空气,人会丧命,鬼魂也会痛得满地乱滚。


    小鬼痛嚷了两声,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鹿姑目光怨愤:“我养她养了那么久,差一点点就养成了,她吃了很多鬼,身体已经被鬼气熏染得差不多,让她吃尹槐序的魂魄,能灭大火,还能补气养身,生气足了,才能和鬼气平衡,不灭不朽的身体就成了。”


    她停顿,鼻中嗤出气:“我试过让鬼魂夺舍活人,那些活躯都坏得特别快,没有一具能比得上她,毕竟她身体裏的鬼和她同源。”


    小鬼还在鹿姑脚边忍痛翻滚。


    “尹家人的魂魄有一个特别之处,格外强韧,只要是活取的魂魄,就算身死,也还能激发无限生机。”


    鹿姑继续说:“我想把那只看门鬼喂给商昭意,越多的鬼气,需要用越多的生气来平衡。吃了尹槐序的魂,不愁生气不足,届时鬼气与生气齐强,才能创造出更强韧的身体。”


    小鬼伏地噤声,鬼魂抖成模模糊糊一团影,问:“那您为什么还要用那些村民?”


    鹿姑有些疲乏了,说话变得有气无力:“商昭意会力竭,我借山民压制她,就能拿到那具身体。”


    小鬼可怜兮兮的,重新趴到她膝盖上:“现在没机会了?”


    “她找了尹争辉当靠山。”鹿姑说。


    忽地,电话声响。


    墙那边传来躁急的鬼嚎。


    小鬼抱怨道:“又来电话了,沙家打完商家打。每次电话一响,笼子裏的囊蝓就会被吵醒,叫个不停。”


    鹿姑便抬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拉动一根红绳,红绳连着另一边卧室墙上的铜铃。


    当啷一声,若有若无的鬼叫骤然停歇。


    “有留言吗。”鹿姑问。


    小鬼点头说:“商家的人想和您划清界限,沙家跟您一路的事被发现了,现在好几家在跟他们讨说法。”


    鹿姑恹恹道:“六家互不信任,各家早成腐木,空有绝技玄术,却造不出一点势头。我想帮各家加快衰落,脱离苦海,再将各家玄术彙聚到一处,发扬光大,有什么过错?”


    “您没有错。”小鬼说。


    “他们还怪我偷师。”鹿姑耷拉眼皮,“他们自己都学不明白。”


    ……


    远在水湄山庄的地下,商昭意还被困在心境当中,差点永远沉睡在虚无世界裏。


    那些她渴求的、贪眷的,像蛇身般缠绕住她,企图将她绞杀,她一旦沉睡,恐怕再也不能醒来。


    她当即觉得,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全是那只鬼的花言巧语,是想叫她放松警惕。


    她试图后退,惶惶发现双脚黏在了石板上,一步都抬不动,困意越来越浓。


    得走。


    她竭尽全力终于转身,神魂差点被撕碎。


    转身一刻,她陡然明白,那只鬼嘴裏的“置死地而后生”是什么意思。


    它看似想杀她,其实是在逼她。


    那从商昭意身上奔逸而出的鬼气无序乱窜,静不到半刻又狂乱冲刮。


    写了她名字的木牌已经全部倒下,屏障被撞出星火,铿地裂开。


    地上的三圈红绳一节节断开,被鬼气一刮,就像落叶般被扫至墙角,和地上尘埃无差。


    莫放神色大变,心跌至谷底,她想,商小姐大概醒不过来了。


    柳赛不忍看向商昭意,只看尹争辉,颤声问:“我们该怎么办,商小姐怎么办?”


    尹争辉从容的神色全然消失,手指沾上血液,想加深商昭意身上的符文,不过再怎么加深都是徒劳。


    她不回答,想再等商昭意片刻。


    鬼气在三人间掠过,飞梭一般,连石墙也被刮出纵横交错的裂纹。


    它甚至刮落了陷在墙裏的数枚糯米,没有惧意。


    尹争辉一时忘了躲避,被鬼气撞歪了身,吐出一口鲜血。


    “老太太!”莫放扬声!


    尹争辉差些倒地,好在有莫放和柳赛伸手搀扶。


    “不能等了!”莫放心脏狂跳,这股鬼气寒戾逼人,等它彻底醒来,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尹争辉抬掌制止,灰白双目更显无神,声音轻若呢喃:“等。”


    本来她只想多给商昭意十秒,却又忍不住加时,十秒变作半分钟,半分钟变作半小时……


    鬼气越来越迅猛无常,新布下的屏障顶不住三下,这要是再刮到人身上,身骨免不了粉碎弯折。


    莫放和柳赛不想尹争辉再受伤,埋头不停地布阵,手脚几近麻木。


    就在尹争辉觉得已无可能之际,那些游荡的鬼气,鱼一般齐刷刷地游回商昭意体内。


    尹争辉露出一瞬欣喜,只有一瞬——


    鬼气消失的同时,商昭意那为数不多的生息也消失了。


    一点不剩。


    活人失去生息,意味着……


    莫放和柳赛惶恐望向商昭意,却看不到她魂魄离体。


    难道生魂被一口不剩地吃完了?


    还是说,二者同归于尽了?


    尹争辉瞠目靠近,猛拉起商昭意的手,把住她的脉搏,没有脉搏了。


    她改而试探商昭意的气息,又按住她胸口,一下下往下挤按,竭力为她唤醒心肺。


    柳赛用力将尹争辉搀起,噙泪说:“商小姐没了,没有生息了。”


    尹争辉面色苍白,不愿相信,整个身从未如此颤过。


    莫放索性替尹争辉矮下身,跪在商昭意边上为她做心肺复苏,嘴裏数着数。


    一遍不成,再来一遍,遍遍都唤不醒商昭意。


    尹争辉内心苍凉得好像被凿了个空,恍恍惚惚地看向石床。


    难道她一个小辈都留不住,一个人也留不住?


    莫放感受不到商昭意的心跳,双手已经按得有些脱力,她抬臂抹泪,正想接着按,商昭意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呼吸,但商昭意的手动了。


    莫放怔怔:“老太太!”


    尹争辉不动,呼吸渐沉。


    莫放又大喊一声:“老太太!”


    尹争辉倏然低头,看到商昭意睁开了眼,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她。


    “商小姐……”柳赛惊骇,“活了?”


    可商昭意根本没有活过来,活人不是这样的。


    莫放留了个心眼,生怕醒来的并非商昭意,飞快站到尹争辉身前,将其护到身后。


    一只魂瓶从莫放手裏跌了出去,瓷瓶破裂,被困在裏面的魂从裹瓶的黑布中钻出。


    “槐序小姐!”柳赛惊道。


    尹槐序撑起身看向那个单薄如纸的人,魂魄似心跳般惶悸不已。


    眸色如云蒸础润,润雨无声。


    第85章 第 85 章


    昭意醒来见槐序。


    85


    单薄的魂影就着跌出来的姿势, 不声不响地注视商昭意。


    石室岑寂枯索,蜈蚣般的裂痕爬满四壁, 有的木牌已经烧糊了,变得脆生生的,一碰就散。


    木牌被烧,那个鬼魂必然会受到压制,商昭意本身定也会疼痛难忍。


    烧到什么程度,她便会痛到什么程度。


    莫放心裏凉了一截,难道把生机都烧没了?


    她从未听说过这种事。


    她知道商昭意能吃鬼魂,在看到尹槐序跌出来的一刻, 下意识想将尹槐序拉到自己身上。


    手从魂影上穿过, 只触碰到薄薄的寒意, 她想起来, 槐序小姐是游魂, 她又如何碰得到那个身影。


    “槐序小姐, 离她远点!”柳赛已经将刀口抵在自己的掌心上。


    掌心上数道刀痕,有的还在冒血珠。


    她学得不如莫放好, 不过她体质特殊,能驱邪避煞, 将血抹在刀口上,能劈裂鬼魂。


    商昭意没有生息, 既已不是活人, 那肯定是鬼吧。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商昭意身上怎么没有鬼气,好像魂魄仍与身体相连。


    尹槐序的目光静如秋水, 冷不丁唤了一声:“商昭意。”


