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小声嘀咕声更盛了。
崔曜面露尴尬地看了眼英茀，然后猛烈咳嗽一声，嘈杂声立时戛然而止。
门外一群人作鸟兽散，一个个面色悻悻，虽看起来还是控制不住地将眼睛往屋里瞧，却被崔曜狠狠一瞪后，都闹哄哄地回院子练功去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英茀心想，看来她白担心了，崔曜和她哥哥英阳是一样的主儿，来这里就是如鱼得水，别说会不会受人欺负，她反而该担心崔曜会不会欺负他们。
“我听春藜说，你有五个室友？”英茀问。
崔曜点头应是。
英茀起身将包裹打开一个，露出里面五个中等大小的陶瓷罐子，她将其一一摆在桌上，道：“我为他们也准备了一小罐核桃，你等会儿分给他们吧，表哥你武功高，我不怕你受人欺负，但有时候要处事圆滑些，免得有人给你使绊子。”
“全听妹妹的。”崔曜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冷风灌进来，英茀用手探了探被子，又叮嘱几句晚上练完功后不要贪凉在院子外吹冷风的话，这才放心离开。
英茀刚一走，院子外的人几乎鱼贯而入。
“崔大哥，这位妹妹是谁啊？你有这么一位天仙般的妹妹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李小二你踩着老子的脚了！滚开！”一个年轻高瘦的男人一把推开面前人，凑到崔曜面前，笑得极尽谄媚，“崔大哥你妹妹许人了没？她今年几岁了？”
“你才滚开呢！”
另一个人将高瘦男子抓走，怒道：“你瘦得跟筷子差不多，做什么白日梦呢？还问人家妹妹，崔大哥，我给你说哈，我家境殷实，家里没别的兄弟姐妹，家世清白简单，家中老父开朗活泼，家母善良温柔……”
“呸呸呸，你娘前两天才来院子揪你耳朵了！还温柔呢！”另一个人反驳。
……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崔曜脑仁子疼，他按了按太阳穴，看着门口英茀离去的方向，心想，他妹妹果然漂亮，竟引得这些男人一见面跟恶狼一样。
当然，这也不是这群臭男人肖想他妹妹的理由，他毫不客气地给在场众人一人赏了个脑瓜蹦儿。
“你们少打我妹妹的主意。”
他努努嘴指向桌上摆着的一溜儿罐子。
“我妹妹心好，给你们带了核桃，大家一人一罐，别抢。”
说罢，他把罐子分给大家。
五人抱着罐子，有人惊呼，众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更有人发出爆鸣。
崔大哥的妹妹真是人美心善啊！
众人一边吃一边七嘴八舌地感叹，崔曜心想：完蛋，他刚才的威胁因为这几罐核桃又付诸东流了。
**
英茀从崇武馆回来的时候，傅绥已派人送了一匹好马来，来人虽百般推诿，英茀却还是让他将银子带了回去。她心里清楚，傅绥帮她良多，虽有救命之恩的缘故，但动不动就挟恩邀赏的事情，她做不来。
送走傅家人后，她让张烈将马牵到马房里，更换了马车的头马后，英茀刚好趁着天好，将前几日书肆送来的一支玉笔拿出来晒晒。
今日天气好，整天都是蓝蓝的，偶尔飘几朵白云，回萦刚从屋里拿了张垫子出来，就看到英茀陪着那支笔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此时，大多数的草木都已落尽了花叶，光秃秃的枝干们像八爪鱼一样伸向天空。英茀穿着件绒绒的斗篷，席地坐在地上。
蓝蓝的天仿佛成了蓝蓝的海水，毛绒绒的英茀坐在其中，仿佛是游鱼群中一株美丽而饱满的珊瑚。
不知怎么的，回萦有点愣住了，半晌，她才道：“小姐。”
她将垫子拿去，英茀笑着分她一个，然后招呼她：“回萦，你也来歇会儿。”
“可是小姐，我还有事情没做完。”说着她就要起来。
“哪有那么要紧，人啊，就是要享福才行。”
英茀强硬着将她按下来。
墙根下几株腊梅开得很盛，黄澄澄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俏丽可人，丝缕冷香飘将过来，让人如坠仙境。
英茀半天没说话，回萦以为她晒着太阳睡着了，谁知英茀忽然摸了摸玉笔道：“回萦，你有没有觉得奇怪？前些年几个月收不到一个修复的古董，这几个月却陆续有人找来。”
这几个月的生意实在好得不像话，她的小金库越来越殷实，便是最好的证明。
“或许因为小姐你在珍宝阁赢了比赛？”回萦如是答道。
英茀缓缓点头，“可能吧。”
其实她心中还有疑虑，但她并没有说出来，筛着暖暖的太阳，想着接下来要去奉国寺，想着傅绥也要去，她忽然有了一个计划。
她半晌没说话，回萦也是个极其安静的人，一时间，四周连风声都能听见，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
她忽然捧着回萦的脸蛋问：“不管怎样，我现在还挺有钱的，这搁以前啊，我是想都不敢想。现在新年也快到了，所以我亲爱的回萦，你快想想，你想要你家小姐送你什么新年礼物呢？”
礼物？
回萦惊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阳光下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此时如一只受惊的鹌鹑，她几乎立刻惊起，朝着英茀慌忙摆手摇头。
“小姐我不要……我怎么能要你的……礼物呢？”
在英茀严肃的目光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悄悄抬眼去看英茀，小姐是生气了吗？可她是下人，她这辈子都是下人，就算没被卖之前，她也是最低等的人，她这种人，怎么能要主家的礼物呢？
不，不能。
