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鸳看见英茀跟着宫女走了，想向赵妙微讨个好，便道：“公主果然好计谋，就看这只狐狸精怎么逃脱，敢勾引傅大人，这次一定给她点教训！”
赵妙微唇畔勾起一丝凉凉的笑意。
她没有理会乐鸳，只是鄙夷地嗤了声，淡淡道：“什么东西，也敢和我争。”
自那日在宫道上见到傅绥和英茀搭话后，今天还是赵妙微第一次露出笑容，乐鸳看到赵妙微笑了，心情也大好，渐渐忘了先前的谨慎。
她呸了一声，也忿忿道：“王英茀年龄这么大了竟还没出阁，听说还刚和未婚夫退了婚，往后能不能嫁人都成问题，竟然敢和公主您抢人，放眼整个京城，能与傅大人相配的，还不是只有咱们公主殿下。”
说了这许多恭维的话，她自觉长脸，便看向赵妙微，满心以为赵妙微会给她奖赏，谁知，寒风拂过，赵妙微看向她的眼睛比寒风还要凉。
赵妙微瞪了她一眼，神情倨傲地纠正她：“你记住，不是我配得上傅绥，而是只有傅绥这样才学样貌的男子，才堪堪能配得上我。”
乐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让赵妙微一瞪，吓得忙点头。
这时，又听赵妙微问：“永和宫都安排妥当了吧？”
乐鸳如蒙大赦，赶紧低头俯首回答：“回公主的话，一切都安排妥当，今日她一定会吃苦头。”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赵妙微这才看向英茀离开的巷子，露出一个绝美且轻蔑的笑容。
刚刚英茀走过的地方，两排高墙耸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英茀小小的身子仿佛一只蚂蚁，坠入了深渊。
赵妙微嗤了一声，红艳的嘴唇溢出两个字：“蝼蚁。”
英茀今日才发现，一直以来，自己对皇宫的宽阔都是管中窥豹。在这之前，她只去过上课的地方，今日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在宫中穿梭，才发现，原来皇宫比她想象的大太多。
但一路来，遇见的人人，都谨小慎微，连脚步声都极少听见，她不禁感叹，纵然皇宫再繁华，终究不是个好去处。
过了好几条巷子，英茀终于看到了永和宫的牌子，她心中松了口气，至少是真的来了永和宫，而不是别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向淑妃推荐自己的公主是谁呢？她想了想，有交集的公主只有福清和常宁两个，而知道她对古董有点研究的就只有常宁公主赵徽璇了。
如果是赵徽璇，自然是万幸，就怕……
她不敢再想下去。
“你进去吧。”
两个引路宫女将她送至门口，便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此时天已大亮，脚下地砖反射着温暖的阳光，整座宫殿空荡荡的，她紧张得仿佛自己呼吸也能听见。
她小心翼翼地敲门，却未有人理她。她不是蠢人，自然不会贸然进门，正准备退下，谁知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只见内室中央的紫檀木架子上摆着个粉青色的釉纸槌瓶，釉色如青梅般剔透，色调又碧绿清澈，线条也很流畅，一看就非凡品。而瓶中的几束红梅更衬得它清雅脱俗。
英茀自小因为跟着母亲学习修复文物，对这些古董很有兴趣，不由地多看了两眼，随后回过神来，正要往后退时，却听见“哐当”一声巨响。
她的心跳空跳一拍，猛地回头，只见那花瓶竟歪斜靠在架子上，地上还有两块碎片，碎片边缘处沾有些琥珀色的东西。
一支红梅落在旁边，鲜红刺目。仿佛在预示着她的命运。
不好！她脸色一变，立刻加快步伐往阶梯下退。
却听回廊处一声暴喝：“快来人啊！她打碎了娘娘的花瓶，把她拿下！”
她猛地转头，只见一个嬷嬷正满脸愤怒地指着她，又有几个宫女迅速围了上来，将她的胳膊死死钳住。
因为挣扎，她的头碰到了门框，但宫人们可不会管她，就这样，她被五花大绑地拖到正殿，因为嘴里被塞了一块布，她只能瞪大眼睛看前方，想看看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雕花屏风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英茀被押着抬起了头。
一个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她脚步和缓，身姿娉婷，走出来时甚至没看地上的英茀一眼，便坐上了铺着白色狐裘的软榻上。
待坐定后，她才漫不经心地抬头看英茀。
“是你打碎了本宫的花瓶？”
不等英茀回答，她又道：“你可知道，这是贡品。就是皇上也喜欢得紧，本宫今日就算断了你的手，也不会有人觉得你冤枉。”
她既自称本宫，看来就是永和宫的主人淑妃娘娘了。
淑妃发现英茀口不能言，便让人取出英茀口中的布条。
英茀看着高座的女子神情骄傲冷漠，知道自己这次想要过关并不容易，但溺水之人怎会放弃挣扎？
她连忙回道：“娘娘若只听嬷嬷的片面之言就断我的手，岂非折辱娘娘的名声？娘娘仁慈，肯定不想别人妄加议论，还请娘娘明察，我并不曾进入宫殿，怎么会打碎花瓶呢？”
“哦？”淑妃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眼中结满寒霜。
她的声音陡然抬高：“本宫做事，岂容你这贱婢置喙？来人啊，先给本宫掌嘴二十，让她看看什么叫宫里的规矩！”
“淑妃这是要掌哪个丫头的嘴呢？”
一声浑厚的声音忽然响起，淑妃吓得脸色一变，立刻收起刚才的乖张，整理了发饰，起身出门去迎接来人。
“臣妾参见皇上。”