    她不惊不怵, 同样不明白商昭意如今是什么状态, 只想知道,商昭意还能不能应她一声。


    和作为猫时候的声音不同,她还和煤煤搅在一块的时候,音调莫名拔高,咬字还咬不清,不论说什么话,听着都像猫叫。


    要不是周青椰禀赋超群,两鬼哪裏交流得了。


    现今魂已完完全全是她自己的魂,魄也完完全全是她的魄,嗓音自然也恢复平常了,身后也再没有那根时不时要违背她意,随性摆动的尾巴。


    不似燕语莺声,而像飞泉漱玉,泠泠盈耳。


    带着几分谷中寒意,却又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好像伸手便能捞到淙淙流水。


    尹争辉站在莫放身后,眼眸当即湿润,她太久没有听到尹槐序的声音了。


    她也顾不上商昭意此人现在是凶还是善,只静悄悄地看着地上一“人”一鬼。


    到底都还在,还都睁着眼。


    莫放和柳赛热泪盈眶,当事情已成大半,槐序小姐很快就能还魂。


    尹槐序只喊那一声,喊完又不声不响地看着人。


    这目光虽也直勾勾的,却和商昭意眈眈盯人的模样不同。


    一个是确信无疑,企而望归,一个是鹰瞵鹗视,暗藏攫夺之心。


    少顷,商昭意的手指又弹动了一下,有几分像线没撘好的提线木偶。


    尹槐序在魂瓶裏呆了好一阵了,从进魂瓶起,就只能靠声音,辨别商昭意等人在做什么。


    魂瓶裏狭窄,她缩着身,听到外面或急或怒的说话声,连丁点忙都帮不上。


    瓶塞内同样抵着黑布一角,她撞上黑布,便要被符文弹回去,重重复复,自己这魂好像一团被反复拍打的面粉。


    后来忽然安静,她惊魂失色,不明白商昭意怎么了。


    听到莫放和柳赛两人一会喊“没了生息”,一会又说商昭意活了,她心跳如雷,侥幸将魂瓶撞翻,从高处摔落。


    瓷瓶碎开花,她得以脱身,却只能看到商昭意寂然不动的身影。


    商昭意身上一片血色,密密麻麻全是符文,抹胸上也沾了零星血迹,只因为是黑色的,不细看看不出来。


    许是因为失去生息,她肤色白得更像死人了,好在不是灰青灰紫的,只像冬日寒凉,冻得血液循环过慢。


    过会儿,商昭意微微转头,鼻翼像呼吸那样急促地翕动了几下,胸膛也起伏起来了,一副噩梦将醒的样子。


    尹槐序愣住,忙不迭转头看向身后三人。


    柳赛倒吸了一口寒气,将刀插回到刀鞘裏,壮着胆上前一步,把手指放到商昭意鼻边。


    还是没有呼吸,躯壳在动,似乎是魂魄驱使的,就像鬼魂附到尸体上,只能假装鲜活。


    她继而又交迭双掌,想给商昭意再做一次心肺复苏,掌心抵上商昭意的胸口。


    胸膛在起伏,依旧没有心跳。


    柳赛猝然收手,正想对尹槐序说话,余光便瞥到商昭意睁开了眼。


    涣散发白的瞳孔逐渐凝聚,瞳仁像有墨色洇开,飞快变黑,瞳仁与眼白又是黑白分明的。


    这么看,真的好像活过来了。


    偏偏商昭意还是没有呼吸。


    尹争辉皱起眉头,两个指头掐在一块,已做好以血画符的准备,只要商昭意表现出一点凶意,她就会上前牵制对方。


    商昭意的双目与活人无异,没有露出一点凶戾,只好像变钝的机器,半晌才浑浑蒙蒙地转动眼眸。


    她的目光从尹争辉、柳赛和莫放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尹槐序的魂魄上。


    尹槐序看着商昭意,没有出声。


    大抵思绪真的钝了,商昭意停顿了数秒,才像离水的鱼一般挣起身,紧盯着面前的灵魂轮廓,身止不住战栗。


    深深的惦念从她眼中流泻而出,那黑黪黪的瞳仁似能化作黑洞,将对方一点不剩地吃进去。


    尹槐序想,她如果有身体,此时心肯定已经漏跳一拍。


    此前她在商昭意身上看到的深执都不算什么,这刻,她笃定商昭意一定会吃了她。


    连皮带骨的那种。


    她想退开来着,但商昭意方醒,退开似乎不太好,便只单单别开了目光。


    不与商昭意对视了。


    两道目光分开,商昭意胸口起伏愈发剧烈。


    商昭意冷不丁展开双臂,根本是想将尹槐序拥到怀中,只是因为倾身过急,面色又过于惨白,那姿态简直像俯身跳崖。


    然后商昭意扑空了,身体穿过了尹槐序的魂。


    她怔住,如梦初醒地退开了些许,只虚虚地挨近。


    尹槐序一动不动,随着那一瞬交迭,那些邃邈难测的贪眷,好像沾到了她的魂魄上,渗进深处淌遍通身。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过会看商昭意胸膛的起伏变得和缓,她才问:“你怎么了?”


    这也正是尹争辉想问的。


    尹争辉暗暗松开了两指,将手撘到莫放的肩头,借力站稳了身,也问:“昭意,你为什么没有生息了,你……”


    尹槐序知道尹争辉为什么诧异,其实她也一样。


    这种状况,她只在极旧极旧的书上看见过,且还是古人志异,她权当是虚构的。


    书上便也记载了那等非生非死之人,魂魄在身上,但没有活人的体征,身体不会腐化。


    说是半死不活,游离于生死两界之外。


    她不曾深究过,毕竟若想生死二气并存,且身体不会腐化的,只能是死人夺取活人身。


    换作活人魂入死躯,那身躯不论如何都是会坏的。


    而在她的印象中,死人夺舍活人,时间一久,躯壳也会因为沾染鬼气而渐露朽势,根本做不到两气平衡。


    岂料,世间似乎……


    真的有人能做到。


    剎那间,尹争辉神色锐利,猛地屈膝靠近,看着商昭意又问:“昭意,你如今神志可还清醒?”


    商昭意在看尹槐序,看得尹槐序魂魄都僵了。


    过会,商昭意才眷眷不舍地移开眼,把思绪都藏起来了,转头面朝尹争辉时,又一副严肃恭敬的姿态,说:“清醒的。”


    说完她留意到尹争辉嘴角的血迹,怔怔问:“您受伤了?”


    尹争辉浑不在意地擦拭嘴角,正色:“小伤,不打紧,我刚才觉察不到你的生息,我以为我没守住你。”


    话裏尽是乏意。


    “我没有死。”商昭意垂眸。


    却也不算活着。


    “但我观你魂魄,又没有看出死色,只是魂灵好像……”尹争辉的话音戛然而止,将手伸向商昭意。


    她的手没有落在商昭意身上,而是虚虚地笼在她所能看到的魂形上,诧异地接着说:“稍稍薄了一些。”


    尹槐序知道商昭意比寻常人多了一魂,心猝然一紧,难道说那只鬼没了?


    商昭意抿唇,想起心境内的种种,莫名有种缺失感。


    与她共存多年的那一抹意识,转眼无影无踪。


    她并非不舍,只是一时不太适应,身轻了,魂也跟着轻了。


    那抹魂,用一种损人害己的方式,来激起她的潜力。


    若成,则她又能压死魂一头,将之当成补料。


    若不成,则生魂被杀死,两个意识都将脱窍而出,变成孤魂野鬼。


    所幸还是成了,她在心境中脱力倒下,挣扎良久才睁开眼,随之明白,那抹魂为什么要和她说那些。


    这才是真正的共存,也是真正的永存。


    如果被鹿姑夺走躯壳,不光她,就连那抹魂也都无法重见天日。


    商昭意哑声:“我用它补齐了魂魄的缺口,灭了狱火,生死两气达到平衡。”


    便也就非生非死了。


    非生非死,也不清楚该如何处世,人会如何待她。


    她不怎么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担心槐序又疏远她。


    那样,她只能设法逼近,再多添一把柴了。


    尹槐序茅塞顿开,尹争辉与她想法一致,先她开口。


    尹争辉沉声:“鹿姑想要的,就是这么个躯壳,她天生残疾又自命不凡,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就这么过一辈子!”


    大雾骤散,晴空无垠。


    莫放与柳赛大惊失色,良久才反应过来,非生非死可不就是长生不灭,世人谁不想要?


    也难怪鹿姑会好心留下商昭意,原来是有所图谋。


    尹争辉猛看向石床上的那口棺,透过棺材,似乎能看到熹和当时的身影。


    她的熹和啊,竟是被这种人害死了。


    莫放和柳赛连忙扶稳尹争辉,生怕她歪身倒地。


    “像这样的人,她会如何对待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尹争辉冷冷道。


    商昭意看向尹争辉:“会毁了。”


    尹争辉猛地转身,对莫放和柳赛说:“你们两人跟我上去一趟,我要联系石抱壑。”


    随之她眼珠一转,又朝尹槐序和商昭意看去,叮嘱:“你们切莫离开庄园,我会在上面重新布阵,护你们周全。”


    尹槐序站起身:“我的身体……”


    “别急,槐序。”尹争辉从容不迫,“再等等。”


    尹槐序垂眸,甚是无力。


    她现下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单单附身就能活过来,便也能和尹争辉并肩了。


    尹争辉三人从石室离开,出去时一边在墙上用石头画下符文,不过石头留下的痕迹不长久,容易擦掉,只能用作临时。


    待三人脚步声渐远,尹槐序意识到石室裏就剩她和商昭意。


    她不知道该看哪裏,又该做什么,半晌才问:“你眼睛好了?”


    比起回答“好了”二字,商昭意根本就是在往尹槐序的锅裏添滚水,应道:“能看见你了,看得很清楚。”


    说直白也不算直白,但也毫不隐晦。


    尹槐序觉得,她还是暂不回应为好,也穿过窄道往外走,回头说:“我想找一样东西。”


    “我帮你。”商昭意提灯跟在后方,昏黄的光照上两侧石壁,能看到石头留下的白色划痕。


    符文裏藏了尹槐序的名字,不会对她造成伤害。


    商昭意放下心。


    尹槐序走到储物室,张望了良久,想找到多年前的那只木箱。


    见她左右张望,商昭意问:“你在找什么。”


    “木箱,红棕色,带锁的。”尹槐序说。


    商昭意将那灯放在桌上,省得无意踢到。她捂住口鼻翻开了一张防尘布,在一些书籍下面,见到了那只红木箱。


    “是这个吗?”


    木箱的锁上还挂着钥匙,多年下来,除了压在上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外,它和当年并无不同。


    “对。”尹槐序一顿,“劳烦。”


    商昭意本来已经在移开箱子上的书籍了,听得举动微滞,唇齿中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声:“客气了。”


    成年后,尹槐序还是第一次以人形的姿态与对方独处一室,她本不该是缩手缩脚的性子,只是一想到对方写在日记裏的话,就不太自在。


    箱子上的书堆积成山,商昭意搬了一会才搬完,她从边上捞过来一块布,边搬边擦拭书上的灰尘。


    尹槐序不想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被人用温水煮着,索性出声:“你刚才是不是很痛?”


    商昭意回头看了过去,目光幽幽的,嘴角冷不丁扬起点儿。


    她又继续搬开书,不疾不徐地开口:“痛死了,身体和魂魄没有哪处不痛,人临死前会看见光,我差点就跟着光走了。”


    “你回头了。”尹槐序笃定。


    “因为我发现那束光是假的,它要害我。”商昭意简单拂开木箱上的尘埃,将它搬了出来。


    沉甸甸一只,好在她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太能感觉到疲惫了,不然还搬不起来。


    “要打开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劳烦”,眼波澄静温和。


    “客气。”商昭意取下了木箱上的铜锁,打开箱子,“你要什么?”


