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龙上了车。
黑色的凯雷德驶入位于旧金山一处高级社区的铁艺大门。
沿着修剪整齐的车道,停在一栋风格鲜明的加州庄园式别墅前。
白色的外墙,深色的木饰,宽大的拱形窗廊,以及精心打理的前庭花园,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这里就是张丽在旧金山的家。
进屋后,内部的装修更是将奢华与舒适结合得恰到好处。
挑高的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壁炉里跳跃着真实的火焰,墙上挂着颇具现代感的艺术画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
一位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POLO衫和卡其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腹部微微隆起的中年白人男子,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看报纸。
他便是张丽的丈夫,理查德·安德森(Richard Anderson),旧金山市政府的一名官员。
具体职位似乎颇有分量。
看到妻子带着一个陌生的亚裔少年进来,理查德只是从金丝眼镜后抬起眼皮,冷淡地扫了乌龙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视。
他用英语对张丽说道,语气平淡:
“哦,这就是你那位需要‘避难’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他将“避难”一词咬得略带讥讽。
张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用热情掩盖过去,用中文对乌龙说:
“小龙,这是理查德叔叔。”
然后又用英语对丈夫介绍:“Richard, this is Wulong. He will be staying with us for a while.”
乌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有任何谄媚或畏惧的表情。
这种宠辱不惊的态度,反而让理查德微微皱了下眉,似乎觉得这个少年缺乏对他身份应有的“敬意”。
艾米丽则早已甩掉鞋子,赤着脚,像一只高傲的猫咪,看都没看乌龙一眼,就径直上楼回自己房间了,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晚餐的氛围并不愉快。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西餐,但空气却有些凝滞。
理查德用餐礼仪无可挑剔,但话很少。
偶尔问乌龙几个问题,也像是例行公事的盘问,关于他的学业、家庭背景,语气中总带着一种隐晦的优越感。
乌龙回答得言简意赅,真假参半,态度不卑不亢。
这让理查德觉得有些难以掌控,心中更是不喜。
餐后,张丽泡了茶。
或许是几杯红酒下肚,或许是觉得乌龙这个“外人”终究是暂时的,理查德终于忍不住,对张丽用英语说道:
“Lily, I hope you don''t have any… unrealistic expectations. Like… trying to match him with Amelia.”(“莉莉,我希望你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比如……想把他和艾米丽凑成一对。”)
张丽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强笑道:“Richard,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They are just kids.”
“Kids?”理查德嗤笑一声,放下酒杯,声音提高了一些:
“Amelia是我的女儿!她将来要交往的,必须是能配得上她身份,能对她未来有助力的青年才俊,而不是一个……一个来历不明、需要靠你同情才能留在美国的东方小子!”
他的话语变得尖锐,甚至带上了一丝种族主义的色彩。
张丽也激动起来,用中文反驳:“理查德!你怎么能这么说!乌龙是我好姐妹的儿子!他非常优秀!”
“而且孩子们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你……”
“优秀?在哪方面?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吗?”理查德刻薄地打断她,显然张丽之前为了解释乌龙来的原因,透露了一些“加工”过的信息:
“我绝不允许!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两人的争吵逐渐升级,英语和中文夹杂,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理查德似乎意识到乌龙还坐在旁边。
他强压着火气,对一直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的乌龙生硬地说道:
“Boy, why don''t you let Amelia show you around the neighborhood? Get some fresh air.”(“小子,你让艾米丽带你到附近逛逛,熟悉下环境,透透气。”)
这显然是想支开他。
一直坐在旁边,仿佛事不关己的乌龙,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点了点头:“Okay.”
楼上的艾米丽被叫下来,听到这个吩咐,漂亮的脸蛋上瞬间结了一层寒霜。
她恶狠狠地瞪了乌龙一眼,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但她不敢违抗父亲,只能气冲冲地抓起一件外套,摔门而出。
乌龙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夜晚的社区很安静,路灯柔和,一栋栋豪宅掩映在树木之中。
艾米丽走得飞快,根本不等乌龙,仿佛他是某种令人厌恶的病原体。
“都是因为你!”她终于忍不住,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眸在路灯下燃烧着怒火:
“如果不是你突然跑来,他们根本不会吵架!”
“你就是个麻烦精!扫把星!”
乌龙双手插在裤兜里,悠闲地踱步上前,对于她的怒火毫不在意,反而像是欣赏美景一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才将目光落在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语气平淡:
“哦?是吗?可我看,就算没有我,你们家的问题也一直都在。”
“我只是恰好成了引爆它的那根火柴而已。”
他的冷静和直指核心的回答,让艾米丽一时语塞,更加气结:
“你……你懂什么!总之我讨厌你!离我远点!”
说完,她跺了跺脚,转身继续快步往前走,不再理会他。
乌龙无所谓地耸耸肩,依旧不近不远地跟着,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熟悉环境”的任务。
逛了不到十分钟,艾米丽就借口累了,要回家,显然一分钟都不想多跟他待在一起。
晚上,乌龙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
房间很大,带独立卫生间,设施一应俱全。
他刚洗漱完,房门被轻轻敲响。
打开门,是张丽。
她端着一杯牛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歉意和疲惫。
“小龙,晚上……吓到你了吧?你别往心里去,理查德他……就是那个脾气,职位不高,官架子不小,还特别固执。”
她叹了口气,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没事,丽姨,我无所谓。”乌龙笑了笑。
张丽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是喜欢,也觉得有些可惜。
她压低了声音,说道:“小龙,丽姨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艾米丽今晚跟她那几个同学出去参加一个聚会,在城里的某个俱乐部。我……我有点不放心。”
张丽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她那几个朋友,尤其是那几个男生,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艾米丽被她爸爸宠坏了,看似骄傲,其实没什么心眼,很容易被骗。”
乌龙点点头,表示在听。
张丽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白:
“所以,丽姨想让你跟着去,暗中保护她。千万别让她被那些小混蛋占了便宜!那群小子,一个个精虫上脑,没安好心!”
乌龙倒是有些好奇了:“丽姨,这边的聚会……这么危险吗?”
他印象里,张丽应该是个很开放的人才对。
“当然危险!”张丽柳眉倒竖,“一不小心,我这宝贝女儿就有可能被那些家伙灌醉了或者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给‘吃’了!”
她顿了顿,看着乌龙,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出惊人:
“与其便宜了外面那些不学无术、只想占便宜的小混蛋,还不如……还不如便宜你呢,小龙!至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并没看过),知根知底,人也……不简单。”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和大胆,就连乌龙听了,都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丽姨,你果然是我的亲姨!够直接,够爽快!”
这作风,与国内长辈那种含蓄、旁敲侧击的风格截然不同,倒是很对乌龙现在的胃口。
不需要猜来猜去,目标明确。
或者说,任务条件清晰。
“所以,这护花使者的工作,我包了。”
乌龙爽快地答应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丽姨您放心,有我在,保证没人能动她一根手指头……除非,是我动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暧昧的意味。
张丽似乎听懂了,脸上微微一红,嗔怪地拍了他一下:
“臭小子,别贫嘴!总之交给你了!这是地址和俱乐部的名字。”
她塞给乌龙一张纸条,“她刚开车出去,你……你怎么去?需要我给你钱打车吗?”
乌龙接过纸条,神秘地笑了笑:“不用,丽姨,我有我的办法。您就安心在家等消息吧。”
看着乌龙自信满满的样子,张丽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她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乌龙关上门,看着手中的纸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人家妈妈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与其让外面的坏蛋吃了,还不如让乌龙来”。
这下,他懂了。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