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茀话音落下后,贞元帝的目光便一直定在她的身上,威严的帝王半天没有说话。
英茀用余光去瞧这个中年帝王,只见那明黄的锦缎上,五爪金龙张牙舞爪,盘踞在他周身,他不过是随意站着,却压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再看淑妃,绝美的脸庞上已经浮上一瞬的惨白,令她更显瘦弱之美。
“啪,啪,啪。”
半晌,皇帝终于有了响应。他的掌风铿锵有力,而他的眼中也染上了一层笑意。
“将门出虎女,不愧是飞羽的女儿,今日你之胆量,就是比起你征战沙场的父亲,也不遑多让。”
他看了眼小太监抱着的花瓶,满不在意地将手中碎片扔给大太监吉祥,道:“这花瓶能得到你的评判,今日也做了番贡献。”
“估计是渤海小国的使者在路上损坏了花瓶,又害怕难以交差,只能找个工匠修复,谁知这工匠技艺不行,竟让你看了出来。”
“皇上那……”吉祥立刻出言揣测皇上的意思。
贞元帝打断他,语气中无半分怒意:“吉祥啊,你可别太心急。”
他再次坐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桌面。
“不过是个小官害怕惩罚罢了,这天下的东西,哪有十全十美的?朕连傅舒安提出的免除人头税都同意了,难道还因为这么个小事为难渤海国?”
短短一句话,立刻让英茀对这个初见皇帝肃然起敬,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铿锵犹如雷霆,一句话便断了是非,足见他的智慧与胸襟。
吉祥不再说话,贞元帝看向英茀,问:“刚才你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臣女名叫王英茀。”
“英茀?”贞元帝的目光在英茀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这倒不像你父亲会取的名字。”
看见英茀疑惑,贞元帝哈哈笑了两声,道:“茀,乃草木茂盛之意。你父亲当年可是国子监有名的顽皮,国子监现在还流传着他把老师的帽子拿去做了麻雀鸟窝的‘佳话’,这个茀字,朕以为,他都不一定认识。”
“应该是你母亲取的吧?”贞元帝忽然问。
听贞元帝忽然提起母亲,英茀一愣。眼前这个皇帝,是九五至尊,他威严却又随和,他握生杀大权,掌万里江山。按道理来说,他和自己应该是云泥之别,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贞元帝对她,格外不错。
皇帝问话,她哪敢不答,只能如实答了自己名字的由来,她这一说,倒让贞元帝陷入了沉默,这短短的沉默,迅速让周围的空气也冷了起来,他好像陷入了一段回忆中,英茀并不敢探询,只能深深埋头。
“时光如白驹过隙,”沉默良久的贞元帝还是说话了,他像是在看着英茀,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人,“你父亲竟走了这么久了。”
此时,窗外微风拂过,传来一阵梅香,他侧头仔细闻了闻,清香萦绕,他将目光再次落到英茀。
“听说常宁生日时,你给她送了个水盘?”贞元帝忽然提起英茀送的景公水盘来。
英茀点头答是。
贞元帝哦了一声,咦道:“据朕所知,这水盘前主人安平公主,她父皇可是个声名显赫的明君啊,你认为朕也是?”
这一问,看似随意,但却让英茀心惊肉跳,
“回皇上,臣女曾读史书,说景公开疆拓土,威名远播,为后世敬仰。皇上您也有破海敌、平西储的威名,更难得是,皇上还有明君之德,您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敢违祖宗章程,废除人丁税,就这一点,纵使放诸宇内,放诸历史,也是头一份的功绩。”
话音落下,英茀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这一段难免有拍马奉承的嫌疑,但其实这也是发自她的肺腑之言,毕竟,傅绥纵然再有想法,若没有贞元帝这个后盾,他的好多计策也用不了。
“好好!”
贞元帝连呼两声好。
他指着英茀,对身旁的大太监道:“吉祥啊,你看丫头这张嘴,可比他父亲会说,朕看就算放在前朝,也只有傅舒安能和她一战了吧?”
吉祥看了一眼,刚巧英茀也看到了他,只见吉祥和皇帝一样,已经中年,却生得与别的太监不同,他更挺拔映秀,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迫人之感。
他瞧了一眼英茀,对皇上道:“皇上慧眼,王姑娘口才是好,不过,比起傅阁老,还是些微不足的。”
“你看你,又认真了。”贞元帝打趣他。
“跪这么久,也该累了。”
贞元帝点了人扶英茀起来,随后问她:“这个花瓶的确是个珍品,王英茀,你能试着将这个花瓶复原么?”
英茀才松了口气便又吓了一跳,今日这事儿怎么一茬一茬的,不过早就听说皇帝平生两大爱好,一个是研究道法,一个是收藏古董,估计是舍不得明珠蒙尘吧。
可这无形之中又给她添了些压力,但见皇帝笑眼看她,她又哪里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花瓶碎片,再仔细检查了花瓶的断裂口,确认了好几次,才敢点头道:“臣女勉力一试。”
“哦?”贞元帝却有些不信:“但据朕所知,桃胶干硬后,难以溶解剥离,但要想重新修复,肯定要把这些桃胶剥离下来,你要用什么方法来剥离呢?”
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内行,英茀心知贞元帝不好糊弄,眼前的境地,她并不是绝对安全,脑子里便一瞬间转了数个念头,才从中挑出一个最值得信赖的讲起。
“回皇上,桃胶虽难剥离,但也非没有办法,只需给臣女一把小刀,一些鱼鳔胶和生漆,再要一些瓷粉、细瓦灰和猪血,臣女可将上面的桃胶打磨干净,然后再在其上进行二次修复。”
磨干净?贞元帝一怔,他以为她会用什么他没听闻过的新奇方法,却没想到,她竟要用最古老的办法——磨?
