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莫问》 一百零二·金玉笼(7) 六月十五,瑶华节当日。 这一天全城百姓不事生产,从晨起便开始洒扫祭拜,蒸糕点摆糖饴,喜气洋洋地过节,不过对朝臣来说,就没那么轻松了。 天刚蒙蒙亮,满朝的文武百官便需着全套朝服入宫参加朝贺大典,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三跪九叩,向贵妃献上贺表与贺仪,而后更是要列队徒步十里,至城北天坛观礼魏王殿下主持的祭天大典。等整套流程走完,已是午后三刻,方才能暂返府邸歇息,但也歇不了几个时辰,及至傍晚暑气稍褪,又需更衣整冠,再入宫门赴华池夜宴。 朝臣尚且如此,更不必说魏王殿下本人,忙得精疲力尽,还必须强打精神,不能露出半分倦容,简直跟渡劫似的。 更可怜的是,渡劫的还不只他一个,宋渡雪作为贵妃娘娘的亲侄子,也在夜宴邀请的宾客之中,因此心情极为糟糕,视兴致勃勃跟着过节的朱菀等人如无物,一整天都顶着张臭脸,等到下午陈清晏回来,便和他一道出门了。 是夜,六街灯火,金吾不禁。 宫墙之外游人如织,宫墙之内笙歌鼎沸,数十尊连枝金灯将大殿照得灯火通明,云帐无风自挂,古琴无人自弹,紫檀案几上的酒盏不斟自满,叫席间百官惊叹不已——永宁帝特意将此番夜宴定名为望仙宴,装饰布置几乎全为价格不菲的凡器,用来讨贵妃开心。 宋怀珠盛装陪坐在他右侧,鬓角明珠莹然生晕,其容色之盛,足令六宫粉黛黯然失色,却仍与宋渡雪上回见她时没有两样,言谈举止无懈可击,一颦一笑皆浮于表面,好像个精美动人的人偶,看不出真实的喜怒。 贵妃娘娘开不开心不知道,但一定有人没那么开心——陈晟左手边的位置空荡荡,皇后并未出席。 宋渡雪原以为是贵妃荣宠过甚,皇后避而不见,但听见身后几个官吏低语,才知道原来不只这一回,皇后已经有两三年未在各类典仪上露过面了,似乎真是沉疴缠身,久卧病榻。 若是如此,那么…… 宋渡雪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对面,他坐在陈清晏身旁,位于西侧首位,正对着东侧的太子之席。 太子殿下年纪与他差不多大,或许稍长一两岁,长相肖似他母后更多,方额厚唇,目光沉稳,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痕,看起来思虑过重,没有陈晟与陈清晏身上那股叫人亲近的劲儿。 如果皇后真的病入膏肓,天底下最着急的人非这位太子殿下莫属,毕竟无论出身还是地位,一旦皇后之位空出,必定属于宋怀珠,不仅朝臣提不出非议,百姓更是会认为理所当然,本该如此。 等到皇后换了人,下一步是不是就该轮到太子了呢? 怪不得从方才起,朝臣的贺词就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不遗余力地夸赞魏王聪慧能干,另一派则明褒暗贬,提醒皇帝贵妃势大,已有僭越中宫之嫌,不合祖宗礼法。 这些在朝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们鼻子比狗还灵,不可能轻举妄动,看来拥立魏王已成气候,陈晟也并未有意打压,甚至还将他最看重的同尘监交给了陈清晏,此举细细琢磨起来,含义就很多了,难怪陈清晏那小子屁颠屁颠地献殷勤,娘家的底细说卖就卖。 宋渡雪默默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 就是不知道永宁帝心底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是真打算将江山传给这位仙家后人,还是只不过想空手套白狼? “……若非陛下圣德感动天地,怎会请来如此多仙人相助,又得授如此多的玄妙仙法?我等凡人无缘仙道,数千年来只困于方寸,而今托陛下的福,化人间为仙界,此乃尧舜之功,臣等得沐天恩,不胜欣幸。” 他这番马屁算是拍进了陈晟心里,虽嘴上不承认,脸上的笑容却压都压不住:“刘卿且住,不过是些取巧之道,朕的皇侄尚在席间,在仙家大公子面前妄谈仙界,岂非班门弄斧?朕可不敢当。” 宋渡雪道:“陛下过谦了,晚辈也不过一介凡人,得见盛景如此,亦是惊叹不已。” 他主动提起这茬,陈晟便问:“大公子身在仙家,为何至今仍未入道成仙?” 宋渡雪思忖片刻,勾起唇角,一点愧色也没有地大放厥词:“仙人或凡人,在晚辈看来也不过为两种活法,并无高下之分,晚辈还没尝够做凡人的滋味,暂时不愿成仙。” 此言一出,座下百人无不惊讶,毕竟世间多得是向往神仙而不得的凡人,仙为尊,凡为卑,此乃天经地义,哪听过这种胡言乱语? 又听那不知人间疾苦的仙家大公子继续轻狂道:“更何况也不是没有弃仙道而入凡道的先例,姑姑可以,侄儿为何不可以?” 陈晟被他两句话哄得龙颜大悦,笑着拍了拍宋怀珠嫩藕似的手臂:“听听,真不愧是你的好侄儿。” 宋怀珠微笑:“臣妾怕是起了个坏头呢。” 宋渡雪不卑不亢道:“非也,好头坏头尚未可知,总归比无头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晟哈哈大笑,对宋渡雪赞不绝口,称其为“俊彦麟子”“芝兰玉树”,就差当场封个官职给他发俸禄了。然而宋渡雪仰头望去,宋怀珠纤纤玉指拈起一颗剥好的冰荔枝,抬眸时恰与他对上视线,便冲他笑了笑,眼神依然静若寒潭,纹丝不动。 众臣便纷纷赞颂起了贵妃与皇帝感天动地的深情厚谊,礼部尚书顺势起身道:“陛下与贵妃娘娘鸾凤和鸣,乃社稷之福,微臣见魏王殿下也已届婚龄,若能择一贤淑佳偶,则是再好不过了。” 陈晟转头对陈清晏笑道:“朕说什么来着,果然要催你的婚事了。朕是不着急,着急的大有人在啊。” 礼部尚书连忙道:“臣惶恐,冒昧进言,伏乞圣鉴。” 陈晟摆了摆手:“晏儿心中可有人选?” 陈清晏乖顺地低下头道:“婚姻大事,自当听从父皇圣裁。” 陈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宋怀珠:“爱妃可有留意过哪位闺秀淑女,堪配我们的晏儿?” 宋怀珠答道:“臣妾深居宫闱,于宫外诸事所知有限,想必陛下会有周全的考量。” 陈晟眉间浮现一丝难色,略作沉吟,转而望向另一侧:“太子呢,关于你三弟的婚事,可有良配人选?但说无妨。” 陈开平恭谨道:“子女婚事当由父母决断,儿臣只不过痴长三弟五岁,岂敢妄言。” 陈晟叹气道:“你们啊,又把难题丢给朕。罢了,那便由礼部预选良家淑女名录,呈来给朕和贵妃过目后再谈吧。” 礼部尚书恭敬地躬身行礼:“臣遵旨。” 宋渡雪的视线在殿内一团和气的文武百官脸上转了两圈,不禁暗自发笑:那位礼部尚书在宴席开始前与太子交谈甚密,显然是太子一派,所以特意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能把魏王妃的人选捏在手中。 往后进可以给他选个碍手碍脚的“淑女”,退也可以避免魏王的势力再扩张,左右都不亏。 ——那永宁帝呢? 他是适逢佳节,宴饮甚欢,一时未能洞察臣下的小心思,还是有意放任自流? 看着这些人一本正经地把花花肠子绕来绕去,分明是各怀鬼胎,却都端着满口冠冕堂皇的辞调,好像在台上唱戏似的,最后图谋的也无非是那么半颗芝麻一粒米,宋渡雪初时还能找到几分看猴戏的好玩,时间一长,便觉出了种可悲的无趣。 就连他都觉得乏味,更不必说宋怀珠。 曾经餐花饮露的世外仙姝,观的是天地,求的是大道,一朝跌落进乌烟瘴气的凡尘,纵使她学会了凡人的礼数、规矩、活法,她能忍得住不拿三清山顶属于仙人的目光,漠然俯瞰这群凡人无稽的钻营吗? 舞姬来来去去,从汉人换作了胡人又换回了汉人,教坊司女伶的戏曲唱过一折又一折,盛大的宴席终于落幕,朝臣却仍不急着走,今夜有天子特许,百官皆可留宫,游湖赏花,等待天灯升起。 这也是个惯例,每年瑶华节的明月初上时,会由贵妃从宫中亲手放飞第一盏天灯,而后满城翘首以盼的百姓才纷纷跟随,与心上人一同放飞明灯,祈愿恩爱两不疑。 这会儿皇帝与贵妃都已离席,准备登上观星楼点灯,官员们也就放松了许多,都出了大殿,三两结伴漫步于金明池畔。陈清晏身边围了一群拥护他的臣下,宋渡雪才懒得和他们虚与委蛇,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赏景之人若心不在焉,良辰好景也如虚设,宋渡雪三言两语将与他寒暄的朝臣们糊弄过去,一路走出了灯火辉煌的水榭游廊,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望着水面倒映的圆月出神。 身为亲王,陈清晏的婚事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只要身份合适,给他牵头母骡子来也得闭着眼睛拜堂,世家宗族向来如此,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儿时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未婚妻时,尚不懂何为婚姻的宋大公子宝贝地捧着缂丝婚书读了好几遍,照古礼写成的婚书通篇都是晦涩难懂的词句,年仅五岁的小孩根本看不懂,好在上面与他自己的名字并排挨着的另一个名字十分简单,朱英,读起来并不讨厌,所以宋玄修笑呵呵地问他喜不喜欢时,宋渡雪犹豫了一会,别扭地点了点头。 后面随着年纪增长,懂的事多了,婚约的含义也一变再变,从好事变成蠢事再变成麻烦事,最终竟成了一桩错事,他运气倒是很好,有缘人恰是心上人,可惜阴差阳错,心上人偏如天上月,只可远观,空叫人想得抓心挠肝,寤寐难安。 “大公子哥哥?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呀?” 宋渡雪回过神来,扭头一看,花丛中钻出来个扎着双螺髻的小女孩,手里还抓着一只锦鲤造型的花灯,正是陈晟最宠爱的小女儿,刚满八岁的安乐公主陈昭昭。 “赏月,”宋渡雪往她身后望了望,没见到服侍的宫女:“公主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小鱼游过来了,我来抓鱼。” 陈昭昭举起锦鲤,宋渡雪才发现那竟然也是个法器,忽地挣扎了两下,似乎还想往花丛里钻,她赶紧一把逮住,小声嘟哝道:“不是说只往有仙气的地方游吗,笨蛋小鱼,肯定是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便揪住鱼尾巴使劲地上下甩起来,那鱼被她简单粗暴的修理办法给修得七荤八素,死鱼眼都翻出来了,奄奄一息地不再动弹,陈昭昭这才满意,将鱼灯抱回怀里问:“大公子哥哥,天上的鱼应该没有这么笨吧?” “天上么,”宋渡雪想起三清宫池子里好吃懒做、扎堆抢食的鲤鱼,耸了耸肩:“也差不多吧。” “真的吗?”陈昭昭好奇地问,又走近了几步,在他身边蹲下:“天上是不是有好多厉害的神兽,像是小山那么高的大青蛙,会说人话的仙鸟,还有吞云吐雾的神龙?” 宋渡雪露出了点好笑的神色:“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嬷嬷讲的,但是她又没去过天上,我每次多问两句,她就答不上来了。”陈昭昭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派头,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比如说,青蛙都要吃虫子,要是有小山那么大的青蛙,岂不是得有长得比马还大的虫子?不然大青蛙吃什么?” “这个嘛……嗯,就像仙人不吃凡人的食物一样,神兽也不吃野兽吃的东西。公主知道为什么月亮总是由圆变缺,再由缺变圆吗?” 陈昭昭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呢?” 宋渡雪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天空:“其实是因为天上有一只黑色的天狗,每当过了望月,天狗就一口口地把月亮吃掉,直到朔月时,月亮只剩下一丁点,再吃就没有了,必须由人把天狗拴住,让月亮重新长回来,如此循环往复,方有阴晴圆缺。” 陈昭昭大受震撼:“原来如此,那一定是只非常厉害的天狗,大公子哥哥见过吗?” “当然,我就是专门负责照顾它的,”宋渡雪煞有介事道:“所以才必须过完瑶华节就立刻赶回天上,不然没人带天狗去吃月亮,月亮就会越长越大,越长越大,直到占满整个天空,往后人间就没有晚上,只有白天了。” 陈昭昭肃然起敬,认真道:“那可不行,大公子哥哥快回去吧,千万别耽搁了吃月亮。” 宋渡雪笑道:“当然,不然我也不敢违抗你父皇的意思,执意要走了。” 一位宫女气喘吁吁地从远处的游廊里跑过,看见锦鲤花灯的亮光,连忙站住脚步,遥遥大喊道:“安乐公主!快来,都准备好了,就等公主了!” 陈昭昭“哎呀”了一声,似乎才想起什么极重要的事,严肃的小脸上难得出现了慌张之色,连解释都来不及,匆忙冲宋渡雪行了个礼就跑开了。 池畔复归寂静,夜风轻拂,莲叶摇曳,热热闹闹的谈笑声隔着半面湖水,也似遥在千里之外。 好好的盛会佳节,孤身一人被困在深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真是再惨也没有了。方才祝酒时灌的金枝露终于见效,酒意渐起,烧得脸颊微烫,宋渡雪无声叹了口气,索性枕着胳膊往草地上倒去,心想不如借着酒劲睡一觉,醒了就能走了。 谁知才阖上双目没过一会儿,忽然有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宋渡雪正觉惫懒,以为又是什么胡闹的法器,没睁眼,只往旁边让了让,谁知那东西锲而不舍,见他没反应,又凑过来没皮没脸地戳了戳他的腰。 宋大公子“啧”了一声,不耐烦极了,皱着眉头睁开双眼,想看看是哪个讨人嫌的家伙,目光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把漆黑的长剑,安静地悬在半空,仿佛在端详他。 莫问?! 好像被当头浇了一壶金枝露,宋渡雪的怒气唰一下没了影,呆愣半晌,疑心自己又在做梦,差点上手在大腿根掐一把。 莫问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剑在这里,那么人是不是也…… 他的心脏顿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连忙一骨碌翻身爬起,两三下拍干净沾在身下的草叶,四处寻人。结果半天过去,人还没找到,腿弯又被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剑,低头一看,莫问贴着地面停在他靴尖前,似乎在示意他踩上去。 戏班挥舞着鱼龙花灯跑过游廊,金明池畔一片喝彩声,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道人影乘风而起,径直飞上了大殿的重檐金顶,影子掠过湖面,两条悠然并行的锦鲤倏然摆尾,往莲叶底下钻去。 不等莫问停稳,宋渡雪就火急火燎地跳下剑身,踩着殿顶正脊跑了几步,又迟疑地停下了。 无他,只因不远处的身影太熟悉又太陌生,他的梦中人一袭绚丽的织金胡裙,高高束起的长发编着五彩绳,遥望着绮靡宫城的声色犬马,却头一回不显得疏离。 一时间,宋渡雪全然忘记了问她是怎么进来的,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忘记了再次确认眼前景象并非大梦一场,他只是怔怔望着朱英盛装华服的背影,心中冒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这难道是……为了我吗? 宋渡雪从来不知道,金陵城素有盛名的清酒竟浓得如此醉人,区区三杯,几乎叫他头晕目眩起来。 此刻立于中宫大殿的屋脊上,漫天星子与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在他眼中尽数揉皱成肆意泼墨的华彩,星如雨落,而灯似虹升,唯独正中央的女子安然无恙,好似将古都十六朝的幻梦集于一身,连裙摆翩然的金纹都纤毫毕现。 宋渡雪仿佛踏在云端,脚下一会深一会浅,差点踩空,终于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努力想把那惊鸿的一瞥从眼前洗掉。 他听见自己开口,嗓音又些发哑:“你……你怎么会在这?” 朱英回过头来:“来接你。” 宋渡雪侧着脸不敢看她,喉结却忍不住微微一滚:“接我?去哪?” “先离开这里。” 宋渡雪眸光黯了黯:“我不能走,宫中夜游尚未结束,我……” 朱英勾起唇角:“那可不行,月亮马上就要长大了,我得带大公子哥哥去牵狗吃月亮。” “……” 眼看宋大公子被自己的胡扯堵得说不出话来,朱英那一丁点局促也消失殆尽,眼底露出点笑意,冲宋渡雪伸手,腰间银铃随之轻颤,抖落一串叮叮当当的琤音。 “走吗?”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零三·金玉笼(8) 其实朱英因为受不了沈净知的啰里八嗦,早早就出了门说要进宫接人,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同尘监的司监与少监竟没一个在宫中,只剩下几个低阶修士散落在殿外,叫她轻而易举地溜到了天子脑袋顶上,旁观了一场宫廷盛筵。 不过朱英对朝廷的了解约等于朱菀对道经的了解,只能说是一窍不通,既听不懂各人言下的弯弯绕绕,也并不怎么想听懂,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宋渡雪。 宋大公子活脱脱一个大写的道貌岸然,平日里动不动就跟她闹脾气甩脸色,这会儿往席上一坐,却忽然人模人样起来,俨然成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引得席间不少女眷频频侧目,往他所在的方向偷瞟。 宋渡雪的臭脸朱英见了不下百种,好脸却没见过多少,实在新鲜,很想多看一会,谁知道宋大公子装模作样也只装一半,仗着凡人不知仙家事,不仅敷衍官员,还哄骗小孩,一通瞎编下来,把房顶上的朱英都逗笑了。 若不是有任务在身,她觉得就这样远远地观赏宋渡雪胡说八道一晚上也不错,可惜沈净知为今夜筹谋已久,来之前耳提面命,非要她按时把人带去,眼看着时辰将至,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现身。 见宋渡雪一直沉默,朱英以为他不愿意,也早有心理准备,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不走也行,我回去和——” 宋渡雪慌忙拉住她的手腕:“不。” “那走?” 宋渡雪没说话,良久过去,终于摇了摇头。 走也不行,不走也不行,朱英疑惑地盯着宋渡雪,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宋渡雪生怕她会消失似的,攥着人不撒手,一边苍白无力地辩解道:“宫禁森严,我若凭空失踪,会叫人起疑。” “你现在不就是凭空失踪?” “只是一会儿而已,久了才会被察觉。” “那就说如厕去了。” 宋渡雪居然被她说服了一瞬,心底滚水般冒着泡的期待按耐不住,稍微松了点口风:“你要带我去哪?远么?” 朱英仰起头,望着夜空思索道:“不近。” “需要多长时间?” 朱英回忆了一下沈净知精心设计的全套流程:“恐怕得一个时辰。” 宋渡雪无语凝噎:“谁如厕需要一个时辰?” 朱英有些好笑,抬眸瞧了他一眼:“小雪儿,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连仙道都敢逆的人居然被一扇宫门困住,如此瞻前顾后,踟蹰不决,说出去不是叫人笑掉大牙吗? 这句无心之言好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荡开阵阵涟漪,宋渡雪尚在发愣,又听见她问:“究竟是不想走,还是不能走?” “……不能。” 忽有一声清唳拔地而起,响彻云霄,二人齐刷刷扭头,就见宫城北边的观星楼下轰然绽开了一团橙红的火,映得四面的宫宇楼台皆似在熊熊燃烧,百官皆惊愕地抬头远望,万众瞩目中,那火光缓缓展开硕大的双翼,倏尔腾空,尾羽耀眼似七月流火,正是一只光辉灿烂的凤凰。 神鸟现世,底下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宋渡雪虽然早知道今夜还有新鲜可看,却没料到是这种阵仗,吃了一惊:“这也是凡器?” 永宁帝口中的新鲜玩意,就是这个? 朱英却“嘶”了一声,按照沈净知的安排,她这会儿本应该已经带着人回去了,手腕一翻抓住宋渡雪,召来莫问:“快走,要来不及了。” “什……” 宋渡雪刚问出一个字,就被她不容分说地拽上了剑,人还没站稳,长剑已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眨眼离地数十丈,朱墙金瓦的皇宫在他脚下飞快地缩小,耳畔烈风呼啸,把宋渡雪方才醉酒似的纷乱情愫全吹没了,大喊道:“等等!喂!你先等等!” 朱英把剑御得像脱缰的野马,一个劲儿地往更高处飞,压根不理他,朗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宋大公子的风度在她面前从来撑不过一刻,彻底现了原形,火冒三丈道:“说了不能走,你到底要干什么!停下!” 长剑骤然急刹,宋渡雪差点扑到朱英身上去,好在她及时托了一把,此人堂而皇之地掳掠绑架,居然还毫无愧色:“你做不了决定,我替你做,免得浪费时间。” 宋渡雪气得呼吸都不稳了,黑着脸推开她:“我要回去。” 朱英把手往身后一背,扬了扬下巴,耍流氓道:“那你只能从这往下跳了。” “……” 宋渡雪的牙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险些被她气出个好歹来,咬牙切齿道:“朱英,你就存心和我过不去?” 朱英心说是谁成天对别人有意见,一不高兴就冷脸,居然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无动于衷道:“我没有,但你有没有,我不知道。” 宋渡雪心里本就有鬼,被她这么一堵,再大的火气也蔫了,无话可说,于是抿紧了嘴唇别过脸,一副跟她势不两立的模样。 事已至此,朱英终于想起来她是来哄人的,照这么下去,别说和好,宋大公子一落地就该写休书了,僵持一阵后,还是先认了输,试探着牵了牵宋渡雪的衣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宋渡雪没回头,阴晴不定道:“干什么?” 