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如瀑,哗哗砸下,玻璃蒙上白茫雾气,透着压抑。
陆沐炎拿完晚间护理的药,从一楼回科室,脚步沉沉,脑子乱得像裹了层油纸,混沌一片。
大雨磅礴,她像个沉船的水手,找不到岸,心底有股异样感,越发躁动,像潮水涌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叮——”
手机一响,少挚的消息跳出来。
“炎儿,今天下雨了,下班我来住院部接你。”
她怔怔盯着,嘴角不自觉扯了扯,指尖温润,回道:“好,路上注意安全。”
要说她这辈子好运都花在遇见少挚上了,也不为过吧?
心情总算松了点,她收起手机,继续忙活,一直忙到下班前,来到40床。
她轻推开门,低声道:“李奶奶,我来啦。”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李奶奶总这样,不爱说话,偶尔几句也只是应付。
她跟阳爷爷一样,没家属照看,可她病不重,能下床,却总躺着。
像块老木头,静静等着日子流走。
“奶奶,下大雨了,怎么不关窗呢?这样会冻着,我给您关上哦。”
陆沐炎边说边往窗边走。
雨声轰鸣,风夹着湿气扑进来,纱窗上水珠滚滚,像泪痕。
“小丫,就这样吧,我透口气。”
李奶奶半侧身,眯着眼望窗外,眼缝里透出的微光黯淡无神,毫无生气。
陆沐炎知道拗不过她,便叮嘱几句:“嗯……行吧,夜班护士来的时候,您可别拦着。夜里风大,容易感冒,哪怕有纱窗也得关。药放床头了哦。”
李奶奶微转头,眯眼看她,漫不经心道:“丫头,上回你说的那个大小便失禁的老头,是哪床?”
难得她搭腔,陆沐炎来了劲儿:“阳爷爷啊,一床的。老头可有意思啦,每天乐呵呵提着导尿袋,满医院遛弯呢。”
见她没接话,陆沐炎迟疑了下,继续道:“奶奶,阳爷爷身子骨不如您硬朗,可他照样每天散步,慢慢就好多了。您要心情好,我搀着您,咱们下楼转转?”
床上的人身子微动,轻笑一声:“呵呵,好。”
李奶奶声音虽弱,却像春芽破土,陆沐炎心里一乐。
难得啊,住进来快半年了,李奶奶总算肯动弹了。
陆沐炎走到门边,生怕她反悔,补道:“奶奶,天气好的时候,我带您出去转转哦。”
话落,她退出房间,准备回护士站。
“叮——四十一床,呼叫。”
“四十一床,呼叫。”
哦对,陆沐炎抬眼瞅着时间,4:30下班,现在四点,得去见见那位新皇上了。
谁知,她刚要转身,李娜娜小步快走地踮了过来,笑得谄媚:“小陆啊,你忙一天了呢。你收拾下准备回家吧,我去就行。”
哦,想看这位皇帝的庐山真面目,那你去吧,你看他撵不撵你就完了。
“好的娜姐,我去交班复核内容。”
陆沐炎面无表情地说完,和李娜娜擦肩而过,头也没回。
李娜娜紧着步子来到41床门口,理了理头发,又抿了抿厚唇,敲门。
“咚咚咚。”
“来啦,快进来!”
41床声音绵延如酒,透着些开心。
李娜娜推门而入:“您好~我是娜娜~您按铃有什么事呢?”
她眉眼笑着,标准的前腹式站姿,掌心向内,叠放相握于腹前。
……
?
“哦,没你事。你科室那实习生呢,叫来。”
男人语气骤冷,斜眼瞥她,懒散中透着不耐。
李娜娜笑容僵住,底气不足,尴尬疑惑道:“呃……实习生?她是犯了什么错误吗?”
男人弯腰拿咖啡,周身散发着懒得应付的敷衍:“实习生留院考试,下个月就开始了,这个月是私下审查,每个科室都有。”
李娜娜闻言,当即不敢多问:“哦……好,我去叫来,您稍等。”
关上门,标准的站姿也霎时间松散下来,回到护士站,李娜娜瘪着嘴,言辞内满是轻蔑:“小陆,去41床。”
陆沐炎拧眉,佯装不解:“怎么了姐,什么事需要叫我啊?”
李娜娜面露鄙夷地翻了个白眼:“不知道,要你去就去,废什么话?”
