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高强度高注意力的工作过程中,是感觉不到累的。
这种累往往会在闲暇松懈下来时,反扑的气势汹汹。
安瑜因为要控制饮食,晚上没吃太多,但出了餐厅的门后,却有种倦怠感浮涌上来。
雪已经完全停了,寒风凛冽,让行人走在外面步履匆匆,一呼一吸之间都有白色的雾气萦绕。
安瑜的社交能量耗尽,人自然也有些恹恹。
她情绪写在脸上,周集琛安抚女孩的经验实在浅薄。
尤其是——
安瑜行为思想跳脱新颖,跟他接触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太一样。
原来一句关怀也需要斟酌措辞。
这是周集琛没有过的体验。
“你,累了吗?”
一句话,不知怎得引的安瑜笑出声。
她妆容浅淡,长长的睫毛微微凝结霜气,显得眼神清棱棱了些。
周集琛喉结滚了滚,“笑什么?”
安瑜脸上仍挂着清浅的笑,“我笑你酝酿了那么久,原来就这么干巴巴冒出四个字。”
周集琛恍然,“你怎么知道我在思考?”
“周医生,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你欲言又止的时候,很喜欢抿唇,这好像是你思考的习惯。”
演员的职业素养,她平时会下意识观察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周集琛大脑一片雾茫,这个习惯,连他都未曾意识到。
生平第一次,有人发现,并直白的点出。
他的唇又下意识抿起来了。
这次连自己的关注点也在这里了,欲盖弥彰的放松唇部肌肉。
安瑜眼眸中狡黠的骄矜掩不住,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原来,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吗?我是第一个发现的?”
周集琛内心某处柔软塌陷。
冷风砰然,他重复,“是,你是第一个。”
*
吃过晚饭,安瑜坐回周集琛的车上,理所应当的以为是周集琛送她回去。
系安全带的时候,格外自然地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周集琛温声应一声好,可车行驶的方向却不是安瑜家。
安瑜看着几乎相反的距离,想出声提醒。
但又觉得周集琛才不是那种胡来的人,贸然提出疑问,好似诘责似的。
话到了嘴边,看着他被霓虹灯影掠过的脸,又咽了回去,改了迂回战术。
“周医生,你往这边走,是还有其他事吗?”
他视线依旧目视着前方,问了安瑜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能吃苦吗?”
安瑜霎那松怔,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周集琛说得苦,是哪个层面的?
他是有什么棘手的事需要帮忙吗?
安瑜如实说:“承受能力范围之内,我想要去做的事,都会全力以赴,能吃但不会硬吃。至于不想去做的事,恐怕耐苦能力会比较低。”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周医生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可以直接说。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你的事情,在我想做愿意做的范围内,没有苦不苦这一说。”
红灯亮起。
他稳稳踩下大G的刹车,无奈朝她看了一眼,“我是说,酸甜苦辣的苦。”
还有饭后甜……啊不,苦点?
安瑜不太清楚周集琛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了,但还是诚恳的摇了摇头,“吃不了。小时候我妈做的苦瓜,我都偷偷倒我弟碗里了。”
浪费可耻。
安瑜打小就知道,吃不了的东西要喂狗。
安康也是好养活,来者不拒。
因此姐弟俩在吃的方面很少闹矛盾。
“好,我知道了。”
安瑜一头雾水,想问些什么,周集琛电话却响了。
一手随意托着电话,一手灵活在掌心划着方向盘,平稳穿梭在车水马龙中。
对方大概是长辈,他用了“您”的敬称,磁性的只言片语在静谧而昏暗的空气中流淌。
“好。”
“你再稍等我一下。”
“您见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一会儿到。”
安瑜根本没法从这寥寥平淡的几句话中拼凑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鬼鬼祟祟很没品的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也就放弃了。
从哪一句开始走神的都没意识到。
只是目光不知不觉间落在周集琛扶着方向盘的手上。
鬼使神差地想,他的手真的很好看。
之前看病的时候,其他医生的手也这么好看吗?
安瑜认真搜刮记忆。
车缓缓停在了一个中医馆门口。
独栋带院小楼,又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还有那块耳熟能详的牌匾。
安瑜一下认出。
“这不是那个特别有名的中医教授开的中医馆吗?”
叫……什么来着?
反正这地方也算是江北的名筑了。
全国各地的病患慕名而来,常年一号难求,而且不接受插号。
有钱有权和平民百姓在他这里一视同仁。
听说单是把脉就能把半小时。
医术又高超,又负责。
周集琛不知道安瑜内心这些惊讶的小心理,面色如常的解释:“你今天有时间,过来看一下。”
“女生气血不足容易带来很多身体上的其他疾病,还是要重视的。”
“你什么时候挂上的号?”
而且这不是已经过了接诊时间了吗?
周集琛:“刚刚。”
夜色已深,但让有浓郁的药香从古色古香的小楼里,透过微开的窗户,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
周集琛带着安瑜上楼。
都说医者不自医,他就跟进了自己家后花园似的轻车熟路。
熟稔地带着安瑜穿过校园,上楼。
随后来到了一出半开放式的诊室。
年过半百的中医一身不染纤尘的白大褂坐在木桌中央,老花镜下,他沉稳的目光望了过来。
在对焦在两人身影上的一霎那,不知是否是安瑜的错觉,好似变得玩味。
“来了?”中医的声调一扬。
安瑜也看到了墙面上,有关于他的,金光闪闪的个人简介。
也姓周。
从高中,大家就都知道,周集琛出身于医学世家。
父亲一家全部都是著名的医学泰斗。
母亲一家从事药械生意。
难道,是自家人?
周集琛“嗯”了一声,没有要做介绍的意思,只是比了个请的手势,对着安瑜道:“坐这儿,先把个脉。”
安瑜有些如坐针毡,怕听到什么有关于身体的噩耗。
“我……”
她坐下后,求助一般的仰头。
周集琛的手轻轻落在她纤薄的肩膀上,“不要讳疾忌医。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调理一下会更好。”
声音似折玉,清润,很有安抚的力量。
坐在安瑜对面的中医闻言,抬眸看了一眼周集琛,似笑非笑。
“放轻松,我要把脉了。”
……
漫长的脉诊。
皱起的眉毛,严肃的神态。
比高中教导主任还吓人。
安瑜身上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除了我上面说的那些,身体上还有其他的不适吗?可以补充一下。”
安瑜摇了摇头。
够了够了。
连她阴阳不调都说出来了。
她干脆找个地洞钻下去算了。
但这些,在两个医生口中,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病症。
周老先生笔锋凌厉地在诊单上开药,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中,周集琛忽然开口道:
“她吃不了太苦,尽可能的在保证效果的同时调整一下单子。”
周老先生睨了周集琛一眼,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