    “一本书。”尹槐序说。


    第86章 第 86 章


    箱中旧信书旧情。


    86


    木箱应该没有被旁人动过, 打开便看见裏面的书册还凌乱无比地迭在一块。


    那年尹槐序在储物室看书,被尹熹和喊了一声, 就匆匆将书堆回箱中,无暇细细摆齐。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那年中秋,尹熹和的呼唤犹在耳畔。


    尹槐序不由得伸手,指尖从书册上穿过,连书页上的尘埃都碰不着,霎时觉得自己渺如尘埃。


    商昭意拿起其中的一本问:“是这本吗?”


    尹槐序摇头,依稀记得书册的样子,描述道:“是灰褐色的封面, 没有标题, 纸页比较粗糙。”


    商昭意将箱中的书一册册地往外拿, 顺势帮着迭整齐了。


    其实她无所谓书籍整齐与否, 但想来槐序如果能碰得到, 一定会将书迭好。


    一些尹槐序幼时的书和奖状也被翻了出来, 那明黄色的奖状纸,商昭意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


    她故意将折起的奖状打开, 看到顶上印刷了“三好学生”四个字,不由得扬起嘴角。


    商昭意来得晚, 不曾见过尹槐序年幼的样子,她注视手中奖状, 直勾勾盯着写了尹槐序名字的那一行, 似乎能通过墨字,看到槐序当年的模样。


    想来槐序自小就是讨人喜欢的,或许会被人说是少年老成, 其实是板正过头了, 缺了几分孩子应有的朝气。


    商昭意有一瞬想将奖状据为己有, 就当是将尹槐序的过往也据为己有了。


    “这不是书,我想找的不是这个。”尹槐序面露赧色,当年翻到这些奖状,她便不太自在,如今更加。


    她总觉得商昭意是故意的,商昭意哪会不知道这不是书。


    商昭意收起奖状,指腹在奖状的边角处留恋不舍地摩挲了几下,然后才将之折好,和尹争辉的书分开放置。


    指腹留下轻微的痒意,就当是槐序的从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假装她曾有参与。


    尹槐序看在眼裏,可不觉得这是商昭意的无心之举,这莫非是故意做给她看的,是在釜底添薪?


    她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心思不遮不掩,甚至还会变着法子,将那些心思故作无意地展露出来。


    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裏一步步试探,一点点渗透。


    锅裏的水,都快烧干了。


    商昭意继续找书,冷不丁问出一句:“从小学起,你一直都在碧原市念书?”


    “你呢。”尹槐序反问。


    这人一味地索取她的信息,她却不清楚对方前后的全部经历,如今怕是连尹争辉,都比她知道得多。


    她不是吝啬之人,只是想公平一些。


    商昭意默了片刻,连找书的动作都变慢了,慢声:“我自出生起就在海外,后来才回到碧原市,在回国前,是奶奶教我识的字,我不去上学。”


    尹槐序微愣,没想到商昭意的过往是这样的,所幸商昭意足够聪明,天赋没被埋没。


    商昭意转头看她,黑黪黪的眼弯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说:“倒也去上过一阵子的学,那时候没人教我玄术,我能看见鬼魂,以为自己中邪了,到处跟人说学校闹鬼,后来就被劝休学了,人人都以为我精神失常。”


    她没有添油加醋,不是为了祈怜,只是因为槐序想知道,她便通首至尾地说出来了。


    “后来就不去上学了?”尹槐序问。


    “不去了,去那也学不到什么,我和那裏的人不是一路的,没有交友的必要。”商昭意淡声。


    “给你造成负担的事情,是没有继续的必要。”尹槐序能够理解。


    商昭意漫不经心地耸了一下肩,别有深意地说:“不是我在乎的人,我不会在意他们的眼光,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


    话裏暗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照不宣。


    尹槐序本来只是想深挖商昭意的往事,没想到话锋毫无预兆的,又回到她身上了。


    就和牛皮革记事本裏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样,商昭意简直……


    简直是见缝插针,无处不提她。


    她微微移开目光,已不想再问其它了,只能草草地应上一句:“旁人的看法有好也有不好,但凡是不可取的,换作是我,也不会搭理。”


    这样的做法,其实和商昭意的本心相违,于她而言,即使是可取的意见,只要不合她意,她也会不予理会。


    但商昭意没有反驳,她知道槐序就是这样的性子,于是尾音上扬着说:“不错。”


    说完,她翻找书册的手倏然顿住,俯身吹开灰尘,从箱中捧出一本灰褐色的书问:“是这本吗?”


    是了。


    尹槐序一眼就认出来,当时她只顾着看尹争辉留下的注释,没注意书裏还夹着照片和信件。


    商昭意倒是一下就察觉到书页中夹了东西,很快就翻到夹了照片的那一页。


    黑白的人像与山景撞入眼帘,风景虽然模糊,却能认出是通岩湖。


    湖边站着的几人,约莫就是当年六家的佼佼者。


    “这是……”商昭意指着其中一人,“争辉奶奶?”


    照片裏的尹争辉还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冷漠,看起来不好相处。


    她边上那个挨得极近的人扎了单侧的麻花辫,姿态要随意许多,一双眼长得颇像商昭意。


    尹槐序定定注视尹争辉边上那个人,点头说:“在她旁边的,是商倚晴。”


    “商倚晴。”商昭意皱眉。


    她翻到照片背面,果不其然看见了商倚晴的名字。


    这么大一张照片,背面只写了商倚晴一人的姓名和生辰,字迹刚劲而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尹争辉的字。


    商家最是擅长占卜问卦,也精通推算福祸休咎,商昭意很清楚,人名按理来说,是不该用红笔书写的。


    红色字迹的边缘处,隐约透出些许黑褐,像是陈旧的血迹。


    商昭意摩挲字痕,总觉得尹争辉用血在字迹上描过一遍,又或许是先留下血字,再用红笔加深了字形。


    尹槐序说:“你再往后翻翻,有一封信。”


    商昭意将照片塞回到书页中,往后翻了几页,取出来一张发黄的信纸。


    “你打开看看。”尹槐序眸色微黯,“我当年没来得及查看,就把信放回去了,后来没再听说过商倚晴这个名字,就也没回想起这件事。”


    商昭意打开信纸,满页遒劲骇目的墨字,一看就不是尹争辉写的。


    尹争辉的字更端正大气,虽有力,却不像这信纸上的,用力到好似悲歌,每个字都浸满凄意,哀哀欲绝。


    尹槐序心惊:“难道是商倚晴留下的信?”


    不无可能,毕竟这信就夹在照片的后几页。


    商昭意已经在看信,满页的字触目惊心。


    「致挚友争辉:


    阔别七日,恰似分别十年,水下冰冷,幸有你捞我上岸,慰我神魂。本约好十年裏同进同出,不想时运不济,我命薄如纸,只陪你下水三次便无以后,是我亏欠你。


    我早些时候算出来尹家有一难,此劫与商家牵连极深,此前曾与你说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既与商家关系匪浅,想来是商家有人想借运改命,我卜算时窥见茫茫血雾,恐怕尹家会有血光之灾。


    我也曾与商家众人提起过这事,他们言我不信人直,蓄意挑拨离间,品行不端。


    我知他们从来不担待我,我半路回到商家,让他们感到不安了,不过我不后悔回来,不回商家又如何能与你结识?


    争辉有所不知,商家有数人已联名写下血信,想除去我继承人的资格。


    我无心当这继承人,只怕商家内部被虫蚁蛀空,尹家时乖运蹇,往后再无一日安宁。


    其实下水前我给自己算过一卦,此行凶多吉少,如若我命陨天窗,还请你切莫轻心我前时之卦。


    此劫,尹家能避则避,切莫与之硬碰!


    今载一死,我无怨无悔,遇上你已是三生有幸,此世已得圆满。


    我并非不肯陪你,是不想给你造成负担,你分我一半寿命,余生的许多福气恐怕都要折在我手裏了,我更愿你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过完此生。


    争辉,我欠你良多,不能再欠下去,你也该释怀才是!


    我知尹家秘法一旦术成,便不能由舍命者主动断绝,只能由承命者斩断牵连。届时余寿会全部归还给生者,后果是承命者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私自决定,盼你莫怪,我不怕灰飞烟灭,我愿在空中飘散,佑你余生无虞。


    好友,再会。」


    署名是商倚晴。


    商倚晴写完这封信,大抵就魂飞魄散了。


    而尹争辉从此金盆洗手,连天窗也不下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潜入通岩天窗。


    商昭意这才明白,尹家的秘术究竟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原来是要舍去一半的寿命,以命换命。


    施术者介入旁人因果,必也会受到牵连,更别提尹争辉那时已经金盆洗手。


    尹争辉拒绝了许落月,宁可说秘术已经失传,也不肯帮她。


    不过是舍去一半寿命而已,商昭意停滞的血液,有一秒好似又畅流起来了。


    尹槐序心神恍惚,原来她不知道的事,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她不想承任何人的命,她与商倚晴一样,同样不想别人将余生福气割舍予她。


    “还看吗?”商昭意问。


    尹槐序摇头,她站起身,想追出去找尹争辉,想说——


    要不,她不活了。


    商昭意不作声地将信归回原位,重新合上木箱,心下暗暗有了主意。


    两人各想各的,上方忽地传来一声疑问:“呃,小猫,咪咪?”