陆沐炎摇头轻笑,看到没,惹得一身骚,你脸臭得像冬天的狗屎下霜。
来到41床,她没等回应径直走进去。
男人闻声抬头,眼眸一弯:“呀,小炎来啦。”
她叹了口气:“皇上啊,你不是微服私访么?当着正式护士的面儿叫一个实习生过来,也不避着点儿人啊。”
男人耸耸肩,说得一脸无所谓:“那咋了,我说考核你,换你过来呗。”
行吧,怎么都行,赶紧看看他出什么招,少挚大概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吧?
她一屁股坐沙发上,翘腿悠悠道:“没事了,不重要。皇上第一天拉拢我,给我什么灵丹妙药?”
男人见状,倒没觉得她随便,两人好像是早就熟络的老友。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就拉起她的胳膊,作势就要往床边带:“你来,躺在床上,掀衣服,露出胃到肚脐就行,我给你扎三针。等会给你药。”
“呃?!”
她一愣。
啥?这男人咋这么随便?直接就...就让我掀衣服?!
“哎呀,你来嘛。我能对你这胖娃做什么,你这大体格子,我打不打得过你还两说。”
男人话落,转而换成拍了下她的肩膀,笑的一脸豪爽,转头走向柜子。
……你这话也不必说得这么直接。
陆沐炎神色尴尬地起身,扭捏照做,躺在床上。
男人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拿出一些包裹着什么的布,倒还真像个轻车熟路的老中医,行云流水地说道:“我给你扎的是中脘、下脘、气海三个穴位,十五分钟,很快的。调整经络,加强脾肾功能,扶助正气,从而祛除体内邪气。”
陆沐炎躺着,稍勾着脑袋,看着他摆弄手里的东西,疑惑道:“什么意思?你说明白点。”
男人声音温柔,面上透着耐心,缓缓道:“我给你扎针呢,你就想象成,我在用一个机器,调节你的脾胃功能。你的脾胃运转得快了,脏东西也能排出来了,等会给你的药,也能更好吸收。”
陆沐炎似懂非懂,点点头,又问:“哦,疼不疼?”
他没答,右手拿根细软长针,左手拿个细管,嘿嘿一笑:“你感受下就知道,小炎不怕哦。”
“嗯,疼也没事儿。”
陆沐炎漫不经心应他,神情淡定。
比起从小受到的家暴,这玩意是她挠痒痒用的。
他把针套进管子,瞄准她肚子,悬空立着,食指“啪”一拍,针进去了。再拿掉管子,重复操作。
别说,还真挺神奇的,比蚊子叮的感觉都轻,像是头发丝戳了一下,转眼就扎好了。
但这个时候……陆沐炎耳根不自觉地微微泛红。
要是正常的医生也就罢了,这样的治疗还是第一次...
于是,她稍稍别过头,没再看他。
十五分钟挺快,男人起身,准时收针。
他收拾着东西,像老中医嘱咐病人一般,悠悠道:等会儿呢,给你的这袋中药,要吃过饭,隔水加热。要热热的喝哦,最好是稍微烫嘴,小口、小口的,可不能冷着喝哦。”
陆沐炎起身坐在床边,记在心里。
接过一袋棕褐色的…...浑浊液体。
她拧着眉,看了看中药袋,又看了看男人:“你说我善良,对吧?我相信你,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哦?”
男人剑眉舒展,连连失笑:“哈哈,小炎啊,你真可爱。”
陆沐炎觉得有点尴尬...这男人好的有点过分,对我也太友善了些。
她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问道:“呃...那我今天要给你汇报什么?”
男人随意地往沙发上一躺,翘着二郎腿,扯着闲话:“嗯……科室病例我看过了,基本了解,但有一点啊,中午你去哪了?”
陆沐炎闻言,眸内划过诧异:“唉?我都没在走廊上看过你,速度挺快啊,你咋啥都知道?”
她着实意外,这男人怎么盯着自己查呢?
她歪头拧眉,想了想:“中午…?我去给一床挠背。”
男人轻轻摇头:“嗯,不是,那是之前。后来不是下雨了么?我出来没看见你。”
陆沐炎想起来了:“哦,我去一楼拿药,去给电动车盖雨披。”
男人听完这话,点点头,好似就在等这句回应一般:“嗯,那就是你没错了。”
话落,他起身走到柜子边,仍是不紧不慢的语气,悠悠道:“我中午在窗口发呆,突然下大雨,真舒服啊~正好看到有个人挺像你,冒着大雨,正在电动车那儿盖雨披呢。”
“好像就是从你那儿,突然掉了个东西,我给你拿上来了,喏。”
……
……
他就站在那里,拿着那个红色的,沾了泥渍的,绒布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