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陆昭若了回话。
他又连忙开口:“陆娘子过谦了……”
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手指点在图卷上,“这图比水师现用的《麟海水程图》还要精细三分。尤其是这几条银线水道……”
他眸光一暗,“正是本将上月才发现的密径,尚未及派人探查。”
陆昭若垂眸,暗自思忖:即便自己不献图,以他的能耐,发现那三处巢穴也是迟早的事。
“至于陆娘子标注的这三处……”
萧夜瞑的指节重重叩在朱砂标记上,震得案上烛火微微一晃。
他凝视着图上精细的标注,沉声道:“恰是这些密道的咽喉所在。”
忽然抬眸,眼中锐光如刃:“三日后,本将亲自前去查探。”
顿了顿,又补充道:“若确如娘子所料……”
他合拢图卷,蜡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便部署发兵,定要剿灭这三处倭寇,给麟海老百姓一个太平。”
陆昭若盈盈一礼:“将军千万珍重。”
又补充了一句:“妾身等着将军凯旋的捷报。”
说完,又告别:“妾身该回去了。”
萧夜瞑送到她下了船。
恰在此时,班陵匆匆赶来,甲胄歪斜,面上还带着枕痕:“陆娘子可是来寻班某?”
他大嗓门惊起几只夜鸥,目光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游移。
见气氛凝滞,他凑近陆昭若几步:“班某这几日染了风寒,方才……”
“退后。”
萧夜瞑冷声打断,“莫要过了病气。”
一句话,班陵讪讪退开三丈远。
陆昭若掩唇轻笑:“本是有事相求,不过萧统领已然应允了。”
“统领怎不唤标下!”
班陵急得直搓手,“陆娘子的事就是标下的事……你怎的……”
“回去躺着。”
萧夜瞑直接截住话头。
陆昭若眸光微动,方才还说班陵巡海去了。
难不成他是外冷内热?其实也一直想帮自己?
远处传来闭门鼓的余响。
陆昭若拢了拢斗篷:“萧统领,班副统领,已是二更,妾身该回了。”
班陵一拍胸膛,甲片哗啦作响:“这黑灯瞎火的,班某护送陆娘子回家。”
“不可。”
陆昭若与萧夜瞑同时出声,话音相叠,惊得班陵瞪圆了眼睛。
萧夜瞑连忙干咳一声。
陆昭若垂眸解释:“此次是偷摸着出来,若班将军相送,反倒惹眼。”
班陵:“陆娘子莫要推辞!前几个月您每次夜归,那个无耻小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鬼鬼祟祟地尾随,后来俺派了两个亲兵暗中护卫,难无耻小人便怂了,偏生除夕那晚您心软,硬是撤了他们。”
一口一个无耻小人。
萧夜瞑是真不爱听。
“不会!”
萧夜瞑开口。
班陵茫然:“为啥?”
萧夜瞑不自在的解释:“因为……”
他顿了顿,生硬地补充:“想是慑于你的……英勇威猛。”
班陵顿时挺直腰板。
这可是统领头回夸他!
陆昭若回去的时候,萧夜瞑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默然跟在身后。
他既要防着暗处可能窜出的歹人,更怕自己的身影惊了她——
这分寸拿捏得,比当年初学骑射时控缰还难。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沈家角门内,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
回想着陆昭若那句‘将军千万珍重。’
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眼尾微扬,身上寒意消散,露出几分少年气的明朗。
又想起他那句‘妾身等着将军凯旋的捷报。’
他对着紧闭的角门低语:“必当携胜归来,亲口告诉你。”
方才听她解释海图来历时,他其实起疑心。
不过,管她是托梦所得还是另有奇遇,能绘制出那么精细的海图,还知道蜡封手法,防止受潮,她就是这世间最聪慧的女子。
第二日。
沈宅扫洒得干干净净,布置的喜喜庆庆。
张氏还买了几个仆役,正战战兢兢跪在院中,听张氏训话。
贞静斋。
依然安安静静的。
陆昭若拿着婚书抄样看,指尖抚过婚书上‘二姓合好’的朱印,忽然觉得刺目得紧。
脑海不禁浮现跟沈容之过往的种种。
其实细细回想,竟然能发现他对自己的深爱,只是浮于表面,甚至,每当以监督之名,涉足他的学业,凭借满腹经纶与独到之识,凌驾于他之上时,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竟是难以察觉的疏离与抗拒。
其实心中除了狠,还是有不甘的。
她甚至很期待跟林映渔见面,前世,也只是在自己临死前,见了一面,对她的了解根本不深。
第二日。
晨光初透,檐角悬着的夜露未晞。
冬柔将一叠铺契与黑漆螺钿盒轻轻搁在案上。
陆昭若指尖抚过契纸边缘的朱砂官印,还好,这两间铺面总算能带出沈家。
冬柔掀开盒盖,左格散银如雪,大小不一的银角子堆成小山、右格二十贯青钱,麻绳已磨出毛边、中格两张会子新得能嗅到墨香……
冬柔满脸欣喜:“娘子,统共五百两呢!”
忽然想起耿琼华那个锦囊,忙拿出来,说:“这里二十锭雪花官银,还有一对累丝嵌宝金镯,加起来就是五百八十两了。”
陆昭若只是微微含笑。
冬柔说:“等咱们离开沈家的时候,一个铜板都不给他们留,饿死他们。”
说完,隐约听到主院里的欢笑声,说:“可惜了,竟然还能过上几天的好日子……还把母家的人都请来吃酒。”
陆昭若将铺契仔细折好,淡淡道:“让他们花,花得越痛快……”
她忽然抬眸,眼波如刃,“来日还起顾羡那一千五百贯铜钱、御赐贞节牌坊的五百两雪花银,才越有趣。”
她又看书到傍晚。
冬柔匆匆跑进来,说:“大娘子,老夫人端着药膳汤往这边来了!”
陆昭若回到床上躺下。冬柔把幔帐打下来了。
“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声恰在张氏踏上石阶时响起。
张氏本想推门进去亲自喂给陆昭若喝下这‘药膳汤’。
结果,冬柔猛地拉开门,扑通跪地攥住她的马面裙:“求老夫人救救大娘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