    尹槐序诧异仰头,看到周青椰鼻青脸肿地蹲在储物室的臺阶上,险些认不出这是谁。


    周青椰还是头一次看到尹槐序人形时候的样子,蓦地想起在双寐事务所时,自己评价的那一句“做人做鬼都精彩”,还有点不好意思。


    她往远处努起下巴,幽怨开口:“我又拜托狗子帮我闻了一下你的位置,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还以为进门就能见到你,没想到迎接我的是一顿暴揍。”


    一声长嘆。


    “有两个人把我当成野鬼暴打了一顿,是尹家老太太放我进来的,我说要不是我,你这只小猫咪还在外面游荡呢。”


    商昭意的神色变得很是古怪,似笑非笑的。


    先前她就知道槐序身边有个女鬼,而今才初见对方真面目。


    小猫咪。


    听起来怪亲昵,偏巧周青椰是纪葵光太祖奶奶那一辈的,她便忍了,何况这鬼还被莫放和柳赛痛打过一顿了,也是惨。


    一“人”一鬼对视上了 ,周青椰打了个寒颤,总感觉哪不对。


    她看向尹槐序,余光悄悄往商昭意身上飘,压低声音问:“她眼睛好了?”


    “耳朵也好了,有劳你照顾槐序。”商昭意说。


    周青椰屏息退开一步,找不到地方躲避对方的注视,干脆僵在原地。


    她心觉莫名,尹槐序明显和她更要好一些吧,她和尹槐序可是出生入死的好搭檔。


    这个和小尹结仇的商昭意,怎么说得好像她才是那个介入者。


    这对吗?


    她眼珠一转,没想到尹槐序不反驳,就那么静静站着。


    行,你清高,你人清如竹,虚怀若谷,别人说什么你都包容。


    周青椰干巴巴地出声:“哈哈,能治就好啊,尹争辉治好的?”


    “对,解开了被封的魂窍。”尹槐序点头。


    “你和猫的魂魄能够分开,也是尹争辉治的?”周青椰目瞪口呆。


    “这个似乎不难。”尹槐序回忆起不久前的情景,“只稍稍痛了一下,就分开了。”


    她轻描淡写,其实不止痛了那么一下。


    周青椰不禁有些羞愧,那尹争辉岁数小她许多,竟懂那么多玄术!


    商昭意问:“和你一起的人怎么样了?”


    指的是马凤、方雨逸和韦岁。


    周青椰想起夜晚之事,心有余悸地说:“你们应付山民的时候,我跟着她们一路往断斧沟外面跑,途中韦岁掉坑裏了,她张嘴呼救,把落单的山民鬼魂引过去了,那鬼钻她嘴裏,吓坏我了。”


    尹槐序蓦地看向商昭意,如果她没记错,当时商昭意便让韦岁注意吃食,只是没想到,韦岁压根不是自愿去吃的。


    “你算得很准。”


    “一般准。”商昭意不满于此,“够准的话,也不会那么久才找到你,认出你。”


    尹槐序又看向别处。


    周青椰接着说:“我帮她把那只鬼弄出来了,她吐了好多血。出了山谷,她们三个就被送去医院了,我跟着过去,毕竟她们要是死了,我……”


    她停顿,给尹槐序使了个眼色。


    那三人要是死了,她还能帮着引个路。


    商昭意眉梢微抬:“她们现在还在医院吗,许落月有没有去看她们?”


    “去了。”周青椰算了算时间,“许落月刚到没两个小时,我看她来了,我便走了。”


    她想起一件事,猛地打直背,低声说:“猜我看到什么了,那个许落月给鹿姑打了两个电话,都被挂断了!”


    “鹿姑管不上她,正愁着捉我。”商昭意冷笑。


    周青椰怔住:“她不是想抓小尹吗,怎么现在又想抓你了?”


    她眉头紧锁,诧异又说:“不对啊,你怎么不像活人,也不像鬼了,尹争辉把你治成这样了?庸医啊!”


    尹槐序不语。


    “神医。”周青椰改口,心下嘟哝一声,包容呢?


    第87章 第 87 章


    你也没少冒犯我。


    87


    非生非死, 这样的人无须到阴曹报到,所以周青椰没机会长这种见识。


    也不知道六家裏面, 还藏了多少她没见过的“惊喜”。


    商昭意平静地说:“是我把自己治成这样的,鹿姑想捉我,因为她朝思暮想的身体,在我这裏。”


    朝思暮想的身体……


    周青椰好像懂了,只是一时半会没法接受,这可比猫说人话离奇多了。


    储物室外的鬼影起身又蹲下,好像身上长了虱子,不过不论她怎么动, 都是在原地踏步, 不肯踏进储物室一步。


    她磕磕巴巴地转移话题:“欸, 神医带着她的两个手下, 出门去了。”


    “她们出门了?”尹槐序错愕。


    刚才她听尹争辉说要去联系石抱壑, 还以为是电话联系, 照这么看,莫非是面谈。


    可石抱壑一般不住市内, 姥姥这是一声不响地出远门了?


    她忧心忡忡,就怕鹿姑忽然使绊子。


    “开车出去的。”周青椰比划了一下, “出门就拐到了右边,走前老尹身边那两个人恶狠狠叮嘱我别耍心眼, 我说我哪来的心眼, 我连鬼粮都分你们家小姐吃了几回了,总不能是养肥了再宰来吃。”


    商昭意问:“吃了几回?改天我给你烧点香烛。”


    “这就免了,我囤粮囤了不少。”周青椰摆摆手, 忽然又觉得不对, “小尹吃的鬼粮, 怎么是你还,你们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室内寂寂。


    周青椰狐疑:“不说,那我可就要乱猜了。”


    尹槐序不着痕迹地朝商昭意掠去一眼,一眼惊心。


    她唇齿微动,张张合合好一阵也没出声,她虽然不是那舌绽莲花的,却也不算笨嘴拙舌,这会儿竟有些说不出话。


    半晌,她故作淡然:“朋友。”


    商昭意盯向她。


    “朋友?”周青椰将信将疑。


    “嗯。”尹槐序嗓子有些紧涩,“目前是朋友。”


    周青椰琢磨起尹槐序的鬼魂,两鬼分开,照理来说不应该只有尹槐序一人冒头。


    “对了小尹。”她四处张望,“那只猫呢?”


    商昭意朝那堵已经关合的机关石门看去,说:“在魂瓶裏面养着。”


    周青椰也就放心了,料想尹槐序的魂魄如此健全,定也是在魂瓶裏养过一阵的。


    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忸忸怩怩:“那只猫你们如果不要,不如给我养着吧,我还蛮喜欢它的。”


    尹槐序怆然一愣。


    她又想起来了,她以管窥豹,就凭自己学到的那点皮毛,便以为自己能帮小猫重焕生机。


    于是信誓旦旦承诺,会让煤煤还魂复生。


    她自己都还是鬼魂,允了一次不够,竟还敢轻允第二次,糟蹋了猫对她的信赖。


    许多人说她谦逊,其实不然,她哪裏谦逊,她自大得过了头了,否则又怎敢作此承诺。


    如果商倚晴信裏说得没错,那还魂秘术,的确是要以命换命的,如此恰也符合阴阳鱼图。


    万物流转,一物盛,则一物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她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如何能把命分给小猫?


    而就算真要施行此术,也该问过煤煤才是,得让对方知晓全部,不可有所隐瞒。


    她万不可重蹈尹争辉覆辙,在看了信后,她终于明白尹争辉为什么金盆洗手。


    擅自决定舍命换挚友复生,挚友宁可消散在世间,也不想拖累她。


    并非不领情,是命太重,而既已身死,不如就这么无拘无缚地离开,商倚晴去意已决。


    尹争辉怕是直到今日,仍觉得是因为她,商倚晴才彻底消失的,她悔不当初,再不碰玄术。


    尹槐序转身,对周青椰说:“你跟我来。”


    周青椰后仰:“我不。”


    “魂瓶在石室裏,你问它愿不愿意跟你。”尹槐序说。


    周青椰还是不动:“老尹跟我说了,这底下是画了符的,你还诱惑我进去,就这么不念旧情?”


    “旧情?”商昭意忽然出声。


    周青椰讷讷:“室友情不算旧情吗,我们还患难与共这么多天。”


    商昭意觉得,她还是别跟这只鬼纠结字眼了,估计纠结不到头,没完没了。


    尹槐序记起窄道墙上的符文,索性独自往裏走,边说:“那麻烦你等我一会。”


    周青椰转动眼睛,瞥见商昭意还在看她,一副要和她对峙的模样,也不知道要对峙什么,赶紧摆手说:“你也去啊,你快去。”


    商昭意转身跟过去,走在窄道中说:“你和那只鬼关系还挺好。”


    “她很好心,本来想替我引路,后来发现我……”尹槐序转头,“我会说人话,便把我留着了,我前面那几日失忆了,连自己是不是人都确定不了。”


    商昭意说:“那是挺好心的。”


    “嗯。”尹槐序点头,“我偶尔冒出一些记忆,便想追寻真相,找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一路帮我许多。”


    商昭意心下冒出少许尖酸,要不是她被封住魂窍,哪轮得到别人帮槐序。


    不过槐序这一路能得旁人相助,她也不该嫌,毕竟那只鬼帮了槐序,也等于是帮了她。


    她随之想起自己不知道猫是槐序的时候,说了不少不大中听的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帮没帮到半点,哪还有资格嫌弃女鬼,好在槐序不埋怨她。


    前些时候她就想和槐序说起这事,可惜魂窍被封,她既看不见鬼,也听不见鬼话,而槐序又难以抓笔,根本交谈不了。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猫,鹿姑常常用鬼试探我,又以之喂食,所以我对鬼魂向来一视同仁,不仇恨,也不会太亲近,希望没冒犯到你。”


    商昭意眸光黯黪,说话极慢,昔时鬼魂试探她,如今她试探起尹槐序。


    尹槐序停在前边,她倒是不觉得前些天自己有被冒犯到。


    人怕鬼情有可原,如果要商昭意供着她,那还奇怪了。


    她本想否认,话刚蹿到舌根,心裏便好像起了风,风掀起大浪,许多莫名的情绪跟着涌上喉头。


    “知道我是猫之后,你也没少冒犯我。”


    冷不丁一句。


    可不就是,拐弯抹角地说些别有深意的话,故意在她面前写日记,写的净是些难以启齿的句子。


    明明这才能算作冒犯。


    煤油灯留在了储物室,一人一鬼是摸黑过来的。


    黑暗中,商昭意噙起淡笑,不太真诚地说:“那我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故意的。


    尹槐序觉得,商昭意肯定很清楚,以她的品性,她根本说不出“不好”二字。


    她继续往裏走,在石室内找到了那只装着煤煤的魂瓶,这只魂瓶还是完好的,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商昭意拿起魂瓶说:“你如果喜欢,自己养着也行。”


    “那也要问过它的意思。”尹槐序摇头,“它因我而死,先前我以为自己救得活它,现在我连自己都救不活,更别说救它了。”


    生与死,她已能说得极为随心。


    不是心死,是顺其自然,不再强求。


    尹槐序与商昭意对视,生前清瘦挺拔,成了鬼同样笔管条直的。


    她难得对商昭意露笑,神色轻松地说:“姥姥信任你,如果她决意救我,劳烦你帮我劝她。”


    即使眼前的人面露微笑,商昭意也骤然冷下目光,又跟蛇一样,眼裏没什么温度,就差没把人衔到口中。


    尹槐序猜错了原因:“你不想我对你太客气?”


