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狱男牢的阴湿气息扑面而来。
沈容之虽然也是独处一牢,但是环境极其差。
他此刻蜷坐在角落的草席上,粗布囚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即便如此狼狈,却仍掩不住他那副得天独厚的好皮相,反而透着几分落魄公子的凄清美感。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又化作温润笑意,仿佛依然是当年那个让陆昭若倾心的翩翩郎君。
“阿宁……”
他轻声唤着她的小字。
嗓音沙哑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虚弱,尾音微微发颤,仿佛饱含了千言万语。
陆昭若冷眼看着他,手指却微微收拢。
如今的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还残存着一丝爱意,毕竟爱慕了那么多年,哪能说不爱就不爱?但更多的却是刻骨的恨。
这两种情感纠缠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陌生的疏离。
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流放的路上,是死是活,都与自己无关。
“请唤我陆娘子。”
她面色寡淡。
沈容之凝视着她。
她越是这般绝情冷漠,他越是笃定,这分明是因爱生恨。
他确实辜负了她。
可这一切,难道不都怪她自己吗?
她如果一直如这两日这般鲜活明烈,他又怎会爱上渔娘?
他甚至在想,如果不爱上渔娘,哪怕真的诓骗她嫁入沈家为自己尽孝,侍奉双亲,她都不会如此绝情。
她之所以这么恨,全因为自己移情别恋罢了。
说到底,就是太爱自己了。
他起身走到护栏边,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隔着木栏虚虚地探向陆昭若,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我知道你恨我,恨渔娘,所以把我们都告上公堂,阿宁,你可否看在以前的情面……”
“情面?”
陆昭若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她嫌弃的看着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厌弃的退后两步:“沈容之,我们以前有什么情面?你怎么还有脸说出这两个字呢?”
沈容之神色一滞,随即又换上那副惯常的温柔神情,眼中含着几分痛惜:“也只是三年不归而已,即便我娶妻生子,辜负了你,你又何至于变得这般……冷血无情?”
“冷血?”
陆昭若冷笑一声,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你娶我,不过是为了让我伺候你那对刻薄双亲,而那碗堕胎药……”
她声音微微发颤,“也是你授意你母亲下的吧?”
她忽然苦涩地勾起唇角:“我真是蠢,蠢到被你的虚情假意感动,蠢到觉得愧对于你,才忍气吞声受尽你双亲的欺辱。”
“那碗堕胎药的事暂且不提,可我病得只剩一口气时,你明明归家,却连我的院门都不曾踏入半步,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都吝于施舍。”
“往日你穷困潦倒,连笔墨纸砚都要靠我接济。整整三年寄居在我陆家私塾,冬日里怕你受冻,炭火都是我亲手为你添置。你天资平平,是我一字一句教你识字断文,夜夜陪你熬灯苦读……”
“可这些情义,竟连你的半分怜惜都没换来。”
“所以……”
陆昭若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酸涩已化作了厌弃:“你还有何颜面,跟我提什么‘以前的情面’?”
沈容之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堕胎药的事他无从抵赖,确实是他狠心告知母亲,让母亲熬制的堕胎药。
可是,他只是不想他腹中怀着淫贼的孽种啊,他也是为了她好啊……
只是……只是,把药量下重了一些,导致她坏了根本,再也不能生育而已。
可是。
他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泛起苦涩的红痕:“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是个天资愚钝的废物,是不是?你从未真正瞧得起我。”
他手指攥紧囚衣,声音里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怼:“是,你教我识字断文,你才学远胜于我,可你可知,那些彻夜苦读的灯火,照得我眼底生疼!那些之乎者也,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阿宁,我从来就不爱读书!”
“你是一直接济我,应该说,是施舍我!”
他冷笑连连,“可知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笑我沈容之是靠着女人衣裳的软骨头!连私塾同窗都作打油诗讽我‘陆家裙带缚鲲鹏’!”
陆昭若怔在原地,狱中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原来那些雪中送炭的温情,那些灯下伴读的岁月,那些彻夜为他研墨冻红的手指,在他心里早已发酵成蚀骨的耻辱与怨恨。
原来真心,也是会被人踩在脚下碾碎,还要嫌硌了脚的。
可是,她偏偏没有早点发现。
而他,亦没有早点流露出这些怨怼。
很快,他又收起刚刚那些怨意,一双泛红的眼,湿漉漉地望着她,手指无力地攀着牢门木栏,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阿宁……”
每个字都裹着颤抖的泣音,“你……还爱不爱我?”
“不爱。”
陆昭若没有任何思考地说出这两个字。
“你骗我。”
沈容之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笃定的笑,“我知道,你恨我爱上渔娘,可是……”
他指尖摩挲着囚衣粗糙的布料,眼神渐渐飘远,连嗓音都染上几分沉醉的哑:“渔娘她……不一样。”
说着忽然低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情窦初开的鲜活神采:“她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拘束,她……”
“她淫奔无耻?”
陆昭若冷声打断。
无论爱或者不爱,此时,曾经与她月下盟誓的青梅竹马,曾经让她倾心爱慕的少年郎君,曾经说‘此生非卿不娶’执意迎娶她的夫君,此刻竟在她面前,用那般沉醉的神情说着另一个女子的特别。
任谁都会心扎针似的疼吧?
前世,他不曾面对面说这些。
今世,他面对面讲述这些……竟比前世他冷眼看着自己被林映渔吩咐奴仆拖到柴房的时候,还令人心寒。
陆昭若任由心口那根银针反复戳刺,语气刻薄了几分:“还是说她深谙粉头手段?又或者她床笫功夫了得,才勾得你这般神魂颠倒?”
沈容之脸色瞬间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一层羞恼的绯色。
他猛地攥紧护栏:“你!你怎么变得如此……如此粗鄙不堪!”
“怎么?”
陆昭若挑眉冷笑,“你的渔娘说得,我便说不得?”
沈容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阿宁,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怀念的怅惘,“你温顺娴静,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何曾……”
“何曾这般咄咄逼人?”
陆昭若接过他的话,眸中寒霜更甚,“那可真要谢谢沈郎君,若不是你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我怎会……”
她顿了顿,忽而展颜一笑,“怎会突然清醒,学会让自己活得这般痛快。”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光,却让沈容之无端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