朱英往下面扫了一眼,没话找话:“你看,那只鸟还拎了一篮子人,那个是不是你姑姑?” 灵气催动的机关凤凰并未直上九天,而是低低地盘桓在金陵城上空,羽翼翩跹,提着一个花篮,篮中有十几人,最显眼的莫过于宋怀珠,贵妃娘娘一袭百鸟裙有千般色彩,独立在篮首,比真仙女还像仙女。 所经之处万民沸腾,好像滚油泼水,喧阗震天,无数天灯伴着贵妃的身影冉冉升起,还不断有罗帽、锦帕、披帛、珠钗被高高地甩到天上,百姓仿佛浪潮,欢呼着奔走在街巷间,只为了一睹贵妃娘娘的芳容。 宋渡雪却像是一点也不感兴趣,收回视线,冷淡地“嗯”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朱英凝视他片刻:“你若是真想回,随时都可以。” 宋渡雪胸口起伏了几下:“我不能不回。” 朱英蹙起眉头:“因为什么?宫禁?宫禁不过就是几面土墙,想越就越了,有何不能?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兰因絮果,怕好梦成空,怕一失足成千古恨,怕生死两茫茫,更怕误了她愿穷毕生以求索的通天大道。 宋渡雪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默然不答。 天道人伦,前车之鉴,他怎能不怕? 朱英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宋渡雪的回答,默默叹了口气,也算是意料之中,新仇加上旧恨,宋大公子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能愿意跟她说实话才怪。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把话说完。 “……我记得天乙长老说过,心魔种会影响心智,叫人疑神疑鬼,郁郁寡欢,最后不仅旁人,连自己都无法再相信。我不知道困住你的是什么,但如果你找不到别的办法了,你可以……你可以相信我。” 朱英垂下眼帘,俯瞰着方寸大小的金陵城,右手五指不自觉地开开合合:“不管多叫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只要站得足够高,也和底下的宫墙一样,不值一提。修破道的皆是狂人,我亦是,妖魔也好,命数也好,你不必告诉我,我迟早会把它们通通踩在脚下。这原本就是我的道,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怕,也不会退。” “所以你也不要怕。” 城中凤凰再次引颈长鸣,扶摇而上,朝云端飞来,金羽燃着照火诀的明焰,仿佛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朱英自觉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宋渡雪怎么想,也不是她能猜透的,反而舒了口气。又见那机关凤凰愈飞愈高,沈净知的亡羊补牢之计尚未开始,已经被她误了大半,心说要不然就算了,免得弄巧成拙,更招宋大公子不高兴。 遂主动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宋渡雪却蓦地反问:“你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天上来,就为了陪你喝西北风?” “不,本来是想带你去……” “为什么不去了?” 朱英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不是你一直闹着要——” 话音骤停,朱英猝然惊觉,宋渡雪目光幽暗如一潭深水,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恰在此刻,机关凤凰自不远处盘旋而上,光芒淌过桃花潭底,好似泼洒了一捧不熄的火星。 空气霎时寂静,宋渡雪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地移开视线:“我不回去了。你本来打算带我去哪,我跟你去。” 朱英被他盯得一愣,莫名感觉有些耳热,不甚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是非去不可,是我二师兄的主意,你不一定喜欢。” 宋渡雪挑眉:“人都拐过来了,你倒不想去了?” 朱英哑口无言,余光瞟见凤凰飞过后,满城天灯如野火流萤,突然想起沈净知跟她念叨过不下十遍的核心环节,倒吸一口凉气:“糟了,快走!” 施了匿踪咒的长剑破空而起,“嗖”一声从头顶凤凰的羽翼间钻出去,掀起一阵来之莫名的疾风,把花篮都吹得晃了两晃,趴在篮边的陈昭昭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摔倒。 幸亏身后及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陈昭昭回头一看,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僧,身披漆黑僧袍,灰蒙蒙的眼珠淡漠地俯视着她,收回手施了一礼:“公主殿下,高天危险,还请回到座上。” 陈昭昭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扶手,却瞥见宋怀珠仿若无事,轻扶着栏杆,平静地望向远处,于是也不肯走了:“不用,我就站在这儿。” 此时凤凰已经飞上了百丈高空,跪在旁边的内侍一眼也不敢往下看,强忍着晕眩颤声劝道:“公主殿下,风云不长眼,万一再有个颠簸晃荡的,您等到凤辇停稳再赏景也不迟啊!” 宋怀珠闻声回望了一眼,款款走下篮首的百花阶,招手道:“安乐,回来吧。” 陈昭昭立刻二话也没有,乖乖跑回她身边,黑袍僧合掌道:“阿弥陀佛,还是贵妃娘娘金口玉言管用。” 宋怀珠理了理陈昭昭被风吹乱的柔软发丝,温声道:“小孩子不懂事,圣僧莫怪。”拍拍小女孩的手臂,叫她坐回座位上,自己却走到黑袍僧身边,仰头往天空看去:“今夜天朗气清,哪里来的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黑袍僧视线落在方才剑影一闪而过的地方,意味深长道:“凤凰来仪,百鸟朝觐,大约是哪只淘气的小鸟吧。” 两只淘气的小鸟一路狂飙,宋渡雪本来以为朱英飞这么高是故意折腾他,没想到她还在笔直地往上,顶着烈风艰难地问:“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吃月亮?” 朱英笑道:“不吃月亮,但的确是——” 周遭白雾倏然散了个干净,二人钻出云层,宋渡雪瞳孔骤然一缩,赫然见到五团庞大的阴影整齐排开,正是数天前在紫霞山顶见过的古怪黑船,彼此之间遥隔数里,船身铭文阵嗡然蜂鸣,在天顶围拱成一片威严的扇形。 “——去天上。” 沈净知等了半晚上还没等来人,差点以为他那闯祸精小师妹又惹上了什么麻烦,急得团团转,乍一听见敲窗声,一个箭步冲去掀开窗板,瞧见朱英全须全尾地跳进房内,终于捂着心口长叹道:“小妹,我今日可算明白大哥为何总憋着一肚子火了,谁要是操心你,命都要短几年!” 屋内陈设与船舱无异,有一桌一榻,一柜一屏,瓷瓶中斜插几枝新折的栀子,桌上竟然还有壶酒,颇具风雅,不知道是为谁准备的,反正至今连封口都没开。 余下三人皆坐在桌边,朱菀瓜子才嗑了一半,赶紧拍干净手蹦起来:“来了?快快快,准备!” 朱英伸手把宋渡雪拉进来:“没时间了,凤辇马上就到。” 朱慕顿时松了口气,朱菀却大失所望:“啊?那我精心准备的节目呢?” “你自己找个时间给他们演吧,”潇湘不客气道,从床脚抱起四个天灯:“快找找火折子。”又瞧了瞧宋渡雪的神色,解释道:“我们看你不高兴,和沈大哥商量了一下,想了这个法子,叫朱英偷偷把你接出来,和我们一起过瑶华节,你觉得如何?” “……事到如今才问我的意见,”宋渡雪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潇湘还没说话,朱慕先沉痛地点了点头,一副深受其害的模样:“她向来如此,无论如何都会把人带走,我懂。” 沈净知在屋子另一端支起窗板,拍着手招呼他们:“孩儿们,待会再聊,过来放天灯了!” 朱菀“呼”地吹亮了火折子,兴冲冲地提着灯答应:“来了!”潇湘与朱慕也跟过去,宋渡雪找了一圈,没看见第五盏天灯,正在疑惑,身旁却递来了一支笔。 “你和我放一盏。” 宋渡雪眼神微动,咬着字眼确认:“我和你?” 朱英颔首:“一共只准备了四盏灯,他们都已经画好了,我们只能一起。” 宋渡雪眉梢一扬,有几分无奈的好笑,如果不是太了解朱英,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暗示了。 她究竟知不知道男女在瑶华节同放一盏天灯是什么意思? 转头看去,除了正在点灯的朱慕,余下三人皆欲盖弥彰地移开了视线,掰手指的掰手指,盯屋顶的盯屋顶,顿时了然,纯粹是这群人合起伙来坑蒙拐骗的。 宋渡雪头一回觉得这个浮在妄想上的虚伪节日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存了点私心,没拆穿他们,不动声色地接过笔,把天灯转了个面,紧挨着朱英二字,并排落下了个龙飞凤舞的大名。 “小妹,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宋大公子说?”沈净知忽然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朱英刚点燃了灯,捻熄火折子的动作一顿,宋渡雪闻言,也放下了天灯,抬眸看向她。 按照计划,到现在她才该跟宋大公子推心置腹,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方才在路上朱英已经把心里话全说了,再推也推不出别的,试图糊弄过去:“有么?” 沈净知却不肯轻言放弃,坚持道:“有,你上次是怎么和我说的?再说一遍。” “……” 朱英言出必行,敢说出口的话就不怕被人听见,本不会抵赖不认,但当着宋渡雪的面,实在是难以启齿,吞了口唾沫,干巴巴道:“哦,我说我会护你。” 沈净知哪想他这小师妹看起来敢爱敢恨,居然是个纸老虎,一到明面上就怂了,恨不得冲上去替她说,步步紧逼地追问:“哪种护?是不是死生契阔不相离的那种护?” 朱英觉得沈净知多年游历,真是学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话肉麻过头,听得人如芒在背,但细想起来,却也没错,凝滞半晌,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 “不管他怎么想、怎么做都一样?” “嗯。” “要护多久?” “到……不需要为止。” 沈净知恨铁不成钢:“什么叫不需要?你上次和我说时,似乎用的是另一个词。” 朱英没料到沈净知所谓的亡羊补牢,居然是道德绑架,这种话当着人的面说出口了,与威胁何异?简直想一道禁言术糊过去封住他的嘴,陡然重拾起幼年的猜测——说什么外出游历,此人没准就是因为不积口德,被其他人联手赶出岛的! “不需要,就是他不需要知道,二哥也不需要问这么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英把脸一板,拒绝再回答,伸手托起盈盈的天灯,挡住宋渡雪的视线:“横竖都是我一人的决定,与别人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哪怕有意见,我也不会听。” 宋渡雪恍然回神,眼睫颤了颤,迟疑许久,才轻声问:“护我,你的道怎么办?就不怕我将来……坏你的道心吗?” 朱英不以为然:“不护你,才会坏我道心。放灯吧。” 宋渡雪抬手,与她一同放飞了天灯,目送着那点微光晃晃悠悠地往深邃的穹顶升去,垂死挣扎般呢喃道:“大道难求,一人之命已重逾千钧,更何况再添一人?何必呢,你这是自讨苦吃。” 朱英闭上双眼准备许愿,不想听他的劝说,我行我素地反问:“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有何不能? 既然心甘情愿,为何要画地为牢? 区区一言,千里之堤也溃然崩塌,痴心妄想落地生根,势不可挡地在道与理之间挤出了一条裂缝。宋渡雪有些喘不上气来,方寸灵台好似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已餍足地安分下来,另一半却愈发沸腾,疯狂叫嚣着不够,还不够,还想要更多、更多。 欲壑难填,总是一发不可收拾,令人沉湎其间,无法自拔,他岂会不清楚? 可是此身本如朝露…… 宋渡雪无愿可许,只紧紧盯着朱英被灯火映亮的侧颜,走火入魔地想。 ……饮鸩若能止渴,狂歌痛饮又何妨? 当浮一大白。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零四·金玉笼(9) 沈净知看见宋渡雪的眼神,露出一点笑意,抱起双臂,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仙家大公子,不过如此,这不是轻轻松松就拿下了? 握拳抵在唇畔,率先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咳咳,二哥还有事务在身,先走一步,你们自行玩会儿,别在天舟里乱跑,惹了祸我可没法解决。” 说罢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朱菀刚吸了口气,一声英姐姐还没喊出口,就被人一把捂住嘴,拖到桌边按着坐下。 潇湘及时制止了大喇叭,自己也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下,还拣了个枇杷慢慢地剥,冲朱菀使眼色:安静点。 朱菀正欲撒娇而不得,撅起嘴往回瞅了两眼,忽然觉得宋大公子和她姐太亲近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一来,连她都被挤成需要回避的闲杂人等了! 潇湘见她扭来扭去,活像屁股下面有钉子似的,蠢蠢欲动地想找事,无奈叹了口气,招手叫她凑过来,附在朱菀耳畔悄然吐气:“想不想听点秘密?” 朱菀双眼唰地亮起来,也不乱动了,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使劲点头。 潇湘瞟了一眼窗边的两人,勾起唇角,递去个胸有成竹的眼神:等着听吧。 宋渡雪不愿意告诉她们的事,如果是朱英问,他难道还能不说吗? 二女正在悄悄挤眉弄眼,对面的凳子忽地被拖开,朱慕也面无表情地坐下了。他倒没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那二人方圆十步之内根本容不了人,光是往附近一站,都觉浑身难受,避之不及地过来躲风头了。 宋渡雪深吸了口气,迅速收敛好表情,故作镇定道:“天舟?这就是他们忙活了这么久的东西?” “嗯,今夜日落后方才升空,一共五艘,用来接引凤辇。” “接引凤辇么。” 宋渡雪不咸不淡道,往窗外瞥去:“五艘天舟,一架凤辇,在凡间飞行数个时辰,只为了给瑶华节添个彩头?” 朱英摇了摇头,其实她也早察觉了不对劲,询问过沈净知,却被搪塞了回来。沈净知说他发过道心誓,不能泄漏朝廷机密,又向她承诺是有利于民生福祉之事,不必担心,她也就没有继续深究。 宋渡雪问都不必问,一想便知,他那野心勃勃的姑父必定另有所图,但此刻他心情正好,不愿让这些幺蛾子扰了兴致,随便瞟了两眼就收回视线:“那就让我们瞧瞧,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好了。” 朱英端详着他的神色:“你不喜欢吗?” “谈不上,只是希望不要贪心不足,终成蛇吞象而已。” 朱英琢磨片刻:“你不喜欢皇宫,也是出于此?” “不全是,皇宫——” 宋渡雪话音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怀疑地看向她:“等等,谁告诉你我不喜欢皇宫的?” 朱英虽没直接回答,眼神却下意识往旁边瞟去——船舱另一端,从刚才起就竖起了耳朵的二女恨不得当场变成两盆盆栽,脑袋都快埋到桌子下面去了,拼命装作没听见。 宋渡雪就知道,若无人指点,光凭朱英这个榆木疙瘩,怎可能注意到这些。难怪她非要把他弄出宫,恐怕就是潇湘给她吹了什么风,叫她以为皇宫是个龙潭虎穴,过来英雄救美了。 朱英正暗自忐忑是否问得太直白了,却听见宋渡雪轻笑一声,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你带我去个没有别人的地方,我就告诉你。” 天舟里面都是同尘监的人,朱英想了想,指向窗外云海:“那出去?” 宋渡雪欣然颔首:“好啊。” 窗板一掀一落,俩人直接没了影,朱菀冲到窗边,不满地嚷嚷起来:“什么意思啊?我们也是别人?” 潇湘果子才剥了一半,没好气地丢回盘里:“不然呢?你还想横插一脚?” “那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呀,”朱菀气愤道:“说好了是一家人呢!” “一家人也有亲疏之分,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黏着你姐?等他们成了亲,你还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吗?” 这话语气有些冲,把朱菀骂得一愣,小声嘟哝道:“那、那我就回家嘛。” 潇湘却咬紧了嘴唇,不说话了。她心中最清楚不过,这一通脾气看似冲别人,其实是冲她自己。 朱菀至少还有个家可回,等宋渡雪自己成了家,她又能回哪去呢? 凤鸣第三声,其音如锵金击玉,响遏行云,炽热的羽翼扇过,“呼啦”一声将薄云焚烧殆尽,霎时星月毕现,五艘天舟表面的铭文阵依次亮起,缓缓朝中心聚拢,前来迎接凤辇上的贵妃娘娘。 朱英避让过庞大的凤辇,绕到机关凤凰尾后,单手掐了个诀展开护身盾,挡住其振翅时卷起的长风,转头一看,宋渡雪已经在剑上坐下了,衣袂飘飘,安静地望着随凤辇升起的万盏天灯,琉璃般的眼瞳盛满了灯火,光彩可鉴。 纵然是看惯了,如此绝色近在眼前,也会叫人心脏漏跳一拍,朱英赶紧移开视线,一时间理解了为何美人计能位列三十六计之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么漂亮一个大活人,哪怕什么也不干,光是放在那,就足够叫人三心二意了。 莫问一改方才横冲直撞之态,稳稳停在空中,朱英往回抽了抽手,却发现抽不动,疑惑看去,发现宋渡雪牵着她不松,还理直气壮道:“太高了,我害怕。” 朱英莫名其妙,刚才飞上来的时候没见你怕,这会儿才怕? 不过她对宋大公子向来是能顺毛捋就不对着干,他乐意牵着就由他牵去,也一起坐下来:“现在可以说了吗?” 宋渡雪想了一会儿,却不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在三清山待了四年,我家里人却只见过我爷爷,不觉得奇怪吗?” 朱英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听宋渡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父母,迟疑了一会,小心翼翼道:“你是说伯父?听闻他尚在闭关,冲击元婴境。” 宋渡雪笑了声:“是啊,闭了十年了,我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这……修士境界越高,突破越难,闭关百年者亦有,伯父恐怕也是遭遇瓶颈,有心无力吧。” “呵。那我母亲呢,你知道她么?” 朱英摇了摇头,她不像朱菀那么爱听闲话,也不曾刻意打探过,除了是位姑射仙子外,连她唤做什么都不清楚。 “我母亲名唤妊桃,道号采春,是昭灵仙子的第九位亲传弟子,天分极高,生年方满百,已至金丹。”宋渡雪垂下眼帘:“这就是我对她全部的了解,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我从未见过她。” 朱英一愣,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不见我。生下我后她就独自回了姑射,与三清断了联络。我小时候以为她也有苦衷,还以为别人劝不动她,我肯定能劝动,闹着一定要去姑射山,折腾了很久,才到了她的洞府外……她就在里面,但她不愿意见我。” 姑射山不留男子过夜,哪怕是血亲也不行,于是宋渡雪清晨上山,傍晚下山,一等就是一整天,采春仙子与她的亲儿子只有一门之隔,甚至不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如此重复了五日,终于心灰意冷,黯然离开。 朱英微微蹙起眉:“那也肯定不是你的原因。你那时才多大,怎可能让一位金丹修士记恨?” 宋渡雪抬眸看了她一眼,抿唇笑道:“七岁,还是八岁?但她恨我和年纪没关系。” “玄女血脉会顺着生育传递到子女身上,尤以母系的传递更为稳固,因此每孕育一个孩子,都会损耗一次母亲的血脉。我得到的血脉太强,几乎把她的都抢光了,但姑射修行靠的就是玄女血脉,她如今恐怕再也无法更进一步了。” “阿英,一百岁的金丹,她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若能继续走下去,或许有一天可以触碰化神,而今却只能止步于此,空等着寿数耗尽,她怎能不恨?” 朱英胸中憋着股无名火,没留意他的称呼,固执道:“既然选择了要这个孩子,就应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若她不想承担,为何不干脆一开始就不要?” “如果她没得选呢?” 朱英愕然:“什么?” 宋渡雪耸了耸肩:“修士都怕沾染因果,血脉相连是最难甩脱的因果,三清的道仁慈,无法像某些世家一般百无禁忌,所以子嗣一直稀少,她嫁给我父亲,只是为了给三清生下个优良的继承人而已。” 又想到什么,自嘲地一笑:“哦,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我是个女孩,就该归姑射了。一个与三清关系匪浅的玄女后人,她们赚得也不少。” “这是一笔交易,双方各出一半本钱,赌最后谁能赢家通吃。我母亲的玄女血脉就是姑射拿出的本钱,奖品么,就是我。” 宋渡雪盯着一盏冉冉升起的天灯,喜怒莫测地轻声道:“本钱输光了,奖品也没拿到,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呢。” 