    “你也知道你对我太客气了。”商昭意不咸不淡一句,神色没有好转。


    尹槐序一声不响地看她。


    商昭意握紧手裏的魂瓶,转身往储物室的方向走:“客不客气的,你乐意就好,不过,我不会去劝争辉奶奶。”


    “商昭意!”尹槐序连名带姓地大喊。


    她气急,和商倚晴一样,都害怕尹争辉折寿。


    商昭意停住脚步,背过身的样子略显孤寂,沉着嗓说了好似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不想和我绑在一块?”


    尹槐序有些慌神,什么意思。


    商昭意扭头走到尹槐序面前,和这个透明的魂影挨得极近,差些与尹槐序额头相贴。


    太近了。


    尹槐序来不及回避,深深地嗅到了那股尘埃濡濡的香气。


    那股香气并未随商昭意的生息一起消失,它是魂魄的气味,只要魂魄在,香气就还在。


    商昭意冷声:“我如今非生非死,我分你一半,你的余寿是不是也能无穷无尽?”


    是,还是不是?


    尹槐序答不出来,有些失神。


    透亮却偏拗的眼裏,如有异光一闪而过,她似乎看到万钧雷霆,声势浩大地劈向她。


    霎时天震地骇,她的魂魄跟着颤动。


    她知道商昭意对她的心思,却没有把这份心,当成是对方不可剜改的一部分。


    商昭意此举,给日记裏那些干巴巴的字句,赋予了鲜亮刺目的生机。


    她非生非死,那些饱含情恋的文字,却是活生生的。


    她的日记裏从来没有半句谎言,她敢写,便也敢于展露。


    “槐序,你要不要再想想。”商昭意退开半步,“你想好了,我再去和争辉奶奶说,当然了,你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去自荐。”


    尹槐序觉得,她多半想不好了。


    商昭意声音很低地说:“我不想你死。”


    “先出去吧。”尹槐序轻嘆,“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答复。”


    她所指的答复,不光包含分命一事,还包括……


    对方的情思。


    商昭意没再接着说话,拿着魂瓶一步步往回走,走回储物室。


    周青椰只听到一点稀碎的声音,不知道两人怎么了,待两人冒头,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看吧,明明她和小尹更要好,小尹从来没有那么喊过她。


    商昭意没表情地冲周青椰说:“猫就在这只魂瓶裏。”


    周青椰伸手讨要,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了,说:“还是别拿出来了,裏面安全些。”


    她瞅了尹槐序一眼,小声问两人:“你们吵架啦?”


    商昭意没答,槐序说什么,就是什么。


    尹槐序心绪微乱,良久才摇头:“没吵,可以开个瓶口,让它在瓶裏和你商量。”


    周青椰和会说人话的猫相处了一段时间,一时没觉得物种不同,语言也会不通,兴冲冲地说:“那你们快打开。”


    商昭意拔开瓶盖,屈指往瓶身轻敲了两下,不清楚猫有没有醒来。


    过会儿,瓶裏传出两声弱弱的猫叫。


    “咪呜,咪呜。”


    煤煤叫得小心翼翼,伸爪从裏面掏起瓶口,刮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青椰木了一下脸,反应过来猫魂人魂已经分开,世界上再没有会说人话的猫了。


    她看向尹槐序:“它说了什么?”


    一时间,尹槐序的表情变得相当奇怪,她以前当人的时候可听不懂猫话,此时恢复人形,竟然……


    还能听懂。


    猫语钻入耳朵,又跟先前那样,自行给她翻译过来了。


    尹槐序诧异仰头:“我为什么还能听懂?”


    其实周青椰只是随口一问,她根本不觉得尹槐序能答得上,纳闷:“你听懂了?”


    尹槐序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煤煤,你再说一句。”


    瓶裏又传出猫叫:“咪呜,咪奥。”


    槐序小姐,我这是在哪裏?


    尹槐序怔怔道:“它问我,它在哪裏。”


    “你在魂瓶裏面呢,小乖乖。”周青椰很快就接受了人能听懂猫话这件事,“我知道了,这是一项语言技能啊,就跟人学游泳一样,学会之后,再怎么也不会忘光光的。”


    商昭意头一次觉得这只鬼说话这么有道理,赞成道:“天赐的技能,很适合你。”


    尹槐序的赧色很快消隐,尚无暇因为多掌握一门语言而欢喜。


    她皱眉对魂瓶裏的煤煤说:“煤煤,我要和你说一件事。”


    “您说,我听着呢!”煤煤窝在瓶裏,精神养好了大半,丝毫不萎靡。


    尹槐序说:“我恐怕要食言了。”


    煤煤愣住:“您说什么呀,我们不是成功了吗,魂魄已经分开了。”


    “我之前许诺你,我有办法让你复生,后来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尹槐序面露愧意,声音越说越轻。


    瓶裏好一阵没有动静,然后窸窸窣窣,猫又开始掏瓶口。


    煤煤想从裏面出来,连个脑袋都伸不出去,急慌慌地说:“我觉得现在可好了,变成鬼魂后,我走路都比以前快了很多,而且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再躲着人类了。”


    “做鬼,你觉得好?”尹槐序心裏清楚,猫是自由的生物,她不好将人类的喜好,套在猫的身上。


    或许对猫来说,这样的确算好。


    “可好了!”煤煤扬声,“槐序小姐如果要把我塞回去,我还有点舍不得,我再怎么活,也只能活个十几年,当鬼的话,时间好像能变得很长很长。”


    周青椰急切道:“快翻译一下。”


    尹槐序默了一阵,给她翻译过来了。


    周青椰连连点头:“说鬼当然好,我死了两百年了,小猫当鬼,往后就由我来罩着,我有稳定收入,包能死得跟我一样长。”


    第88章 第 88 章


    好吃的不是冰粉。


    88


    尹槐序鲜少食言, 她突然想起自己初见煤煤的时候。


    学姐临近毕业,托她照顾一只猫, 猫躲在桌子底下看她,怯生生的。


    黑脸小猫走起路一蹦一跳的,跟兔子一样,时不时咪咪呜呜地叫上两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尹槐序住在学校,如果要收养这只猫,自然得征求室友的意思。那天她问林涪理,她能不能将猫暂时放在寝室。


    林涪理恶声恶气地说:“想养就养呗, 你又不是第一天当好人了。我不是好人, 不可能帮你照顾这只猫, 你自己把门窗关好了, 猫要是哪天溜出去了, 可别怪我。”


    猫住下了, 时不时挠窗挠门,整天上蹿下跳, 似乎很想出去。


    偶尔有几只猫在门外应和它,不知道是不是想团队作案, 助它离家出走。


    偶尔她不在的时候,林涪理还会帮她喂猫。那人嘴硬心软, 煤煤不见的时候, 她也在外边一直找,急得课也没去上。


    那时候尹槐序想,煤煤大概是不习惯新的地方, 后来才知道, 还真是团队作案。


    尹槐序看着魂瓶, 说:“还魂的秘术,是要用命换命的,如果我活着,我自然会遵守诺言,把命分给你,但我……”


    她只能当承命者,根本当不了分命的人。


    “我不要槐序小姐分给我,我就要当鬼。”煤煤在瓶裏说。


    尹槐序抿唇。


    周青椰不知道猫说了什么,不过看尹槐序轻蹙眉头,就猜出了大概,赶紧劝说:“哎呀,你就别想着什么分命不分命的了,你看我死了两百年,不还好好的。”


    尹槐序还反驳不了,她做鬼的这段时日,还承蒙了周青椰的帮助,周青椰确实很会照顾鬼。


    “就这么说好了!”煤煤说。


    尹槐序只好不再执着于诺言,慢声问:“那你愿意跟她吗,你跟在她身边,不愁吃喝。”


    周青椰两眼放光,就等着猫出声答应,


    小猫在魂瓶裏叫了一声。


    喵。


    尹槐序轻嘆,仰头对周青椰说:“那煤煤就拜托你了。”


    周青椰捧心望天,终于也是让她养到真猫了,她笑得合不拢嘴,乐呵呵道:“别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以后拜托你多当翻译,省得我会错小猫的意思。”


    尹槐序还没当过这样的翻译,要被人知道,下个住进鹤山医院的,可就成她了。


    “免费给你当翻译?”商昭意眉梢一抬,浑黑的眼珠子不冷不热地转过去,好像纸扎人忽然有了神。


    周青椰心下五味杂陈,酸酸地嘀咕一句:“人家小尹都没出声,你还要起报酬了。”


    商昭意幽声慢调:“我们是,朋友。”


    短暂停顿,显得意味深长。


    尹槐序还是没出声。


    周青椰深吸一口气:“之前你们两个,关系不是坏得不成样子吗,现在和好如初了,真是了不起噢,合着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


    “言重了。”商昭意说。


    如果商昭意是话裏藏话,那周青椰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真的假的,添油加醋全放到明面上说。


    尹槐序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心神猛地一震。


    好在她还是游魂的姿态,换作人身,心都得跳出喉头。


    倒也不是和好如初,旧时她与商昭意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也没好到能称作是好友,不过是……


    相识罢了。


    她以为只是平平淡淡的一次相逢,各为人生过客,不料,那几夜她点燃的安神香,熏进了商昭意的肺腑。


    呢喃般的诵念,也成了商昭意的安魂曲。


    再往前算,那日她在树下无意打翻了小半碗冰粉,原来翻进了商昭意心裏。


    周青椰凉飕飕地说:“既然这样,要不要给你俩摆个席庆祝一下?”