他对此来了很大的兴趣。
“给!”
皇帝一声令下,所有材料皆备齐。
接下很长一段时间里,贞元帝就坐在上座上,看着下面的英茀一会儿埋头磨花瓶横切面,一会儿往生漆里搅拌东西……
干起活来的她,果然与刚才的谨小慎微不同,在自己擅长领域的她,便像是游鱼入水,恣意甚至带着些骄傲,令人眼睛都移不开。
忙活半天,直到最后一步工序结束,英茀终于将花瓶上的缺口重新沾了上去。
她将花瓶呈给贞元帝检查的同时,继续对他道:“此花瓶虽修复完成,但鱼鳔胶也好,里面的生漆与灰料也罢,它们都需要一些时间的沉淀。五日后,若皇上允许,臣女可再次进行打磨。这样下来,虽不敢保证犹如新瓶,但至少在外观上可以做到别无二致,也不会再因潮湿等而重新断裂。”
贞元帝一面听她说话,一面仔细打量花瓶,一面朗声笑道:“好一个巧夺天工的王英茀,此等技术,便是宫中巧匠,也难能及。”
听了贞元帝对英茀的赞赏,淑妃的指甲几乎都要掐进掌心了,她死死盯着那花瓶,又看了眼英茀,心中开始暗暗懊恼起来。
今日真是流年不利,一早听了嬷嬷说王英茀摔坏御赐花瓶,她便想也不想就要拿人问罪,如今却让这丫头得了皇上青睐,看这丫头长得不赖,皇帝似乎又对她格外关心,若是皇上看上这丫头了,她便真的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她心中更加忿忿,恨不得将刚才那个乱讲的嬷嬷抓起来,打几十板子。
“王英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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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为朕做件大事么?”
贞元帝冷不防一句话,吓得英茀又差点跪下去。
“拦住她!”贞元帝快被她的礼数气笑了,心想当年王承佑要是能有他这个女儿这般有礼,在宫中也不会白白挨那么多板子了。
他略不满地责备道:“哪有一天天跪来跪去的,这点你可一点也不像你爹。”
宫女刚搀扶起英茀,立刻就又有人塞了把椅子在英茀身后,将她按在座位上坐下。
英茀硬着头皮去看台前,只见淑妃早已绞起了帕子,眼神中净是些不甘与愤怒。
她略错过视线,看向皇帝。
“你不必害怕,说是大事,却也算不上严重。”
贞元帝竟然耐心地给她解释:“前几天凤凰山塌方,山上奉国寺后山禅院损毁,朕派人去修葺,在修葺时竟发现禅院后山体脱落部分出现了个山洞,其中藏有前朝皇帝珍藏的十八罗汉像,距今至少也有几百年历史了。”
“这些佛像年久失修,朕看你对古董修复颇有研究,想让你配合工匠们将这些佛像修好,明年开春,北桓、西储及渤海等国使团来京城交流,届时朕要将这些佛像展出,彰显我大国风范,你可愿意?”
这话看似在问她,实际英茀清楚得很,她哪里有拒绝的余地?
但这担子实在太大,可能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她只能硬着头皮道:“臣女才疏学浅,臣女害怕……”
没等她说完,贞元帝就打断了她。
“你不必妄自菲薄,千秋节你二叔呈上来那本佛经应该就是出自你的手上吧?那佛经朕看过了,就是宫里的那些老学究也未必比不过你。此事交予你,朕很放心。”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怎敢拒绝?也只能应了。
“那好,就这样吧。”贞元帝起身,拍了拍手道:“你好好回去准备,接下来一个月估计你都要住在凤凰山上,待到结束,朕重重有赏。”
一切事宜交代妥当,贞元帝便让吉祥送她出了永和宫门。
刚踏出永和宫的门槛,英茀和吉祥便碰到了在经常在环秀馆见到的女官尽夏。
“陆公公。”
尽夏微微屈膝,给吉祥请安,吉祥也含笑点头回礼。
随后他道:“王姑娘对宫中不熟悉,尽夏你若无事,便带她去文澜阁看看课程结束了没。”
尽夏点头笑道:“可巧了,我正要往文澜阁的方向走,刚好顺路送王姑娘过去。”
就这样,英茀谢过吉祥,随着尽夏走上了宫道。
英茀快步跟上尽夏,在环秀馆里,冯慧一向对她不错,连带着她这个徒弟尽夏也对自己很不错,因此英茀在她面前也不显拘束,她问尽夏道:“尽夏姐姐,吉祥公公是姓陆么?”
通过刚才,她已基本了解这个吉祥对于皇帝来说,是十分信任的,她既然要常住宫中,对宫中的一些规矩,她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学习,这样才不会让自己一不小心,就被这朱红高墙吞噬。
尽夏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王姑娘,你可别喊吉祥公公,陆公公原名陆庆吉,吉祥是皇上对他的专属称呼,别人叫不得的!”
看英茀疑惑,尽夏继续道:“当年皇上不受先帝重视,我朝兵败后,皇上便作为质子到了北桓,是陆公公忠心相随,一路跟随皇上在北桓为质六年,他和皇上的感情不一般,为了彰显皇上对陆公公的与众不同,皇上下过命令,吉祥这个称呼,除了皇上,别人都不准叫的!”
英茀一面听一面乖巧应声,她的心中早已是思虑万千。
看来这位就是和傅绥、现在的首辅姜明德分庭抗礼的秉笔太监陆庆吉了,怪不得看他气度斐然,并不像一般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