朱英喉头微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神色复杂地看着宋渡雪。 所以他才执意不肯修仙么?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想让这场混账交易里的任何一方得逞? 宋渡雪却忽然转过脸来,含笑问:“好不好笑?都是满口天地大道的仙人,无耻起来,也并不比所谓愚昧的凡人差多少。” “……不好笑。” 朱英见他如此轻佻,甚至还能笑得出来,胸口更堵得慌了,别过脸去冷冷道:“有什么好笑的。” 宋渡雪稀奇地瞧着她难得一见的臭脸,意识到朱英是在替他生气,顿时乐开了花,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津津有味地端详了半天,被朱英瞪了一眼方才作罢。 他轻轻挠了挠朱英的掌心,像是安慰又像是撒娇道:“怎会不好笑?婚姻是延嗣之计,子女是货殖之资,只要价码合理,师徒夫妻亲子,皆可以为了大道牺牲。一心向着苍天的仙,是这世上最没人性的人,还不可笑吗?” 朱英还在气头上,本来听不进劝,却仿佛被他这句话点醒了什么,蓦地一怔,心头浮出个奇怪的问题:脱凡入仙,当真是正道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生天地间,匆匆数十载,若得道飞升才是唯一的目的,那无数朝生暮死的凡人,又在活什么呢? 所谓扰乱道心的七情六欲,分明是人之常情,却需要一一摒弃,到最后变成三清掌门那般,与天地山川融为一体。 ——但那还能称作是人吗? 恍惚中,时与空霎时寂静,天灯中跳跃的火苗骤然慢了下来,朱英仿佛又听见了四年前在封魔塔中来自仙人的千万重质问,起初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却愈来越响亮,愈来愈清晰。 有什么?是什么?为什么? 能么?对么?该么? 困惑纷至沓来,每一个都能在她不稳的心境中撞出一阵动摇,拖着她往更深处沉去。 “……朱英?朱英?” 朱英猛然惊醒,宋渡雪发觉她脸色不对,担忧地凑近了几分,摇了摇两人牵着的手:“你怎么了?” “没事。” 朱英运起体内有些紊乱的灵力,冲击了一下坚如铁石的脉门,察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松动,面不改色道:“你先讲完。” 宋渡雪挑起眉:“你走神了?” “没有。” “那我在叫你之前说了什么?” “……” 宋渡雪嘴角一抽,闹脾气道:“不讲了。” “讲。” “没心情。” 朱英追问:“要怎么样才有心情?” 宋渡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朱英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她能拿什么讨宋大公子开心,黔驴技穷地投降道:“你提吧。” 宋渡雪笑了:“我来提?什么都行?” “我量力而行。” 宋渡雪目光灼灼,慢条斯理地打量她许久,朱英差点以为他想要自己这身漂亮衣服了,却见他收回目光,神神秘秘地勾唇一笑:“时机未到。先留着,以后再提。” 朱英爽快答应:“好。你继续讲,为什么不喜欢皇宫?” “皇宫……我小时候很喜欢皇宫,也很喜欢金陵。” 宋渡雪目光往下落去,一直落到下方金陵城不夜的辉煌灯火中,“这里热闹,自由,又好吃又好玩,还有我姑姑。” “修道之人都觉得她荒唐,我却当她活得快意,为了所爱之人废去修为,得一世相守,不比被迫嫁给一个陌路人,诞下一个陌路的孩子,平白蹉跎此生更值得么?” 幼年的宋渡雪一度将宋怀珠当作某种精神寄托,连带着皇宫与金陵城都成了向往的乐土,哪怕满天神仙皆不屑一顾,至少还有姑姑与他志同道合,那就不算太孤单。 “直到有一年,我见瑶华殿的琼花开得正好,特意摘了一朵,与生辰礼一起送给她,想讨她开心,告诉她山上一切都好。” 朱英问:“她开心吗?” 宋渡雪敛眸笑了笑,唇边却噙着苦意:“她哭了。” “……” “没有哭出声,但默默流了很久的泪,把脂粉都冲掉了。她对我说:‘琳琅想回家。’”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从前的无怨无悔,琴瑟和鸣,都是她在小辈面前演的一出戏,皇宫于她而言,其实是座暗无天日的囚牢……与我母亲也没有分别。” “你说,我要如何喜欢这里呢?” “小雪儿……” 朱英有心出言安慰,又苦于笨嘴拙舌,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不喜欢就不去了,你愿意去哪就去哪,不用管那么多。” 宋渡雪似笑非笑地反问:“你护着我?” 朱英认真地点点头:“方才我好像机缘巧合,碰到突破的契机了,等这次回去我就闭关,应该可以结丹。” 宋渡雪却瞳孔一缩,差点控制不住表情。金丹雷劫不是小事,往往要闭关沉淀数年,而破道远比合道凶险,时间只会更长,他本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又要等许多年啊…… 一瞬间,心魔种短暂平息的焦躁卷土重来,宋渡雪简直想用掉方才得的一个要求,问她能不能过几年再闭关。 韶华何其易逝,万一等她出关,他已经不再年少了呢? 但他也知道这是无理取闹,默默片刻,短促地吸了口气,侧过脸去低声道:“那真是恭喜你了。” 朱英看出来他不高兴,想起宋渡雪不见踪影的双亲,无声叹了口气。身在仙门却为凡人,大抵一生总是如此,她如何忍心再雪上加霜? “我会尽快,不会让你们等太久。两年,最多三年。” 宋渡雪反问:“如果三年还不够呢?” 朱英心想闭关三年还冲不破瓶颈,那也太没用了:“那就不闭了,出来继续历练,等下一个契机。” 修士突破的机缘可遇不可求,她也就是仗着年纪小,时间还剩下大把,压根不着急。宋渡雪神色总算缓和了一点,将信将疑道:“真的?” “真的,我保证。”朱英信誓旦旦,觑着他的神色,“先请三年的假,差的日子以后再补,绝不消极怠工,这样大公子满意了吗?” 吉时已至,二人头顶折腾了半天的凤辇总算搭上天舟桥,仰天高鸣第四声,于是城下烟火应声而放,从皇宫的第一炮金龙衔珠开始,一呼百应,噼里啪啦地往外散去,直到满城亮如白昼,四处皆绽开了绚烂的火树银花。 夜空之上,天灯轻旋,光影交错中,宋渡雪扬起下巴,矜傲地“哼”了一声,眉眼染上了三分温柔的霞色,心中却惆怅地想,不满意,怎么可能满意? 凡人总是得寸进尺,自不量力,有了芝麻便想要西瓜,有了今日便想要明日,哪怕生如蜉蝣,也忍不住用地老天荒的妄想庸人自扰。 要年年岁岁常相伴,生生世世不分离,方才能满意。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零五·惊鸿影(1) 沈净知下了两层,与悠闲的上层甲板不同,天舟下层人影纷乱,各人都步履匆匆,只有一个姑娘抄着手站在中间,把众人指挥得团团转,见到沈净知,笑道:“哟,这不是我们的沈少丞么,陪完你的贵客了?” 沈净知从人群中挤过,笑骂一声:“少消遣我了,都顺利么,桥还要多久搭好?” 罗青禾身着简朴的男装,手腕脚腕都用布条缠紧,头发随手一盘,还翘了几撮毛在外边,一扬下巴:“大事都有大人们负责,收拾点鸡毛蒜皮的杂事,能有什么不顺利?” 沈净知看了一圈,见众人各司其职,点点头:“这回事关重大,已经调回了外面一大半的人手,还是不大够用。里面有好些是近几年才来的新人,你多关照点。” 罗青禾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知道了沈大人,你不是还要去贵妃娘娘面前露个脸吗,还不快去换衣服?” “马上就去,詹大人呢?” “在里面。” “还在里面?”沈净知疑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检查的?” 罗青禾耸肩道:“詹大人不是一向这样?外面又不需要他操心。”突然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不怀好意地低笑道:“说起来,詹大人也算是‘近几年才来的新人’,还没过观察期呢,你这么不放心,不如沈大人去关照一下?” 沈净知赶紧竖起根食指,生怕被谁听见似的:“嘘!姑奶奶,你胡说别拉上我,那可也是一位金丹,你不怕我怕!”话虽这么说,还是道:“我去瞅一眼。” 径直穿过狭窄的后舱,来到一扇紧闭的铜门前。门外两位把守的修士见了他,都低头道:“沈少丞。” 沈净知毫无架子地笑笑,一边拨动轴轮密码锁,一边与他们闲聊:“二位同道辛苦了,不必这么客气,只是个虚位而已,若非受了皇恩,按理我才该叫你们前辈。” 官位是虚的,因此而得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没有吕司监的额外关照,凭他那点不够看的修为,何以短短十年便官至少丞,又飞快地突破了筑基?旁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恭敬便显在了面上。 来来回回的客套话中,锁芯“咔哒”一声,铜扣弹开,密码轮轴自行复位,沈净知冲二人点点头,推门而入。 门内漆黑一片,落针可闻,沈净知伸手在壁上摸了摸,找到凸起的长明灯,注了点灵气进去,一点幽光盈盈亮起,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沈净知就站在门后,一步也未再往前走,拱手行礼道:“打扰詹大人,召魂阵一切可好?” 那背影枯瘦如一截朽木,头发稀稀疏疏,身披的黑斗篷大得能把他整个人裹三圈,沈净知都疑心他是不是从不脱衣裳,一倒头就能把斗篷当被子盖,半晌过去,才哑声开口:“好。” 金丹修士不必刻意吐纳,一呼一吸间自会气沉丹田,他说话不收着气息,声调中混了灵流,对筑基修士来说也是不小的威压了,沈净知不由得吞了口唾沫。 其实詹尹比吕不逢的年纪还大,眼看着寿数将尽而突破无望,行事素来乖张无度,哪怕沈净知这般长袖善舞的人在他这里都讨不到什么好,默默行了一礼,正准备离开,却听他问:“吕司监叫你来的?” “是,让詹大人独自压阵,司监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叮嘱我多来问问,詹大人若有何需要,也好随时办妥。” 詹尹喉咙里发出两声“喀喀”的怪笑:“多谢司监关心,我亲手布置的阵,岂有压不住之理,叫他安生在南舟上待着吧,一会儿还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沈净知只当没听见他话中的不敬,应了一声,最后瞟了一眼昏暗的舱室,凭他一个外行的筑基,除了从头到脚鬼画符似的花纹,也看不出什么玄机,告辞道:“那么下官这就去接贵妃上天舟,有劳詹大人了。” 出了铜门后,从袖中取出一纸传讯符,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指尖一点,传讯符湮作飞灰,将消息传给了吕不逢。望着消散的符纸,沈净知暗自犯起嘀咕,心说詹尹的确性格乖僻,可他入同尘监以后从未犯过什么大事,这上下两座大阵又都是他费尽心血才补全的,既然敢让他布,为何不敢让他压? 特意让他盯紧了詹尹,吕监究竟在担心什么? 不速之客走后,舱室重归寂静,端坐在正中央的老者重新凝神,周身灵力如海潮般荡漾开来,身外一圈套一圈的法阵似有所感,阵纹兀自明灭。 他神识依次扫过五艘天舟,又向下延伸,掠过高空落到地面,再次检查了一遍至关重要的聚灵阵。在金丹阵修的感知中,外行看来杂乱无章的纹路皆有其含义,仿佛精心编织的罗网,或是结构紧凑的长文,从天上到地下,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除了…… 詹尹缓缓分开双目,眼底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狂热,吐出口浊气,长指甲在膝盖上叩了叩,似乎心情不错,耐心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那等妄言究竟是真是伪,且让他来一试究竟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英与宋渡雪离开后,船舱内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潇湘脸色铁青,朱慕不知在想什么,蹙着眉头掐掐算算,朱菀一个人无聊坏了,只好趴在窗边一个劲地往外瞅,还坚持不懈地给屋里的人实时播报。 “靠拢了靠拢了,哇,这居然是机关吗,好逼真的羽毛,连上面的火都是真的,我感觉到热浪了!” “但要怎么过去呢?等下,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天呐!是符箓!铁索绕上了鸟脖子,把整个篮子都接过去了,符箓还能这么用?” “我看见了,站第一个肯定就是贵妃娘娘,潇湘,你见过贵妃没有?要不要来看?快点快点,要看不见了。” 潇湘才不关心什么贵妃,被她吵得头疼,烦躁道:“你能不能消停会?你姐什么时候才回来,她说过没有?” 朱菀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没有。” 潇湘面色一变:“等等,难道没人告诉她,天舟的窗户再过一会儿就要锁上了吗?” “……”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 沈净知恐怕也没想到,他这小师妹居然能干出携宋大公子一同跳窗私奔的事,只少叮嘱了一句,居然也能酿成大祸。 潇湘登时急火攻心,猛地站起身就往门口跑去,始终事不关己的朱慕却忽地身形一闪,在门前拦住了她。 “去哪?” 虽然不及宋渡雪窜得高,朱慕站直后也是一名长身玉立的青年,潇湘绕不过去,急道:“当然是找人,让他们先别封锁天舟,有两个人还在外面!” 朱慕摇摇头:“别出去。” 潇湘以为他还想遵守沈净知的嘱咐,气急败坏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脑筋,什么规矩比人还重要?” 朱慕愣了愣,认真解释道:“我方才忽有预感,卜了一卦,卦相为离,显突如其来之祸。安分守己或能苟活,若主动引火烧身,则会有灭顶之灾。” 朱菀傻了:“贵妃娘娘的生辰,不应该是大吉吗,哪来的祸事?” 朱慕摇摇头:“我算了三次,卦相一致,皆是大凶。” 潇湘听到“大凶”两个字,瞳孔骤缩,一把揪住他的衣袖:“你算的是谁?他们还是我们?” “是诹吉卜,算的是此时此地,既包括他们,也包括我们。” 朱慕面不改色道:“朱英是开光修士,御剑飞行轻而易举,不会令她更危险,相比起来,若天舟封锁,无处可逃的我们才更危险。所以不要出去。” 花篮借着铁索桥缓缓降入天舟后,厚重的舱门如巨鲸合颚般徐徐闭合,铁索却仍未断开,牢牢系在天舟与凤辇之间,与此同时,附近的天舟悄然散开,呈四象方位,蓄势待发地将凤辇合围在中心。 朱英敏锐地抬起头,眯了眯眼睛,察觉到氛围不对。这架势与其说是保护凤辇,更像是在防备什么,手臂一撑,利落地起身:“该回去了。” 谁知二人飞回天舟顶的窗边,却发现那窗户已经彻底封死了,与船身融为一体,隐匿的符文尽数显露,在船体表面凝成一面灵气罩,彻底成了铁板一块。 宋渡雪抬手欲叩窗扉,指尖却在半途便被一道无形屏障阻住,于是敲了敲那层虚影,拧眉道:“什么意思,我们被关在外面了?” 朱英蹙了蹙眉头,船上符文她看不懂,但作为一个专长搞破坏的剑修,对护罩的强度还是能感知一二。此盾的灵力流转刚柔并济,有几分熟悉,多半是出自那位吕监之手,哪怕是她的全力一击,也不一定能破开。 不过吕司监闲得没事,给一艘接引游人的观光船套这么硬的壳干什么,怕天上的寒风把贵妃娘娘的玉体吹坏了吗? 朱英眸光微沉,往后退开几丈,远离了已化身缩头乌龟的天舟:“看来真正的大动作要来了,我先送你回去。” 宋渡雪一愣,意识到她指的是金陵皇宫,顿时急了:“不行,除非你一起留下。” “他们三个和净知师兄还在天舟里,我不能袖手旁观。” 宋渡雪听出来她又想孤身涉险了,气得咬紧了牙关,厉声质问:“你师兄既然敢把你们带进去,就说明他有把握,我姑姑也在里面,难道整个同尘监加在一起,还护不住几个凡人?他们弄出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掺合?” 朱英油盐不进,闭目掐了个诀,凝神感知附近的灵流:“别闹。” “谁在闹?”宋渡雪使劲攥紧了她的手,怒气冲冲道:“朱英,你是不是不找麻烦就浑身难受?听没听过‘明哲保身’四个字?喂,我没和你说笑!你若敢把我丢下,我就——” 宋大公子的狠话还没放完,朱英陡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骇然之色,压根没听他在嚷嚷什么,猛地甩开宋渡雪,双掌合十,“嗡”的一声撑开一面灵力屏障,同时脚下长剑化作一道残影,向后疾掠而出。 就在此刻,天舟船首数道阵纹骤然震颤,灵气如游龙流转,倏地金光大作,映彻云霄。围绕在东南西北的四艘天舟亦随之共鸣,表面次第亮起阵纹,灵光交织,共同组成了一面恢弘的完整大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 一声凡人无法听见的灵啸猝然炸响,虚空震荡,一道赤金色的光柱自阵心天舟激射而出,悍然贯穿了机关凤凰眉心。 刹那间天地变色,风云倒卷,仿佛惊扰了某种沉睡的庞然巨物,一股无法言说的恐怖威压骤然显露,朱英放出的神识瞬间被撕得粉碎,如同后脑挨了一闷棍般,闷哼一声,莫问也跟着哆嗦了一下,差点把两人甩下去。 宋渡雪呼吸骤停,什么软话硬话都咽回去了,骇然地一把抓住她慌张道:“朱英?你怎么了?” 那威压转瞬即逝,忽然又根本找不见踪影,若不是脑中眩晕感犹在,朱英几乎要以为她出现幻觉了,低低地吸了口气:“我没事。这里不安全,快走。” 说罢便立刻御剑向下飞去,同时强忍着不适,飞快地思索到,她的魂魄在封魔塔中破碎又重凝过一次,神识强悍远超寻常开光,能甫一照面就碾碎她的神识,至少得是元婴……甚至洞虚往上。 尽管一闪而过,似乎不怎么稳定,但那威压的主人狂暴非常,修为又远超在场所有修士,同尘监这群人到底在折腾什么?有把握么? 谁知她还没飞出多远,外围四艘天舟阵纹又变,船尾缓缓伸出了一根粗长的桅杆,其上风帆“唰”地展开,宛如遮天蔽日的乌云,竟然是四面如出一辙的黑幡! 桅杆顶部青铜铃铛叮当声大作,幡面猎猎作响,露出暗色的诡异符文,黑幡波涛般不住滚动,其上的符文却好似岿然不动,始终清晰可见,朱英瞥了一眼,不禁暗自心惊—— 有几个特殊的符她有印象,那分明是常用来镇魂的符!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零六·惊鸿影(2) “这是什么?!” 宋渡雪的惊呼一出口就被罡风淹没了,方才还平静如镜的天穹毫无预兆地卷起了焚轮飓风,朱英都被刮得脸颊生疼,更别说细皮嫩肉的宋大公子,赶紧再捏了个护身印,莫问转而飞快地往外掠去,试图离开这骇人的法阵中心。 突然,一声凄厉的长啸划破天际,如同遭受了巨大的折磨,机关凤凰竟然痛苦地抽搐起来,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鸣叫,双翼一高一低,掰成了个诡异的角度,在狂风中打着哆嗦,简直像是个活物一般。 可朱英先前在它附近飞来飞去绕过好几圈,可以笃定,此物乃是卯榫齿轮拼合、再以储灵石供能的法器。若是真的凤凰,别说是她,附近一圈的天舟都早该被烧化了! 她光顾着夺路而逃,没注意身后,机关凤凰高高昂起的头颅上,那双以西域血琉璃雕琢而成的眼珠竟蓦地有了神采,妖异地滴溜溜转了两圈,珠内纹路忽明忽暗,宛若真正的凤眸,随后似有所感,倏然垂落,牢牢锁定了那道从它羽翼下仓皇掠过的渺小身影。 朱英心头没来由地一紧,后脊窜起股寒意,浑身汗毛立时倒竖,来不及回头看,仅凭直觉调转剑锋,莫问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几乎已快成了残影,电光火石间,熊熊燃烧的翅翼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轰然拍下,她堪堪躲过,狂暴的气浪紧随其后席卷而来,震得莫问铮鸣不已。 顾不得喘口气,朱英猛地回身,脸色难看至极。方才那一击堪比金丹,但显然并非这只疯鸟的全力,屋漏偏逢连夜雨,开光的修为已经捉襟见肘,她身边还带了个磕不得也碰不得的金贵人,连剑都拿不到手里,只能一味奔逃。 对修剑之人而言,处变不惊乃基本功,生死杀招间若是心乱,剑便不能干脆利落,下场也往往只有落败,朱英原以为她的心境早已磨练得足够,今日方知任重而道远。 一想到宋渡雪正与她一同身陷险境,朱英呼吸都要更加急促几分,万一稍不小心—— 耳畔空气忽地寂静,一道青灰色的灵光自宋渡雪手心飞出,化作一面浑圆的球状屏障,将两人一剑包裹在内,霎时不仅高温与疾风,连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也被隔绝在外。 “不动石,护身法器,能承受得住元婴的攻击,无需灵力也可使用,不过是一次性的,放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宋渡雪抬眸道。 朱英顿感心头压力大减,总算舒了口气,正打算抓紧时间逃走,却发现莫问竟然死死卡在了圆球里,动弹不得。 “说了名为不动石,动不了。” “……” 那要它何用,困在原地挨打吗? 仿佛看懂了她一言难尽的表情,宋渡雪嘴角一抽,强压着火气道:“能保护你一时半刻性命无虞,好让别人有机会来救。” 不动石之外,法阵金光明灭,黑幡漫卷,机关凤凰从抽搐变为挣扎,硕大的羽翼胡乱挥打,狠狠砸在不动石表面,铁石与灵盾相击,撞出一声比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大作,吹得最近的天舟摇摇晃晃,铁索狂震不止。 与外面天翻地覆的乱象相比,不动石内一丝风也没有,安稳得堪称岁月静好。左右什么也干不了,朱英一边留意着外界的动静,一边惋惜道:“好强韧的法器,可惜了,留到更合适时再用才好。” 法器与丹药一样,品阶稍高一点的都贵得要命,朱英一想就觉得肉疼,总是想物尽其用,被那疯鸟当球拍了十几下还没裂,如此坚固的护身法器,居然要大咧咧地横在半空中被当成靶子砸碎,何等的暴殄天物?也只有宋大公子才敢这么糟蹋了。 宋渡雪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更合适时?何时是更合适时?” 朱英想了想,觉得此物虽强,掣肘也多,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太过浪费:“保护后方,诱敌深入,都可以有大用处。” 