    没想到还让商昭意找到能顺着她心意,和她一唱一和的人了。


    “就不必了。”尹槐序蓦地打断,两人说得尽兴,心绪大乱的人只有她。


    周青椰吸了吸鼻子:“这底下鬼味有点重,闻着像囊蝓。”


    “刚才姥姥在给商昭意解窍,鹿姑驱使囊蝓过来了。”尹槐序说。


    周青椰惊骇:“那现在是要怎么样?”


    “等。”尹槐序皱眉。


    储物室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吓得周青椰跌坐在地。


    她扭头就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徐徐走近,要不是闻到了活人的气息,还以为来的是同行。


    林医生刚挂断电话,客客气气地说:“你就是槐序小姐的朋友?”


    周青椰幽幽往下指:“我可不是槐序小姐的朋友,那位才是。”


    林医生一顿,看到周青椰指向了商昭意,自顾自地说:“老太太去鸣珂河了,她要请石抱壑出山,她还让我转告诸位一声,在她回来之前,谁都不要离开水湄山庄。”


    尹槐序怔忪瞪目,原来姥姥真的往鸣珂河去了。


    “沙家那边只剩个沙红玉还在碧原市,主事的人全都没消息了。沙红玉现在跟翁德音在一块,坦言沙家就是鹿姑的帮凶,翁德音惨遭嫁祸,还在气头上。”林医生两手插兜。


    商昭意一嗤:“沙红玉不顶事的,沙家其他人闻风而逃,不管她了,她倒是还算清醒,没向着鹿姑。前些天长喜岭的火是她放的,她烧掉了沙家借给鹿姑的人皮瓮。”


    林医生惊道:“是她纵的火?”


    “那具人皮瓮,是沙家用沙红雨做成的。”商昭意语出惊人。


    林医生以为听错:“沙红雨?”


    商昭意点头。


    “都疯了?”林医生有些失神,嘴裏良久才接着冒出一句,“沙家到底为什么要向着鹿姑?”


    “或许被鹿姑抓到了什么把柄吧。”商昭意不咸不淡道。


    林医生又说:“鹿姑也不在碧原市,商家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其他几家纷纷质问商家,商家老一辈的几个人互相推诿,都想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商昭意冷笑,“他们个个都不干净,所以就算知道鹿姑养鬼,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尹槐序问:“蔺家怎么说?”


    “蔺翠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该信的人不信,不该信的人他信了。”林医生摇头,“他组织其他几家,想守住通岩天窗,让沙家和鹿姑有机可乘,害死山民,还害得商小姐差点丧命。”


    她把手从口袋裏拿出,环起双臂:“蔺家如今也在四处搜找鹿姑的踪迹,多半是想将功补过,不过已经晚了。”


    商昭意皱眉:“一点鹿姑的踪迹都找不到?”


    “商家的人说他们不知道,翁蔺石三家目前还在派人搜找。”林医生一顿,“对了,老太太说了,商小姐要是算到了鹿姑的去向,请一定要告诉她,她会亲自过去一趟。”


    “我先前托双寐事务所帮我盯着鹿姑,一直没消息,没想到她们是帮我瞒住了鹿姑的行迹,不是两头骗,是只骗我。”商昭意轻呵,“或许可以先去花临区看看,我去。”


    尹槐序想起来,当初路思巧就是被困在花临区的青江东路,被做成了囊蝓的,那裏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花临区哪裏?”林医生问。


    “青江东路30号,鹿姑似乎常常去那。”商昭意说。


    “那不行。”林医生赶紧把储物室的顶盖关上了,还在外面扣上了锁,把钥匙揣兜裏,“老太太不许你们出去。”


    尹槐序和商昭意想法一致,温声:“姥姥还在去鸣珂河的路上,别让她分出心神,我们去就好。”


    我们?


    商昭意很乐意听到槐序这么说,但不是此时。


    “是我去。”商昭意说,她不愿尹槐序和她同路冒险。


    尹槐序骨子裏也是倔的,竹子有多韧,她就有多韧。


    黝润的眼定定的,坦然无惧。


    “你想去?”商昭意问。


    “你一个人,如果遇到危险,没有人帮你。”尹槐序言下之意是,她能帮,且一定会帮。


    商昭意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多年,不曾奢望有人全心全意帮她。


    清凌凌一句话,甘泉般灌入她心中旱谷,霎时绿树成荫。


    隔着玻璃顶,声音模模糊糊。


    林医生掏了掏耳朵,转身说:“你们安心休息吧,我只听老太太的。”


    商昭意盖上魂瓶的盖子,举高冲周青椰说:“你还想不想养猫?”


    周青椰有点纠结,她得罪不起尹争辉,可是猫她又的确想养。


    她朝林医生的背影睨去一眼,暗戳戳伸出一缕鬼气,撬开了锁,对小猫的喜爱终究还是胜过了对尹争辉的敬畏。


    她对尹槐序可是有救命之恩的,尹争辉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林医生还没拨通电话,就听见身后嘎吱一声,什么东西打开又合上了。


    她放下手机,回头看见周青椰慢吞吞地关上储物室顶盖,而尹槐序和商昭意,正从从容容地站在地面上。


    在场只有她一个活人,身后那三个都不是人,她失算了。


    “哎,你们……”


    尹槐序轻嘘了一声,温和淡然地说:“我们去去就回,劳烦别告诉姥姥,害她担心。”


    林医生变了脸色:“槐序小姐,您现在还是魂体,最好不要出去,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不好向老太太交代。”


    “我自己会向姥姥交代。”尹槐序姿态大方,“这事就不劳林医生了。”


    林医生依然不想答应,却被周青椰的鬼气缚住了腿。


    周青椰催促:“要走赶紧走,早去早回。”


    林医生哪还动得了身,拔了半天也拔不动腿,只好说:“开我车去,车……很危险,一定要小心点开。”


    她边说边在口袋裏掏钥匙,朝商昭意抛了过去。


    尹槐序知道林医生在担心什么,当年尹熹和出事,尹争辉一坐上车便头晕目眩,反胃欲吐,柳赛更严重,许久不敢碰车。


    商昭意双手接住:“多谢。”


    林医生不再看尹槐序和商昭意,就当这两人不是当着她的面离开的,只看着周青椰问:“你不是槐序小姐的朋友吗,你怎么不去?”


    一听到“朋友”两字,周青椰就撇嘴:“我们只是平平常常的室友,而且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鹿姑不久前才往这放过鬼,保不齐还会放第二次。”


    林医生:“我可太感谢你了。”


    一辆银白的车驶出水湄山庄,开向花临区。


    车上放着林医生惯常爱听的鬼故事,讲故事的人一惊一乍的,没吓着听者,先把自己吓坏了。


    尹槐序坐在副驾座上,余光是商昭意过于昳丽的侧脸,这人眸色阴,黑发黑眼,肤色惨白,便显得格外邪性。


    少时的商昭意是什么样子来着,那时说阴沉也不算阴沉,只是不怎么会笑,话又很少。


    姥姥说:“这是上次来过我们家的商家小姐,她要在这学习一段时间玄术,你们同龄,可以多交流交流。”


    实则尹槐序也不知道能交流什么,所以和商昭意独处时,气氛总是尴尬。


    别无办法,她只能在姥姥授课的时候,和商昭意多说几句,她看对方不懂,便在旁点拨。


    商昭意不言谢,只会轻轻点头。


    跟个哑巴一样。


    她隐约记得,当时自己心裏冒出过这么个不礼貌的念头。


    后来姥姥又跟她说:“昭意可怜,你多担待些,她在这裏的时间不会太长。”


    尹槐序索性多与商昭意说话,商昭意渐渐也懂回应了,彼此间客客气气,稍微亲近了点儿。


    数个夜晚,她为商昭意点燃熏香,侧身在对方耳边轻声念静心咒,直至枕边人睡着,才翻身闭眼。


    她和商昭意不一样,她闭上眼,很快就能入眠。


    始料未及的是,后来的商昭意没成哑巴,反而成了半聋半瞎的,性格还变化无常,怪裏怪气。


    尹槐序对商昭意抱有再大成见,也会觉得可惜。


    本性不坏,怎么就变了?


    可惜了那么好的天赋。


    车在环城路上飞快驶过,尹槐序回过神,有点想不通。


    这人平日饭也没吃几口,到底靠什么吊的命,还吊了这么多年。


    吃什么了。


    就凭日记裏的青提冰粉?


