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在家中‘上班’的宋良心力交瘁。
他并不是排斥社交,只是单纯想生活与工作区分开来。
过年期间应酬,属实不是他所愿。
看着对面一脸殷勤的两位国营厂厂长,宋良无奈开口:
“这年都还没过完,你们俩有必要这么急嘛。。。”
其中一名厂长苦笑道:
“宋市长。。。”
宋良立即抬手打断:
“别喊市长!副的!叫副的!”
两名厂长对视一眼,心中都暗暗称奇。
别的副职领导恨不得别人都喊他正的,咋到了宋良这边,三番五次三令五申要求别人喊副的呢。
而且他们还听说了,宋良并非做这些表面功夫,而是真不愿意人家这样称呼他。
但凡有人喊‘宋市长’,他都必须要求人家喊副职称,主打一个认真严谨。
该厂长只能纠正道:
“宋副市长,这上一年咱们糖厂真的已经挤牙膏那样过日子了,今年市里再不管,咱们厂的职工真的要吃糠咽菜了!”
另外一名厂长立马附和:
“是啊宋副市长,我们小刀厂已经跟钢铁厂赊了很多钢坯了,就算人家体谅咱们,不管咱们厂要账,今年我们也不好意思再求人家了。”
宋良揉着太阳穴,无奈道:
“你们既然没有订单,那就关机器歇一歇嘛,生产那么多玩意又卖不出去,何必浪费成本呢?
干脆让工人们休息一下,你们厂领导出去找找门路,先找些订单回来嘛。。。”
其中一名领导苦笑:
“领导,代市长要求咱们机器不能停啊,就算人休息,机器也不能休息,产能必须跟上去!”
听到这解释,宋良也不觉着奇怪。
八十年代的国营厂都有这毛病,根本逻辑,或者说出发点是好的,但方法错了。
国营厂并非真正的企业,而是生产计划中的一个执行单元,它的行为逻辑不是市场逻辑,而是计划指标逻辑和单位生存逻辑。
随便简单举例都有好几点。
第一就是计划高于市场,生产是为了指标,而不是为了销售。
工厂的核心任务是完成上级下达的产值、产量计划,只要机器在转,产量在统计表上增长,工厂领导就对上级有了交代。
产品能否卖出去,是商业部门(如百货站、五交化公司)的事,与生产单位关系不大。这叫 “产、销分离”。
而且工厂的流动资金和原材料由国家按计划调拨,与销售回款不直接挂钩,即使产品堆满仓库,只要计划没停,资金和原料仍会拨下来,机器就有理由继续转。
不仅如此,擅自停产也是一件大事,需要层层上报审批,解释原因。
第二点则是需要稳定。
就业是政治任务。
国营厂不仅是生产单位,更是社会共同体,它承担着职工终身就业、养老、医疗、子女教育、住房等全部社会职能。
一旦停产,工人无事可做,但工资福利仍需照发,否则会引发巨大的社会不稳定。让工人闲下来的风险,远比生产积压大得多。
还有许许多多的原因,包括预算约束、国企亏损最终会由国家财政或银行信贷来填补。
缺乏竞争与创新、生产的东西不是市场需求的商品、库存成本观念缺失等等。
一样样历史遗留与根深蒂固的问题,宋良任职这个职位之后,早就已经看清了。
也就是现在身份不合适,不然凭借自己现在的见识,当个‘库存消化专家’,直接来个出口转内销,或是承包下来卖给广东那边,绝对能赚个盆满钵满!
宋良听着面前两名厂长的抱怨,心中暗暗腹诽代清风。
明知道实际情况是怎么样,明明知晓治标不治本,依旧一条道走到黑。。。
正当他烦恼之际,家中的电话座机忽然响了起来。
这一动静让他精神一凛,心中既有担忧,又有那么一些期待。
担忧是因为害怕市里又有啥突发情况,而期待则是宁愿市里让他回去,也不愿意待在家里‘演戏’。
接起电话。
“我是宋良,哪位?”
电话对面传来游大爷的声音:
“宋良,把你们市长家的电话给我!”
宋良眉毛一挑,心中疑惑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忽然要找到代清风那边?
立即询问道:
“宋玉在你身边吗?”
“在我旁边。”
宋良听到这回答便没有顾虑了,直接将代清风办公室以及家中的座机号码告知。
既然宋玉没有阻止,那必然有他的道理。
挂掉电话之后,回到座位继续应付两名国营厂厂长。
不到十分钟,家中电话再次响起。
宋良再次前去接听。
刚接起电话,代清风急切的声音便从对面传来了过来。
“宋良同志!刚才游老给我来电话了,说让我得空过去火车站检查一下工作,说是看看他们火车站的领导究竟是如何为人民服务的!
说完就挂了,我这一点情况都不了解,究竟怎么回事?!”
宋良一脸懵逼。
“我不造啊。。。”
代清风急迫追问道:“那游老为什么会在火车站?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我现在要立即赶过去了!你好歹给我透个底吧。”
宋良很是茫然,将游大爷与自家儿子今天去火车站买票的事情告知,并表示没啥特别的。
代清风那边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道:
“我知道了,我让火车站的负责人也过去,先挂了,你要是得空也可以来一下,我怕游老遇到委屈,把我抓起来训。”
宋良扫了一眼家里那两位不得目的誓不罢休的国营厂厂长,直接答应下来:
“好的清风同志,我这就过去看看!”
说完挂掉电话,朝二人说道:
“代市长说市里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你们也赶紧走,厂里的事别跟我说,年后找你们代市长去,他管着你们,不是我。”
说完不再理会二人,对屋内的刘美君嚷嚷告知后,推搡着二人一同离开家里。
两名国营厂厂长听到宋良要去见代市长,顿时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直接蔫了。
他们就是没办法在代市长那边寻到解决办法,这才找到宋良这位经济方面的‘专家’。
要是让一把手知晓自己偷偷‘拜别人的山头’,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