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沉默了一瞬，转过身。
“我也在乎你，约翰，”他说，“我不想让你悲伤，但更不想骗你。
他的目光恒久而悠远，他的话语温柔且郑重，碎银般的闪光在那抹淡蓝色下掠过，就像海面上漂浮的浪花，也像哥谭夜空中的薄雾，转瞬即逝，只残留下些许潮湿的气息。
“你说过的，我们之间没有欺骗，而我也不想违背我的承诺。”
空气变得沉重而缓慢，压的人喘不过气。
约翰缓缓直起了身。
“咳、咳……”他一边咳嗽一边朝着这边走过来，“我真是个白痴，我早就该知道，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花花公子哥，用你那双漂亮的、会说话的蓝眼睛诱骗人心……”
“布鲁斯”垂在身侧的手本能的伸向了兜里的蝙蝠镖，但在即将碰到武器的那一瞬间，他又收回了手。
要相信他。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HAHA……”约翰又笑起来，声音喑哑、断续，在蝙蝠洞中回荡，像极了鬣狗在荒野里的嘶鸣，“你真该看看你自己的脸，多有趣的表情，HAHA……”
“布鲁斯”犹豫的开口：
“……约翰，如果你不想——”
“不。”约翰打断了他。
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笑意终于收敛。
“你猜怎么着，我愿意帮你，布鲁斯，”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只是很高兴，我们终于能对彼此坦诚，尽管现在看起来也不那么重要了，不是吗？”
在“布鲁斯”担忧的注视下，他一点点沉静下来，又变回了对方最熟悉的那个样子。
“告别……多么伤感的一个词啊，”他低声自语，“我曾是蝙蝠侠的头号粉丝，希望成为你，更想要与你并肩作战，我也早就想过——也许有一天，你会和你的父母一样，悄无声息的倒在黑暗的小巷里。”
他用手比出枪的形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而现在，我应该庆幸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因为你即将离开这片泥泞，这算是一件好事，对吧？”
“布鲁斯”忍不住出声：“约翰……”
“你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布鲁斯，”约翰的声音轻飘飘的，“嘴上说着不想骗我，却不敢把你的担忧说出口，而是试图用行动打动我，哼……”
他往前走了几步，拽住了“布鲁斯”的手，“布鲁斯”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拳头或者过肩摔，但他却得到了一个拥抱。
“我本来还想再埋怨你几句的，甚至想揍你一拳，”约翰的声音闷闷的，但在“布鲁斯”听来却足够清晰，“但当我看到你脸上那副脆弱的表情时，我想还是算了吧，因为你看起来已经够糟糕了，布鲁斯。”
被他接触到的皮肤开始发抖，约翰清晰的感受到，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他的脖子上。
他愣了一下，低笑了一声：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按照你的安排生活吧。我们共同走了很长的路，但现在，我准备去看看那条岔路会通向何方，而你也该独自踏上新的征途了。”
他轻轻收紧了怀抱：
“看来我要开始帮你带孩子了，希望他们足够听话，不然我就用脚踢他们的屁股，至于你……”
他叹了口气：
“去拯救世界吧，布鲁斯。”
另一个世界中，被反过来安慰的玩家正对着屏幕落眼泪。
“上帝啊，我就知道我做不到同他们告别，”他边打字边骂，“我恨你，达克赛德！”
这是他在短短五分钟里说的第三次了。
他们静静的拥抱了几秒，直到“布鲁斯”看到进度条即将逼近百分之80，他这才松开了约翰。
“我想……我是时候离开了，约翰。”
“哦，呃，好吧，”约翰收回手，“是时候了……”
“布鲁斯”递给了他一个遥控器，边上台阶边嘱咐道：
“我在我的身上安了特殊检测设备，它可以识别我是否处于清醒状态，等到红灯亮起，你就可以直接按下中间的红色按钮。”
约翰看着“布鲁斯”打开舱门，进入其中。
那白色的舱室就像一尊棺椁……不，应该说，那就是“布鲁斯”为自己准备的棺椁。
在头顶的隔罩落下之前，“布鲁斯”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
“Goodbye, John.”