换句话说,此人压根就没把自己包括在内。宋渡雪简直要给她气得笑了,这家伙可真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狂得别具一格,丝毫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还顺带把所有拿她的命当回事的人都轻飘飘地当儿戏,敷衍都懒得敷衍。 宋渡雪深呼吸了两口气,好不容易捋回来一点理智,沉声下了最后通牒:“朱英,我知道你不会听我的,你如果执意要做什么,我也拦不住,但这不是你一人的事。” 比起寄希望于天降神仙来救她于水火,朱英更信自己,正全神贯注地思索着一会儿该如何脱身,忽地听他如此郑重其事,不由得一愣,转头看了过来。 “你的道如此,你自然可以无所畏惧,只求心安,我当然不会也不能阻碍,只是你若是身陷险境,我心会难安。” “你要是觉得无所谓,那便随你了。” 说罢垂下了眼帘,默默转着腕上的多宝镯,一副无计可施,悉听尊便的模样。 这一招算是彻底拿住了朱英的命门,她一向是吃软不吃硬,更何况宋大公子何其高傲,难得见他主动低头一回,叫人完全不知该如何拒绝,别说只是想要她袖手旁观而已,他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朱英都得考虑考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在犹豫时,一股似曾相识的威压再度降临,如巍峨山岳般轰然笼罩,朱英胸口一窒,猛地扭头。这回的感觉比上一回更清晰,其中蕴含的凶性也更甚,简直压得人难以呼吸。 若不刻意隐藏,大罗神仙们对弱小生灵的威慑是压倒性的,宋渡雪也有所察觉,脸色难看道:“那只鸟里面,难道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凤凰倏然昂首,怒张的羽翼金光大亮,光芒万丈,照得高天之上灿若白昼,连金陵城的焰火都不能遮掩,城中百姓惊愕地仰起头,隐约看见一轮剪影煌煌如日,直衬得星月也黯然失色。 “哎!诸君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好亮,像颗火星子似的,是不是万宝行新制的烟花?” “你傻呀,哪能有烟花飞那么高?那都快飞到云上去了!” “是凤辇!是贵妃娘娘的凤辇!有凤来仪,若火精贯日,此乃祥瑞之兆啊!” 宫城外,行人纷纷驻足,垂髫儿童咯咯笑着拍手唱起童谣,杏花楼头的风流才子诗性大发,深宅大户的内院,女眷们搀扶着老太太走出房门仰望,宫城承天门正对的朱雀大街上,一人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丢掉手里的东西,“咚”的一声跪下,口中还念念有词,周遭其余人见状连忙效仿,很快一传十十传百,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忙着朝神鸟叩首,祈求福泽与保佑。 宫城内观星楼顶,沉水香的白烟袅袅,内侍太监挽着拂尘,恭敬地弯腰守在楼梯口,远处大开的漏影门外,一站一坐两道人影正在凭栏远眺。 陈晟看了一会儿后,回身笑道:“真是漂亮,仙家神力,果然非同凡响,吾儿此事办得不错,朕心甚慰。” 陈清晏谦逊答道:“晏儿年少识浅,能办成此事,离不开诸相与各部的鼎力相助,更仰赖父皇圣明。” “呵呵,此地并无外人,你我父子之间,不必再拘那些虚礼。”陈晟和颜悦色道,微微颔首:“同尘监设立多年,始终未见大用,直到交予你手,方才脱胎换骨。你虽不爱邀功,旁人却都看在眼里,此事非你不能成。” 陈清晏得了他的首肯,眼眸倏然一亮,心中欢喜不已,抿唇笑道:“承蒙父皇嘉许,儿臣愧不敢当。” 陈晟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负手身后,信步往阑干转角走去:“晏儿,你瞧这相风铜乌,只需一柱一轴,再由少府监最优良的工匠细细打磨数天,将枢轴打磨得光滑无比,便能遇风则动,指引风向。此乃凡人智慧之极,自千年前便已被造出,至今犹列观星楼上。” “凭凡人智慧,可望风,闻风,借风以算天时、观气象,或转风车,鼓风帆,然而风本如此,种种用法也不过是顺势而为,终究有所桎梏。可仙不同,仙家呵气成岚,弹指生飙,大鹏神鸟平地生风而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才是真正的将天地造化之力收为己用。” 陈清晏若有所思地转着轮椅跟过去,就见陈晟指尖轻轻一弹,铜乌便滴溜溜地转起了圈,他端详片刻,似乎觉得很好笑,摇了摇头:“闻风而动,哪怕磨得再圆融,其实质依然是原地打转。南梁,大梁,往前还有百代千年,我等凡人已经原地打转太久了,所以爹爹才宁可不惜代价,也要将仙力拽入凡间。晏儿,爹爹所求并非为一人享乐,而是……” “旧时阆苑丹穴凤,飞入寻常百姓家。”陈清晏轻声接道。 陈晟一愣,随后抚掌大笑起来,眼中神采奕奕,燃烧着盛年帝王勃发的野心,比起天上神鸟犹胜三分:“好,好,你明白就好,此番若能功成,离那一天也就不远了。待到其成真之日,南梁将成为真正的仙国,身为仙家后代,你比太子熟谙仙道,更当勉之。” 陈清晏心头一震,喉头滚了滚,连忙垂首行礼:“儿臣定谨记在心,谢父皇教诲。” 遥隔着高空万丈,地下之人只觉得神鸟光华璀璨,威风凛凛,可与日月争辉,伸长了脖子恨不能看得再清楚些,丝毫不知若是凑得近了,就能看见那“神鸟”此时脖子上绕了一圈铁索,双目乱转,动作癫狂,甚至发疯般自己攻击起了自己,把五颜六色的胸脯都打得瘪下去了一块。 “锵——嚓!!” 凤凰猛然振翅,铁翼裹挟着凌厉罡风狠狠砸向不动石,一声金石相击的锐响划破长空,法器表面赫然现出三道狰狞爪痕。仔细一看,那机关凤凰原本生着华丽长羽的翅尖处,精铁铸成的骨架竟然扭曲变形,硬生生刺破皮革,长出了三个锋利的弯钩,仿佛三指。 不动石表面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纵横交错,密如蛛网,朱英神经紧绷,肃然道:“再来两次……最多三次,这面盾就要碎了。” “连爪子都长出来了,不会有错,这是拘灵。”宋渡雪手指扣在多宝镯上,被那大鸟身上忽明忽暗的金光晃得眼花,眯了眯眼睛:“以容器拘束强大的魂灵供自己驱使,魂灵愈强则愈难驯服,布了这么大的阵,看来他们找来的灵来头不小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如此泰山压顶般的威慑力,朱英眸光一沉:“是修士的魂魄?” 宋渡雪摇摇头:“不,人魂牵扯太多,同尘监但凡还有一个清醒人,就不会去惹这种麻烦,多半是兽。” 已经面目全非的凤凰痛苦不已,厉声嘶鸣,又是一翅膀扇过来,不动石顿时通体巨震,勉强支撑住没裂,表面抓痕再添一层。 朱英眼皮一跳:“高阶灵兽?” 灵兽修炼靠血脉与机缘,神智成长比人类缓慢得多,故而通常肉体强悍,而元神弱小,五阶灵兽能和元婴打个五五开,元神却或许连金丹都不如,可刚才那股恐怖的威压仅仅来自于元神,若是灵兽之魂…… 原主该有多强? “或者妖兽。”宋渡雪沉吟道:“自从黥灵术出现后,陆上已经千年不曾见过高于六阶的灵兽了,我仅知的几个都是瀛洲岛的仙兽。妖绝迹得更早,要找只能往三千年前去找,或许被他们机缘巧合,觅得了一片残魂。” “古时鸟形的妖都有哪些?” 宋渡雪挑了挑眉:“三千年前修为超过了六阶的大妖比比皆是,你觉得我能全部记下来?” 朱英见他指望不上,面不改色地“哦”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肩膀,抬起头看了一眼破空而来的利爪,最后问道:“小雪儿,你其实不怕高吧?” 宋渡雪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正在愣神之际,寒芒闪烁的利爪终于刺破了法器外壳,只听“咔啦”一声,整个浑圆的盾壳霎时裂成了无数碎片,宋渡雪只感觉胸口被人推了一掌,脚下顿时一空,不受控制地往后飞出去。 朱英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高高腾起,险之又险地与爪尖擦肩而过,手腕一翻召回莫问,顺势斩下,“锵锒”与翅端利爪相击,擦出了一串火花,想要给这位来历不明的古代鸟灵修脚。 南边天舟中忽现一道极速飞来的流光,朱英见砍不断,也不硬来,在翅骨上借力一蹬,一把揪住着火的羽毛翻上了翅背,手拎长剑踏焰疾奔,头也不回地喝道:“吕司监,麻烦你先把他带回去!”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零七·惊鸿影(3) 吕不逢一张德高望重的脸被气成了青紫色,宽大的袖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护体灵光闪烁不息,朝阵中飞掠而去。 今夜事关重大,关系到同尘监将来的立身之本,为保万无一失,连刚招揽的新人都拉来了,哪想事到临头居然出了这么大一个乱子,逼得他不得不离开坐镇的天舟出来救人,平日里再沉稳的人都得破功,活脱脱是一个大写的吹胡子瞪眼。 吕不逢袍袖一展,凌空捞起被罡风卷飞的宋渡雪,又反手拍出一道金光符箓护住他脆弱的肉体凡胎,厉声质问:“你们怎会在此?” 宋渡雪却像是吓懵了,双目泛红,死死盯着空中残破的凤凰,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下颌绷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吕不逢只得暂时咽下恶气,又打出道符硬扛了那疯鸟的一爪,身形急退,想将人先带回天舟,谁知宋渡雪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然不要命地挣扎起来,试图甩开吕不逢的手:“不,我不走,放开我,我不走。” 饶是吕司监修养深厚,此刻也再难掩怒意:“那你还想如何?!” 宋渡雪仿佛察觉不到他的震怒,固执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她有危险,我不能走。” 天顶飓风嘶吼,风中渐渐沾染上火焰的高温,愈发狂躁,一呼一吸间都似有烧灼之感,吕不逢眉头紧蹙,边躲闪边毫不留情地骂道:“疯了吗?你一介凡人,留下也只是累赘!” 宋渡雪挣扎的动作骤停,似乎被这句话骂醒了,怔怔良久,才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是吗?” 所以那一掌,其实是因为他自作多情,挡了她的路吗?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机关凤凰张大了鸟喙,喉中迸出滞涩的“咔卡”声,忽地浑身一颤,吐出了一团青金色的炽焰,轰然砸上距离最近的中舟,烈焰转眼蔓延开来,高温扭曲了空气,灵盾嗡嗡震颤,捆住凤凰颈的铁索被烧得赤红,眼看就要熔断。 吕不逢瞳孔骤缩,脚跟在虚空猛地一跺,去势陡然停止,指间刹那凝出一道符,朝鸟首的方向一指:“去!” 符咒脱手,竟似有千钧之力,悍然撞向鸟首,只听“轰隆”一声爆响炸开,鸟灵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放过了天舟,赤红的眼球往回转了转,血琉璃中倒映出二人的身形,金喙大张,又是一团火光在喉间凝聚。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漆黑的剑影倏然闪过,破空直刺凤凰璀璨的眼瞳,剑锋与宝石击出“叮”一声清脆之音,刹那间雷光暴起,竟然将琉璃劈出了一道裂纹! 眼球被刺破恐怕比被人扇一耳光还要痛得多,那鸟灵登时陷入癫狂,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将颈上铁索甩得哗啦啦直响,翅膀胡乱扑打,掀起一阵热浪翻滚的暴风。 朱英自知无法硬碰硬,见势不妙,赶紧御剑逃跑,贴着凤凰胸前颈羽“咻”地钻出,在吕不逢身前一闪而过,甩下个传音术:“吕司监,这番情形也在你计划之中?” 吕不逢眼皮一跳,今夜意料之外的变故已经太多,先是阵中不知为何多了两个添乱的,再加上拘灵异常不顺,虽然早有准备,但此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凶猛,四面镇魂幡竟好似丝毫没有作用,折腾至今都没能得手,还险些叫它挣脱驭龙索,若是再拖下去,恐怕后面会更难办。 可朝中局势他也心知肚明,此番已经是永宁帝一意孤行,若是失败,即便永宁帝依然不死心,要想顶着群臣的异议再提此事,也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吕不逢眸光沉了沉,拂袖挡开翅翼卷起的罡风,拉着宋渡雪朝旁躲开,面沉如水地传音道:“只你们二人不在。” 朱英修为虽不高,好在小巧灵活,顶着狂风在鸟身四周上蹿下跳,也能勉强支撑,闻言一点愧色也没有:“晚辈事先没听说贵监打算在天上猎鸟,冒昧闯入了,不过司监大人,究竟是我粗心没听见,还是你们有所隐瞒呢?” 魏王府这一行人在天舟上,吕不逢自然是知情的,原以为与贵妃和公主一样,只是上来瞧个新鲜,便将他们一并放在了最稳固的中舟上,哪能想到这两人如此能惹事,赏景还赏到外面来了,早知如此,他就该在中舟雅阁设个只准进不准出的禁制! 吕不逢冷哼一声,不与她作口舌之争,扫了一眼四象天舟,估摸着时间快差不多了:“小道友,阵中凶险,不宜久留,我掩护你脱身。” 朱英虽然不满他们将旁人卷入危险,也就是嘴上讥讽两句,没打算真找麻烦,听闻身后风声忽急,反手将长剑一横,堪堪架住袭来的利爪,还是被其余劲震得倒飞十余丈,狼狈应道:“有劳。” 吕不逢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势顿时一凛,一只手护着宋渡雪,另一只手悄然掐诀,嘴唇开合,无声诵了个咒,倏忽间,掌心凭空浮现一张赤色符纸,表面如血般的暗纹好似在流动,甫一现世,周遭呼啸的厉风竟似被某种无形之力震慑,声势骤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朱英远远地瞧见,暗想一群金丹敢合围高阶兽灵,果然还有倚仗。红符的威力仅次于最高的金符,至少要元婴修为才可绘制,一张足够换个寻常法宝了,同尘监不愧是皇帝手下的人,家底可真厚实,连忙踩上莫问笔直地往外撤去,生怕波及到自己。 另一边,吕不逢吟诵完毕,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红符上,符箓霎时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看不出有何威力,吕不逢却身形一晃,似乎方才这一下对他消耗巨大,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喝道:“走!” 话音刚落,鸟灵便爆发出一声惨叫,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影眨眼钉穿了它的翅根,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贯穿了其脚爪,脊椎,胸椎,喉咙,头颅,每一击既精准,又无声,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鸟灵赤瞳中光芒倏暗,喉中从尖叫变为怪叫再变为呻吟,几息之间便彻底奄奄一息,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庞大的身躯仿佛不由自主地被什么牵动,羽翼反折,利爪蜷缩,脖颈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曲,最终定格成了个古怪的姿势,痉挛着静止不动了。 朱英大开眼界,震撼地瞪大了双眼——如此诡异又残忍的符咒,在天禄斋里是要被放进禁咒区的! 不愧是散修出身,吕司监看起来很讲道理,谁料不讲道理起来,手段也是相当出格。究竟是谁说同级之中剑修最凶残?同为金丹,比起吕不逢,她宁可和严越当对手,至少还能死个明白。 二人趁机各自抽身而退,离开鸟灵巨翼笼罩的范围,吕不逢道:“你带宋大公子回安全的地方。” 朱英方才身在另一端,跟他中间隔了只大鸟,绕了个大圈子飞过来:“何地安全?” “中舟已经封锁,一时片刻不会打开,去南舟。” “吕司监不走?” “稍后。” 朱英略一挑眉,正欲答应,灵感却猝不及防地被触动,耳中捕捉到一声极细微的“嗤嗤”声,仿佛金属在高温之下瞬间熔断,顿感大事不妙。 不等这念头转完,来自上古的磅礴威压轰然炸开,能叫人失明的光芒覆盖一切,视野里转瞬只剩下一片炽白。 电光火石间,朱英心知已来不及躲闪,干脆闭上了双眼,将灵气全力倾灌入海月璧中,贝母般的光泽顷刻从胸口流出,覆盖至全身,同时看也不看,一式掩日全凭本能挥出,和能断金熔铁的高温悍然相撞,火星四溅。 “朱英!!” 宋渡雪脑中紧绷至今的弦“嘣”一声断了,下意识想往前冲去,却被吕不逢铁钳般的手掌牢牢箍住,一步也走不动,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呼喊被厉风一刀刀割散。 吕不逢脸色难看至极,不顾宋渡雪的拼命挣扎,周身灵力暴涌,脚下泛起水波般的纹路,竟用遁空术跨越虚空,一步便远远地闪到了数十丈外,毫不迟疑地捏碎了数张传音符,声如雷霆,在五艘天舟内同时炸响:“拘灵禁制已破,启阵,即刻炼化!” 机关凤凰终究还是顶不住里外两重糟蹋,彻彻底底报废了,内部拘灵符文破损黯淡,被从沉睡中唤醒的上古兽灵总算露出了真面目。 一面令人视之双目刺痛的虚影自机关骨架的裂口中显现,虽是魂灵,却近乎凝出了实体,金色的翅羽根根分明,翼展若垂天烈阳,分明是夜晚,其光芒之盛,竟将金陵城连着紫霞山与秦淮河都镀上了一层异样的白光,方圆数里之内,狂风骤停,层云尽作熔金之色。 吕不逢召出了个悬空的柳叶状法器落脚,防护符文随即张开,神色肃然地负手身后,凝神听着五艘天舟内传回来的嘈杂音讯。 即便事出突然,同尘监内却无人敢有非议,于是数张环环相扣的法阵依次张开,从天空延伸到地底,东南西北四方天舟各自对应一个布置在金陵城外的灵脉节点,中舟则对应着作为阵眼的皇宫。 虽然冒险,但此番不成功便成仁,他必须办成。 突然,七嘴八舌的慌乱传音中混进了一道女子含糊的喘息声:“吕司监……事到如今,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弄来了个什么玩意?” 吕不逢呼吸一滞,猛地转过头定睛一看,居然在叫人头晕目眩的金光中隐约瞧见了道人影,一晃眼便冲到了他眼前。 朱英手背与小臂的衣服布料都被烧没了,臂上皮肤显出种烫伤的绯红,在柳叶渡的防护罩外急刹停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两颗丹药吞了,又将衣领下的项链勾出来,仔细一看,掌心漂亮的贝壳已然失去光泽,显然是因为方才那一下而死于非命。 吕不逢见她生龙活虎,愕然道:“你竟然没事?” 那兽灵残魂的高温连精金都能烧化,他尚且不敢靠得太近,被实打实的扇了一翅膀,她不仅活着,居然还只烫伤了一点皮? “侥幸。” 朱英将海月璧塞回衣服里,言简意赅地答了一句,再次追问:“那到底是什么?” 吕不逢却不立刻回答,扫了一眼她脚下完好无损的黑剑:“你的剑也是地阶法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其实按理来说,龙泉是天阶法器,不过碎都碎了,品阶掉个一两级也是理所应当,如此一想,朱英点了点头。 吕不逢端详她片刻,意识到此女的不俗之处,左右现今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告诉她实话也无妨,坦然道:“你们猜得不错,上古妖兽的残魂。” 朱英眯起了眼睛,沉声问:“什么妖兽?” “迦楼罗。” 即便隐约猜到了几分,朱英还是瞳孔骤缩,倒吸了口凉气,心下一阵骇然:难怪如此狂躁难驯,别说宋渡雪了,这个名字连她都听过,金翅鹏王迦楼罗,那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妖王! 传说其生于大日坠落之国,翅末生爪,喜食角龙,翼展数万里,所过之处山河俱焚,三千年前陨落在此妖手下的修士足有百余人,其中甚至包括四位化神。 同尘监这群人有什么毛病,找来个上古妖王的残魂在皇城头顶耍着玩?! 没等朱英质问,宋渡雪忽地开口道:“我记得,迦楼罗是死于冲虚之手。” 朱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有这回事。不能怪她对自家先祖还不如外人了解,实在是冲虚真人的生平太过传奇,根据家中古籍记载,他踏入洞虚境时还未及百岁,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参与过的杀戮数不胜数,有围猎别人的也有被别人围猎的,与他有关的妖魔鬼怪太多了,背都背不下来。 如此说来,方才那生死攸关的刹那,莫问剑气迸出之时,她似乎感觉到兽灵迟疑地停滞了一瞬,仿佛在忌惮什么,才让她有机会趁势后撤,躲过一劫,看来也并非错觉。 不过同样是天绝剑,冲虚斩落迦楼罗时是化神,她是什么?朱英自嘲地想到。能逃脱就已经是侥幸了,让她凭同样的剑震慑妖王残魂,还不如干脆让她尝试用灵台内的一缕本源灵气请冲虚老祖上身呢,没准成功的可能性还大些。 蹙紧了眉头问:“你们要妖王残魂做什么?” 吕不逢泰然道:“老夫有道心誓在身,不可说。” 朱英亲自领教过妖王残魂的威力,扭头见朱菀等人所在的天舟距其不过十丈远,暗自咬了咬牙:“几成把握?” 吕不逢略作沉吟:“七成。”又道:“小道友实力不凡,若是不放心,也可以与我一同留在阵中随机应变,胜算或还能更高几分。” 朱英闻言,第一反应是看向宋渡雪。 她其实本已打算安分守己了,先前推开宋渡雪纯粹是事态紧急,她没有把握在手中无剑的情况下保护好他,只能让他离得越远越好,可眼下情况又有变,她无法再安心撒手不管。 迦楼罗的残魂尚未完全冲破拘灵禁制,正在在金属躯壳中艰难挣扎,一对硕大的金翅仿佛破茧般高高竖起,与此同时,方圆百里的大阵挨个苏醒,遥相呼应,天上灵流震荡,而地下山石颤动,某种压抑的宁静充斥于天地间,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宋渡雪默默片刻,冲朱英伸出手:“海月璧,给我。” 朱英还以为他没看见,本来想蒙混过关,既然已经被当面拆穿了,只好依言扯下损坏的项链,心虚地干咳一声:“那个,好像不能用了……我回去问问杜师兄,也许还能修好。” 