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宗地界中央,铅灰色天穹早已被浓墨般的夜色浸透,连最后一丝残阳余晖也被吞噬殆尽。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坠下,落在苍翠的松林梢头,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如刀子般刮过树干,发出呜呜的呼啸,连地面的积雪都被卷得漫天飞舞。
松林深处,五道身着落云宗长老服饰的身影悬浮半空——皆足踏淡色灵光,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然而那些风雪却丝毫影响不到他们,尤其是雪花,竟近不了他们的身。
为首者凝目细辨,眉心微蹙间放出一缕淡金色神识,如梳篦般扫过身前阵法;其余四人或屈指丈量阵纹走向,或俯身观察地面灵气波动,正逐一探查韩虞霜此前布下的禁制。
每查实一处阵眼,便有一道青芒从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命入阵内,令阵法灵光瞬间黯淡。
“宗主命我等暗中行事,绝不能被韩虞霜察觉分毫,须将她布下的阵法尽数清理。”一名瘦脸长老收回神识,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压得极低,“可我总觉得,这些阵法清理起来,未免太过容易了些?”
“怎么?你疑心这些阵法是幌子?”身旁一名胖长老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指尖却仍未停下探查的动作。
“倒也不是假的——阵法是真的,其内用作阵眼的灵材也是真的。”瘦脸长老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只是……总觉哪里不对劲,透着几分蹊跷,偏偏又说不出缘由。”
“何处蹊跷?”为首的长老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沉了几分。
“这……”瘦脸长老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叹道,“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漏了什么要紧的事。”
“罢了,别想这些无关杂念。”为首长老凝目望向阵法,语气不容置疑,“先把宗主交代的差事办妥要紧。你们二人再去东侧排查,其余人随我查西侧,务必将韩虞霜在此地布下的阵法,暗中彻底铲除,不得留下半点痕迹!”
风雪依旧肆虐,伴着长老们的低语与细致探查,韩虞霜设下的大半阵法已被损毁。
只是他们为隐匿行迹,并未将阵法彻底摧毁,仅以术法抽走阵中关键之位,徒留原本的阵法轮廓悬于原地,成了看似完好、实则无用的空架子。
然而,就在数位长老俯身探查最后几处阵法时,他们不远处三尺深的积雪之下,正埋着六道淡蓝色的符箓——符箓表面的灵纹被积雪掩盖,与周遭寒气融为一体。
这般异样,因长老们的心神全被韩虞霜所布的阵法吸引,竟无一人察觉;连扫过地面的神识,也因阵法灵力干扰,忽略了这细微的异常。
然正当无人知晓这股异常之时。
此刻在那无名孤峰之外的密林里,浩轩阳与近十位长老早已各据方位埋伏妥当。
众人皆敛去气息,衣袍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双目紧紧盯着孤峰入口,手中法诀暗自捏定,只待时机便动手。
韩跃则被安排在孤峰顶端一处隐蔽所在,四周石块与积雪将他遮掩——此地既能透过藤蔓缝隙,完美观测孤峰上的阵法,又不致暴露行迹。
他掌心之中,正悬着一枚状如卵石的器物:石身遍布深褐色云纹,数道银白色灵纹在其上如呼吸般明灭,中心处嵌着一块棱形灰色晶石;晶石正随着他的灵力注入,微微散发着冷光。
韩跃指尖轻捻,操控着晶石尖端,死死对准韩虞霜此前进入的孤峰山洞,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此时众人已在风雪中埋伏了近半个时辰,孤峰内却迟迟不见动静。
暗处的浩轩阳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山峰,心中渐生焦虑——他此次布下天罗地网,本是为借韩虞霜之手引出郑长青;若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再想铲除郑长青,便不知要等到何时!
而且他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待击杀郑长青后,只需以各种缘由搪塞,足以应对执法殿一派的诘问,让他们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如今,他只需韩虞霜带着韩雪凝从山洞中出来,一切便能按预想推进。
正当浩轩阳心神不宁之际想着这些之时,突然一道细微的传音突然钻入耳中:“宗主,我等已等候许久,莫非咱们的布置被他们察觉了?要不……直接强行攻山吧?”
浩轩阳眼中寒光一闪,当即传音回去,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不可!强行进入便没了击杀郑长青的正当理由,再等等——韩虞霜既要救韩雪凝,绝不会一直躲在里面。”
“是,宗主。”
刚回完这道传音,又有三道传音陆续传来,内容与第一位长老大同小异,皆是难耐等待、提议强攻。
浩轩阳一一压下,神色却愈发凝重——连长老们都开始疑虑,他也不由得揣测。
揣测韩虞霜是否真的发现了外围的埋伏?
可尽管如此,即便心中不安,他仍强压下焦躁,双目如鹰隼般盯着孤峰洞口。
而正在此时间,孤峰之内的石室中暖意融融,与外界的酷寒判若两人。
韩虞霜双手微微颤抖,紧紧将韩雪凝拥入怀中,面纱下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角却沁出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韩雪凝的衣襟上。
韩雪凝眼神仍有些涣散,身子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被姐姐突然抱住时,先是一怔,随即才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搭在韩虞霜的衣袖上,声音细若蚊蚋:“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韩虞霜闻言,才从重逢的喜悦中缓过神。
她松开怀抱,却仍握着妹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将这些年的过往,以及此次来救她的缘由,长话短说尽数告知。
韩雪凝本就聪慧,听完后眼神瞬间清明,神色顿时被担忧填满,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姐,你这些年为了我奔波劳碌,如今又冒着性命危险来救我……我这寒体是天生的,不值得你这般付出……”
话说到最后,韩雪凝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