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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三·惊鸿影(9)

作者:毛在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舟里的人指望着外面能尽快解决乱子,殊不知外面的人正在竭力制造乱子。


    迦楼罗喷出一口金红的业火,吕不逢非但不阻拦,还以指代笔,凌空疾书,一道龙飞凤舞的符文瞬息成形,双掌一拍,将那符文激射入火球之中,霎时好比火上浇油,业火之势轰然暴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坠星般砸向了天舟外壳,直将天舟砸得颤抖不休,防护禁制明灭不定。


    下一刻,一道炫目的流光倏然掠来,流风马在灼热气浪中嘶鸣挣扎,鬃毛燃起零星火点,却仍奋蹄狂奔,直至天舟三丈开外才猛然人立而起,高扬着前蹄嘶鸣。


    黑无常形如鬼魅,“唰”地破空甩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分毫不差地抽向了两道铭文之间薄弱的衔接处,鞭梢与禁制相击的刹那,长鞭被铭文反击的冲力猛地震开,然而——


    “咔咔。”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留在了防御铭文之中。


    “成了!”宁乱离一刻也不敢多留,手腕一卷收回长鞭,拽着缰绳策马道:“再来个两三下,这玩意儿的龟壳肯定散架!”


    吕不逢没接他的话,身形笔挺地悬于迦楼罗的头顶,阂目交指捏了个诀,而后重重往下一压,宁乱离瞅见了,大惊失色,又往法宝中打入一道灵气:“快快快,乖马儿再跑快点,那老家伙要发疯了!”


    “轰!!”


    尚未熄灭的火势被吕不逢这一手引爆,炸开一团灭顶之灾般的红光,轰鸣声惊天动地,狂暴的气浪差点将已逃出十丈远的玉辇掀翻,宁乱离连忙施法稳住座驾,眸光微沉——又是一道元婴境界的法术。


    吕不逢吐纳灵气已有紊乱的迹象,却还在不要命地施法画符,如此倒行逆施,简直像是存了死志,不打算看明天的太阳了。


    “前辈,我看你这招悬,”宁乱离大声道:“吕老头马上要玩完,我也只剩下五成的灵力,就算能解开聚灵大阵,最后估计也得被那鸟一口气喷成炭,怎么办?”


    释放迦楼罗前,吕不逢用柳叶渡把朱英送出了阵眼,自从重新将她抓回手里,宋渡雪就安静了下来,还逾礼地让她直接枕在膝上,一只手轻扶着朱英的脑袋,完全不把车上的第三个人放在眼里,闻言抬眸:“什么怎么办?”


    还能是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怎么保命了!难道你忘了你寄宿的这具肉身要是灰飞烟灭,你也得跟着一块完蛋吗祖宗!


    宁乱离心中叫苦不迭,不知道这是哪尊神仙,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半是提醒半是威胁道:“那残魂早就疯透了,不会因为忌惮三清山而对宋大公子手下留情,待会我们死光了,前辈恐怕也难以脱身。”


    “嗯,所以呢?”


    “所以您就别藏着掖着了,还有什么后招,赶紧拿出来吧!”


    宋渡雪疑惑地蹙了蹙眉:“你们几个金丹都没办法,来找我一个凡人要办法?”


    “他不是还有那个什么喊妈妈玉符吗?”宁乱离病急乱投医,勒着缰绳掉转车头:“把三清掌门喊来一趟行不行?只要能保命,让我跪下磕头认错都成!”


    “哦,那是骗你的。”宋渡雪语气淡然道,“掌门是能察觉不错,但他已经有数百年不曾露过面,更别谈亲自离开三清山了,仅仅为了我一条命,不值。”


    宁乱离没料到自己居然被个小崽子耍了,两眼一瞪:“不是大公子吗?”


    宋渡雪漫不经心地理着朱英的发丝,讥嘲道:“看得出来,宁姑娘的确是散修。大公子又如何?家父身泰体健,愿意和他再生个二公子的仙女多得是,能从三清山排到这儿来,不稀罕。”


    “……”宁乱离噎了片刻,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是真不打算出手相助,咬牙骂道:“好个管杀不管埋的贼老鬼,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小心遭报应!”


    宋渡雪挑眉反问:“我将聚灵真相告知诸位,已经仁至义尽,何来不义?”


    宁乱离才不管那么多,扬鞭抽向天舟,再次毁去一行铭文,气急败坏道:“你给我等着,老娘要是能活过这回,一定把你从他身上扒下来,塞进棒子骨里,喂狗!”