说来也是冤枉,自从见面第一天就砍碎了宋大公子的名贵配剑开始,朱英跟宋渡雪送的东西就好像犯冲,但凡是宋渡雪所赠,落到她手里必定无法寿终正寝,好像她很能糟蹋宝贝似的,败家程度快赶上宋大公子了。 宋渡雪没搭理她,不知从哪摸出个沉甸甸的镯子往朱英手上一套,不慎碰到了烧伤的皮肤,听见她压在喉咙里的低低抽气声,动作立刻一僵,小心翼翼地牵住朱英的指尖翻过手腕,避让着伤口将镯子戴好。 朱英注了点灵气进去,发觉这也是一个能防身的法器,惊讶道:“你带了这么多护身法器?” 宋渡雪反问:“一个够你用吗?” 朱英刚弄坏了一个地阶法宝,无话可说,又觉得已经欠了他太多人情,关系再近也不好意思:“其实也不必……” “拿着吧,当我的未婚妻就只有这点好处了。” 他刻意把“未婚妻”三字咬得极重,吕不逢闻言顿时惊异地扭过头来,这才明白方才她生死难料时,这位三清宋氏的大公子为何是那种反应。 司监大人本也是个聪明人,三言两语就在危急关头为自己拉来了个帮手,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朱英居然是和宋大公子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真姻缘,顿时悔不当初,简直想当场改口,把这两人打包一起送回天舟里。 大仙门之间联姻乃是常事,三清宋氏的姻亲难道会是什么没名没姓的小门派吗?沈净知那浑小子果然是诓他的,这姑娘压根不是他妹妹,多半是哪个名门的后人,要是让她出了事,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大的麻烦! 念及此处,吕司监一张脸上表情简直堪称五光十色,朱英对此却毫无察觉,正绞尽脑汁地试图说服宋渡雪,谁知宋大公子竟一点脾气也没闹,轻而易举地点了头:“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就用你欠我的那个。” 朱英眨巴了一下眼睛:“你说。” “活着。” 宋渡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用尽浑身的自制力,才克制住无视朱英意愿,不择手段将她带走的冲动,一字一顿道:“平安地活着。” 三年,五年,都没关系,哪怕十年二十年,他也可以等,只要知道她仍在某处安然无恙。不是千年万岁的神仙么,既然走了仙道,她就最好能活个千年万年,如果她敢先一步身陨道消…… 道心破碎会重伤致死,执念破碎会如何? 宋渡雪回忆了一下先前的感觉,比起痛苦,其实茫然更多,或许心魔种没了扎根处,他便能彻底解脱了,不过宋渡雪从没听说过欲念深重的魔修还能某天幡然醒悟,改邪归正的,所以世上恐怕没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大概只会因为无药可救,而更加病入膏肓吧。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零八·惊鸿影(4) 陈昭昭指了指壁上几面展开的墨色卷轴:“那是什么呢?” “……不够就再从罗判监手里调两个人过去,就跟她说是我借的。”沈净知飞快地掐诀回了个传音,又转回来满脸堆笑地回答:“那是用来观察附近环境的,公主也知道,天舟的门窗已经全部锁死,要想看见外面,只能借助法器。” 陈昭昭思索片刻道:“父皇曾在宫中用过一个叫留影璧的法器,是差不多的东西吗?” 沈净知立刻大加赞扬:“公主殿下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聪慧过人,的确,二者实质上都是由铭文刻录下来的留影法术,只要嵌入储灵石便能施展。” “可是我记得神仙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不需要耳朵也能听见,为何还要借助法器?” “通常是这样没错,不过公主还记得先前是乘坐什么上来的吗?是凤凰呀,我们这些修为不高的凡间修士,可不敢随随便便用神识直视凤凰,脑袋会被烧坏的。” 陈昭昭一想,觉得也有道理,点了点头以示接受,于是这一轮的九九八十一问终于宣告结束,准备移驾往下一处继续参观。 迦楼罗冲破拘灵禁制,吕司监一道传音术下来,天舟里面彻底乱成了一锅粥。中舟本由詹尹坐镇,但那个糟老头子全然是个甩手掌柜,事情都是沈净知在管,一边要回复七嘴八舌的传音,一边还要应付安乐公主旺盛的好奇心,忙得焦头烂额,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来,试探着问道:“公主殿下已游览了许久,是否要回雅阁内歇歇脚?” 陈昭昭正在兴头上,转眼就爬到窄梯上面去了,一点都没犹豫道:“不了,我还不累。沈少丞累了吗?” 沈净知哪敢说半个累字,苦笑道:“卑职自然不累,公主殿下这边请。” 两人从一个狭窄的廊桥上穿过,左右两侧是数十根正在缓慢转动的巨大滚轴,忽然,二人脚下都是一晃,仿佛整艘天舟都颤抖了一下,一根滚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铭文闪了闪,险些熄灭。 沈净知目光一凝,连忙上前一步:“公主殿下,受惊吓了吗?” 陈昭昭摇摇头:“无妨,外面怎么了?” 永宁帝本人虽然不在,但贵妃一行人却是他的耳目,包括安乐公主在内,同尘监此事办得漂不漂亮都会通过她们的嘴传到皇帝耳中去,沈净知当然不敢将迦楼罗失控之事直说,赔笑道:“只是些小变故,没吓着殿下就好。” 同时悄悄用掉一张传音符,急切地向罗青禾传音道:“青禾,我在底层炉心舱,灵气消耗太快,炉心恐怕要撑不住了,你想想办法!” 话刚说完,后背就“嘭”地被什么击中,罗青禾直接从顶头洞口跳了下来,人在十步外,隔空给了他一拳,愤怒道:“我想办法?我手头都没几个人了,你他奶奶的倒是告诉老娘怎么想办法?” 陈昭昭惊讶地看着她,仿佛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生物。沈净知连忙往俩人中间一站,生怕这个泼妇发起飙来把公主一块骂了,装模作样地训斥道:“罗判监,不得无礼,这位可是安乐公主殿下。” 罗青禾撇撇嘴,极为敷衍地抱拳行了个礼:“公主殿下。”又拿大拇指往上一竖,干巴巴道:“沈少丞,有人找你。” 沈净知一抬头,才发现洞口伸下来的梯子上正扒了个人。天舟内的紧急出入口都是为修士而造的,要么梯子又高又陡,要么就干脆连梯子都没有,那姑娘穿着秀气的纱裙,伸下来的一只脚踩不到底,活像只大壁虎,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尴尬地吊着。 他大吃一惊:“潇湘姑娘?你来这儿做什么?” 潇湘最终还是等不下去,强行说服了朱慕,三个人出门来兵分三路,到处寻找沈净知的踪迹,她恰好撞见罗青禾,得知沈净知被派去给安乐公主当导游了,正在闲人免进的底层,难怪遍寻不得,好一番央告才让她同意将她带下来,脱口而出告状道:“沈大哥,你小妹跑了!” 沈净知懵了:“跑了?往哪跑了?” “从窗户出去了,与我家公子一起,现在还没有回来!” 沈净知下巴“啪”地掉了三里远,心脏骤停,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们出去干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去哪了?!” 潇湘还在梯子上挂着,艰难地答道:“说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说悄悄话,你刚走不久他们就走了。沈大哥,天舟为什么要封锁,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沈净知一算时间,发觉这俩不省心的货已经消失有一阵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朱英把宋渡雪送回皇宫——但皇宫是个适合说悄悄话的地方吗? 他心头陡然浮现一股不祥的预感:吕司监为何会忽然离开南舟,孤身闯入阵中?是提前预感到了迦楼罗残魂的失控,还是因为阵中出现了两个不该出现的小祖宗? 如此稍一设想,沈净知便感觉自己两眼一黑,前途未卜——这俩人要是因为他出了什么事,莫说同尘监,他连鸣玉岛都别想再回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顿时一刻也留不住了,火急火燎道:“罗判监,你陪安乐公主逛一阵,我上去看看!” 本在旁边抄着手看热闹的罗青禾瞪大了双眼:“什么、我?你有没有搞——喂!姓沈的!” 沈净知已经没影了。 罗青禾与只有半人高的公主殿下大眼瞪小眼,“嘶”地深吸了一口气,活像在看一个巨大的烫手山芋。 潇湘见沈净知惊慌的反应,心底“咯噔”一声,正想手脚并用地追上去,脚踝却忽然被人抓住,蛮不讲理地使劲往下一扯,她顿时惊叫一声,脱手往后摔去——摔进了个踏实的怀抱里。 罗青禾的年纪够当她太奶奶了,审美还是五十年前那套,把人往地下一放,拍着袖口不满意地嘟哝道:“瘦麻秆。现在的小姑娘也真是,明明吃得饱饭,非要一副饿鬼相才觉得好看。” 潇湘一时不知是该先怒还是该谢,愣了一愣,憋出来个:“抱、抱歉。” 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天舟又是通体一震,轰鸣声穿透灵盾与铁壁漏进了屋内,炉心滚轴转得更快了几分。罗青禾皱了皱眉,没空跟她们俩废话,大逆不道地往陈昭昭身上一指:“你是不是闲着?我还有事,你去陪公主玩。” 潇湘愕然:“我?可是……” 罗青禾压根没给她拒绝的机会,撑着栏杆一起一落,极为熟练地翻了过去,钻进炉心深处不见了:“哄哄小孩子而已,能有多难?一会儿就好,等你沈大哥回来了你再找他赔你工钱。” 转眼间廊桥上就只剩下了两人,潇湘拒绝未果,低头见公主殿下歪着脑袋,一双清澈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语塞片刻,无声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焦急欠身行礼:“民女潇湘,公主殿下想去哪里玩?” 谁知陈昭昭竟然抿紧了嘴唇,把脑袋扭向一边道:“我不要你陪。” 潇湘惊讶地问:“莫非是民女驽钝,哪里冒犯了公主殿下?” 陈昭昭扬起了下巴:“我要听神仙的事,你又不是神仙。” “这样啊……” 炉心滚轴正高速旋转,罗青禾似乎做了什么,几声“铛铛铛”的响动过后,一根滚轴发出阵令人牙酸的滞涩声,吓得陈昭昭一个激灵,赶紧捂住耳朵。等那声音过去,就听见身旁女子遗憾道:“小女虽不是神仙,但有幸随宋大公子久居仙山多年,也知道一些神仙的奇闻逸事,可惜……” “你认识大公子哥哥?” 陈昭昭立马转回来了,不可思议地追问:“你还去过三清山?” 潇湘微微一笑:“是啊,小女是宋大公子的伴读侍女,随他一同下山来金陵的呢。公主想听三清山上的事吗?” 陈昭昭两岁时曾染过一次风寒,差点丧了命,是贵妃娘娘恰巧路过,喂了她一颗仙丹,才将孩子从鬼门关捡了回来,自此之后除了生母,安乐公主最亲近的就是贵妃娘娘,隔三差五便要去她宫中玩。而贵妃不喜繁文缛节,曾经每年的压岁礼都只有魏王殿下的一份,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多了安乐公主的一份,据说正因如此,永宁帝才愈发宠爱安乐。 小女孩对宋怀珠长大的仙家充满了好奇,一听见“三清山”三个字,顿时什么脾气也不闹了,认真点头:“想。” “好。”潇湘温柔地答应,抬手引路道:“不过此地太过吵闹,先出去再讲故事如何?” 二人前脚刚走,又是两名同尘监的修士从顶部的洞口跳下来,急匆匆地跑上横跨炉心的廊桥,高声呼喊道:“罗判监?罗判监?您在吗?” “这儿!” 罗青禾正满脸愁容地蹲在炉心深处,笨拙地对照着传讯符与滚轴表面的铭文,听见二人翻下廊桥的声音,头也不回地招呼道:“你们过来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和乱离娘子写的铭长得不一样?杀千刀的,眼都快给我看瞎了,叫个大字都不识的人来检查铭文,沈净知那个浑——” 话音戛然而止,罗青禾陡然睁大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色,面前一排传讯符的字符也顷刻消散了。 在她身后,一名其貌不扬的同尘监修士收回手掌,掌心一点阴黯的寒芒一闪即逝,另一人则站在三步远外,神色呆滞地望着前方,眼球仿佛落了灰,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 罗青禾眼角抽了抽,艰难地往一旁偏过几分脑袋,嘴唇轻颤,仿佛还想说什么,可不过瞬息时间,那双眼睛中的神采便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片寂静的灰白。 * 迦楼罗残魂凶猛异常,除了中舟以外,东南西北四艘天舟上的金丹全部现身,一共四位金丹修士,几乎比得上一些小有名气的门派了。 不过按照宁乱离的说法:“我就是来凑数的,说实话,要不是她修为差了一层,不光是我,除了吕监外,我们剩下三个加一起,都不一定有你娘子一个能打。” 宋渡雪本来全当耳边有只蚊子在嗡嗡叫,听见“你娘子”三个字,紧盯着前方的目光终于松动,胸口起伏了一下,皱眉道:“别胡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俩人正身处同一驾七宝玉辇上,远远地退到召魂阵之外,绕着四艘天舟转圈跑。 宁乱离一听就乐了:“胡说?我哪里胡说了?未婚妻啊,那不是就你未来的娘子吗?啧啧,宋大公子,你瞒得大伙好苦啊,又要大肆宣扬,又不亲口承认,私底下偷着乐坏了吧?你可知道当日仙会上,别人都把她传成什么了?” 哪怕同尘监上下皆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仓促之间,大阵也不能立即张开,朱英与三位金丹一起留在了阵中牵制迦楼罗的残魂,免得其彻底破茧而出。她生死未卜,宋渡雪才没心情跟人扯什么八卦闲篇,烦躁地睨了宁乱离一眼:“宁姑娘好歹也是个金丹,有空在这里耍嘴皮子,怎么不入阵去帮忙?” 宁乱离连忙摆手,脑袋上几串流苏哗啦啦的直响:“我都跟你说了,我就是个烧炉子的,打铁可以,打架?饶了我吧。” “呵,可我记得问道仙会上,姑娘分明是相当乐在其中啊。” 宁乱离耸了耸肩:“那是比试台,玩玩而已,就像你们南梁人人都爱赛马,也没见谁领上一队骑兵渡过河去把北边的城池打回来啊?” 你们南梁? 宋渡雪眯了眯眼睛,沉吟片刻道:“我倒是忘了问了,宁姑娘修的是破道,为何要来同尘监掺合一脚?” 宁乱离饶有兴趣地“咦”了一声:“大公子这话好奇怪,破道还是合道,与同尘监有什么关系?我就图你们皇帝人傻钱多不行么?” 宋渡雪勾起嘴角,露出个冷笑:“当然有关系,合道无法公然掠夺凡人赖以生存的土地和灵气,才需要有伥鬼代自己做恶人,破道本就百无禁忌,你想要什么去抢来不就好了,特地跑来为别人当牛做马,于你有什么好处?难道宁姑娘就好这一口?” 宁乱离没想到这位三清大公子摘了风度翩翩的假面,居然如此尖酸刻薄,能一句话所有人全骂个狗血淋头,乐坏了,拍着矮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骂人怎么比我还脏?我现在有点明白她为什么喜欢你了,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宋渡雪嫌弃地往外挪了一点:“敬谢不敏。” “好吧好吧,看在你招人喜欢的份上,姐姐跟你透个底。我也不图别的,就图你们皇帝想做的事有趣,恰好合了姐姐我的道。” 宋渡雪露出几分不屑之色:“我姑父想做的事?恕我直言,储灵石与凡器看起来新鲜,追根究底,还是由修士修炼灵气后再储存,请修士做事本就要花费极大的代价,更何况过程中尽是损耗。如此劳民伤财,满足金陵一城的权贵勉强可以,若要想成为一场举国变化的风潮,除非把天底下所有修士全招来为他生产储灵石,这笔账你们算过么?” 宁乱离也不反驳,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末了才竖起根手指,意味深长道:“别急,大公子且看着吧,你姑父想做的,确是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宋渡雪蹙了蹙眉头,但同尘监内部的知情者全部发过道心誓,问也是白问,心念一转道:“那么敢问宁姑娘走的是什么道?” 宁乱离大奇:“宋大公子莫非是在问我的道心?如此随便地问一个姑娘的道心,是否有些唐突了?” 宋渡雪无所谓道:“我随便一问,宁姑娘也可以随便一答。” “哦?若是我随便编一个糊弄你呢?” “那我自然也可以随便地选择要不要信。”宋渡雪不甚在意地说,“现今我已随便问了,还请宁姑娘随便答。” 宁乱离柳眉一挑,凝神思索片刻,发觉自己好像真被这小崽子绕进去了,一时琢磨不透他的心思,突然自顾自地笑了一声,摊手道:“唉,真拿你没办法。罢了,姐姐就随便告诉你好了,我的道心,名为逾矩。” 这二字进入宋渡雪耳中,却让他心头蓦地一跳,察觉到几分莫名的耳熟,仿佛曾经在哪里…… 还不等他回忆出点头绪来,天地仿佛同时凝滞了一瞬,地面的最后一道法阵终于撑开,与穹顶遥相呼应,无数符与纹弥合成一套足以扭转乾坤的秩序,翼和爪皆挣脱了拘灵术的迦楼罗残魂仿佛感觉到什么,猛然振翼怒啸,利爪撕破了虚空,附近几位金丹使尽浑身解数,一刻不息地将法术往它身上招呼,也只能勉强令其动作稍显迟滞—— “嘘,别想了,回去问你门中的长老吧,没准还有人记得。” 宁乱离轻声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几分,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期待。 “快看,要开始了。”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零九·惊鸿影(5) 大阵完成的刹那,朱英仿佛听见了一声沉重而飘渺的悲鸣,离得太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壁,不来自天上,而来自……地下。 只不过一瞬间的分神,伴随着一声高喝,梅雨季节充沛的水汽瞬间凝结,化作一条十丈的长蛇,通体冰寒彻骨,倏地冲到了她面前:“躲开!” 下一刻,迦楼罗的利爪破空而至,精准地掐住了巨蟒七寸,蟒蛇张开森然大口,身躯猛然翻卷,悍然昂首咬向鸟身。然而还未触及,迦楼罗利爪一合,冰蛇应声断作了两截,蛇首被鸟身炽烈的光芒笼罩,顷刻间化作蒸腾水汽,湮灭无踪。 若不是鲍益思的法术替她挡了一下,估计被那鸟爪生擒的就是她了,朱英后怕地头皮一紧,当即收敛心神,往后疾退,余光扫见另一位金丹还在咬牙掐诀,维持着拘灵术,与残魂苦苦角力,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眼看着支撑不了多久。 她见状眸光一凛,脚下漆黑的剑影闪了闪,腾空掠至迦楼罗背面,劲腰柔软地往后一折,整个人自剑上倒翻而下,顺势握住剑柄,一式取月横贯长空,直直刺向鸟灵后颈。 “噼啪——” 莫问通体缠绕着灿白的雷光,与迦楼罗体表的金光相击,竟然未被摧毁,反而逼得金光黯了黯,好似对那道渺小至极的剑气心存恐惧。它生了退意,朱英可没想适可而止,她的剑向来出鞘无悔,愈发一往无前,竟然生生顶着威压刺破了金光,直直没入了羽翼之中! 说实话,这一击居然能刺中残魂本体,连朱英自己都没想到,不由得一愣,随即便听见一声闷雷般的怒啸,金光陡然暴涨,铺天盖地的威压又重了三分,维持着拘灵术之人“噗”地喷出了一口血,脱力般被震飞了出去。 朱英猛地抽剑欲走,身形却几乎已经被金光吞没,腕上木镯疯狂哆嗦,就连地阶法宝在如此高温下也脆弱得像是纸糊的,人就更别谈了。 生死刹那间,一条长鞭冷不防地卷住她的脚踝,猛地往外一拽,朱英像个陀螺似的,连人带剑被那骨鞭甩出老远,好不容易一旋身踩上长剑,惊讶扭头:“宁道友?” 黑无常仿佛被烫疼了,“噌”地缩回去蜷成了一团,吕不逢连甩了两下都没能叫它展开,只得作罢,手掌一拢将骨鞭收了回去。 朱英当即明白过来,宁乱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不肯进来,法宝也得上交充公,心思急转,喊道:“吕监,白无常借我一用!” 鲍益思恰从她身后乘云飞过,闻言遥遥抛来一道流光,骂骂咧咧道:“拿去,这玩意一晚上跟哑巴了似的,我是拿它没办法了!” 亲手接住白无常之时,朱英总算明白了为何宁乱离会疯疯癫癫地和它说话,那镯子实在太有灵性了,简直像有自己的脾气似的,她指尖一碰,便奇异地感觉到了它的抗拒,仿佛正咬紧了牙关,打算宁死也不开口,抬手晃了晃,三颗银铃摇来摆去,居然没发出半点声音。 朱英挑起眉梢,心道好个欺软怕硬的家伙,问道仙会上那么威风,遇见真正的硬茬就怂了? 此等小人行径她才不惯着,食指勾着镯子晃了晃,赤裸裸地威胁道:“要么出声,要么我就把你挂到莫问上去。” 莫问和她主人一个德行,剑狠话不多,当即配合地亮起了雷光,“噼啪”几声,裂纹遍布的剑刃寒芒森然。 “……叮铃,叮铃铃。” 迫于这俩杀神的淫威,白无常最终还是屈辱地响了,铃声化作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朝残魂拍去。身为专克神魂的法器,其效果显然远胜法术狂轰乱打,迦楼罗的动作一滞,肉眼可见地迟缓了两分。 吕不逢大喜,喝道:“继续,别停!二位道友,来为我护法,再拖下去恐误了时机!” 说罢纵身掠上穹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妖王残魂,双臂平举,大掌于虚空一握,连通天地的大阵似有所感,发出一声沉重的轰鸣,被烈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四面镇魂幡“呼啦”一声全部展开,吕不逢深陷的双目中几乎放出了金光,须发在狂风中猎猎飞舞,双掌缓慢却势不可挡地向中央合拢。 霎时间,此方天地间所有混乱的灵气好似被这一掌归拢,顺着他的指引融进四艘天舟撑开的法阵中,驭龙索表面的铭文倏地亮起,“喀啦啦”地又收紧了几分,牢牢勒住迦楼罗困在铁牢笼中的脖颈,令其无法挣脱。 共鸣天地灵气,甚至短暂改变一方空间的灵流,这是元婴才有的本事,鲍益思骇然地发现,此时此刻,吕不逢的气息与元婴无异! 朱英什么也没感觉到,身为摇铃者,现今几乎是全靠她一人在牵制迦楼罗,即便有法器相助,她的元神与妖王之间也差了不是一点半点,残魂反抗的余波都够她喝一壶的,更别说持续不断地拉锯。 