英茀可不管她这些极其复杂的心理活动，她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冲回萦道：“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反正你不许拒绝。如果你不适应，那我就命令你好了，先说好，你不许拒绝。”
说完，英茀将烤在炭盆上的橘子拿出来剥开，然后将橘皮扔进了炭盆了，分了一半给回萦。
“滋啦。”
炭盆冒出了一缕青烟，带着些橘子的香气。
回萦将烤过地橘子吃在嘴里，一股奇怪的味道。
**
第二日，英茀早早收拾好，将必备的工具材料装车，安排好母亲院中的事物，就带着回萦出了门。
临到门口，春藜抱着英茀哭了半天，英茀拍着春藜的背，避免让她呛着，等春藜哭够了，她才刮了一下春藜通红的鼻子，怪道：“多大的人了，怎么小姐去哪里还要发脾气呀？”
“我才没有发脾气，”春藜红着眼圈，担忧地道：“我与小姐从未分别过这么长时间，现小姐要去那么久，又不带上我，我怎能不担心？”
“要不小姐您还是带上我吧。”她实在放心不下。
英茀再拍拍她的肩膀，软声道：“不都说好了吗，我这次离开这么久，母亲无人照顾，你想想，现在除了你，我还放心谁来照顾母亲？”
是的，春藜也并非不懂其中道理。英茀一去要至少月余，估计就过年那几天能得空回来，别的时间都住山上。家里母亲需要人照顾，就算有宋妈妈和青溪，也恐人手不足。更何况现在自己还管着西院的账，确实走不开？
“好啦，小姐我过几天年节的时候就回来，还给你带礼物哟，对了——”
英茀想起了什么，她特别叮嘱：“记得把那支玉笔送到书肆去，然后给柳看风说后面三个月都别接活儿了。”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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藜这才含着眼泪点点头，又看向回萦，眼巴巴地道：“回萦，你可要照顾好小姐啊，可别让她饿了瘦了受人欺负了啊。”
得到回萦肯定的答复后，她才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看着英茀渐渐消失的马车，她又狠狠哭了会儿，才红着眼眶回了屋里。
英茀的马车一路穿过大街小巷，直到路过傅府时，便自然而然地跟着傅家的马车一路向城外奔驰而去。
一路上，马车碾过碎石路，缓慢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英茀裹着裘衣，仍觉得寒意从窗棱缝儿里溜了进来。直到马车又转过了一道弯，速度才慢了下来，英茀撩开帘子一看，只见苍茫的凤凰山被充盈的雾气包裹，远山层叠间，一缕缕青烟由谷地升起。
她以前鲜少出门，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冬日里来到凤凰山，没想到冬日的凤凰山竟然如此漂亮。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来，她掀帘下了车，才发现这山中昨晚竟下了薄雪，此时地上虽无积雪，却湿漉漉的。
傅绥就走在她前面，他穿着官服，长身玉立，虽只有一个背影，却透出他清隽挺拔的风骨。
她提着裙摆，很容易就跟上了傅绥，他俩就这样，亦步亦趋地穿过了寺门，然后一起看见了几个灰衣僧人在正殿前面打扫。
灰衣僧人前面站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和尚，想来就应该是本间寺庙的主持慧安了。
慧安大师也看见了她们，于是双手合十行礼道：“傅大人，王姑娘。”
英茀和傅绥随即也合十回礼。
慧安与傅绥随口寒暄了几句，英茀也听不太明白，随后，慧安大师便派了徒弟法通领着傅绥英茀二人去后山禅院去见工匠们。
穿过重叠寺院，终于来到了奉国寺后山禅院，此时院中早已搭建好一处临时工棚，几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工匠们正聚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见到来人，工匠们中间站起一人，约摸四十年纪，胖胖的，一头乌发油得发亮，站起来时脸上扬起夸张的笑容，像一只球一样小跑着来了傅绥身边。
“傅大人，王姑娘，这位就是此次修缮负责的钱管事，”法通指着已跑到身边的钱管事道：“这里所有的手艺人都是他在带领。”
钱管事很有眼力见，一见傅绥通身气度，马上就猜到了，他就是那位阁老，大人物了。
他像是没看到英茀一样，把自己布满茧子的手使劲搓了搓，顶着一张因为夸张大笑溢满红光的胖脸，嗓门洪亮得佛寺中的菩萨们也要将耳朵堵一堵：“傅大人，大人您可算来了！早就听闻大人您气度不凡，如今见着真人，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点头哈腰地和傅绥打招呼，傅绥温和地和他接了话，随后抬手引向站在一旁的英茀，眉眼中都是浅浅的笑意。
“钱管事，这位便是本次修缮皇上亲派的管事王姑娘，王姑娘对古董修复方面很有研究，往后也希望你有事能与王姑娘多商议。”
他的语气平和并无半分架子，但话语之间自有一份气度，让人不可忽视他话中的意思。
“原来是王姑娘，”钱管事很会来事，听说英茀是皇帝亲派，立刻又将目光落在英茀身上，抱歉地道：“小人眼拙，只顾着和大人说话，竟没顾上给你见礼！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等本事，令我等佩服！”
说着他就要行礼，英茀连忙扶起他。
这管事果然是个人精，英茀心想，不过从现在看来，并不是个坏人，她对往后在这里的生活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钱管事将本次修缮的工匠的名单呈给傅绥看了，傅绥过目后眉头微皱，他问道：“此次修缮应召最多的竟是云陵？云陵可不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