    尹槐序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天的青提冰粉,有那么好吃吗。”


    商昭意似乎愣了一下,轻点剎车放慢车速,说:“好吃的不是冰粉。”


    百乐


    第89章 第 89 章


    百乐酒店乘电梯。


    89


    吊命的, 自然也不是冰粉。


    尹槐序问得突然,商昭意却还是一下就听了出来, 她问的到底是哪一天。


    这条路恰好迎着光,有光落在商昭意翕动的唇上,将那点阴谲全部晒化了,化到只剩下明晃晃的思恋。


    当即万籁俱寂。


    尹槐序一愣,哪能不清楚商昭意话裏所指,她没应声,往后一靠,差点匿到了座椅的靠背裏边。


    怎么有人随口一句都像告白, 坏了她一贯的从容。


    她有些气恼:“商昭意。”


    喊完这个名字便没有后文了。


    她自己都捋不清楚, 她是想叫商昭意噤声不言, 还是想让商昭意收敛着些。


    “我答错了?”商昭意面不改色, “或者, 槐序想听什么。”


    尹槐序看出窗外, 心想这人真是狡诈,这如果不是拐弯抹角哄骗她回应, 还能是什么。


    她并不上当:“还是说冰粉吧。”


    “我后来,再也找不到味道一样的冰粉。”商昭意说。


    花临区也是老城区, 不过比丰海区好上一些,房屋没那么挨挤, 道路大抵还是宽敞的, 只是街市显得有些灰蒙蒙,空气裏似乎全是尘埃。


    不少楼房都用绿幕围起,侧面印刷了极大的“拆”字, 多半是因为附近拆迁工地多, 所以空气才如此浑浊。


    导航带着商昭意走了一路, 绕进了一处旅游度假村,这处旅游度假村的保安亭裏空无一人,道闸杆稳稳竖着,车辆通行无阻。


    这度假村看着也有些荒芜,路两边荒草萋萋,落叶随处可见,远处垃圾箱歪倒在地,黑色塑料袋堆了很高。


    “这外面就是青江东路,没走错。”商昭意多看了一眼导航。


    当时路思巧只提了青江东路30号,并未说起对应的楼盘或是酒店名字。


    后来事情不断,商昭意便也忘了搜索,青江东路的30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此时导航上的地点名称,竟也只写了个30号,其它信息均无,只能将车开到那边,再具体看看。


    “开进去看看?”尹槐序望出窗外。


    商昭意将车开了进去,沿途都是荒草丛生的独栋别墅,再往裏,路竟然被拦住了,前路不通。


    道路被铁板拦起大半,裏边机器轰隆作响,也不知是在修路,还是在修管道。


    “封路了。”商昭意皱起眉头。


    边上有戴着头盔的工人走近,弯腰轻叩车窗,似乎想说什么。


    商昭意降下车窗,问道:“这裏过不去吗?”


    那人看到商昭意,被吓得木在原地,好像灵魂出窍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这是……”


    “颜料。”商昭意朝后视镜睨去一眼,看到自己脸上血红一片,索性也不解释了,随口扯了个谎。


    她脸上身上的咒文全是一笔笔画出来的,色泽其实不太像颜料。


    施工人员差点晕过去,退开一步说:“这裏过不去,你绕开吧。”


    “这前面封了多长距离?”商昭意问。


    施工人员回答:“两百多米。”


    商昭意想了想又说:“30号也在这个范围裏面吗?”


    施工人员听得纳闷:“什么30号。”


    “就是青江东路30号。”商昭意补充道。


    这人转头朝围墙裏面望去一眼,后颈寒毛竖起:“啊,你说百乐酒店啊,封路一直封到百乐酒店,你不会是想进去吧,那地方没什么人,能不去就不去吧。”


    商昭意眉一抬:“什么意思?”


    施工人员摆摆手不愿多说,加上商昭意这满身血的样子太过吓人,哆嗦一下便自顾自地走开了。


    商昭意关上车窗,转头看向尹槐序:“看来我们得步行进去了。”


    大路被封了,那挡板的左右两边还留了窄窄的一条缝,看着还能过人。


    尹槐序刚才朝路边瞥去了一眼,看到拐角处的门牌号是五号,想来她和商昭意要找的地方已经离得不远了,正好也想提议步行。


    她点头:“先找个地方停车。”


    商昭意将车随意停在路边,用手机搜索百乐酒店的信息。


    “你在找什么?”尹槐序问。


    “我看看这个百乐酒店。”商昭意滑动手机屏幕,点开了一个网站链接。


    搜出来这地方刚修建的时候,还是奔着五星级酒店去的,后来闹过几次鬼,又因为各种资金问题,渐渐就关停了。


    这百乐酒店如今承包出去好几层,偶尔有人长租,不过这片旅游区没发展起来,一年都租不出去几间。


    尹槐序凑过去看,猜想:“这酒店闹鬼,不会还和鹿姑有关吧?”


    “不无可能。”商昭意继续滑动页面。


    页面上写了酒店闹鬼的时间,竟已是二十年前。


    那时鹿姑也有近二十岁,她若有野心,那时也该有所显露了。


    百乐酒店几次闹鬼都如出一辙,屡屡有人被困在电梯夹层中,还有人神志不清,像被人推出了露臺,在半空中挣扎落下。


    “是鬼魂。”尹槐序看到当时拍摄的一些现场照片,照片虽打了马赛克,也依旧能看到模模糊糊的鬼影。


    整张照片阴冷至极,阴影处凝聚了森寒鬼气。


    商昭意看完,便拎着外套下车。


    她望向远处,薄薄的外套撘在手上,没穿上身。


    既然叫百乐酒店,那裏面唯一一幢高楼,说不定就是她们要找的青江东路30号。


    楼层挺高,外墙修得很气派,看着甚是精致漂亮,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似乎被困囿在时间的夹缝中,显得尤为孤独。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尹槐序看向身边那红殷殷的人,很庆幸这地方人少,不然她多少得想想办法,先给商昭意把这遍身的血色擦净。


    吓到人是其一,外出不得体是其二。


    她和此人同行,好像自己也在以这副面目示人。


    商昭意沿着挡板前行,捂住口鼻省得吸入尘烟,另一手随意在身上抹了几下,将血字抹糊了。


    手背蹭过后腰,血字糊了,蝴蝶刺青越发清晰,在她腰际扇翅欲飞。


    尹槐序跟在商昭意后方,似乎撞见万裏外的蝴蝶振动翅膀,在她的思绪中掀起飓风。


    飓风携来大雨,心跟着变得潮润润的。


    她前些时候紧跟商昭意回家,这人刚进门便脱去衣物,她无意瞧见殷红一片,心想大概是纹身。


    今日商昭意穿着低腰裤,才得以看清刺青的轮廓。


    怎么是蝴蝶。


    怎么还是她常常取代名字画在书侧的蝴蝶。


    她的书鲜少外借,更别提是借给商昭意,如果借过,她绝对记得。


    商昭意是特意抹开血迹的,她倏然停住脚步,侧身看向尹槐序,那遍身血色让她看起来很像恶鬼,偏她神志清醒,嘴边还噙笑。


    笑得忻忻得意。


    尹槐序已无法继续保持沉默,看着那处蝴蝶问:“你……为什么要纹这只蝴蝶?”


    她明明知道答案,在问出声的一刻,答案就蹿到了心上。


    这人喜欢她喜欢的一切,肯定的。


    “只许你喜欢,不许我喜欢?”商昭意说,“这么霸道。”


    尹槐序魂灵一悸,心道她没有不许,她哪裏霸道。


    她故作镇定地问:“你从哪看到这个图案的,我不记得我给你借过书。”


    商昭意虚眯着眼回忆:“那天下了雨,温度有点低,讲的是世界古代史,讲课的老师似乎姓赵。”


    眼一眯,眼底的光就显得很晦暗,太像鬼了。


    尹槐序远没有商昭意记得这么细,不过经商昭意一提,她想起来了。


    有次公开课,她背后坐着的女生小声问她借书,她好心借了出去,自己与朋友共用一册。


    后来课程结束,女生还书给她,她起身欲走,无意瞥见商昭意的身影。


    瘦条条的,长发像黑瀑,整个人冷森森的,她不会认错。


    当时只当是碰巧,原来不是。


    “你让那个女生帮你借书。”尹槐序微微瞪眼。


    商昭意慢声:“如果你课上转过一次头,你就能知道是我,但我想,你听得认真,肯定不会转头。”


    尹槐序的确不曾转过一次头。


    她移开目光,少顷才说:“你如果亲自来借,其实我也不会拒绝。”


    “但是那样的话,你借得不够真心。”商昭意悠悠道,“我借别人,借到了你的真心。”


    她没打算隐瞒,其实只要她看到槐序表露出丝毫退却的意图,她就会收敛。


    可如若槐序不退,就不怪她大举进攻,有加无已。


    夏末的闷热竟降临在鬼魂身上,似织成了细密的网,虚虚地拥向尹槐序。


    尹槐序想轻推商昭意的肩,叫对方先办完正事,再说这些。


    不料,手轻悠悠地穿过人身,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实感。


    她感到失落,一边愈是潮腻炙炎,一边就有多想活。


    她想回去了,回到原来的身体裏。


    “走吧。”尹槐序说。


    商昭意垂头看向那只穿过自身的手,唇角的笑意滞了一下,转身继续往百乐酒店的方向走。


    百乐酒店的正门是锁上的,往裏能看到堆满杂物的前臺,裏边没开灯,一个人也见不着。


    商昭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裏照,看到巨大的水晶吊顶上,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尹槐序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皱眉说:“这裏果然不干净。”


    “从侧面进去。”商昭意穿上外衣,沿着酒店外墙一直走,沿途弯腰捡了几枚石子。


    酒店侧门果然是敞开的,进去便能看见电梯,电梯亮着,分明还能运行。


    偌大一幢楼,也不知道鹿姑住的是哪一间。


    尹槐序站在电梯前,回头看到商昭意蹲下身,将石子全数抛出。


    石头簌簌滚开,间距不一。


    商昭意在心裏盘算了一下,踢散了脚边的石子说:“先上去。”


    “走步梯还是?”尹槐序问。


    商昭意指着电梯说:“从这上。”


    电梯门打开,尹槐序和商昭意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尹槐序正愁要按哪个楼层,商昭意便伸手,按亮了顶楼。


    电梯飞速上升,嘎吱作响,却在半途陡然停住,停得突然,整个轿厢猛地一抖。


    尹槐序怔住,一股腐臭的气味逸进轿厢。


    有鬼。


    门咔一声打开,面前是一堵封死的墙,红砖一块块垒高,石砖间溢出凝固的水泥。


    第90章 第 90 章


    被困夹层破砖墙。


    90


    阴惨惨的一面墙堵住前路, 此时电梯上显示的楼层并非14,也不是15, 而是14A。


    显示屏微微闪烁,数字时不时扭曲成斑驳的色块,似乎随时都会宕机。


    尹槐序想到百乐酒店的传闻,便知道商昭意是特意乘坐电梯的。


    地狱无门,商昭意硬凿个洞也要闯进去。


    墙砖前恰恰能站人,寻常人如果被困在这夹缝间,怕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硬生生被困成枯骨也不离奇。


