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连子筠竟是长舒一口气，眼角沁出几滴泪水，显得略微有些兴奋。
她都被自己的反应整得有些懵，她在兴奋什么？
她的贴身宫女赶忙跪下：“可是今儿云霄阁的事吓到主子了？要不奴婢给主子上点香安神……”
贴身宫女却猛地愣住了，天哪，瞧瞧她方才说了什么？
上香安神！天哪，她跟随连子筠那么多年，该知道连子筠最大的痛点便是风华香，便是当年失子之痛，她竟如此不知好歹，还提起这茬！
自那事之后，连子筠这儿就再也没有点过香……连子筠真的，在那段最严重的时期，她甚至患过几个月一闻到任何香都会晕过去的毛病，甚至是花香，果香，蚊香……那段时间，她这儿没有摆放过任何鲜花，她没有吃过一口水果。她宁愿被蚊子叮咬，也绝不要闻到蚊香的味道……
失子后大半年来她都没往任何宫里走动过，当时她也未向玉兰菀请过安……就是怕闻到别宫点的香。
她一个下人都能感受得到自己主子的痛，如今她居然还敢说这个……虽说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连忙跪下，用自己平生最大的力气掌了自己的嘴，倒也不是卖惨，实在是，她自己触碰到了自家主子的逆鳞，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该打：“奴婢嘴贱，还请主子责罚……”
“快起来，快起来，我为什么要罚你……”连子筠竟是哭了，她不住地用手帕拭泪，“我走出来了，你知道吗……我从那场浩劫之中走出来了……太好了……哪里有香，快给我点上！”
贴身宫女一惊，震撼地看着连子筠。
主子这是……
直到这一刻，连子筠才明白，她为何而兴奋，为何而落泪。
其实她不是真的没想过究竟是谁害了她，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言妤到底为什么害她，有任何意义吗……瞧着这拜高踩低的后宫也没有怎么作践言妤，瞧着沈巍真锁起风华香案卷宗，瞧着言妤温吞，与世无争的性子，任她时而撒气打骂也不还手还口的模样，她不是傻子，经过那么多关于玉兰菀的事揭露后，她也不是没起过半分疑心，可她只是执着地恨着自己的执念……
她日复一日记得那些事，记得每一个细节，敏感至极，把自己折磨到疯，让自己越来越偏激，回首这些年来，她究竟在干些什么呢？有一点用吗？
她过去的那么多年来一直在恨，说到底恨什么她也不知道，这份恨意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感动自己吧。
她突然有些想发笑，向来只听说过有人用爱意感动自己，还没听说过有人用恨意来感动自己。
这实在是太伤人，又伤己了。
看开一些吧——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不是吗？
那人既然非要借言妤的手除掉她的孩子，那这孩子就算生下来了，也注定活不长久。
在这样的深宫环境，孩子出生就是一种不幸。
她已经有了一个健康平安长大的孩子沈时年了，为什么一定要奢求那么多呢？
倘若那个死去的孩子在天有灵，看到自己母妃疯了这般久，也没好好照看自己的皇兄，让皇兄好好地，快快乐乐地长大，一定心头也不痛快的。
她这些年来，到底在怀着为自己那个死去孩子好的执念干了些什么啊……
不仅是这个去了的孩子没照看好，这些年来，她也不知是自己偏激性格加上母性使然，想把所有的爱都给予沈时年，她这些年来也究竟是把沈时年宠得太不成样子了些。
看看安紫清今日担心他们母子安危，自己曾经还为了如此顽劣的犬子训斥她……
其实连子筠本性也是善良的人，因此才会自己在恨中折磨着自己，她若真想将过去的那份恨表现到极致，她大可和言妤同归于尽的。
可她没有这么做。
为任何事劳神劳力自伤那么久，都唯有本性善良的人才能做出。
其实若是没有那等事，她也想过，自己是否会是一个多么开朗温柔的女子。
她多开心，她终于能走出来了。
真是上天不亡她……
她眼角含泪，紧紧握着宫女的手：“快带我去点香……”
宫女十分恍然，她不知自家主子是气昏了头还是……
都怪她……
连子筠大约也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感到容易误会，于是她急忙收起眼泪，不一会儿便镇定自若，认真地道：“点上香吧。”
“我来点。”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她要亲手打破牢笼桎梏，为一切画上句点。
她再也不怕这些事了。
