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陆昭若离开了陆家,便带着冬柔、绿儿、石头、泥鳅三和石磨子径直往锦绣楼去。
那锦绣楼地处繁华,是吉州城里数得着的好铺面,依着市价,少说也值一千两银。
陈掌柜的续弦林氏,不谙经商之道,又急着银钱度日,只愿作价四百两急于出手。
这消息一出,自是引来了不少觊觎。
隔壁周记绣坊的东家便闻风而至,盘算着压下价码,只出三百两,想将这肥肉吞入腹中。
岂料陆昭若径直开口,便是五百两。
一则是要压下周记的风头,不容他趁火打劫;二则她见林氏孤苦无依,心生恻隐,愿多予百两银,让她往后生计能多些倚仗。
那周东家在一旁听得,只觉这陆娘子怕是疯了,暗中嗤笑她人傻钱多。
陆昭若却浑不在意,只与林氏迅速请来中保,当场签下绝卖文契,又同去县衙钤印纳税,将一应手续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接手锦绣楼后,陆昭若没有急着开张,而是把原先留下的二十个绣娘都叫来,一个个看手艺、问性情,最后只挑了十个针线好、人也本分地留下来,其她人都多给了些遣散银,好好送走了。
更让这些绣娘没想到的是,连前东家欠她们的工钱,陆昭若也一并结清了,一分没少。
这一来,留下的绣娘们又感激又佩服。
再听说她告夫家、砸牌坊的事,都是女子,心里更敬重她,都愿意踏实跟着她干。
陆昭若又从自己名下的布帛铺和裁缝铺各拿了一百两现银,当作绣楼的本钱。
还特地花钱做了新招牌,取名“陆记绣楼”,其他两个铺子也都改叫“陆记”。
绣艺教习,请的不是退役宫匠,也不是士族闺秀,更不是番邦巧匠,而是针线人王门杨氏。
杨氏正是昨日看了陆昭若砸碎‘贞洁牌坊’回到夫家提出‘离开夫家,另寻生路’的孀妇。
名为杨月绣。
杨月秀离开夫家,回到母家,母家却让她住在柴房里。
她正在想着将来如何生计,却不想陆昭若亲自上门了。
她拉开门扉的刹那,刺目的阳光里站着的身影让她呼吸一滞……
竟是昨日当街砸碎贞节牌坊的陆娘子!
陆昭若微微一笑,递上素帛:“陆记绣楼缺个掌针教习,特来相请。”
“奴家……”
她手指在衣角擦了又擦,才敢接过聘书。
展开一看,朱砂小字清清楚楚写着:“教习月钱五贯,四季衣裳各两套。”
“东家大恩……”
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却被陆昭若稳稳托住:“在绣楼,只行万福礼。”
柴房漏下的光斑里,陆昭若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床发霉的被褥,想起前世,在十年后也是请的她担任绣艺教习,不过,她一直在夫家被舅姑磋磨,最后投井自杀了。
她是个可怜的女子。
陆昭若收回思绪,温柔道:“收拾东西跟我回陆记绣楼,往后,绣楼就是你的家。”
杨月绣的眼泪砸在手中的素帛上。
陆昭若本来想帮助她一把,避免她前世的凄惨下场……
怎知这个前世未能救下的女子,竟已自己迈出了那间吃人的宅院。
带着杨月秀回到‘陆记绣楼’,陆昭若又把‘裁缝铺’的云娘调来做陆记绣坊掌事,总揽经营大小事务。
‘布帛铺’的陈掌柜调来做库房总管,因为他精通“看料诀”。
接着,她给身边人都安排了差事:识字忠厚的石头当账房先生;泥鳅三圆滑算计,负责采买管事兼牙人对接;石磨子憨厚、力大做护院;绿儿善良、胆怯,负责绣品质检与闺阁接待。
另外又雇了五个机灵的小厮。
大家都安顿下来,个个心里踏实,打算跟着她好好干。
安排好这些,已经是傍晚了,她该去安乐楼设宴,款待顾羡与萧夜瞑。
安乐楼。
安玲珑手执一盏灯,亲自引着陆昭若步上三楼。
灯影流转,映得二人衣袂生辉,廊间暗香浮动。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陆昭若周身,唇角含笑:“陆娘子这般气度,真真是谪仙似的人物。”
稍顿,又轻笑道:“昨日您砸那贞节牌坊的声势,可是让满城的姐妹都暗暗称快呢。”
陆昭若与她前世颇有交情,知她根底。
安玲珑原是顾羡的小姨,后嫁入属京开国子府,成为嫡长子赵苑之妻。
赵苑虽领仕郎闲职,略通文墨,性情却怯懦无能,尤其事事皆仰承母亲鼻息,可谓十足的“母夫人麾下郎”。
安玲珑虽出身商户,其姐却高嫁伯府,安家更是产业遍布,颇具根基。
她本是个豁达明烈的性子,婚后见姑母屡为赵苑纳妾,终是忍无可忍,直接请离。
和离之后,她携全部嫁妆返回吉州母家。
父母待她如珠如宝,从不以世俗“妇道”相责。
她便以多年所蓄体己,盘下这安乐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昔日背后窃议之人,如今见她,皆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安掌柜”。
只是后来她再赴属京归来,眉目间便少见笑意。
终此一生,未再嫁人,所幸也算得安享晚年,富贵清闲。
而今安玲珑年虽三十,风韵却不减反增,一颦一笑间,有一段年轻女子摹不来的从容与艳光。
陆昭若收回思绪,唇角含笑:“若说真风采,您才是这吉州城里独一份的光彩,三十岁的年纪,倒比那些二八少女更灼人眼。”
她指尖轻转茶盏,又道:“我砸牌坊不过是一时意气,倒是姐姐这般豁达活法……才是真正砸碎了压在女子头上的顽石。”
安玲珑笑出声来:“好生会说话的小嘴,听得人心里头真舒坦。”
她推开雕花槅扇,细雨裹着艾草香飘进厢房:“我们女子啊,本就该有自个儿的活法,凭什么要被那些礼法贞洁捆着手脚?”
说着侧身让出视线,笑吟吟指过临水轩窗:“这间厢房可是我那侄儿天不亮就派人来订下的,点的全是安乐楼最拿手的好菜。连酒都是他私藏十年的琼液浆,说是今日定陆娘子摆宴请客。”
陆昭若唇角微扬:“倒劳烦顾东家费心了。”
二人刚进厢房,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