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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 早餐。

作者:秃尾巴老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熟悉得像一位老友,带着刺鼻的亲切,悄然钻进鼻息。


    陆沐炎推着护理车,步子轻快如风,摇头晃脑,嘴角挂着一抹掩不住的笑意,仿佛春日初绽的花蕾,带着几分俏皮与生机。


    她在心里调侃:“哎呀,犬哥和大哥,一字之差,差不多嘛。”


    男音没吭声,显然真生气了,沉默中透着一丝无形的抗议。


    她唇边笑意更深,眼角弯成月牙,连连求饶:“错了错了,你的伟大之名,咱们以后慢慢定夺,行了吧?”


    她语气轻快,像哄小孩般,带点撒娇。


    “哼。”


    男音鼻子里挤出一声,没多话。


    她心情大好,收敛了点表情,推车来到一床。


    阳爷爷正低头摆弄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菜包子、两个茶叶蛋,晨光映在他花白的胡子上,像镀了层银霜,柔和而苍老的光晕在他脸上流转。


    他皱着眉,专心致志地解着那两个死结,指尖粗糙却小心,可那结却像故意与他作对,越弄越紧,倔强地纹丝不动。


    她走近一看,忍不住乐了,声音轻快:“嗨哟,爷爷,这种小事,我来。”


    “别扯坏了,小炎子。”


    老头抬头瞅她一眼,眼底透着小心,语气却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这老头有个癖好,爱收集塑料袋。


    陆沐炎想起姥姥在世时,也总攒着塑料袋、废纸箱,絮叨着“留着有用”。


    她一边慢慢解开死结,指尖轻柔如抚琴,一边眉眼弯弯,笑意如花绽放:“嘿,您这癖好,跟我姥姥一样。”


    阳爷爷换了个姿势,慢悠悠躺回床上,声音粗哑却带笑:“万一有用呢?扔了,真到急用时,还不一定找得着嘞!”


    那笑声低沉而温暖,透着岁月磨砺出的豁达,像老树枝间漏下的阳光。


    她撑开塑料袋,递过去,满脸温柔,眼底漾着水光般的柔情:“行,解开了,您先吃。吃完按铃叫我,我给您打点滴。”


    她站直身子,手指轻抚了一下袋子边缘,像在抚平什么珍贵的东西。


    老头爽朗一笑,嗓音洪亮,像敲响了晨钟:“呵呵,中!


    她急匆匆出门,早上的治疗忙得脚不沾地,护理车轮子在地板上吱吱作响,像在催她快些。


    晨光淡淡照病榻,笑语轻盈暖心扉。


    她步子轻快,心头微暖,像是久经寒冬的稚草被阳光轻轻拥抱,口罩下的唇角勾勒丝丝笑意。


    “嗯……那个老头……”


    男音突然响起,带着点疑惑,似在斟酌什么。


    她手上一紧,正核对药水信息,仓促应道:“我先忙,现在没空听你说话,手上拿针呢。”


    说完,她低头专注起来,眉间微蹙,指尖轻触针头,动作一丝不苟。


    治疗接近尾声,她推车来到40床。


    这可真是奇怪,李奶奶竟不在。


    病房空荡荡,卫生间没人,沙发上只剩叠好的毛毯。


    她纳闷地皱眉,心底泛起一丝疑惑的涟漪:难道按捺不住,自己出去了?


    她环顾四周,空寂得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眉头越拧越紧。


    “叮——二床,呼叫。”


    广播响了两声,清晰而突兀,打破她的思绪。


    得,赶得巧,二床该换药水。


    她换完药,顺路回一床,算算时间,阳爷爷该吃完了。


    可一进门,阳爷爷也不在。


    “唉?真是怪了,爷爷人呢?怎么都不在?”


    她左顾右盼,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卫生间门虚掩,她喊了一声:“阳爷爷?”


    声音轻颤,没回应。


    陆沐炎快步走到护士站旁的开水间,仍不见踪影,心跳不自觉加快,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我可以说话了吗?”


    男音骤起,平淡中透着急切,像压抑已久的火苗。


    “你再不去卫生间,这老头就死了。”


    ?


    什么!?


    她脸色唰地一白,像被泼了盆冷水,心跳猛漏一拍,眼底瞬间涌上惊恐。


    下一刻,陆沐炎狂奔回一床卫生间,脚步凌乱得像踩在棉花上,喘息急促。


    门有缝隙,却推不开,像被什么死死卡住。


    她用力拍门,手掌拍得发红,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枯叶:“阳爷爷?!阳爷爷!你在里面吗!?”


    她喉咙发紧,喊声里夹着无力的恐惧,跑回病房按下紧急护士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又冲回来拍门,喊声更大:“阳爷爷,阳爷爷?!”


    声音几乎破音,眼眶不自觉湿润,泪意在眼底打转,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压顶。


    “等。”


    男音冷静如旁观者,淡漠得像冰面上的风。


    等?!等什么?!这情况我是坐着等还是抽根烟等?


