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妤相信家里的安保不会让一个陌生大活人悄无声息地闯进客厅、再悄无声息地闯进她锁上门的卧室里,此时还这样地“落”在她身上。
今天是七月十五,是鬼节,薄妤意识到了这件事。
薄妤闭上眼,再睁开,不是梦,不是幻觉,仍能见到趴在她身上的……女鬼。
女鬼刚刚还很惊喜的模样,此时蓦地收了笑,冷冷地看她。
薄妤心里打了个抖。
女鬼冷冷地飘了起来,立着身子漂浮在空中,衣袂飘飘,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冷视薄妤。
薄妤想要坐起来,再站起来,但她发觉自己动不了,好像被鬼控制了,只能以躺着的姿势仰视这只鬼。
鬼竟然能控制她的身体。
此时薄妤卧室门窗紧闭,窗帘却忽然被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大风吹得狂翻起来,鬼的衣裳在飘动,薄妤的刘海和头发也都被吹乱。
薄妤想抬手拨开挡住她视线的头发,却仍动不了。
终于鬼风停,一切归为平静,仿佛刚刚不曾有过风一样。
但薄妤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这只鬼所拥有的强大“鬼力”了。
“你为什么能看到我?”女鬼嗓音亦不复刚刚的惊喜,仿佛从深井里传来,阴森恐怖。
“我,”薄妤努力镇定,仰头看着女鬼,诚实说,“我不知道。”
“废物!”女鬼怒喝。
“……”
从小到大第一次被骂废物的薄妤,瞬间被激起了怒意。
但薄妤不敢生气,因为这只鬼真的有点邪门,而且就算她生气也没用,因为她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就算动了大概也会被鬼收拾。
不敢怒不敢言的薄妤呆着眼,轻声问:“请问,你是谁?”
这位女鬼会是她薄家的祖宗吗,或者只是偶然进来的一只鬼?
“废物,看不出来吗,本仙是神仙。”
“……”
薄妤竟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没感觉到任何仙气,虽然她并不知道仙气究竟是什么样的,但她感受到的是阴森森的阴气,让她起鸡皮疙瘩的冰冷到浸骨的那种阴气。
而且神仙出场也不用故意把她窗帘都弄得飞起来吧?还定住她身体不让她动?虽然她没见过鬼,但电视里的鬼好像很喜欢讲这样吹起阴风的排场,仿佛人类越恐惧,鬼们越开心,而神仙出场会有光、有漫天飘摇的花瓣,是神圣的,会让人类感到敬畏和幸运的。
所以这“神仙”不像神仙,更像是鬼,从阴间来的鬼,而且这鬼好似还是个喜欢吓唬人类的“真·装神弄鬼”的骗子鬼。
眼前“神仙”应该是个已“仙逝”上百年的古人,穿的是前襟交叉的古风衣裳,身形纤柔,有束腰和广袖,有多层布料的长裙,然而前襟、广袖、束腰带子与裙摆都已破得厉害,显然已经穿了很多很多年。
但,这真的是一个很美的“神仙”,眉形纤细弯弯若柳,双眸秋水盈盈若光,唇若春水轻落在桃花瓣上,仿佛烟雨江南里撑一把油纸伞的古典美人,古典韵味颇浓。
完全不是薄妤想象中的眼球爆掉、鼻子扭曲、舌头耷拉很长的很吓人的鬼的模样。
虽然此时这鬼在冷眼看她,但仍叫人觉得这鬼的面容很美很美,冷意与傲慢都被鬼的美丽五官弱化了,连冷眼看她都更像是美人在娇嗔地瞪人。
好美。
美鬼真的难以让人害怕,薄妤想。
“那,神仙您好,请问神仙您可以让我动一动吗?”
“……”
女鬼眯眸,轻摆衣袖。
薄妤发觉自己的身体没有那么僵硬了,试着抬腕,可以动了,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只鬼是可以交流的,不像肥肥,她和肥肥说什么,肥肥都不懂,只会用脑袋蹭她。
“谢谢神仙。”
薄妤道谢,缓缓坐起来,她倚坐在床头,视线在自己左手腕上稍顿,心说这开了光的佛珠手串果然不会驱邪。
薄妤抬头问:“神仙您是来自古代的神仙吗?”
女鬼未言。
薄妤明白了,应该是来自古代的,她继续轻声问道:“您作为神仙,一定天下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吧?”
“你说呢?”
“……”
薄妤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这只鬼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很多事,但她希望这只鬼真的可以。
薄妤礼貌道:“请问神仙,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一定帮您,哪怕是我办不到的,我也一定竭尽全力地帮您。”
一人、一鬼,一个抬头、一个垂眼,四目相对,薄妤眸光依然温和,女鬼慢慢眯了冷眸。
“本仙是神仙,还需要你帮忙?休要自以为是。”
“……”
她的目的太明显了吗?