    宋渡雪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宁姑娘若真有那等本事就好了,三清必有重谢。”


    宁乱离只当他在冷嘲热讽,还想骂人,却忽闻身后那青年轻声道:“别着急,快了。你们还可以再放肆些,动静越大越好,不然兔子可不会轻易出洞啊。”


    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吕不逢手中符咒行云流水般接连祭出,含着摧枯拉朽之势,像是要把中舟活拆了。最后一道符咒炸开的刹那,早已布满裂痕的铭文大阵终于再难支撑,从宁乱离先前击出的数道裂缝开始崩解,直至完全支离破碎。


    禁制已解,吕不逢指间灵光骤然收敛,广袖一拂,负手而立,稳了稳混乱的气息,元婴境界的威压赫然铺开:“罗青禾,同尘监待你不薄,为何要反?”


    声音传到天舟内部,顿时炸开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惊怒交加,他们被罗判监以抓叛徒之名召集于此,困守多时,却没想到是贼喊捉贼,她自己才是那个叛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电光火石间,已有人反手摸向符箓,却迅速被人抢先制住,立时动弹不得。“罗青禾”眼神冰冷,指诀翻飞,一道无形的手印伴着她低沉的念咒声荡开:“封。”


    话音刚落,在场一大半人便面色剧变,只觉体内灵气滞涩,腿脚发软,噗通噗通地跪倒了一片。


    沈净知也被一同放倒在地,艰难地仰头一瞧,心顿时凉了大半——余下还站着的十几人皆神情木然,眼珠蒙着一层灰翳,如同提线木偶,并且包含了这艘天舟上所有的开光!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能一口气控制将近十位开光修士?!


    即至此刻,“罗青禾”方才朗声回道:“聚灵大阵已成,吕监却突然撤了对残魂的压制,与妖物联手攻击同袍,到底是谁反了?”


    吕不逢沉声喝令:“解开聚灵阵。”


    “罗青禾”在元婴的骇人威压下,竟然丝毫不受影响,泰然反问:“若我不呢?”


    “那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罗青禾”冷笑一声:“你要如何?亲手击毁中舟?就算不顾我等性命,吕监清楚强毁成型法阵会遭到怎样的反噬吧,金陵仍免不了要枯灵百年,何不放手一搏?”


    迦楼罗突然剧烈挣动双翼,掀起的气浪如怒涛拍岸,吕不逢身形似乎晃了晃,却还是死死按住了残魂,怒喝道:“百万凡人之命,岂是儿戏?尔等蛰伏多年,难道就为了能一举令金陵城灰飞烟灭不成?”


    沈净知灵力被封,无法通风报信,简直急得抓耳挠骚,恨不能跳起来大喊一声吕监你仔细看看,她被鬼上身了,此人压根不是青禾!


    “若我告诉你,天谴不会来呢?”


    吕不逢怔了一怔:“什么?”


    “难道你丝毫不曾察觉么,自从四年前的第一道天裂开始,世间许多事都已悄然不同了。”


    “罗青禾”露出一抹笑意,循循善诱道:“荧惑守心,太白经天,变革之期已至,世家独占名山大川,寒门却只能寄人篱下,摇尾乞怜,吕大人为三寸灵脉辗转百年,就不想看到大庇天下寒士的愿景成真吗?”


    关于天裂之变的流言甚多,而此言又恰好戳中了吕不逢心头最大的执与憾,饶是他也不免有些动摇,两方一时僵持住了。


    似乎是觉得价码还不够,天舟内,罗青禾忽地抬手一握,藏身于雅阁内的宋怀珠竟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脖颈诡异地凹陷下一道深痕,脸色瞬间涨得绯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十指徒劳地抓挠着脖颈。


    朱菀失声惊呼:“贵妃娘娘!”陈昭昭爆发出一声尖叫,想扑过去,却被潇湘一把拉了回来,紧紧搂在怀中蒙住了眼睛。


    朱慕脸色骤然凝重,飞快地拍出一道护身符,然而符咒刚一触及宋怀珠,便顷刻扭曲撕裂,发出“嘶嘶”的腐蚀声。更骇人的是,宋怀珠雪白的颈项上竟逐渐浮现蛛网般的青黑纹路,几息之间便爬上了下颌,飞快地朝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煞气侵体!


    朱慕并非术修,对解咒一知半解,束手无策之际,只好在掌心凝聚起莹白灵光,一掌按在宋怀珠膻中穴上,强行灌入灵气为她续命,却也只能勉强让那煞气扩散稍缓,犹如杯水车薪。


    “罗青禾”爆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反之,要是让那些虔诚的凡人知道,他们最爱的贵妃在瑶华节当夜惨死在诸位散仙手上,你猜一猜,凡间还会有你们的容身之地吗?”


    “你?!”