如同有柄巨锤一刻不停地猛砸她的后脑勺,耳鸣声几乎要将朱英耳膜都震破,她虽然还大睁着双眼,视野却已经漆黑一片,殷红的鼻血滴答直淌,全靠一点倔驴般的毅力在死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呀呀,这可不妙。” 阵外,宁乱离伸长了脖子张望片刻,难得严肃道:“吕老头子还真是缺德,居然叫个开光去和妖王残魂比元神,别说白无常了,白阎王来也没戏唱呀,她撑不了多久了。” 宋渡雪不自觉地攥紧了美人榻的围栏:“会怎样?” “轻则失去意识,陷入昏迷,重嘛……神魂重创的下场可多了,变疯,变傻,或者一辈子醒不过来,大公子不需要我一一举例吧?” 她每说一个字,宋渡雪脸上血色便褪去一分,直至惨白如纸。 “他不敢,他不能……他分明知道那是我的未婚妻。” 宁乱离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恕我直言,宋大公子,那老家伙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眼下连自身都难保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你没发现吗,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密法,强行把自己拔高了一个境界,今夜过后,恐怕要元气大伤了。” 比起身形能笼罩山野的迦楼罗残魂,人身好似虫豸般渺小,可此刻悬在空中的那道人影竟然生生压制住了妖王的残魂,胸前五指逐一抵拢,掐作阵诀,厉喝一声:“收!” 一道巍峨如山岳的虚影凭空显现,携万钧之势轰然砸向残魂,迦楼罗被那泰山压顶般的威势压得脊柱倒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魂体几乎缩小了一圈,周遭无形的阵纹随之扭曲,泛起阵阵涟漪般的波动。 天地间灵气骤然沸腾,化作无数寒光凛冽的利剑,自四面八方激射而来,眨眼将那凶禽扎得千疮百孔,激起一声愤怒的长啸,又迅速转为痛苦的哀鸣。 原来那些刺入魂体的灵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通过法阵井然有序地与四艘天舟相连,如同无数条贪婪的管道,开始疯狂抽取起了残魂的灵气! 朱英顿感神魂遭到的反噬大减,短促地吸了口气,双目刚能视物,便看见四道庞然的光柱自九霄钉下,悍然贯通了天地,从东南西北四方框住了中间的金陵城。 城中百姓对神鸟的津津乐道刚结束,陡见异象,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却听大地深处传来轰鸣,屋宇梁柱簌簌战栗,玉盏劈里啪啦地迸裂,紫霞山的古木成片倾倒,山峰从中裂成了两半,秦淮河忽然卷起数丈高的狂澜,一口气掀翻十几艘画舫,落了一河哭爹喊娘的达官贵人。 与此同时,医馆中重病濒死的患者忽然喘匀了气,早已枯死的老树发芽开花,鸟雀疯了似冲到半空引吭高歌,满城蜂蝶狂舞。 宋渡雪突然明白了什么,如遭雷击,瞳孔瞬间缩到了针尖大小:“聚灵阵?!” 尽管与数不清的阵法互相嵌套,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但如此景象,与当年奉县中无为子以身祭阵后如出一辙,乃是天地间灵气过于精纯的表现! 陈晟想做的,莫非是用一张巨大的聚灵阵笼罩整个金陵城? 宁乱离玩味地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目光却好似在说他猜对了。 “荒唐!”宋渡雪又惊又怒,猛地拍案起身,指着她鼻子骂道:“仙门敢用聚灵阵凝炼灵气,是因为地下有灵脉,灵气取之不尽,金陵根本没有灵脉,灵气一旦耗竭,再等十年也不一定补得回来,枯灵之地是什么模样?你们疯了吗?想害死全金陵的凡人吗?” 宁乱离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等等,你先别激动,你姑父人是疯了点,但还不至于没事找死,全城百万人的性命在底下摆着,谁敢轻举妄动?” 宋渡雪凝视她良久,方才一字一顿地质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宋渡雪手腕一翻,掏出一块碧光流转的玉符,面寒如冰地威胁道:“此玉契内有我三清掌门的一缕气息,若碎,他必会察觉。三清离金陵也不算太远,以大乘巅峰的脚程,恐怕要不了一息便能抵达吧?” “好歹也被尊为了国教,诸位亲手在国都办的这场大戏,要请掌门亲自来看一眼吗?” 宁乱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两下。 这个小兔崽子……尽管心中骂了一万句市井粗口,她也不敢真赌三清掌门会不会来。那毕竟是大乘巅峰,甭说什么妖王残魂,就是迦楼罗本尊在此,恐怕也就是两个符的事。 因此二人只僵持了片刻,宁乱离便往后一仰,讪笑着认输了:“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哪里犯得着惊动掌门?大公子先把玉契放下,有话好说。” 宋渡雪根本不吃这套,冷冷道:“说吧,我只想听实话。” 宁乱离发的道心誓是不得行任何扰乱计划之事,而今若是再不说,才是真的扰乱计划,因此并不算违誓,反问他道:“大公子不妨想一想,如果只想要一时的聚灵,何必引来妖王残魂?” 宋渡雪目光一沉,的确,同尘监内修为最高也才金丹,哪怕准备再充分,对付妖王残魂也是铤而走险,连他都明白的道理,这几位金丹岂能不知?为何非要赌命相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了凶猛贪食以外,迦楼罗还有一个特性,不知大公子可曾听过。传说其金光含有日轮之威,将随功力增长而愈来愈亮,愈来愈热,直至肉身再也无法承受,最终飞往天地边界,浑身自焚而死,只留下一颗纯青琉璃心。” “所以呢?” 宁乱离竖起了一根手指:“这纯青琉璃心可不一般,能鲸吞汪洋灵气而不损毁,乃顶级的聚灵之宝。金陵不是没有灵脉么?那就将这颗心凿进地底,再以残魂压阵,造一条灵脉出来。” 宋渡雪在仙山长到这么大,从未听过此等诳语,心头重重地一跳,一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难以置信道:“造灵脉?灵脉天生地长,顺应自然规律而更移,自古没有过人为更改的先例,你们怎敢……” 若是造灵脉像挖条沟一样轻易,那普天之下的修士还抢什么名山大川?修炼之地灵气稀薄,给自己扯条灵脉来就是了,又哪来那么多因此而起的纷争祸事? 宁乱离笑了:“自古未有,我就不能当第一个么?大公子难道忘了我的道叫什么?” 宋渡雪神色一凛,逾矩……分明是最追求精密的炼器道,却偏要将挑战规则作为道心,不愧是破道传人,此人也疯得不轻。 宁乱离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摊开双手道:“你瞧,仙界高高在上,那便改天换地,将凡间也变作仙界,如此狂妄,是不是恰好合了我的道?” 不待宋渡雪回答,百丈之外,异变陡生。 垂死挣扎的迦楼罗残魂忽然爆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啸,拽着驭龙索高高昂起了头,魂体泛起一种绚丽的青金色,随后,已经支离破碎的凤凰残骸竟然下起了雨,不断有水珠自其身躯淅淅沥沥地滴落。 宋渡雪拧眉注视半晌,脸色剧变,毛骨悚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雨,是被融化成了铁水的精铁! 接下来的事情几乎只发生在一瞬间,早已苟延残喘的拘灵铭文灰飞烟灭,驭龙索宛如破麻绳,被烧得只剩半截,凶禽额顶高耸的冠羽刺破了机关凤凰的头颅,那巨大的铁囚笼便好像一团湿泥,“啪嗒啪嗒”地四分五裂,露出了妖王宛如血海沸腾般的赤瞳。 只见其金喙大张,偏转头颅,一口烈焰喷出,宁乱离猛地牵紧缰绳掉转玉辇方向,速度之快,宋渡雪几乎被摔到了美人榻上,而滔天火海就在下一刻擦着辇车飞过,眨眼间吞没了南舟。 业火不费吹灰之力烧毁了天舟表面的符文,南边的光柱顿时熄灭,聚灵阵遭受重创,除了身系大阵无法擅动的吕不逢,余下二人皆极速朝南方飞来,五花八门的法术不要钱似的往天舟上砸,却几乎于事无补。 至于朱英,有白无常将二者相连,在那电光火石间,她似乎在迦楼罗残魂中听到了一声不同寻常的杂音,但还不及细想,便失去了意识,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快地往地面坠去。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一十·惊鸿影(6) 火势越烧越旺,南舟外壳已被烧得满目疮痍,摇摇欲坠,隐约能听见船上修为低微的散修们惊慌的叫喊,鲍益思面色连变了几变,咬牙合掌一拍:“天公絮,去!” 他脚踩的灵云倏地飞了出去,凌空急剧膨大数十倍,竟然一口将南舟“吞”入腹中,层层云霭包裹住迦楼罗的业火,顷刻便炸开了“哧哧”的爆裂声。 鲍少监抠门至极,统共才攒了那么点家底,为了救人连飞行法器都赔上了,怒发冲冠不似假装,紧跟着落到南舟上,飞快地掐了个诀,大喝一声,灵云冰魄与妖王业火缠斗在一起,两股相克的灵气打得你死我活,再加两位金丹施法相助,总算扑灭了火势,好歹保住了聚灵大阵。 另一边,元婴的实力相较金丹,早已超出了十倍有余,吕不逢孤身一人,凭借法阵之力,竟然生生压制住了癫狂的残魂,甚至还能分出点余力操控柳叶渡,小舟灵巧地从迦楼罗羽翼下钻了过去,接住被震晕的朱英,又轻盈地逆风直上,飞回了吕不逢身边。 方才的失控仿佛只是回光返照,残魂连肉身都没有,实力终究无法与全盛的妖王相提并论,迦楼罗被接二连三的法术轰得根本抬不起头来,魂体亦被法阵不断蚕食,愈是挣扎就溃散得愈快,仿佛缚网飞蛾,逐渐被阵眼吞噬。 宁乱离把玉辇驶出了神龙摆尾的气势,见两边都有惊无险,总算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车速:“宋大公子不赞同也没用,阵法已成,只剩下收尾了。” 一扭头却发现宋大公子被她狂野的车技拍在了榻椅上,发冠都被撞歪了,脸颊也磕破了一块皮,顿时惊呼:“哎哟,宋大公子?没摔破相吧?” 宋渡雪狼狈地爬起来,却并没有恼怒骂人,反而很冷静地拉住缰绳:“没事,送我上去。” 流风化作的千里马极通灵性,他伸手一扯,便顺从地改换方向,往阵中央奔腾而去。 宋大公子选的撤退路线实在非同寻常,宁乱离不明所以:“上哪去?” 耳下火辣辣的疼,宋渡雪随手抹掉渗出的血丝,看也没看,专心致志地驾驶玉辇,抬眸朝风云漩涡中两道小小的黑影望了一眼:“那里。” 宋乱离扭头一瞧,又疑惑地转回来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耳朵没出问题:“那里是阵眼,你一个凡人去干嘛,送死?” 宋渡雪不为所动,又用力甩了一把缰绳,催促流风马撒开腿狂奔:“她有危险,我要去接她。” 宁乱离简直要被他逗笑了,心说不会吧,难道她一不小心把三清的大公子给撞傻了?忍俊不禁道:“有个元婴在,哪来的危险?” “他不危险吗?”宋渡雪侧目瞥了她一眼,半点情面也不留,尖刻地反问:“他不想利用她吗?” 说来也奇怪,凭凡人的眼力,相隔着百丈距离,又是眼花缭乱的神仙斗法,宋渡雪能看清楚阵中有几个人都算厉害了,根本不可能分得清谁是谁,可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偏偏就清楚地看见了朱英。 他看见她往下坠去,却远在力所能及之外,只能眼睁睁地干看着。恐惧,慌乱,还有无名的怒火轰然摧毁了宋渡雪的理智,心脏像疯了一般咚咚乱跳,他拽着缰绳的手指冷得发麻,心头血却滚烫似被业火烧化的精金。 万一他没看见呢?万一吕不逢也没看见呢?万一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中,没人及时看见呢?又或者他们即便看见了也无能为力,救不了她呢?她打算怎么办? 还说什么可以信她,分明是才答应的事,转头就被她抛在了脑后……宋渡雪狠狠一咬牙,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肉里。 果然也是随口哄他的。 宁乱离凝视他片刻,微微蹙起眉头,终于意识到宋渡雪不太对劲。方才还伶牙俐齿的人像是忽然被什么魇住了,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钉在阵眼的二人身上,眼底爬上了红丝,瞳孔却亮得骇人。 “大公子这话可有失偏颇了,吕老头子最多坑你娘子一把,怎可能真的置她于死地,他还想不想在南梁混了?更何况现在人都晕了,再想利用又能怎样?把她丢下去喂鸟吗?喂,宋大公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不管她说什么,宋渡雪都恍若未闻,表情僵硬好似戴了一张面具,宁乱离目光微沉,并指在宋渡雪眉心飞快地一点,施了个定身术,顺势夺回缰绳,将玉辇拉回正轨,奇怪地嘟囔道:“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么?你被邪祟上身了?” 说着掐了个手诀,使出器修最擅长的探灵,想看看他出了什么毛病。 不探不知道,神识笼罩住宋渡雪之时,宁乱离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此人呼吸紊乱,气血逆涌,心脉如沸,神魂动荡不安,全然与修士走火入魔的前兆没有分别! 可他一个连道心都没有的凡人,走的什么火,入的什么魔? 她正欲细看,忽见宋渡雪唇瓣微颤,吐出几声含混的呢喃,似乎想说话。宁乱离不清楚他身上的底细,没解开定身术,隔空屈指一弹:“说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让我……过去。”宋渡雪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字句:“我要去……接她。” 哪里都有危险,哪里都不安全,一定要把她带回身边才能放心,这个念头彻底占据了宋渡雪的脑海。 无悔无惧说得轻松,真要践行又谈何容易?天绝剑道纯粹过头,道心与剑刃同样锋利,若想贯彻其道,她就免不了反复踏上绝路,反复命悬一线。旁人只看见她的剑所向披靡,他却始终担心她会人如其剑,太过宁折不弯,待到有朝一日遇到真正的无法匹敌之物,便只有粉身碎骨一个下场。 会是今天吗?他不知道。 美人痴痴执迷不悟,应是我见犹怜,可惜宁乱离是个铁石心肠,非但半点不动容,还一甩缰绳,义正言辞道:“恕我拒绝。宋大公子,你恐怕不知道,你现在的心脉乱得像被人下了五毒散,你们俩私底下爱怎么折腾都行,别来折腾我,你要是嘎嘣一下死在我车上,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说罢又顺手再补了个禁言术,把宋渡雪动弹不得地往榻上一放:“那小妹妹在吕监身边比你我都安全,比起担心她,大公子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唉,你就当行行好吧,我仇家已经够多了,还不想再添一个三清山。” 宋渡雪目眦欲裂,将指骨捏得喀喀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出身再显赫,也不过是借着祖辈的威名狐假虎威,一介微末凡人,别说妖王残魂或聚灵大阵了,就连一辆车的去留他都左右不了,又能如何呢? 纵有千不甘万不愿,又能如何呢? 察觉到身旁之人似乎放弃了挣扎,宁乱离又不动声色地分出一缕神识,游丝般向宋渡雪探去,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探查一番。若是有机会,最好能潜入灵台内一看究竟,一个凡人为何会走火入魔,她可太好奇了。 谁知探灵术还没碰到人,宋渡雪突然冷不丁地开口道:“逾矩……我想起来了,象山八大家之一,居然也传到了今天。” 白马道人在问道仙会大闹一场后,宋渡雪专程去天禄斋中翻找了与其相关的所有古籍,顺着掌门点破的师承道名,找到了一个当今几乎已经无人知晓的称号。 据说三千年前有八位破道修士约定在象山以辩经论道之法论出个公认的破道第一,结果八个人不眠不休地吵了千日,吵得天昏地暗,依然谁也没能说服谁,最终不了了之,八个人倒是因此结交为友,常相约于象山论道饮酒,世称象山八大家。 其中除了公孙氏的名相道,还有一道专精机关铭文,道心就叫做逾矩。 宁乱离先是一喜,不想居然能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所行之道的来历,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大惊失色地扭过头:“你怎么——” 宋渡雪撑着榻椅坐起来,垂眸扭了扭手腕:“挣脱了定身术吗?呵,只许你不守规矩,就不准别人违背规则?” 宁乱离瞳孔一缩,莫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心悸。眼前的青年的确还是宋渡雪没错,可气质却已经判若两人,先前的惊慌和急躁荡然无存,先慢条斯理地扶正了发冠,才抬眸缓缓道:“灵脉可由人造,是谁告诉你们的?” “谁?”宁乱离挑起眉:“还能有谁?当然是自己算出来的。” 宋渡雪漠然地摇了摇头:“不知宁姑娘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大漠深处曾有一绿洲小国,水草丰茂,城郭巍峨,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却因国师觊觎仙力,遭了天谴,最终举国覆灭于黄沙中。诸位的灵感,莫非就是从故事中来的?” 宁乱离眼神轻微一动,面不改色地耸耸肩:“听过啊,楼兰古国么,这种胡编乱造大公子也信?传说还说楼兰国人都变成了妖怪,到处抓小孩吃呢。 “呵呵,是不是胡编乱造,你我都心知肚明。楼兰国的确灭了,却不是因为天谴,而是因为枯灵。三千年前,西域楼兰遭到五国围攻,国师为保护百姓,擅自布设聚灵阵,致使方圆百里灵气枯竭,无论人畜鸟虫皆染怪疾,不出三年便沦落为了无生机的死地。宁姑娘都知道吧?” 宋渡雪冷冷地注视着她,质问道:“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效仿?” 宁乱离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我们有那么丧心病狂么?虽然是群未经教化的散修,也不至于如此无法无天吧,大公子也把我们想得太愚昧了。” 斟酌片刻,侃侃道:“那楼兰国师好歹也是一位洞虚阵修,怎会考虑不到在凡间聚灵的后果?行了,不跟你打哑谜了,我们机缘巧合,得了一张楼兰国的残卷,乃楼兰国师亲手绘制的阵图,里面已提到大阵需有一聚灵之物作为根基,方能稳定新生灵脉,只是当年楼兰已经危在旦夕,他无法抽身去寻而已。” 宁乱离松开缰绳,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鬓发,冲他抿唇笑了笑,有几分得意:“而今楼兰古阵图与纯青琉璃心恰好都落进了我们手中,谁说这不是一种天意?” 宋渡雪却冷笑一声:“天意?还是人谋?容我多嘴问一句,把古阵图交给你们的那人有没有顺便告诉你们,楼兰国师是怎么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宁乱离绕头发的动作一顿,愣住了。 只听他寒声道:“聚灵阵张开后,楼兰国师就将自己锁入了王宫底层的密室,试图以己身为根基,维持住灵气不散,结果只坚持了四十九日,便心智崩溃,踉踉跄跄地破门而出,仰天哭嚎三声‘天意不可违’,声震天地,直接引来了化神雷劫,渡劫失败而身陨。” 如果说前面都还可以当作是三清山底蕴深厚,宋大公子学识渊博,后面这几句却简直有些惊悚了——楼兰灭于一夕之间,几乎没有流传至今的记载,这些发生在三千年前的细枝末节,他是怎么知道的? 再联想他毫无预兆的性情大变,宁乱离神色陡然一凛,心中浮起个荒唐的猜测。 “有意思的是,这雷劫来得如此应景,不仅劈死了僭越的修士,还劈散了楼兰城脆弱的新灵脉,直接导致了楼兰的覆灭,恰好应了他死前的那句天意不可违……你说怎么这么巧呢?到底是什么引来了雷劫?难道凭一己之力对抗天意的那四十九天里,他又重新领悟到了什么吗?” 宋渡雪勾起唇角,目光幽深地锁住她,那眼神全然不似一个不满二十的青年,宁乱离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绷直了腰背,警惕地迎上他的视线,藏在另一侧的手指已悄然掐了个诀。 宋渡雪轻蔑地笑了一声,装作没发现她的戒备,移开视线:“要挑战不可违的天意,一颗纯青琉璃心够吗?说实话,我也想知道。或许不只我一人想知道。” “所以,灵脉可由人造,是谁告诉你们的?” 宁乱离不是蠢人,心念稍一转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连变了几番,一把捏碎几道传音符,将消息传给另外几人,同时上上下下地将宋渡雪打量了一遍,收敛起先前那副张狂的德行,坐正抱拳道:“敢问是哪位前辈高人,特地借宋大公子之口来为我等指点迷津?” 能如此事无巨细地说出楼兰灭国时的景象,唯有一个可能:他彼时就在楼兰,乃亲眼目睹。 修士抵达元婴境时,便能修出离体元神,也就意味着只要将元神保护得当,即便身死也不代表陨落,还可以藏身在别处,伺机为自己重塑肉身。如此一来,宋渡雪方才古怪的反应也可以解释了,他身上极有可能寄宿着一位上古大能的元神! 宋渡雪闻言偏过头来,眼里闪烁着摄人心魄的暗色光芒,讥诮道:“宁姑娘客气了,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宋大公子。” 是才有鬼了,宁乱离默默道。那个小不点才活了几年,上哪去知道楼兰国师在地底下关了多少天,做梦梦到的吗? 因此她全当是这位前辈不愿意透露姓名,也不再追问,兀自琢磨片刻,拧紧了眉头喃喃道:“詹尹……不应当啊,哪怕不提道心誓,若他知道造灵脉只是无稽之谈,何必如此尽心?” 宋渡雪问:“那是谁?” “一个金丹阵修,楼兰古阵图就是他带来的,也是因此才被破格提拔成了少监。” 宁乱离按了按眉心,头疼地说:“古阵图只是残卷,他进来以后什么也没干,光一门心思地扑在补阵上,那人一副老不死样,我估计寿尽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就算他不在乎凡人的命,也不至于浪费自己的命吧?” “如此说来,便是另有所图了。”