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回头,在看清了来人后,立马作鸟兽散,让出了一条路。
来人身影欣长,斜倚门框而立,玄色蟒袍上金丝盘螭纹在烛火下流转生辉。
腰间蹀躞带悬着羊脂玉禁步,随着步伐发出泠泠清响。
苍白的指尖抚过鬓边垂落的红珊瑚珠链,眼尾一抹朱砂痣艳得刺目。
长眸微挑,琉璃瞳仁里噙着三分讥诮,殷红唇瓣似染了胭脂血。
耳垂上金镶红宝坠子随偏首动作轻晃,在颈侧投下妖异光斑。
缠枝莲纹锦靴踏过波斯绒毯,腕间九转玲珑金镯叮咚相击。
满坊暖香倏然凝滞,连铜雀灯树上的烛焰都为他矮了三分。
这人不是赫连璟还是谁?
男人的目光扫过宋琼琚泪眼朦胧的脸,嘴角微微抿起。
他身子微微后倾,坐在了残星搬来的太师椅上。
赫连璟看着陈三涨得通红的脸,手里盼着的那对翡翠核桃险些要被他捏出裂纹。
“本座在屋外恍惚听了一句,有人要报官,是么?”
陈三见了赫连璟那张面若冰霜的脸,就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身上。
他虽然只是一届莽夫,却也不是没有听过当今九千岁的名声。
如今这阉狗既然想要插手,他肯定是要护着宋琼琚这个贱人的。
这世道,官官相护,向来如此。
宋琼琚的父亲是当今宋国公,那阉狗又怎么会为他们这些庶民做主。
只可怜他的妹妹,走失了那么多年,还要被宋琼琚这个恶毒的女人囚禁。
而他这个没用的哥哥,却只能看着这一切,什么办法都没有。
陈三红着眼眶,抬手用力推开一直拦着他的林掌柜。
八尺高的汉子,在人群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膝行着爬到赫连璟脚边,破釜沉舟似的抬起头,伸手直直地指向从赫连璟进门后,就开始腿软的宋琼琚。
“是小民!是小民要报官!”
“小民要状告宋国公嫡女,拐卖人口,滥用私刑!”
赫连璟盘着手中的那对核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抬起眸子,水光涟漪的桃花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宋大姑娘,好巧,今日又相见了。”
听了这话,宋琼琚就知道,今日的这场祸事,她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好死不死的,今日怎么就又遇上赫连璟了呢!
刚才在街上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应该立刻吩咐马车回府的!
宋琼琚垂下眸子,气得直咬自己的舌尖。
她扶着浣溪的手,捻着帕子,依旧擦着眼角要干不干的泪水。
小姑娘娉娉婷婷地走到赫连璟面前,顺着浣溪的胳膊,柔若无骨地跪了下去。
“臣女给千岁爷请安,千岁爷万福金安。”
赫连璟的眉目这才舒展了开来,他伸出手,也不顾男女大防的礼节,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牵着宋琼琚的手,把小姑娘给拉了起来。
宋琼琚久居深闺十五年,又是宋国公府的姑娘,哪里被男子这样当众轻薄过。
她脸上的红晕瞬时烧到了耳根,整个人活像只烫熟的虾米。
赫连璟见小姑娘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咳一声,回首扫视众人。
残星心领神会,当即带着暗卫营的人,把围观的人都赶出了金翠坊。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偌大一个金翠坊里,就只剩下了各怀鬼胎的三队人。
赫连璟这时才重新看向宋琼琚绯红一片的脸,笑了笑。
“宋大姑娘还真是面皮薄,本座不过是一介阉人,怎得姑娘还羞成这样?”
宋琼琚紧咬着下唇,一把把自己的手从赫连璟的大手中抽了出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呸!
下流坯子!
占尽了自己的便宜,却还在这里卖乖!
要不是看着他是个太监,她非得跟他闹上一闹。
就算他是当今的九千岁又怎么样,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就算是一脖子吊死,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毁了名节。
陈三跪在地上,冷眼看着赫连璟和宋琼琚之间的眉眼官司,顿时心底一片冰凉。
现如今,这已经不是官官相护了。
这条阉狗和这恶毒的小贱人,原来之前就有了首尾。
可怜到现在,宋国公那个老顽固还被蒙在鼓里。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嫡女竟然和一个太监搅在一起,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地步呢!
说到底,这宋大姑娘,从前也是要许给太子殿下当太子正妃的女子。
而这赫连璟竟然能胆子大成这样,连太子的女人都敢沾染。
陈三想到这儿,冷笑一声,毫无顾忌地颓然坐在地上。
“狗官!不要脸!”
听见这话,赫连璟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消失。
他眼睛微微眯起,看向陈三的眼神中淬了冰。
“你说什么?本座方才没听清。”
陈三挣扎着站起身子,看向赫连璟的眼神中不再有恐惧,反而被浓浓的绝望代替。
“这么多年,千岁爷不干人事,难不成,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吗!”
“我说!你是狗官!”
“你这狗官眼睛里从来看不见民生疾苦,你只知道和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沆瀣一气!”
赫连璟闭上眼睛,胸口急剧起伏。
过了好半晌,男人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抬眸看向陈三。
“你的冤情,本座在坊外早就听了个大概。”
“宋大姑娘救你妹妹于水火之中,如今却要被你如此冤枉。”
“难不成,你就是这样报答你妹妹的救命恩人的吗!”
陈三闻声,顿时冷笑起来。
“她宋琼琚救我妹妹于水火?那分明是软禁!”
“我早已拜托国公府的夫人帮我寻找妹妹,如今,却是她宋琼琚拿着我妹妹的身契来找我。”
“她如此行事,不就是想要我背叛王夫人,忠心于她吗!”
“我陈三虽然只是一介莽夫,却也知道忠心二字是怎么写的!”
“这样背主忘恩的事情,我就算是死,也都是不会干的!”
听了陈三的这番话,宋琼琚扶着浣溪的手回过身子,冷冷地开口。
“陈三,你怎么就能够笃定。”
“这么多年来,帮你的人是王清欢,而不是我宋琼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