她依照贴身宫女的教学点上香。
听说这是外邦进贡来的上好香料，不一会儿，浓浓的香味便萦绕在了整个室内，与清淡的花香果香不同，却也不显得粗重，不显得太腻而难闻。
暗香浮动，连子筠闻着这般香味，心中莫名有了一幅花飞蝶舞的绮丽图案，她此时真是心花怒放。
原来这就是香的味道。真好闻。
那她为什么怕香跟怕洪水猛兽一样怕了那么久？
她转头看着沈时年：“这个香不香？”
沈时年不住地点头。
毕竟他从小到大，记忆中都还没闻过香料的味道呢……在自己那个未出生的皇弟或是皇妹被人害了之前，母妃大约是点过的，只是那时的他实在是太小了，没有记忆。
连子筠笑了，笑如春风化雨，蕴含着无尽的温柔。
沈时年还没见过自己母妃笑成这样，一般情况下，他记忆中母妃的笑，向来只有冷笑。
今日的母妃好好看啊。
……
安紫清次日便听了言妤说，连子筠在请安的时候特地夸赞了天凤宫中的香，说是皇后娘娘宫中的香就是不一样，所有人都感觉，她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她眉目间多了从容，多了坚毅。
宫女为言妤奉茶时，一个没站稳不小心将茶一泼，差点泼到了言妤身上，连子筠竟是大喊了一声：“言常在当心！”
言妤这才闪身而过，为连子筠这般对她关心的表现所震惊，说了句“谢过甘贵人”。
其实言妤好久都没来找过安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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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了，只是今天，她也实在是开心。
她不知道连子筠经历了什么，不过看样子，连子筠是真的不恨她了。
那她当然开心。
安紫清也是颇为感慨：“真好，恭喜她从一厢情愿的恨中走出来了。”
系统又在安紫清脑海中突然响起：【也希望宿主能早日从舆论中完全走出来。】
安紫清脑内回复系统：【是吧，可是我一直挺好的呀。怎么说，还是希望那些恨我的人赶紧从自己编织的那个虚拟情绪网里走出来吧。】
系统：【宇宙第一圣母你好！】
安紫清大喜：【这个奖含金量怎么样？有没有奖金？】
系统：【……】
我不如还是闭麦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真的很气。
系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它又阴阳怪气道：【那你可真是圣母中的战斗机，不用给你奖金了，你自己给自己评这无聊的奖就行了。】
安紫清今天倒也出奇地耐心：【行，我自封自己为宇宙第一圣母，你必须给我奖金！怎么说，因为我觉得网络上的恨意实在是太飘渺了。像现实中谁想害我，我什么时候对谁手软过。】
系统：【请注意，宿主此时处于书中世界，这也并不是现实。】
它可不想再提什么宇宙第一圣母，什么奖金，当心被安紫清套路。
安紫清哑然，她到现在好像是真的对这方天地有感情了，把它当成真实的世界了。
她转而道：【好的吧，总之我已经给自己评好了这个奖，你总得给我奖金。】
系统决定不理会安紫清。
……
安紫清才发现自己就把言妤晾这儿了那么久，不禁有些尴尬。
安紫清好似一副才回过神来的模样——是的，跟系统对话的时候，因为要集中精神在自己的脑中，难免会显出一副恍惚之态。
言妤见了，倒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太为连子筠的事情感慨了。
毕竟言妤自己也感慨万千。
言妤开口，倒是与方才安紫清的想法如出一辙：“走出来了好，甘贵人也是个可怜人……从长恨中走出来，是一种解脱，我倒是庆幸，这些年来我从未被她的任何一丝恨意沾染到。”
安紫清倒是真心佩服言妤，言妤看起来不像她这样可以屏蔽外界一切情感的吧，居然也这么看得开。
“言常在当真是心胸开阔之人啊。”安紫清由衷地赞叹。
“不及安姑娘。”言妤笑了笑，“安姑娘你可比我所受的多。”
“都过去了。”安紫清也笑。
……
远处一棵树后，墨凉偷听了她们对话的全经过。
墨凉倒也不是故意偷听，她就是恰好路过，好奇罢了。
听完之后，她也便自顾自地走回宫中，吩咐宫女从内务府传了一个冰西瓜来，慢慢舀着吃。
“从长恨中走出来……倒是好笑。本宫会让她继续恨的。”她自言自语着，“既然发觉了多年恨的人不是真凶，那接下来，她可得去恨那个真凶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