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尝尝这红烧肉,儿子特意让醉仙楼的大厨做的。”
一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被夹到高翠兰碗里。
高翠兰抬头,正对上牛大那张堆着笑的脸,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堆着的笑却没沾到眼底,倒像蒙了层猪油的算盘珠,滑溜溜透着算计。
“是啊娘,今天您五十大寿,咱们可得好好庆祝。”牛二在旁边帮腔,手里还端着酒杯。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高翠兰差点打翻饭碗。
【这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咽气?那套金头面至少值五十两,够给我家宝儿交半年私塾钱了。】
高翠兰猛地转头看向牛大,他嘴巴根本没动,可那声音分明就是他的!
【娘要是今天死了倒好办,老三老四肯定要争东街那间铺子,得想个法子先下手为强…】
高翠兰浑身发冷,这竟是她大儿子的心声?
内心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自己可以听见儿子的心里话?
还没等她消化这消息,牛二的心声又钻了进来。
【娘子说了,今天必须让老太太把地契交出来,不然今晚别想上床。可这话怎么开口啊…】
高翠兰喉头发紧,是太久没开口说话,有种嗓子堵着的感觉。
她扫过满桌菜,红烧肉的油汁浸透了盘底的荷叶,八宝鸭的鸭腿支棱着,翡翠羹上飘着的香油圈晃悠悠的,这一桌菜少说十两银子,他们倒舍得!
这就是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好儿子们?
“娘,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牛三假惺惺地凑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
【装病也没用,今天非得把分家的事说清楚。老四那个疯子昨天又打伤人了,赔的钱必须从公中出!】
高翠兰气得浑身发抖,目光扫过满桌菜肴。
呵,醉仙楼的红烧肉,聚香阁的八宝鸭,福满楼的翡翠羹…这一桌至少十两银子,他们倒舍得!
“奶奶,孙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大孙子牛金宝嬉皮笑脸地作揖,眼睛却一直往高翠兰手腕上瞟。
这是老大家的孩子,牛家的第一个孙子,自己对她寄予厚望,平日大儿子儿媳老爱自己跟前夸孙子如何如何出息,私塾里拔尖的人才,今日她才知道,贪财的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老东西手上那个玉镯成色不错,等会儿跟爹说说,给我娶媳妇用。】
高翠兰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碗碟震得哗啦响,满屋子人顿时安静下来。
“好一个福如东海!好一个寿比南山!”
高翠兰扯着沙哑的嗓子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倒比哭还难看,“你们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吧?”
牛大脸色骤变,嘴角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娘,您这说的什么话…”
“闭嘴!”
高翠兰猛地站起来,枯瘦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牛大,你是不是惦记我那套金头面?想着我死了好给你儿子交私塾钱?”
牛大脸色刷地变白,嘴唇哆嗦着,“娘…您…您怎么…”
高翠兰转向牛二,“还有你!怕老婆怕到连娘都不要了?你媳妇让你今天逼我交地契是不是?”
牛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脖子红得像被开水烫过。
满屋子鸦雀无声,几个儿媳脸色煞白,孙子辈的孩子们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牛三眼珠一转,上前打圆场,“娘,您是不是累着了?大哥二哥怎么会…”
“你少在这装好人!”
高翠兰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让牛三踉跄了一下。
“你心里正想着老四昨天打伤人的事吧?琢磨着怎么让公中出这笔钱?”
牛三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牛四突然暴起,一把掀翻面前的桌子,碗碟碎了一地,红烧肉滚到墙角,被他踩成一滩油泥。“老不死的你发什么疯!”牛四突然暴吼一声,猛地掀翻面前的桌子。
【敢揭我的短?看我不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打死了就说是寿终正寝…】
高翠兰听到他凶残的心声,却不退反进,上前一步直视他那双发红的眼睛,“怎么?想打我?来啊!朝这儿打!”
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让全县城的人都看看,牛家四爷是怎么孝敬五十岁老母的!”
牛四举起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搐着。
他不敢下手,在这县太爷上个月刚斩了个忤逆子,告示还贴在城隍庙墙上的地界,动手打娘,那是要被捆去浸猪笼的!
他的拳头僵了半天,最终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
最小的女儿牛美丽尖着嗓子道,“娘今天是吃错药了吧?好好的寿宴闹成这样…”
“你还有脸说!”高翠兰转头瞪她。
“整天盘算着怎么从娘家捞好处补贴婆家,当我不知道?上个月你偷拿的那匹绸缎,是不是给你小姑子做嫁妆去了?”
牛美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扇了几巴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满屋子的人都用看鬼的眼神盯着高翠兰。
这还是那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对儿女百依百顺的老太太吗?
他们当然不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为了儿女无条件付出的高老太了。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高翠兰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老大,把我那套金头面还回来。老二,地契你想都别想;老三,老四打伤人的钱你自己掏。老五,限你三天内把那匹绸缎送回来。”
牛大急眼了,“娘!那套头面是您去年自己说给宝儿娶媳妇用的…”
“我改主意了。”
高翠兰打断他,声音里没带半点温度,“你们不是盼着我死吗?我偏要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
高翠兰扫视一圈,看着他们或惊恐或愤怒的表情,“还有,明天开始,所有账本交到我这里。谁敢私藏一个铜板。”
高翠兰故意停顿一下,“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牛大媳妇忍不住了,往前迈了半步。“婆婆,您这就不讲理了!这些年要不是我们伺候着…”
“伺候?”
高翠兰嗤笑一声,“上个月我发烧三天,是谁连口水都没给我送?”
她顿时语塞。
高翠兰走到主位坐下,看着满屋狼藉和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这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都愣着干什么?”
高翠兰敲敲桌子,“收拾干净!然后该还东西的还东西,该交账本的交账本。”
“我受不了了!”牛四突然暴吼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站住!”
高翠兰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根鞭子抽在牛四背上,“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娘!”
牛四的脚步顿住了。
即使是他这样的混世魔王,也不敢公然背上不孝的罪名。
在这个礼法大于天的年代,不孝可是要受鞭刑的重罪。
高翠兰满意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放缓了语气:“这才像话。老四,去把你打伤那家人的医药费结了,别给牛家丢人。”
牛四猛地转身,眼里的凶光像要吃人,“你…”
“怎么?”
高翠兰挑眉,“想动手?”
她和牛四四目相对,空气中火花四溅。
最终,牛四狠狠啐了一口,摔门而去,不过没出院子,只是去了偏房。
首战告捷。
高翠兰暗自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到底是经受了一番大刺激。
转念一想,三天,足够她初步整顿这个烂摊子了。
“娘…”牛大还想说什么。
高翠兰摆摆手,沙哑的嗓音透着疲惫,“我累了,都散了吧。记住我说的话,明天我要看到所有账本和我的金头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一个个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最后一个离开的牛美丽回头看了高翠兰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高翠兰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五十岁的身体果然经不起这样的情绪波动,心脏跳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
都是之前太操劳的原因,自己辛苦了一辈子马上要享福了,结果儿子们假孝顺,想着心里越发难受。
窗外,隐约传来儿子儿媳们的争吵声。
高翠兰蹒跚走到窗边,竖起耳朵。
“…肯定是有人跟娘嚼舌根了!”牛大媳妇尖声道。
“放屁!我看就是老三搞的鬼!他一直惦记着那间铺子…”牛二在吼。
“都闭嘴!现在怎么办?账本交出去我们这些年…”
高翠兰轻轻关上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狗咬狗,一嘴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