宋渡雪指尖轻叩着车轼,阖上双目,屈指撑着额角沉吟道:“补全一张无用的法阵,于他有什么好处呢……” 玉辇猝不及防地一个大甩尾,幸亏有了上次的经验,宋渡雪一把抓紧榻椅靠背,才没被再次甩飞出去,忍无可忍地对宁乱离怒目而视:“又怎么了?” 宁乱离勒紧了缰绳,肃然道:“事情有变,詹尹失联了,我们几人的传音都不见回复,我回去看看那老东西还活着没。” 说罢,她足尖轻点辇栏,飞身一跃,侧身坐上了流风马背,掌心凝起灵光,往身下一按,澎湃的灵气倾灌入内,四匹法术维持的灵马顿时鬃毛飞扬,马腿几乎跑出了残影,长虹贯日般朝中舟狂奔而去。 宋渡雪似笑非笑地“哈”了一声:“看来有人迫不及待了,倒是省了我们猜来猜去的功夫。” 宁乱离却没有跟着笑,反而神色古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另外……吕监探过了朱英的神魂,算她运气好,除了轻微震荡外,没有别的重伤,休养几日就能恢复。” 宋渡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袖中掐着掌心的指甲刚刚松开,却又听见了她迟疑的后半句:“不过,吕监说他叫不醒她。” 宋渡雪呼吸倏地一滞,为了掩饰慌乱,只得垂下视线,死死盯着榻上的织锦软垫,又觉得那花纹突然刺眼极了,短促地吸了口气,方才低声问:“为何叫不醒?” 宁乱离一边驾驭着流风马,一边分神观察他的反应:“不知道,他来不及细探,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伤势,那就只能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一十一·惊鸿影(7)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净知活像脚底板下有火在烧,抱着手臂在门口团团转了几圈,没等到回音,强压着焦躁再次冲门缝里喊:“詹大人,吕监传讯,命我察看大阵状况,还请您开门。” 铜门内鸦雀无声。 门锁锁扣已经弹开,但不知詹尹做了什么,两扇铜门无论怎么推也纹丝不动,叫人也不应,沈净知一个筑基,不敢贸然施术,除了站在门外喊两声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又徒劳地敲了几下门。 “二位同道,詹大人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应声的?” 守在门外的两位修士对视一眼,一人为难地摇了摇头:“詹大人正压着大阵,我们没敢打扰。” 沈净知简直欲哭无泪。本来只是奉命去迎个客,谁知贵妃临时起意,点他去陪安乐公主玩,八岁的小孩正是难应付的年纪,还刚巧撞上了迦楼罗失控,天舟动荡,沈净知忙着一心二用拆东墙补西墙,脑仁都快烧坏了,窟窿还没补完,潇湘又从天而降,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连滚带爬地从底下翻上来找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朱英一直在阵中,眼前顿时一黑,心里在“吕监肯定得要了我的命”和“师父和大师兄肯定得要了我的命”之间来回横跳了十几轮,还没想出把人捞回来的办法,又突然收到了吕不逢的传讯,问他詹尹的情况,沈净知这时才惊觉他先前手忙脚乱,全然把吕监的吩咐忘得精光,压根没顾上盯紧詹尹! 这下不用纠结了,看来在师父和大师兄之前,他这条命得先一步被吕监取走了,死期已定,沈净知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另一名把守铜门的修士紧张地瞅着他的表情:“沈少丞,詹大人出了啥事吗?我们一直守在这里,没见啥异常啊。” 沈净知回过神来,强颜欢笑道:“例行公事而已。除我以外,还有没有谁来过?” 二人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沈净知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吕监话里的意思,如果没有旁人作梗,詹尹恐怕就有背叛同尘监之嫌。可一名活了四百余年的金丹修士,眼看着寿元将尽,体躯都已显出五衰之相,却不抓紧时间找寻机缘,反而在凡间蛰伏数年,拼出一张能连通天上人间的上古大阵,若是为了私心,那得是个什么样的私心? 沈净知不敢猜。 “麻烦二位同道继续守着,谁叫都别走,顺便替我敲敲门,詹大人何时回应了,立刻通知我。” 说罢转身欲走,在传讯符上写下“未应”两字,最后一笔刚落下,忽地听见了罗青禾被术法放大的声音,回荡在天舟每一层间,话音里是罕见的严肃。 “诸位同道,刚在底舱逮到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我们之中可能出了叛徒,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上的事情,来中枢集合,一炷香之内不到的,一律按照叛徒处置。” 叛徒?沈净知一怔,当下心也跟着悬起来,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如果不是他们中了头奖,一艘天舟居然混进了好几波来历不同的叛徒,那就说明詹尹可能并非孤身一人。 有另一股势力渗透进了同尘监! 守门的两人听见扩音,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远远地在背后喊他:“沈少丞,这,这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啊?” 沈净知眯了眯眼睛,收起符咒,也转身喊道:“去,反正也离得不远。走,一起去。” 当三人抵达天舟中层的中枢舱时,舱内已聚集了船上的大半修士,散修们本来都是各自修行,道心不同道法也不同,即便被利益聚集到一块,也比不得同一宗门下的师兄弟姐妹们亲近,三三两两地分散站着,神情各异。 沈净知找罗青禾一点不费劲,视线一扫,立马精准地在人堆里揪出了她脑袋后面那两撮不羁的鸡毛,快步走过去:“青禾,你说的叛徒是怎么回事?” 罗青禾指了指墙角两个被放倒后一块捆成了粽子的修士:“那儿,我看见他们对炉心铭文动了手脚。” “炉心……难怪有两个炉子声音我听着总是不对,跟喘不上气似的。”沈净知蹙眉道,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这会儿动炉心干什么?” 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的大阵都已经张开,储灵石也烧得差不多了,炉心唯一的作用就是维持天舟飞行,几座就够用,剩下几十座都歇着,被鼓捣坏两炉又能如何? 罗青禾耸了耸肩,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对了,那小公主呢,你把她带哪玩去了?” 沈净知思路一下被她打断,莫名其妙地看过去:“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我不是让你……” 话才到一半便骤然没了声,他突然发现罗青禾的眼神有几分古怪,具体怎么个怪法说不上来,但就是好像…… 好像凡间的村野里流行的一种坛戏,为求逼真,演戏得戴着头套,戏服一穿,里面是男是女是人是猴都不知道,唯有眼睛,不管打扮得再逼真,头套上也总得留出俩窟窿眼,那就是观众唯一能看见扮演者的地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净知觉得现在的罗青禾就好像一套坛戏的戏服,里面装的是谁不知道,但他从那两个窟窿眼里看见的人,不是罗青禾。 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下意识去摸袖中符咒,手指却被人轻轻地勾住了。 沈净知从没想过此生竟能跟这家伙来个手牵手,还是在这种情形下,差点咬了舌头:“你——” “罗青禾”缓缓抬眸,冲他笑了笑:“哟,沈少丞听见有叛徒,吓破胆了?”引来了几声旁人的哄笑。 而沈净知听见她单独传进他耳中的一道轻声,犹如毒蛇吐信,默默片刻,面有菜色地把后面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 “嘘,乖乖听话……如果你想保全你这些‘同道’们的命的话。” * “我们也要上去吗?”陈昭昭听完扩音,扭头问。 自从她知道潇湘来自三清山,还与宋渡雪关系亲近后,就大方地把对贵妃娘娘一家子的喜爱分了两勺给她,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了,往哪走都要先征求她的意见,比对沈净知还客气。 不过小公主客气归客气,潇湘自幼跟着关先生诵读圣贤书,三纲五常牢记于心,可不敢跟她称“我们”,恭谨答道:“罗判监叫的是同尘监内的修士们,与公主无关,只是若叛徒属实,公主独自在外也不安全,不如暂返雅阁歇息片刻,待到风波平息,再游玩可好?” 她吐字不疾不缓,有种娓娓道来的温和,让人听得如沐春风,陈昭昭忍不住想如果能把宫里大惊小怪的嬷嬷全换成这样的侍女该多好,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好,要怎么回去?” 这个问题倒着实把潇湘难住了,二人还在底层舱室,她先前来时心慌意乱,哪顾得上看路,更何况底层就没有给凡人设的台阶,那悬梯她爬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尴尬地沉默片刻,无奈道:“公主殿下恕罪,底层道路错综复杂,民女也记不得来路了,还是再等等沈少丞吧。公主还想听什么三清山的轶事吗?” 陈昭昭却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听得再多,也比不上亲眼所见。” 潇湘问:“公主想去三清山吗?” “想,”陈昭昭大方承认,又沮丧道:“但我没有仙缘,去不了。” 三清山有封山大阵,唯有有缘之人方能出入,对八竿子打不着的凡人来说,那就是一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界,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凭着与宋氏的故交,南梁陈家每一任新帝登基后都会收到一封来自三清山的贺帖,可凭此携家眷登一回仙界,不过按照惯例,家眷向来都是诸位皇子,最多再带个皇后,没公主什么事。 想到这里,陈昭昭有些不服气:“父皇说过的,若当年有昭昭,他去仙山就会带上昭昭,只是昭昭晚生了十年,才白白错过了。” 这种鬼话也就只能骗骗小丫头,潇湘不置可否,垂眸笑了笑。 谁都知道,永宁帝进三清那一趟谁也没带,倒是走的时候带走了三清宫的掌上明珠。十七岁的天子孤身上山,携了足足十车的彩礼,堂而皇之地在玉京台求娶瑶华仙子,此情此景带个跟别人生的孩子去干什么,讨打吗? “陛下待公主,当真是疼爱有加。” 类似的奉承陈昭昭每天都要听个五六遍,早已经习惯了,谦虚了一句:“圣恩浩荡,昭昭感念在心。”又忽而眸光一转,好奇地抬起头:“你说你在三清长大,那你的父母呢?也是三清的仆人吗?” 潇湘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僵,又随即恢复如常,微笑答道:“并非,早在民女还不记事的年纪,爹娘就过世了,幸得三清山的尊长将我捡回山中,才留得一条小命,可惜终究是福薄缘浅,无缘仙道,便留在山上做了侍女,以报三清的收养之恩。” “哦……”陈昭昭眨眨眼睛,沉吟了一会儿,方才说:“三哥以前说过,凡人若想拜入仙门,最难的便是要斩断尘缘,像你这般,倒像是上天替你过了最难的一关,留在仙家也是应当。” 潇湘默默注视着小女孩的背影,心底有一个声音无法控制地开口,轻声反驳:不是上天。 斩断我尘缘的不是上天,是你父皇。 诛我九族,灭我满门的,是你圣恩浩荡的父皇。 然而最终还是闭了闭眼睛,颔首道:“公主说的是。” 正值此时,远处传来呼唤安乐公主的声音。二人循声寻去,是一名中年模样的陌生修士,见公主身侧竟还跟着一人,面露讶色:“你是谁?” 潇湘脚步一顿,谨慎地拉住了走在前面的陈昭昭:“你不知道我是谁?” 那修士纳闷地挠了挠头:“罗判监只让我下来找公主,可没说公主有两个。” “是罗判监叫你来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潇湘细细地打量了他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行礼道:“奴婢是公主殿下的侍女,不值判监特意提起。殿下逛累了,劳烦仙尊送公主回雅阁休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昭昭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揭穿。 “自然,沈少丞也是这么吩咐的,公主这边请。”那人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沈少丞还叮嘱公主殿下莫要再爬悬梯了,免得又挂在上面下不来。” 陈昭昭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稍微坑洼点的路都得仆人抱着走,哪会去爬什么悬梯,潇湘眸光一闪,知道这是沈净知给她传的暗话,当下已猜出了五六分,神色自若地颔首:“有劳沈少丞记挂,带路吧。” 二人跟在那人身后五步远处,陈昭昭忽地杏眼圆睁,震惊地仰头望向潇湘,却只看见她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一切如常。 可她牵着陈昭昭的那只手,分明一笔一画地在女孩掌心写下了个“反”字。 * “罗青禾反了?!” 宁乱离惊呼出了声,中舟铜墙铁壁般的封锁仍未解开,她想进也进不去,只能硬扛着狂风与高温,驾驶七宝玉辇远远地在阵眼边缘徘徊。 “这是净知传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吕不逢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沉稳依旧,气息中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携数名同党掌控了整艘天舟,贵妃与公主也都落进了她们手中……竟对监内人手失察至此,乃老夫之过。” 宁乱离脸色微微一变:“现在是反省的时候吗?吕老头,你鼻子气歪了?呼吸都不顺了?” “……” 吕不逢单手压制着迦楼罗的残魂,默叹一口气,阖上了双目。以燃烧金丹为代价,强提修为至元婴,如同井底之蛙跃上了岸,神识可倏忽外放三百里,北至六合山,南达丹阳泽,一草一木皆逃不过他的耳目,却对眼皮子底下的这艘天舟束手无策。 可笑的是,其上禁制还是他亲手设下的,足够隔绝洞虚的元神,以保船上的人不被迦楼罗的残魂影响。 今日之局无论谋划还是布置,吕不逢一切皆亲力亲为,如履薄冰,试图将所有变数都周全地掌握在手中,却不想变数接踵而至,以至于使多年大计溃于蚁穴,此刻胸中悔恨之意未起,倒是先咂摸出了一股水中捞月的无奈。 为者必败,执者必失,莫非这也是天意吗? “焚丹秘术无法长久,老夫最多再支撑一炷香。”吕不逢缓缓道,气息愈发不稳,预示着金丹受损的反噬即将到来。“聚灵大阵已成,若不趁此刻炼化残魂,待老夫力竭,无人压制纯青琉璃心,大阵缺少聚灵之物,金陵必将重蹈楼兰之覆辙……我们无法回头了。” 宁乱离一咬牙,转头急促问道:“前辈,造灵脉必定失败吗?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宋渡雪收回远望的视线,淡淡道:“我不知道,或许有。” 宁乱离顿时面露喜色:“那就——” “但你们敢赌吗?”宋渡雪直勾勾地凝视着她:“若失败,金陵就是下一个楼兰。” 宁乱离被他白刃似的目光看得心底一寒,喉咙里的话迟疑地卡住了,欲言又止。 宋渡雪却仿佛读懂了她的默然,若有所思地往天上看了一眼:“逼不得已么……”唇角悄然勾起,笑意中掺了一丝玩味:“我不得不提醒你们,眼下可并非绝路,事实上,诸位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封印纯青琉璃心,补全聚灵大阵,或将引来天谴,使金陵百万人口死于非命。” “其二么……” 宋渡雪的指尖遥遥点向阵眼中央,迦楼罗的身躯已经被聚灵阵蚕食了大半,仿佛水中倒影,扭曲于虚实之间,坐在十丈开外的玉辇里,可以清晰地看见那苟延残喘的金翅鹏鸟胸口,正燃烧着一颗炽烈的天青色心脏。 “释放迦楼罗,引它一同攻击中舟,强迫背叛之人主动解开聚灵大阵,或者直接将中舟焚毁,那样更快。而后迦楼罗彻底脱困,诸位与妖王残魂间势必有一场死战,鉴于你们都已精疲力尽,此战恐怕凶多吉少,不过可换得全城百姓无恙。” 宁乱离目瞪口呆地瞪着他,彻底打消了此人或许是宋渡雪的猜测——就算他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性命,中舟上还有他姑姑呢,他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焚毁中舟? “所以诸位是打算自己死,还是别人死?” 宋渡雪笑容里几乎带了几分邪性,饶有兴趣地摊了摊手:“来吧,选一个。”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一十二·惊鸿影(8) “明白了么,我并无恶意,将你留在此地,乃是为你好。” 朱英冷笑一声:“使阴招禁锢住我神魂,竟还能美其名曰是为我好,阁下好厚的脸皮啊。” 那声音很轻,听不出是男是女,丝毫不为所动,淡漠道:“否则你要如何抉择,舍己命,还是他命?” 朱英冷冷回答:“我比较想要你的命。” “勇气可嘉,”那人却半分也不恼,反而平静地夸赞了一句:“不过若不自量力,便是愚勇。” 朱英心底沉了沉,没再顶回去。逞口舌之快并无意义,她现今五感尽失,神魂被活生生从肉身上剥离开来,憋屈地受制于人,别说挣脱了,若非对方主动将她唤醒,她恐怕至今仍在昏迷中。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妖王残魂上动手脚,并借机将她也一并困住,足以说明此人的修为远在朱英之上,甚至在同尘监所有人之上。以此等修为悄然入局,难道真能如他所言,只是为了找个最佳位置看戏吗? “阁下视百万凡人性命如敝履,我又何德何能,值得你额外关照?” “我已说过了,我认得你,或者说,你的剑。”那声音轻言细语道:“闾山朱氏,当真是许久不见,得有五百……还是六百年了吧?” “没想到传闻中的天绝剑传人,竟然非虚,难得天绝剑道没有失传,叫你轻易折在此地,可惜。”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朱英没听过这种歪理:“若阁下当真心怀善意,就应放我自由,哪怕不施以援手,朱英亦当将此情铭记于心。” “不妥。无论舍人还是舍己,都将损你道心,唯有别无选择时,方能问心无愧。” 朱英厉声质问:“眼睁睁看着他人死于非命而不作为,谈何问心无愧?阁下说得好听,到底是怜惜我性命,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好事?”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语气总算有了一丝起伏,疑惑道:“凭你,如何能坏我的好事?” “阁下心中恐怕比我清楚。”朱英分毫不让地回敬:“所谓的前车之鉴,说到底也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三千年已过,谁知今人不能匡正古人之错?你却笃定金陵城必毁无疑,难道不是早有阴谋?” 那人来了点兴致,反问道:“你当天谴是何物?” 朱英不知天高地厚地口出狂言:“子虚乌有之物。” “呵呵,童言无忌。” “不然呢?如果天道自有裁断,世上又为何会有诸多的不平事?” 那人轻笑一声:“天理昭昭,惩恶扬善,此乃凡人的痴心妄想,天道不分善恶,它只是一条线。” “什么线?” “框定众生的线。” 那声音愈发虚无缥缈了,简直像是一道徘徊不休的叹息:“生于何地,死于何方,登至几尺,埋至几丈,都早已用命理休咎写定了。你我看似身如浮萍,其实也无一不是随波逐流,何曾有过一息自由?” 谁知道他嘤嘤嗡嗡的在说什么,朱英最烦这些有话不直说,还要拐弯抹角地让别人猜的人,比兴都用上了,又不是作诗,夹枪带棒地反驳:“命理写好了,就一定要遵守么?越了又能怎样?” “越线者,将遭天谴。”那人回答,“必灭。” 胡扯,朱英心想,照这么说,她长到这么大,不按命理干的事早就已经罄竹难书,足够她死个千八百回了,可她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心中难免对此人存了几分不屑:“所以阁下特意把我唤醒,就是为了让我见识你口中的天谴?” “不,恰恰相反,”那人云淡风轻道:“我希望你能陪我一同见证。” “见证什么?” “天道之死。” 尽管吐字之人一如既往的中气不足,朱英却从那短短四字里听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疯狂,心中轰然大震,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为何?”好半晌过去,她才艰难地问:“为何要我陪?” 那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当年的两大仙门魁首,自以为登峰造极,只将道心相左的对方视为死敌,殊不知无论破道还是合道,终究越不过举头三尺的那条天道……可笑。” 朱英愣了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凝神,等着他的下文。 只听那人低叹一声,语调中有些冷清的悲凉:“天绝或无极,旧时如何风头无两,而今也已俱作泥沙,与江河同下矣,独留一个孤魂野鬼,一个懵懂幼童,何其怆然。今日之景,不邀你同赏,又还能邀谁呢?” “无极宫?!” 朱英的猜测得到证实,震惊地脱口而出:“前辈,您是长留山无极宫的人?!” 可是无极宫不是早就灭门了吗?五百年前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坟头树都能砍下来当顶梁柱了! “……孤魂野鬼,岂敢称人。” 