“你不怕我?”女鬼嗓音阴沉缓慢,比刚刚更瘆人。
薄妤心说不怕,确实不怕。
她除了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外,平时胆子也很大,这鬼又长得不吓人,是个漂亮鬼,所以她确实是不怕的。
而且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那她家的祖宗还有她的母亲,就也应该存在,会及时保护她,那她就更不怕了。
但薄妤没有摇头,她轻道:“怕。”
她觉得她应该给鬼充分的尊重,因为她觉得这只鬼好像挺要面子的。
突然狂风骤起,女鬼猛地向薄妤飘了过来,刹那房间里温度骤降,仿佛房间里骤然结了冰碴。
薄妤虽然胆大不怕,可这也太突然了!
薄妤下意识地抓起被子往上挡并闭上了眼睛。
“呵。”鬼竟然笑了。
是很愉悦的笑,也很恐怖的笑,薄妤被冷得不由自主地缩了肩膀。
“你最好是真的怕本仙。”
阴森鬼语响在薄妤的左耳边。
薄妤的左耳被瘆人的阴气吹得全身发僵发木打了个大寒颤,这种感觉就如同天黑时走在墓地里突然刮起阴风,哪怕没做过亏心事,身体也会条件反射地打冷颤,心跳很快。
“我,”薄妤轻道,“我怕,请神仙您别吓唬我,可以吗。”
“呵,算你识相。”
鬼从薄妤的左耳边移开了。
冷森的压力陡然消失,薄妤松了紧张的肩,深深喘息,别说她怕鬼贴她耳朵说鬼语了,就是人贴她耳朵说话,她都很不适应。
鬼脸却又忽然贴到了薄妤的颈上。
薄妤立即仰起了头,浑身汗毛竖起。
这鬼怎么出尔反尔啊!
但渐渐地,她感觉鬼好像是在闻她。
鬼脸从她脖颈向上缓缓移动,鼻子移到了她唇边。
“你很香。”
“……”
薄妤心跳顿时停了几秒,一边诧异鬼竟然能闻到味道,一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鬼刚刚在她睡觉时好似就在碰她脖子、耳朵、脸,现在又说她香,怕不是个色鬼吧?
薄妤想起了她看过的一部影片里的情节,女鬼会吸食人类的精气,接着人类就会慢慢生病死去。
这色鬼是来吸精气的吗?
薄妤试着想动一动,没成功,又被鬼控制了。
“你叫什么名字?”鬼的鼻子贴着薄妤的侧脸问。
薄妤这次紧紧闭上了嘴,没答。
她小的时候听奶奶说过,如果听到鬼叫她的名字,她千万不能答应,不然她的魂魄会被鬼带走,薄妤唯物主义观已经塌了,就立即想起了这些与鬼相关的叮嘱。
“不敢说?”
鬼的这一句很轻柔,是那种很诡异的轻柔,听了就叫人觉得这一定不是人类发出的声音,仿佛真的是从地下、从地狱里传来,气息诡异冰冷,薄妤左耳和左半边脸都麻得厉害。
此时薄妤已百分百确定,这是鬼,不是神仙,因为神仙会知道她的名字,那么这只鬼应该只是偶然进来的。
薄妤轻声:“你……”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门外忽然传来狗的剧烈喊叫声,是憨憨。
还有说话声、走动声、关门声,似乎是薄静娴他们回来了,薄静娴在对憨憨喊,不让憨憨叫。
薄妤看了眼卧室门,又看向女鬼,却转眼间,女鬼已经飘在了窗边。
“你别走!”薄妤急急地迈下了床,仰头看飘得高高的鬼。
鬼俯视她。
薄妤急声请求:“你是鬼……你是神仙的话,你能帮我打听一下我母亲在哪吗?”
女鬼轻轻歪了头,半扎的长发也向肩膀垂下一些,发丝柔顺,在空中轻轻地飘动:“你刚刚说要竭尽全力地帮我,打的是这个主意。”
“……”
这只鬼反应好快好聪明。
“你母亲叫什么?敢说吗?”
薄妤立刻回答说:“她叫姜薇,是在十六年前在灵仁山过世的,她救了很多孩子,她很善良,她一定不会是恶鬼,你能……你明年还能来这里吗?能来告诉我吗?或,或者你能……带她回来看看我吗?”
女鬼忽然落了下来,冰冷鬼脸快要贴到薄妤脸上,薄妤努力不让自己闭眼,近距离地和鬼四目相对。
薄妤连眨眼都没眨,她用力地看着这只鬼,目光里皆是诚恳的、深深的请求,眼里有水光、有渴望、有期盼、有紧张。
“我求求你了,我请求你。”
“你竟然指使本仙让本仙为你做事?为你找鬼魂?”