    吕不逢的神识笼罩中舟,洞悉船上各个角落,见状勃然大怒,一道元婴境的符咒隔空飞至,罗青禾毕竟只有开光修为,面对元婴根本避无可避,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脸上露出剧痛之色,“哇”地呕出了一滩血。


    沈净知面色剧变,顾不得再等待时机,挣扎着大喊出声:“吕监,她不是青禾!有人强占了她的身体!您不要伤害青禾!”


    “什么?!”


    吕不逢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如今有元婴的修为,有人在他面前施法操控他的人,他竟浑然未觉?!


    仿佛为了映证他的话,“罗青禾”受了如此重伤,居然像是没事人似的,凝起灵气强行聚拢碎成骨渣的手脚,将嘴边血迹一抹,还能说话:“她能否活命在你不在我,如何,吕监敢搏一搏吗?”


    与此同时,宋怀珠已口吐白沫,脖颈被抓出了数道狰狞的血痕,双腿乱蹬,身体不受控制地滚到了地上,双手青筋暴起,钳住黑袍僧人不放,血丝密布的眼球死死瞪着他,看上去可怖极了。


    那高僧被她攥得痛呼一声,恐惧地跪倒在地,捻着佛珠慌张诵经,朱慕咬紧了牙关,掌心灵光忽明忽暗,额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却也于事无补。陈昭昭挣扎不脱,听着宋怀珠濒死的呜咽,无助地放声大哭起来,潇湘脸上一片空白,整个人抖得像筛子,唯有锢着小女孩的双臂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朱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恐惧凝成了冰坠进胃里,冻得她一动也动不了,头一回意识到对修士来说,凡人性命如何似蝼蚁般微不足道,可以随意生杀予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凡人绝望至深处,唯有求神拜佛,朱菀浑身发冷地僵立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学着庙里的信徒,双手合十,抵着眉心拼命祈祷起来。


    “佛祖菩萨太上老君,不管是谁都好,求求你们显个灵,我往后一定诚心给你们贡献香火,早中晚参拜三次,每一顿都换贡品,我天天把神牌带在身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救救她行不行?”


    或许她这一生能活得如此天真,的确是受了上天格外的怜惜,哪怕是如此异想天开的愿望,也愿意满足。


    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朱菀系在腰间的小荷包里忽然飞出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于半空迅速延展,最后竟化作了一根筷子长的白玉针,箭羽般掠至宋怀珠胸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刺入她锁骨之间,随后缓缓向上,针尖好似划开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她细腻的皮肤!


    那针刺得极深,宋怀珠修长的脖颈顿时皮开肉绽,甚至能看见深处抽动的喉管,潇湘倒吸了一口凉气,崩溃大喊道:“朱慕!!”


    朱慕也呆若木鸡地僵住了,被她一嗓子喊回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再次观察片刻,突然飞快地变幻手诀,转为疗愈法术,止住针下汩汩流淌的鲜血。


    “这根针……这根针好像是在救她!”


    那白玉针正在宋怀珠喉咙内仔细地翻找着什么,慢条斯理,游刃有余,若针下并非一个血肉模糊的活人,简直就与闺阁小姐们绣花的动作无二。


    终于,在众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中,针尖灵巧地避开尚在搏动的血管,从宋怀珠的喉管上挑下来一根扭动的细丝,于针上绕了三圈,顷刻之间震得粉碎!


    宋怀珠“嗬”地猛吸了一大口气,胸脯剧烈起伏,颈上越勒越紧的凹痕也眨眼消失,白玉针缓缓拔出,甚至连一丁点血迹也未曾沾染,光洁如初地悬停于空中。


    朱慕一边稳定着宋怀珠的伤势,一边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个法器?朱菀,你从哪里弄来……”


    话音未落,白玉针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挟着刺耳的尖啸声破空而出,刹那间狠狠刺进了黑袍僧人的心口,磅礴力道直将他拍得倒飞三丈,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轰!”


    屋内几人见此变故,俱是目瞪口呆,就连外面的吕不逢都猛然一惊,那来历不明的长针诡异无比,似乎是个法器,却又全然找不到任何铭文的痕迹,可世间能刻铭而不露的法器极其罕有,而且均属于最高的天阶!


    “……咳,咳咳。”


    万籁俱寂中,黑袍僧人动了。


    只见他抬起手臂,缓缓握住了扎在心口的长针,拔了一拔,白玉针纹丝不动,于是叹了口气,拳峰猝然绷紧,指缝间溢出了翻涌黑气,猛然发力一折,竟是想将其硬生生掰断。


    白玉针似乎忌惮那些黑气,“咻”一声飞回了朱菀身前,而那僧人被长针洞穿胸膛,从墙上滑落,竟然从容地踩稳了地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浓雾般的铅灰双眼。


    “你们很不同寻常。”他寂然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几人,轻声道:“能将我逼得现出真身,实乃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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