约翰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砰。”
舱门闭合了，屏幕中的画面顿时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玩家的手颤抖起来，心口就像是被堵了一团是棉花，悲伤无处可去，只能在其中流连打转，带来不间歇的刺痛感，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
“你还在吗？蝙蝠侠先生？”
那道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我在。】
“你觉得……”玩家抿了抿嘴角，“他们会因为我的不辞而别而怨我吗？”
【他们可能会怪你，但他们都会活着。】
“你说的对，”玩家喃喃道，“没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问：
“那……我有资格称得上是你的朋友吗？”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了，玩家。】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不知道，或许有一天会的。】
“好吧，”玩家强行抑制住即将滚落的眼泪，手指紧紧的攥着鼠标，“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这一切真的值得吗？蝙蝠侠先生？”
布鲁斯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做出了选择，你承担了代价，而你的内心会告诉你答案。】
“谢谢你，蝙蝠侠先生，”玩家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是后者，“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根本没法挽救这一切，你是大家的英雄。”
短暂的寂静。
【不，】布鲁斯否认，【我只是尽我所能，但真正值得敬佩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你眼前的那个。】
透过薄雾般的晶莹，玩家在那纯黑色的屏幕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是你拯救了这个世界。】
【你才是他们的超级英雄。】
……
卸载软件的过程没什么坎坷，只是随便点了几个弹窗，桌面上的那个图标就消失不见了。
一切结束后，玩家坐在桌前，呆愣着望着屏幕。
几秒后，他的手指忽然颤了一下，呼吸变得紊乱，他低下头，将手背抵在额头上。
“……天呐。”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
蝙蝠洞中。
约翰用手扶着额头，紧紧盯着那摆放在平台中央的舱室。
红光亮起。
“……”
他的表情变得悲哀而沮丧，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中的遥控器看了几秒。
最终，他下了按钮。
但想象中的火焰或者高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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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相反的，舱门忽然发出一声轻响，猛地朝外弹开。
在约翰震惊的目光中，那熟悉的人影从舱室中坐了起来。
紧接着，黑发蓝眼的男人伸了个懒腰，缓缓站起身。
“我好像睡了好久，”他看起来有点困惑，“你怎么会在这里？约翰？”
——
另一个世界中。
清晨。
明媚的阳光从窗帘间的缝隙漏进屋内，在地板上落下一块块鲜艳的光斑。
躺在床上的英俊男人睫毛翕动，睁开了双眼。
几乎是同时，敲门声传来。
布鲁斯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道：
“请进。”
房门被打开，阿尔弗雷德端着托盘进入了屋内，托盘上摆着刚煎好的培根、鸡蛋，还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红茶。
“早安，布鲁斯老爷。”
他习惯性的抬起头，一般这个时候布鲁斯会利用房间天花板上的拉杆进行锻炼，但奇怪的是，今天那里空无一人。
他这才看向床铺的方向，目光在那张有些走神的面孔上停留了几秒，缓缓挑起眉毛：
“看起来，您似乎又度过了一次相当愉快的旅程，布鲁斯老爷。”
“瞒不过你，阿福，”布鲁斯回过神，笑了笑，“确实是一趟愉快的旅程——”
说到这，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改口道：
“呃……大体上，是愉快的。”
——
许多年后。
当日历换了好几本，手机更新了好几代，门口的那棵白蜡树的叶子掉了一批又一批，玩家却依旧没有更新自己当初的那台电脑，他有时会在深夜里盯着空空荡荡的游戏栏发呆，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但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能再度和那个世界产生连接。
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他普通的坐在桌前，普通的刷着手机，普通的给蝙蝠侠的同人图点了个赞。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
会是谁？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高大的身影，卷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克拉克？”他有些意外，“好久不见，你怎么来了？”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探头看了看鞋柜上方的墙面，在看到那个崭新的蝙蝠侠海报时，他忽然笑了笑：
“你还是没变。”
“什么？”
“蝙蝠侠海报，每月都会换新的吧？”
“哦，这个，”玩家诧异的说，“是啊，习惯了……对了，你怎么会来我这里？”
“受人之托，”克拉克耸了耸肩，“一个自称是你的老朋友的家伙，托我给你带了件礼物。”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外表极其精致的、呈现出蝙蝠形状的耳麦。
玩家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最新的周边？还是什么联动商品？”
“你带上就知道了。”克拉克说。
玩家狐疑的打量了它片刻，最终，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建议，将其戴在了耳朵上。
先是一阵电流的嗡鸣声，紧接着——
一道熟悉的、魂牵梦绕的、朝思暮想的声音出现在了耳边：
“好久不见，玩家。”
玩家的动作僵住了，那一瞬间，他头脑发晕，呼吸静止，再然后，他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蝙蝠侠先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