薄妤努力承受近距离的阴森鬼气,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不是指使,是求您,我很想她,我想见见她,我可以给你送银钱……”
“本仙不需要银钱。”
“那你需要庙观吗?我可以给你建!”
“本仙也不需要。”
“那你需要精气吗?我给你,我可以给你介绍,我爸住三楼,他精气足,你怎么折磨他都没关系,你去找他……”
薄妤话未说完,周围空气温度骤降。
薄妤紧张,鬼为什么生气,难道这只鬼不是色鬼吗?
“姐?”门外传来薄静娴的敲门声。
就在这瞬间,薄妤眼前的鬼影消失了。
“等等!”薄妤急急地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薄妤推开窗户焦急地向外看,除了院子里的亮化灯光,什么都没有,没有鬼,也没有守护他们的祖宗和她的母亲。
“姐?你睡了吗?”
薄妤轻轻地深呼吸,关上门,抹了把眼睛,平复情绪,转身去按亮灯,开门问:“怎么了?”
门外已经没有了憨憨的影子,大约是被薄静娴给骗走了。
薄静娴诧异:“姐你眼睛怎么红红的?你哭了?不是吧,因为我们都出去了,你难受到偷着哭?”
薄静娴问着,边笑出了声。
薄妤:“……”
真不至于,薄静娴对她没有那么重要,和父亲薄勤一样,都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她更愿意会花时间爱自己,而不是花时间去恨别人。
“没有,只是困的。”薄妤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眼中泪水就更多了。
失望的薄静娴:“……”好吧。
薄静娴总想问出点事情不可,神秘兮兮地继续问:“姐,我听见你好像在打电话,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平时你好早就睡了,你在和谁打电话?你谈恋爱了吗?你有男朋友了吗?或者有女朋友了吗?”她姐平时寡言,她都不知道她姐到底喜欢什么。
薄静娴身上有酒味,还有酒吧里很杂很乱的香水味,不好闻,有些臭。
另外还有明显的人气儿,是热的,人类的热度。
薄妤忽然间不知道刚刚的那一幕是错觉还是真实发生的,她侧首轻倚门框,语速很慢,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敷衍说:“在和祝英打电话,她睡不着,陪她聊了一会儿。”
薄静娴不太信,探头探脑往里面看。
薄妤用身体挡着薄静娴的视线,仍是徐声:“还有事吗?”
薄静娴撇撇嘴,点头,故意说:“要么姐我和你一起睡吧?”
“不方便,我和祝英还没打完电话,你没事就回去早点睡吧,晚安。”薄妤温和地说。
说完就关上了门。
门外被拒绝的薄静娴:“……”好吧。
薄妤回房,看被鬼风吹乱的卧室,确定刚刚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的想象了。
一一捡起被吹落的东西,包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到地上的谢谢,薄妤心疼地揉了揉谢谢,抱在怀里在心里哄了哄。
之后再难入眠。
凌晨一点,失眠的薄妤开着床头灯,抱着谢谢在怀里,搜索“鬼”“灵魂”“中元节”等字眼,顺着一些帖子和回答点进去看,一看便看了很久。
她已经相信这世界真的存在鬼了,再看这些鬼故事就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但更多的还是开心。
世界上真的有鬼,那么母亲就不是真的消失了,她或许还有机会可以再见到母亲。
明年,明年中元节的这晚,她还能看到刚刚的那个真的长得很好看的女鬼吗?
女鬼会守约吗?
不对,不是约,鬼都没有答应她,她应该不会再见到刚刚的那只鬼了。
薄妤心里有些遗憾,那只色鬼长得……真的好美,性格也有点意思,喜欢说大话、好面子、有点傲娇、脾气大、喜欢吓唬人类。
人死变成鬼后仍有性格而不是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的话,她母亲也会认识她吗?
那明年中元节,能看到母亲吗?
凌晨四点,薄妤终于带着期待渐渐睡去。
这时,那只鬼影去而复返,从窗外飘进来落到了薄妤身上,对薄妤又闻又亲又摸又抱,全然没有刚刚的阴森冰冷,相反对薄妤好像还很着迷。
谢吟婉在薄妤身上玩了好一会儿,闻遍了薄妤的香香身体,仔细记住了薄妤的漂亮模样,随后视线转动,看到了一只似乎可以让她附身的娃娃。
谢吟婉饶有兴致地仔细看了会儿娃娃,还算漂亮,配得上她,她挑了挑眉,轻盈地飘进娃娃的身体里。
适应片刻,谢吟婉迈着娃娃的脚,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挤进被子,趴在了薄妤的心口上。
她是一个鬼魂,被一个香味所吸引,穿墙而入,就落到了这个人类身上。
这人类很香,脖子香,手上香,脚上香,哪儿哪儿都香,让她闻着抱着摸着都好舒服好喜欢。
谢吟婉勾唇扬笑,在薄妤的心口,同薄妤一起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