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幽空身处蜈林洞幽暗深邃之处,周身阴寒魂息如潮汐般反复吞吐,正不知疲倦地猎杀着盘踞此地的庞大蜈群。
耗去大半日光景,待那森然魂息缓缓内敛,归于沉寂之时,他嶙峋的手掌中已然稳擎着四面猎猎作响的魂旗。
旗面幽光流转,内里禁锢的皆是蜈蚣头领挣扎咆哮的狰狞兽魂,入手冰寒刺骨,直透骨髓。
然则,四面魂旗虽成,其数目却终究未达他心中所求。
幽空双目微阖,一股磅礴神识倏然散溢,瞬息间便已穿透重重岩壁,笼罩洞外天地。
所见之处,唯见天际昏暝如墨,铅云低垂,距那夜幕彻底吞噬大地,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光景。
为维系“狗盛”身份,幽空袍袖轻拂,一股无形之力扫过,将洞内他与雪狼王残留的一切气息、痕迹尽数抹去,恍若从未有人踏足。
旋即,他身形一阵模糊,灵力涌动间,已化作狗盛那高大魁梧却透着几分憨傻的模样。
略一辨认方向,他径直踏出洞穴,朝着外围一座积雪深厚的山峰攀去。
立于峰腰开阔处,他取下背负的长弓,搭上一支普通铁头箭,看也不看便朝着下方雪林某处随意一射。
“嗖——噗!”
箭矢破空声锐利,紧接着是沉闷的入肉声。
一头觅食的健硕雪鹿后腿绽开血花,哀鸣一声,负痛惊惶蹦跳着向密林深处逃窜。
此景正合幽空心意——天寒地冻,猎物稀少,一箭毙命反显异常。
他如真正的山民猎手般,微弓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在积雪及膝的松林间,“奋力”循着雪地上断续的暗红血迹与凌乱蹄印追击。
待那猎物终因失血过多,力竭倒在雪地上抽搐时,浓郁的血腥味已引来了七八头涎水直流的饥饿郊狼,绿油油的凶光自灌木和岩石阴影里窸窣窥伺,悄然围拢。
幽空心中冷笑。
此番他却不再拉弓,只猛地单手向前一挥!
霎时间,射在鹿身上的数支箭矢骤然倒飞而出,如同被无形巨手猛然拔出,带起一蓬血雾,旋即化作数道夺命的森寒流光!
噗!噗!噗!
如穿腐革之声接连响起。
刹那间,周遭潜行围拢的数头郊狼,无论跃起扑噬还是伏地潜行,尽数被这索命箭光贯穿要害!
或是咽喉,或是心脏,或是头颅!
雪地上接连响起沉闷的坠地声,只余下七、八具迅速僵冷的狼尸横竖倒伏,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在冰冷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幽空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招,那几支沾染着温热狼血的箭矢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狼尸中倒飞而出,精准无比地一一落入他背后箭簇。
旋即,又如法炮制,将鹿身上其余箭矢尽数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毫不起眼的灰色锦囊状储物袋。
袋口对着地上狼尸微张,一股无形的吸力涌出,如长鲸吸水,将地上群狼的尸身全数摄入囊中,原地只余下几片凌乱的血迹狼藉。
同时,他足下微不可查地轻轻一踏,一圈精纯灵力如水波般悄然渗入积雪之下。
瞬息间,雪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狼鹿搏斗的挣扎痕迹,乃至拖拽的印迹,尽数被抚平抹净,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留下——其谨慎细微,不留丝毫可供追索的蛛丝马迹。
处置完毕,幽空方才弯下腰,口中呼着白气,抓住那尚有余温的雪鹿后腿,颇为费力地将这沉重的猎物用力扛上宽厚的肩膀,故意让鹿颈伤口淌下的温热鹿血洇湿染红了半边粗布棉袄,透出浓烈的腥气。
他踏着沉沉暮色与呼啸风雪,深一脚浅一脚,步伐沉重地朝着大江村的方向大步跋涉而去。
约莫行了一刻光景,村落低矮、被厚雪覆盖的轮廓终于在风雪迷蒙中显现。
村口附近,几个倚门瑟缩避寒的村民眼尖,望见他肩上那不断淌血的硕大鹿尸,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爆发出阵阵抑制不住的惊叹与毫不掩饰的灼热艳羡。
“啧!狗盛又撞大运了!”一个老猎人模样的汉子搓着手,语气酸涩。
“老天爷!好肥壮的鹿!这鬼舔脸似的冻煞人的天,他竟还能打到这等活物?”旁边的妇人伸长脖子,满是不可思议。
“唉,这要命的严冬,能猎到如此新鲜血食,石勇家这回可真是有口福了,羡煞旁人……”另一人咂着嘴,眼中满是渴望。
众村民七嘴八舌,面上皆露羡慕之色。
值此酷烈寒冬,新鲜猎物何其稀缺难得!
需得深入人迹罕至、猛兽盘踞的雪林腹地,全凭老猎人搏命的经验与运气方有斩获。
此路步步惊心,猎人亦随时可能沦为林中饥兽口中之食。
这也正是大江村中冻饿而死的尸骨日渐增多的缘由——进远山如闯鬼门关。
故此,村民才将最后希望,寄托于那诡异血腥的山神之祭。
所幸,那山神祭已被叶鸿辰暗中化解,紫霞宗又赠予了海量食粮柴火,此冬应无性命之虞。
但虽有腌肉、冻肉储备,终究是匮乏新鲜血肉滋味。
而化身狗盛的幽空,对周遭或羡或妒的复杂目光恍若未觉,兀自扛着滴答淌血的鲜鹿,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坑与蜿蜒血痕,沉默穿过积雪覆盖的寂静村落,径直走向村落东头的石勇家。
不少村民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懊悔当初未能好生结交此人,否则今日或可分润这难得的鲜肉。
更听闻那些兽物之皮物,例如狼皮、珍贵的鹿茸鹿皮等物,尽数便宜了石勇,更是悔得肠子发青。
此刻石勇在家中,听得动静开门,见是幽空扛着滴血的鹿尸,黝黑脸膛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将他迎入屋内。
灶膛里火焰噼啪,很快,屋内便传出炖煮新鲜鹿肉的浓郁香气。
两人如往日般围着火塘,大块吃肉,大碗灌着粗劣土酒,石勇絮絮叨叨说着村中琐事。
几个时辰后,幽空才带着一身酒气告辞,回到自己那间位于村落边缘的屋中。
他随手布下幻阵。
而其真身则悄然化为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虚影,再度潜入蜈山深处那片幽暗洞穴,继续收取蜈蚣头领的兽魂。
就这样,这般往复循环的日子持续着。
白日,幽空带上弓与箭簇,如同往常一般出猎。
待到天色将黑,便带着不同的猎物归来。
而后前往石勇家吃喝,再返回住处设下阵法,复入蜈山。
然另一边的紫霞宗上下,正亦鹿熊秘境与蔽天阵内外奔忙不休。
在其阵外,闻风而至的大小宗门势力如滚雪球般日益增多,旌旗蔽日,法宝光华流转不定,将那片山地围得铁桶一般。
风云涌动,暗流激荡。
情势一日紧过一日,如同不断勒紧的绞索。
终于,那蔽天阵……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