    “这是你卜算的结果?”尹槐序心道, 这人何止是胆大, 根本就是玩命。


    这裏可不是秽方, 不是破解完就能离开的。


    商昭意神色未变, 轻嘘了一声。


    “听。”


    隔着墙砖, 尹槐序听到细微的刮蹭声,吱吱呀呀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砖的另一侧不停抠刮。


    很尖锐的响声, 又很频繁,如果是手, 定不止一双。


    商昭意按住了开门键, 人没往外踏,不过想来只要她还没走出去,就算不按住那个键, 电梯门也会一直敞着。


    魆黑的鬼气笼罩着整个轿厢, 邀请她踏入夹层。


    尹槐序伸出手, 徐徐朝墙砖探近,掌心离墙砖越近,所感受到的寒意就越分明。


    这堵墙就跟冰雕一样。


    “当心。”商昭意提醒道。


    尹槐序慢腾腾触及墙砖,指尖越靠近,墙那边的抠刮声就愈发急促。


    墙那边的东西几近疯魔,好像饿到极致的困兽,嗅到了新鲜的血肉。


    那声音,尖锐得叫人抓心挠肝。


    商昭意皱起眉头,已觉得有些不适,仰头张望那像藤蔓般缠在轿厢上的鬼气,压着声说:“裏面说不准有多少只鬼,这逸出来的鬼气应该只是很小一部分。”


    尹槐序收回手,摇头说:“隔着墙,我摸不准这些鬼是什么品级。”


    “品级?”商昭意诧异。


    尹槐序默了,什么S级A级的,她还是从周青椰那学来的,她从不知道鬼还能那样划分等级。


    她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这分级跟闹着玩的一样,索性说:“就是鬼的大小之分。”


    商昭意遮住一只耳朵,非生非死的躯壳也被噪音闹得有些反胃恶心。


    “再探探,希望百乐酒店的夹层只有这一处。”


    她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咔一下重新合上,耳边嗡嗡响,电梯继续上行。


    显示屏上的数字由14A跳至15,在过了15后,竟又回到14A。


    明明体感电梯是在持续上行的,数字却在起起落落。


    商昭意干脆将所有楼层都按亮了,不料从1开始,按钮一个接一个变暗,最后只剩14与15还是亮着的。


    两个按键的光不停闪烁,屏幕上显示的楼层仍在起起落落地循环。


    重复了二十遍不止。


    14A,15,14A,15,14A……


    “鬼打墙了。”尹槐序眉头紧锁。


    即便是魂体,她也差些站不稳,忙不迭连按了数下开门键。


    门没打开。


    她心觉古怪,如果是跃层,电梯上显示的楼层不该是这样的。


    此时就好像十四楼和十五楼中间,无端端多了一层。


    在路上的时候,她特地留意了百乐酒店的层高,除了首层外,往上每一层都是一样的高度和设计,不像有跃层的样子。


    14与15两个按键还亮着,电梯始终保持着上行的趋势。


    如果轿厢的确一直在往上升,恐怕已经升到云顶了。


    “鬼打墙了,倒也算好兆头。”商昭意冷笑,安然自若地等待轿厢自行停住。


    她就是奔着撞鬼来的,可不就是好兆头。


    尹槐序便也由着轿厢反复起落,余光晃向商昭意。


    瘦削颀长的身影,和当年石抱壑所说的一样,似有一根足够强韧的筋将她撑起,令她坚不可摧。


    这样的人,连身骨都比寻常人硬,轻易不露怯,也不示弱。


    如若示弱,定是故意为之。


    她看了一阵,倏然动起唇,轻声细语地诵念咒文。


    只有商昭意能听得到,即使是耳力非凡的猫狗,也还得再凑近一些。


    声如泉水,潺潺不绝。


    仅凭其中半句,商昭意就能听出咒文的出处。


    是静心咒。


    商昭意猛地转头,一瞬心乱如麻,惊诧而狂喜,下一秒又心如止水,万念俱寂。


    她眼裏半点幽暗不剩,只映出皓皓无暇的一轮月。


    眼波如水,能映出朦朦的月影。


    而月光也如水,剎那间沁漉心脾。


    本是好心想为对方驱除不适,没想这人又眈眈望她。


    尹槐序顿住,目光转向另一处:“看你面色煞白,似乎不太好受。”


    就在这刻,轿厢像被卡住,轰一声不再动弹。


    门缝裏钻进来浓黑的鬼气,鬼气拧成人手的样子,不停地扒门。


    电梯门摇摇欲坠,要硬生生被拆毁了。


    商昭意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甚至连半篇静心咒都没能听完。


    她退开一步,直勾勾地盯住电梯门。


    门咔地往两侧打开,轿厢正前方又是那堵一模一样的红砖墙,鬼气凝成的手不知所踪。


    “回来了,还真不容易。”商昭意冷冷道。


    尹槐序知道为什么,换作别人未必百发百中,商昭意不一样,商昭意的体质生来就是招鬼的。


    “等等。”


    她闻出来,这股鬼气变得更加凶悍了,就跟饿疯了一样,失控了。


    “怎么了?”商昭意正想出去。


    “等我再试试。”尹槐序缓缓伸手,“鹿姑应该离开很久了,这些鬼说不定饿了很久。”


    指尖微微没入红砖,却未完全穿过去。


    就跟隔着纸一般,有东西不停地翕动着刮向她的指腹和掌心。


    根本不是手,那咬合感分明,显然是一排排尖利的牙。


    墙那边的鬼物不是在胡乱刮刨,而是在觅食!


    商昭意不作声地往前走了一步,径直踏出电梯,站在了夹缝之中。


    尹槐序怔惶失神,在电梯门关闭前跟了上去,惊道:“你怎么——”


    “嘘。”


    商昭意竖起食指,抵在唇前。


    尹槐序抿唇不言,和商昭意一同被困在黑暗之中。


    两人身后的轿厢陡然上行,这次轿厢没继续在两个数字间反复横跳,也没再咔咔地响。


    商昭意身后空落落一片,稍稍一个后退,就会跌进电梯井。


    昏黑的井道像极巨兽,正岿然不动地张口接食。


    尹槐序后背发寒,忙不迭朝商昭意抓去,想抓牢这个瘦条条的人,生怕对方一个仰身就摔进深渊。


    她无意间动用了鬼力,手的确抓上了商昭意的手腕,却也在对方腕子上,留下了黑森森的手印。


    这刻她才切实感受到,这人的身体,已变得和她一般冰冷。


    没有体温,也感受不到炽火的存在了。


    有一瞬间,尹槐序以为自己碰到了不存在之物。


    随之一个念头遽然而生,假使她有体温,是不是能分予对方一些?


    想活的欲念,阒然无声地在心底加深,一点点垒高成山。


    “抱歉。”尹槐序瞳仁骤颤。


    商昭意垂眸,看了看那拢在自己腕上的虚渺五指,未露苦脸,反倒扬起嘴角说:“我站得很稳,不会掉下去的。”


    尹槐序猝然松手,看着自己留下的五个指痕,能想象出那蚀皮蚀骨的痛。


    她皱眉说:“身上带符了吗,这事我帮不到你,得劳烦你自己拂干净鬼气了。”


    “不用,留着吧。”商昭意不以为意地轻甩手腕,微微仰头凝视高处墙砖,“看来就是这裏,这百乐酒店没有别的夹层,我们走对地方了。”


    尹槐序移不开目光,还在看那黑森森的手印,有些犹豫:“要不,吃了吧。”


    “嗯?”商昭意附耳倾听墙那边的声音。


    尹槐序静默了一阵,问道:“那只鬼现在是不是完全为你所用了?”


    “它的意识消亡了,魂成了补料,鬼力完全受我掌控。”商昭意说。


    尹槐序伸手,好看的手指悬在商昭意腕上,轻点了两下说:“既然不拂干净,那不如吃了吧。”


    那轻点两下的动作格外小心,生怕挨着商昭意。


    她不是没当过人,很清楚鬼气蚀身该有多难忍,偏这人面不改色,跟喝水一般。


    温水煮她也就罢了,如果还一边自伤,那她……


    会有些生气。


    商昭意定定看向她,似在做最后的确认,大抵是看她没有改口,冷不丁露出一丝餍足的笑,幽幽慢慢地说:“多谢款待。”


    尹槐序愣住。


    夹层的入口被封得严严实实,砖与砖的间隙被水泥填满了。


    这么一堵墙,光踹可踹不开,更别提商昭意能站的地方就这么点,根本无处借力。


    商昭意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面前这堵墙。


    灯亮的一瞬,那些填在石砖间的水泥陡然变艳,水盈盈的,鲜红欲滴。


    尹槐序看得一愣,知道是鬼气使然。


    商昭意不动声色地关灯,又重新打开,水泥变回灰色,哪还像流血。


    “我破门试试。”她咬破手指头,在石砖上画起破门的符文。


    这符咒是她当年在尹家学来的,回商家后曾用过不下十次。


    鹿姑要禁锢她,她便破门而出。


    可惜后来就破不开了,鹿姑识破了她的符术,在门的另一边设下禁制。


    就好比加了千百道锁,她没法再逃离黑屋。


    商昭意并不觉得她的破门咒能生得了效,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鹿姑有没有设锁。


    尹槐序认出了商昭意所画之符,有些意外,商昭意此时画的,可比当年好太多了。


    “你还记得。”


    “后来画过几次。”商昭意画得认真,“不一定有效,鹿姑向来谨慎。”


    不出所料,符文没起效,整面墙纹丝不动。


    尹槐序抬起胳膊,手与商昭意的手齐平,不疾不徐地说:“再添几笔,我教你,你跟着我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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