她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即，一袭明黄色就携着淑妃走入了宫殿。
是贞元帝来了。
英茀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拼命摆脱两个宫女的禁锢，跪趴着伏地向走进来的贞元帝行礼。
她高呼：“臣女叩见皇上，陛下万福！”
贞元帝进来扫了眼地上，众人跪拜一地，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衣着不一样的英茀。
“这是在做什么？”
他眉头一皱，转问淑妃。
淑妃没料到贞元帝会来，见他问起，赶紧答道：“回皇上，我听妙微说这丫头对古董很有研究，就请她来帮我挑一个给小皇子做礼物，谁知这丫头不讲规矩，打碎了御赐的花瓶，我正教训她呢。”
她神态娇媚，媚眼如丝，纵使有再大的怒气也会被她这张蛊惑众生的脸压下去，但今日的贞元帝却并没看她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而是将视线落在被捆绑起来的英茀身上。
“就是她？”贞元帝疑惑地问：“看样子不是宫女，你是谁？”
英茀听闻贞元帝问话，心中庆幸自己运气不错，立刻抬头，不顾自己被绑缚，再向贞元帝行了拜礼。
“回皇上，臣女是常宁公主的伴读王英茀，父亲是已故的飞羽将军，今日刚进宫要去上课时，淑妃娘娘的宫女便将我带入永和宫，随后我在殿外门口看到了花瓶碎裂，但花瓶并非我打碎的，我在殿外从未进入过宫殿，请皇上明察！”
说完她又行跪拜大礼，因为被五花大绑，她行礼的姿势滑稽可笑，但态度却一板一眼，十分虔诚。
“你一面说辞罢了，”淑妃冷笑：“皇上，您可别相信她的话，她一直在狡辩，但我宫里的嬷嬷们明明都看见了，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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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淑妃立刻以不要污了皇上的耳朵，命人给英茀的嘴巴里塞上布条，谁知却被贞元帝抬手阻止。
“让她说。”
贞元帝走到英茀的面前，让人给英茀松了绑。
他站在英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英茀的眼睛，他以一种英茀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道：“你是飞羽的女儿，就算真的打碎了花瓶朕也不怪你，但朕希望，你不要撒谎。”
他说话的时候，宫女已经为英茀松了绑，英茀立刻伏跪在地，道：“臣女不敢撒谎，臣女真的从没进过那座宫殿，臣女有证据！”
英茀的话铿锵有力，听得淑妃心中一跳，她忙不迭地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据就是嬷嬷亲眼看到你从宫殿里出来！”
看来淑妃是必定置她于死地了，她再不拿出有力证据，这罪名可就坐实了，想到这里，她立刻惊呼出声。
“桃胶！皇上，我虽然离得远，但我看到那个花瓶的碎裂处有琥珀石般颜色的桃胶。皇上您可立刻差人将花瓶及碎片拿来比对，花瓶裂口处一定会有桃胶。”
英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像连珠炮一样说了许多话，淑妃连一句都插不上嘴。
贞元帝一摆手，就有随身太监去将花瓶及碎片拿过来摆在她面前，英茀取出其中一块碎片仔细展示给贞元帝看。
“皇上请看，这块碎片有两处碎裂。”
她用指腹摩挲过碎片的两个截面，一个尖锐锋利，而另一个却弧度圆润，摸上去钝钝的。
贞元帝接过碎片摸了摸，确有些不同。
“这什么意思？两个碎裂处不一样你就可以洗脱嫌疑？”
英茀点头，看来她心中猜测的没有错，此刻她早已胸有成足，便不急不许地道：“因为这个圆滑的裂口并非今日碎裂，这上面的桃胶便是最好的证据。”
“笑话。”淑妃讥讽道：“不是今天是什么时候？这是贡品，一入宫皇上就赐在永和宫，难道是本宫摔碎？一个桃胶，不过就是吃食里加的小玩意，也能证明你无罪吗？”
英茀已经知道自己的命并不在她的手上了，便也不反驳她，只是指着碎片边缘的桃胶道：“娘娘说得对，桃胶的确能做甜品米羹等食物，但在民间，特别是在修复古董这个行当里，它还有更重要的一个作用。”
她看向贞元帝，脊背挺直，再没了半分慌乱。她声音清冽地道：“便是作为黏合剂，用来修补文物碎片。”
贞元帝的目光果然增添了一丝不同，他颇具赞赏地看着英茀，道：“你懂的倒不少，且再往下说说，朕看你，能不能为自己洗脱罪名。”
“最初在修复古董花瓶等碎片时，我们常用桃胶，因为桃胶比较常见易得，但这些年，修复花瓶已逐渐摒弃这种桃胶。”
“原因有几点，一是桃胶粘性稳定性都不算好，受天气变化影响很大，如果遇到天气潮湿就容易变软脱落，如遇干燥气候，又会脆化开裂。”
“还有它易受虫蛀，易霉变，易招虫蚁，用它就会近一步在花瓶粘合处形成霉斑虫蛀痕迹。”
贞元帝示意太监将花瓶中剩余红梅取出，再往里一看，果然在内壁发现些许霉斑。
“更重要的是，桃胶耐水性弱，若修复后的花瓶用于盛水插花，必定会让它沾上水渍，粘合处就会因为吸水溶解，导致碎片再次脱落。”
“娘娘宫中这梅花一看就是新鲜摘得，梅花枝头还带着露珠，要养这样的梅花必定需要清水，我想这花瓶碎裂，应该是因为花瓶受到水汽侵扰，又要承受大束梅花的重量，这才不堪重负，碎片重新碎裂，脱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