那人似乎被什么事情分了神,片刻后才道:“我与你门中先祖也算有些交情,不会伤你,待到时机成熟,自会放你自由,你且静候片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口中成熟的时机,怕不是人都死得差不多的时机,朱英怎能不急,匆忙求情道:“前辈,请您高抬贵手,晚辈此生从未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过,唯独无能为力,会成我道心一劫!” “那你便恨我吧。”那声音轻飘飘地落下,仿佛一片被流水卷走的枯叶,“能有人可恨,也算不错。” “前辈!” “嘘,安静些。” 他话音刚落,朱英便感到了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她如今与肉身断了联系,那痛楚竟是直接冲着魂魄来的,如遭万针攒刺,差点当场再失去意识,立竿见影地安静了下来。 痛倒还是其次,她的噤声更多是因为惊骇——在这位前辈动手略施薄惩的时候,她被封闭的灵感受了刺激,察觉到一丝极阴冷的诡异气息,绝不是正道的法术。 这位无极宫的前辈,好像是一位魔修! * 天舟内部已然全面戒严,各处楼梯通道均有专人把守,尤其是贵妃娘娘所在的雅阁外,四名魁梧大汉如高墙般将房门堵得严严实实,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潇湘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几人的脸,默默记在心中。 推门而入时,她心中早已备好万全的说辞,不料进去一瞧,腹稿顿时忘得一干二净,声音都目瞪口呆地卡在了嗓子里。 朱菀嘚啵嘚啵的胡侃声停下,扭头看见来人,面露欢喜:“哎呀,你也来啦?” 潇湘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躲在角落里的朱慕,最后看了看端坐含笑的宋怀珠:“什么叫我也——你们俩为什么会在这儿?!” 朱菀无辜道:“不是找沈大哥嘛,我哪都没找着,就过来敲门问了问,刚好贵妃娘娘说沈大哥陪安乐公主去了,让我们在这儿等他回来,毕竟天舟这么大,闷头乱找还不如等一等呢。” 朱菀生在天高皇帝远的三不管地带,约等于是个野生的凡人,又沾了魏王殿下的光,即便到了金陵,也没谁敢对魏王府的人摆谱,自然很难察觉到王公贵族的高人一等之处,敬仰有加而敬畏不足,更何况这还是宋渡雪的亲姑姑,那可不就跟自家人一样吗? 潇湘差点背过气去,朱二傻这个缺心眼,谁会没事来敲贵妃的门找人?幸亏宋渡雪早跟着朱英跑了,不然被发现他就在隔壁却招呼都没来打一个,那才尴尬呢! 宋怀珠诧异地问:“这位亦是你们的同伴?” 潇湘赶紧屈膝行礼:“回贵妃娘娘,民女潇湘,乃宋大公子的伴读侍女,他们二人初次下山来金陵,不懂礼数,冒昧打扰了,万望娘娘海涵。” 宋怀珠温柔一笑:“不必拘礼,既然是晏儿的朋友,将此处当作自家便好。你与安乐一同回来,想必已经见过沈少丞了吧?” “见过了,只是不巧,没说两句话就被罗判监请走了,罗判监还是像以前一样勤勉奉公,有他们二人在天舟上,叛徒之事大可宽心,定能护得娘娘周全。”潇湘从容道,说罢又对陈昭昭笑了笑:“就是委屈了安乐公主,只能和一屋子凡器玩,一直闹着想回来呢。” 但凡对陈昭昭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小姑娘聪明知礼,又对仙家事物痴迷得紧,先前也是迫不及待地想去逛天舟,哪会“闹着想回”。宋怀珠闻言抬手的动作一顿,微微侧目向她瞧来,那一瞬间,潇湘还以为她已经听懂了。 她故意全部说了反话,这一段的意思实际为:沈净知被罗青禾擅自扣下,罗青禾像是变了个人,已经背叛同尘监,叛徒之事十万火急,娘娘身在船上,或有性命之忧。 谁知宋怀珠眸光一转,又仿佛自己想通了,稳如泰山地端起茶盏,广袖半掩,浅浅啜了一口,才噙着她八风不动的微笑安慰:“见过了就好,安乐正是心性未定的年纪,三心二意也是常事,你不必自责。” “……谢娘娘宽宥。” 潇湘无可奈何地敛衽行了个礼,暗自咬唇,她现在宁可贵妃心胸狭窄一点,哪怕再多过问几句也好啊,可宋怀珠偏偏一句话就把此事翻了篇,叫她想多说都不能。 公主送回来了,想寻的人也寻到了,三人总不能一直赖在贵妃屋里蹭吃蹭喝,按理是该起身告辞,但叛徒对这艘天舟下手,摆明了就是冲着贵妃与公主来的,定然不能让他们得逞。 好在对方仍在打着罗青禾的名号招摇撞骗,说明尚未完全掌控局势,若能及时将沈净知救回来,或许还能一搏,再等一会,恐怕就不知是什么情形了。 潇湘袖中拳头紧了紧,把心一横,突然走上两步:“贵妃娘娘,请您听我说,罗——” “轰隆!!” 天舟猝不及防地剧震,像是被谁当头抽了一巴掌,几乎横甩出数尺远,雅阁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潇湘一下子失去平衡,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磕出“咚”一声闷响,疼得抽了口气。 没等她爬起来,又是“轰隆”一声巨响,雅阁天花板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凹坑,撑裂了两行铭文,镶嵌其间的长明灯剧烈闪烁,屋内忽明忽暗,一名内侍太监吓得叫起了妈妈,四下混乱中,一只嫩如柔荑的手扶起了潇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门“砰”一声被人撞开,四五个人冲进来,领头的抬手打出道灵气,长明灯顿时光芒大作,高声喊道:“贵妃娘娘,此地不安全,罗判监请您移驾中层!” 潇湘急中生智,抢在宋怀珠答应之前大声疾呼:“有叛徒要对贵妃娘娘不利!先抓叛徒!” “什么?”领头那人一愣,顿时如临大敌,想也不想地转头朝紧随他进门的人甩出个符:“谁是叛徒!” 当然没有谁会大喊“我是叛徒”,于是眼下就变成了谁离贵妃娘娘最近谁就最可能是叛徒,几个修士乱成一团,彼此推搡阻拦,谁也不许先靠近宋怀珠。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天舟又是通体一震,震趴了一片软脚虾,潇湘一把牵住惊慌的陈昭昭,对宋怀珠飞快道:“贵妃娘娘,您和公主先出去避一避!” 宋怀珠有几分奇异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顺从地点了点头。 于是潇湘又大喊一声“护送贵妃”,几个吓得失了神的宫女太监这才连滚带爬地聚拢过来,簇拥着几人冲出了雅阁,上演了一场趁乱劫贵妃,却不往中层去,反而扭头对几个宫女太监吩咐:“你们继续往下跑,如果有人问起贵妃的行踪,就说她被罗判监的人接走了,快去!” 自己则拉着陈昭昭当场拐了个弯,藏进了隔壁沈净知为她们腾出来的小雅阁内,朱慕一道符咒贴在门上,将几人的气息隐匿得干干净净,来了个灯下黑。 鸡飞狗跳中,陪贵妃登上天舟祈福的高僧也跟着一起逃入了屋内,这时才疑惑地问:“施主为何要躲?” “叛徒有某种操控他人的手段,罗判监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沈少丞也身不由己,”潇湘神色凛然:“贵妃和公主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他们找到,否则就会变成要挟同尘监的筹码。贵妃娘娘,委屈您暂时在此躲一阵。” 话音刚落,天舟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艘船都不堪重负地颤抖起来,朱菀一晃眼就从“安逸享乐”无缝跨到了“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妈呀”地叫唤了一声,抱头哀嚎:“不会吧,怎么过个节也要逃命啊?” 陈昭昭却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潇湘,更加坚定了要把宫里的嬷嬷全部换成这样的侍女的念头。那群人平日里除了哭就只会磕头,芝麻大的事情都要抖成筛子,哪有如此决断? 朱菀瞧见她又惊奇又崇拜的表情,苦中作乐道:“公主殿下想知道为什么吗?熟能生巧,都是熟能生巧,别说是她了,我现在走到哪都要先找找逃跑的路,不然才是命到用时方恨少呢。” 潇湘却没有这份闲心,面色凝重地望着紧闭的窗户,一言不发。 哪怕藏得再高明,一艘天舟总共就那么多能装得下活人的地方,迟早会搜到这里来,她已经尽力拖延了,但愿外面的人能抓紧时间,快些,再快一些。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一百一十三·惊鸿影(9) 天舟里的人指望着外面能尽快解决乱子,殊不知外面的人正在竭力制造乱子。 迦楼罗喷出一口金红的业火,吕不逢非但不阻拦,还以指代笔,凌空疾书,一道龙飞凤舞的符文瞬息成形,双掌一拍,将那符文激射入火球之中,霎时好比火上浇油,业火之势轰然暴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坠星般砸向了天舟外壳,直将天舟砸得颤抖不休,防护禁制明灭不定。 下一刻,一道炫目的流光倏然掠来,流风马在灼热气浪中嘶鸣挣扎,鬃毛燃起零星火点,却仍奋蹄狂奔,直至天舟三丈开外才猛然人立而起,高扬着前蹄嘶鸣。 黑无常形如鬼魅,“唰”地破空甩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分毫不差地抽向了两道铭文之间薄弱的衔接处,鞭梢与禁制相击的刹那,长鞭被铭文反击的冲力猛地震开,然而—— “咔咔。”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留在了防御铭文之中。 “成了!”宁乱离一刻也不敢多留,手腕一卷收回长鞭,拽着缰绳策马道:“再来个两三下,这玩意儿的龟壳肯定散架!” 吕不逢没接他的话,身形笔挺地悬于迦楼罗的头顶,阂目交指捏了个诀,而后重重往下一压,宁乱离瞅见了,大惊失色,又往法宝中打入一道灵气:“快快快,乖马儿再跑快点,那老家伙要发疯了!” “轰!!” 尚未熄灭的火势被吕不逢这一手引爆,炸开一团灭顶之灾般的红光,轰鸣声惊天动地,狂暴的气浪差点将已逃出十丈远的玉辇掀翻,宁乱离连忙施法稳住座驾,眸光微沉——又是一道元婴境界的法术。 吕不逢吐纳灵气已有紊乱的迹象,却还在不要命地施法画符,如此倒行逆施,简直像是存了死志,不打算看明天的太阳了。 “前辈,我看你这招悬,”宁乱离大声道:“吕老头马上要玩完,我也只剩下五成的灵力,就算能解开聚灵大阵,最后估计也得被那鸟一口气喷成炭,怎么办?” 释放迦楼罗前,吕不逢用柳叶渡把朱英送出了阵眼,自从重新将她抓回手里,宋渡雪就安静了下来,还逾礼地让她直接枕在膝上,一只手轻扶着朱英的脑袋,完全不把车上的第三个人放在眼里,闻言抬眸:“什么怎么办?” 还能是什么怎么办?当然是怎么保命了!难道你忘了你寄宿的这具肉身要是灰飞烟灭,你也得跟着一块完蛋吗祖宗! 宁乱离心中叫苦不迭,不知道这是哪尊神仙,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傻的,半是提醒半是威胁道:“那残魂早就疯透了,不会因为忌惮三清山而对宋大公子手下留情,待会我们死光了,前辈恐怕也难以脱身。” “嗯,所以呢?” “所以您就别藏着掖着了,还有什么后招,赶紧拿出来吧!” 宋渡雪疑惑地蹙了蹙眉:“你们几个金丹都没办法,来找我一个凡人要办法?” “他不是还有那个什么喊妈妈玉符吗?”宁乱离病急乱投医,勒着缰绳掉转车头:“把三清掌门喊来一趟行不行?只要能保命,让我跪下磕头认错都成!” “哦,那是骗你的。”宋渡雪语气淡然道,“掌门是能察觉不错,但他已经有数百年不曾露过面,更别谈亲自离开三清山了,仅仅为了我一条命,不值。” 宁乱离没料到自己居然被个小崽子耍了,两眼一瞪:“不是大公子吗?” 宋渡雪漫不经心地理着朱英的发丝,讥嘲道:“看得出来,宁姑娘的确是散修。大公子又如何?家父身泰体健,愿意和他再生个二公子的仙女多得是,能从三清山排到这儿来,不稀罕。” “……”宁乱离噎了片刻,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是真不打算出手相助,咬牙骂道:“好个管杀不管埋的贼老鬼,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小心遭报应!” 宋渡雪挑眉反问:“我将聚灵真相告知诸位,已经仁至义尽,何来不义?” 宁乱离才不管那么多,扬鞭抽向天舟,再次毁去一行铭文,气急败坏道:“你给我等着,老娘要是能活过这回,一定把你从他身上扒下来,塞进棒子骨里,喂狗!” 宋渡雪被她逗得笑了一声:“宁姑娘若真有那等本事就好了,三清必有重谢。” 宁乱离只当他在冷嘲热讽,还想骂人,却忽闻身后那青年轻声道:“别着急,快了。你们还可以再放肆些,动静越大越好,不然兔子可不会轻易出洞啊。” 仿佛与他心有灵犀,吕不逢手中符咒行云流水般接连祭出,含着摧枯拉朽之势,像是要把中舟活拆了。最后一道符咒炸开的刹那,早已布满裂痕的铭文大阵终于再难支撑,从宁乱离先前击出的数道裂缝开始崩解,直至完全支离破碎。 禁制已解,吕不逢指间灵光骤然收敛,广袖一拂,负手而立,稳了稳混乱的气息,元婴境界的威压赫然铺开:“罗青禾,同尘监待你不薄,为何要反?” 声音传到天舟内部,顿时炸开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惊怒交加,他们被罗判监以抓叛徒之名召集于此,困守多时,却没想到是贼喊捉贼,她自己才是那个叛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电光火石间,已有人反手摸向符箓,却迅速被人抢先制住,立时动弹不得。“罗青禾”眼神冰冷,指诀翻飞,一道无形的手印伴着她低沉的念咒声荡开:“封。” 话音刚落,在场一大半人便面色剧变,只觉体内灵气滞涩,腿脚发软,噗通噗通地跪倒了一片。 沈净知也被一同放倒在地,艰难地仰头一瞧,心顿时凉了大半——余下还站着的十几人皆神情木然,眼珠蒙着一层灰翳,如同提线木偶,并且包含了这艘天舟上所有的开光!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能一口气控制将近十位开光修士?! 即至此刻,“罗青禾”方才朗声回道:“聚灵大阵已成,吕监却突然撤了对残魂的压制,与妖物联手攻击同袍,到底是谁反了?” 吕不逢沉声喝令:“解开聚灵阵。” “罗青禾”在元婴的骇人威压下,竟然丝毫不受影响,泰然反问:“若我不呢?” “那就休怪老夫手下无情。” “罗青禾”冷笑一声:“你要如何?亲手击毁中舟?就算不顾我等性命,吕监清楚强毁成型法阵会遭到怎样的反噬吧,金陵仍免不了要枯灵百年,何不放手一搏?” 迦楼罗突然剧烈挣动双翼,掀起的气浪如怒涛拍岸,吕不逢身形似乎晃了晃,却还是死死按住了残魂,怒喝道:“百万凡人之命,岂是儿戏?尔等蛰伏多年,难道就为了能一举令金陵城灰飞烟灭不成?” 沈净知灵力被封,无法通风报信,简直急得抓耳挠骚,恨不能跳起来大喊一声吕监你仔细看看,她被鬼上身了,此人压根不是青禾! “若我告诉你,天谴不会来呢?” 吕不逢怔了一怔:“什么?” “难道你丝毫不曾察觉么,自从四年前的第一道天裂开始,世间许多事都已悄然不同了。” “罗青禾”露出一抹笑意,循循善诱道:“荧惑守心,太白经天,变革之期已至,世家独占名山大川,寒门却只能寄人篱下,摇尾乞怜,吕大人为三寸灵脉辗转百年,就不想看到大庇天下寒士的愿景成真吗?” 关于天裂之变的流言甚多,而此言又恰好戳中了吕不逢心头最大的执与憾,饶是他也不免有些动摇,两方一时僵持住了。 似乎是觉得价码还不够,天舟内,罗青禾忽地抬手一握,藏身于雅阁内的宋怀珠竟好似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脖颈诡异地凹陷下一道深痕,脸色瞬间涨得绯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十指徒劳地抓挠着脖颈。 朱菀失声惊呼:“贵妃娘娘!”陈昭昭爆发出一声尖叫,想扑过去,却被潇湘一把拉了回来,紧紧搂在怀中蒙住了眼睛。 朱慕脸色骤然凝重,飞快地拍出一道护身符,然而符咒刚一触及宋怀珠,便顷刻扭曲撕裂,发出“嘶嘶”的腐蚀声。更骇人的是,宋怀珠雪白的颈项上竟逐渐浮现蛛网般的青黑纹路,几息之间便爬上了下颌,飞快地朝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煞气侵体! 朱慕并非术修,对解咒一知半解,束手无策之际,只好在掌心凝聚起莹白灵光,一掌按在宋怀珠膻中穴上,强行灌入灵气为她续命,却也只能勉强让那煞气扩散稍缓,犹如杯水车薪。 “罗青禾”爆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反之,要是让那些虔诚的凡人知道,他们最爱的贵妃在瑶华节当夜惨死在诸位散仙手上,你猜一猜,凡间还会有你们的容身之地吗?” “你?!” 吕不逢的神识笼罩中舟,洞悉船上各个角落,见状勃然大怒,一道元婴境的符咒隔空飞至,罗青禾毕竟只有开光修为,面对元婴根本避无可避,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脸上露出剧痛之色,“哇”地呕出了一滩血。 沈净知面色剧变,顾不得再等待时机,挣扎着大喊出声:“吕监,她不是青禾!有人强占了她的身体!您不要伤害青禾!” “什么?!” 吕不逢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如今有元婴的修为,有人在他面前施法操控他的人,他竟浑然未觉?! 仿佛为了映证他的话,“罗青禾”受了如此重伤,居然像是没事人似的,凝起灵气强行聚拢碎成骨渣的手脚,将嘴边血迹一抹,还能说话:“她能否活命在你不在我,如何,吕监敢搏一搏吗?” 与此同时,宋怀珠已口吐白沫,脖颈被抓出了数道狰狞的血痕,双腿乱蹬,身体不受控制地滚到了地上,双手青筋暴起,钳住黑袍僧人不放,血丝密布的眼球死死瞪着他,看上去可怖极了。 那高僧被她攥得痛呼一声,恐惧地跪倒在地,捻着佛珠慌张诵经,朱慕咬紧了牙关,掌心灵光忽明忽暗,额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却也于事无补。陈昭昭挣扎不脱,听着宋怀珠濒死的呜咽,无助地放声大哭起来,潇湘脸上一片空白,整个人抖得像筛子,唯有锢着小女孩的双臂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朱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恐惧凝成了冰坠进胃里,冻得她一动也动不了,头一回意识到对修士来说,凡人性命如何似蝼蚁般微不足道,可以随意生杀予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凡人绝望至深处,唯有求神拜佛,朱菀浑身发冷地僵立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学着庙里的信徒,双手合十,抵着眉心拼命祈祷起来。 “佛祖菩萨太上老君,不管是谁都好,求求你们显个灵,我往后一定诚心给你们贡献香火,早中晚参拜三次,每一顿都换贡品,我天天把神牌带在身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救救她行不行?” 或许她这一生能活得如此天真,的确是受了上天格外的怜惜,哪怕是如此异想天开的愿望,也愿意满足。 奇迹竟然真的发生了。 朱菀系在腰间的小荷包里忽然飞出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于半空迅速延展,最后竟化作了一根筷子长的白玉针,箭羽般掠至宋怀珠胸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刺入她锁骨之间,随后缓缓向上,针尖好似划开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地划开了她细腻的皮肤! 那针刺得极深,宋怀珠修长的脖颈顿时皮开肉绽,甚至能看见深处抽动的喉管,潇湘倒吸了一口凉气,崩溃大喊道:“朱慕!!” 朱慕也呆若木鸡地僵住了,被她一嗓子喊回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再次观察片刻,突然飞快地变幻手诀,转为疗愈法术,止住针下汩汩流淌的鲜血。 “这根针……这根针好像是在救她!” 那白玉针正在宋怀珠喉咙内仔细地翻找着什么,慢条斯理,游刃有余,若针下并非一个血肉模糊的活人,简直就与闺阁小姐们绣花的动作无二。 终于,在众人头皮发麻的注视中,针尖灵巧地避开尚在搏动的血管,从宋怀珠的喉管上挑下来一根扭动的细丝,于针上绕了三圈,顷刻之间震得粉碎! 宋怀珠“嗬”地猛吸了一大口气,胸脯剧烈起伏,颈上越勒越紧的凹痕也眨眼消失,白玉针缓缓拔出,甚至连一丁点血迹也未曾沾染,光洁如初地悬停于空中。 朱慕一边稳定着宋怀珠的伤势,一边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个法器?朱菀,你从哪里弄来……” 话音未落,白玉针骤然化作一道流光,挟着刺耳的尖啸声破空而出,刹那间狠狠刺进了黑袍僧人的心口,磅礴力道直将他拍得倒飞三丈,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轰!” 屋内几人见此变故,俱是目瞪口呆,就连外面的吕不逢都猛然一惊,那来历不明的长针诡异无比,似乎是个法器,却又全然找不到任何铭文的痕迹,可世间能刻铭而不露的法器极其罕有,而且均属于最高的天阶! “……咳,咳咳。” 万籁俱寂中,黑袍僧人动了。 只见他抬起手臂,缓缓握住了扎在心口的长针,拔了一拔,白玉针纹丝不动,于是叹了口气,拳峰猝然绷紧,指缝间溢出了翻涌黑气,猛然发力一折,竟是想将其硬生生掰断。 白玉针似乎忌惮那些黑气,“咻”一声飞回了朱菀身前,而那僧人被长针洞穿胸膛,从墙上滑落,竟然从容地踩稳了地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浓雾般的铅灰双眼。 “你们很不同寻常。”他寂然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几人,轻声道:“能将我逼得现出真身,实乃意料之外。” 喜欢三尺莫问请大家收藏:()三尺莫问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