    此刻的陆沐炎,脑中一片混乱,心跳如擂鼓,眼眶发热,双手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眨眼间,护士和医生蜂拥而入,将她挤到阳台旁。


    几个医生合力拆卸门铰链,工具碰撞声刺耳如刀,尖锐地扎进她耳膜,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失了神,只能愣愣站着。


    实习生的身份此刻像无形的枷锁,锁住她的手脚,让她显得局促不安。


    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眼底蒙上一层雾气。


    若是围观者,她可双手抱臂看热闹。若是家属,可以大喊,可以着急,可以求着医生:您一定要救救他。


    可她只能站着,她甚至不敢表现出着急——那会让旁人更慌,甚至传出流言:“这医院水平不行,护士都吓得要死,谁敢来?”


    所以在刚进医院的第一天,她学的第一课不是什么技能,而是心态。


    纵使有天大的事情发生,这身洁白衣服下的手,不可以抖。


    但这是,这是阳爷爷呀……


    她咬紧下唇,唇角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敢落下。


    思绪乱飞,她愣怔地站着,脑内不断涌现出过往的幕幕扬景...


    …...


    刚来科室,她不会打针,第一针就扎在阳爷爷身上。


    他血管难找,薄而脆,年纪大了,得掌控深浅、力道、快慢,对她这新手难如登天。


    果不其然,鼓了个包。


    她慌得手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老头却温柔笑:“再来一次,哎呀,喜提二胎。”


    再来一针,又鼓了,她害怕的不行,头上的汗不停地流着,隐隐地颤抖着,大有崩溃的前兆。


    换了护士长来,阳爷爷也替她兜着:“我刚刚不小心给碰鼓了,这小丫帮我弄,我又碰鼓了!哈哈,人老了不中用咯!”


    第三次打针,又鼓了,这老头呵呵一乐:“嗨哟,搁我这纳鞋底呢?”


    陆沐炎被这老头逗笑,心情也渐渐地放松,进针成功。


    从那之后,到现在为止,她没有再鼓过一次针。


    后来,他悄悄说:“小炎子,你科室有坏人啊!怎么让第一次打针的你给我扎?故意给你难堪呐!”


    于是,陆沐炎长了个心眼,平白背黑锅的事儿少了很多。


    老头又说:“小炎子,你咋每天踩点来,没吃饭吧?我这儿有早餐!”


    从此,一床门口总有个老头等着,哪怕她不吃,他也多备一份。


    中午,他常嚷:“小炎子,吃完饭来给我挠背,不挠也坐着!给护士买奶茶也是你的活儿?”


    她便去挠背,听他讲故事,讲处世之道。


    老头说:“在这干得不顺心?我出院了,你给我当护工,工资高!”


    她鞋脏了,他买新的,她回礼送他白色拖鞋,那双鞋总是崭新地穿在他脚上……


    每一段回忆像刀尖划过心口,疼得她喘不过气,眼泪在眼眶里越积越多。


    老头还说……


    “快,通知刘主任,准备手术。”


    一个突兀有力的声音打断回忆,像惊雷炸响。


    她猛地回神,眼底的泪光晃了晃。


    另一医生快步跑出去,脚步声急促如鼓点。


    门打开了,果真是阳爷爷,就这么地瘫在那儿。


    这个半年来朝夕相处,早已被她当作亲爷爷的老头。


    爷爷的头歪在门边地上,眼睛紧闭,眉头深锁,嘴巴紧紧地抿着一条缝,看着很痛苦。


    他脚上有一只白色的拖鞋,另一只落在洗手池旁,手边散落着鞋刷。


    看到这一幕,陆沐炎真的绷不住了。


    眼泪如决堤洪水,止不住淌下,模糊了视线。


    全身颤抖,喉咙像被巨手掐住,发不出声,心脏传来阵阵钝痛,疼到指尖发麻,像被针扎进骨髓。


    她想扑过去,想喊,却只能呆呆地钉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白大褂上,洇出一片湿痕…...


    李娜娜忽地转头看她,眼神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鄙夷,面无表情道:“小陆,这里没你的事了,去给别的病床换水。”


    话落,李娜娜平静做着应急处理,跟着医生抬阳爷爷上床,解开固定踏板,推出病房。


    她的语气冷淡如冰,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在抬什么猪狗,完全淡漠,甚至眉眼间透着一股不耐。


    霎时间,病室空空落落,再没一点声音,静得像坟墓。


    这里…没我的事了?


    她木讷转头,眼底空洞,试图找什么转移注意力。


    忽地,见地上掉了个蓝布包裹,孤零零躺在那儿,像被遗忘的什么信物。


    她恍惚走近,指尖触碰到布料时微微一颤,捡起打开...


    一个打了活结的塑料袋,里面两个菜包子,一个茶叶蛋。


    按照惯例,是老头留给她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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