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一处早已废弃的破败空屋之中。?
幽空盘膝坐于冰冷硌人的土炕之上,周身笼罩在一层肉眼难辨的细微波动之中,隔绝了外界探查。
此刻,他已再度化作那名为“狗盛”的乡村少年模样。
他摊开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栩栩如生、形似廉云的命魂虚影正悬浮其上,散发着微弱而奇异的幽光,似有若无地飘荡。
幽空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凝视着这枚命魂,眸光流转,似有无尽思绪沉浮。
前世,他身为魔道巨擘,掌控的命魂不知凡几。
那些被他灭门后幸存、为求苟活而献上命魂的余孽;那些追杀他反遭擒获、为求生还而屈膝的对手;抑或是在他凶威之下主动投靠、献魂表忠的修士……皆曾如此凝聚命魂奉上。
彼时,他急需人手扩张势力、处理杂务,并未将这些献魂者尽数诛绝。
日久天长,所积命魂之数亦颇为可观。
然则,后来不知何人,竟能瞒天过海,在献上的命魂中暗藏玄机!
以命魂为引,悄然布下一种极其隐秘、可被精准追踪的阵法印记。
幽空因此数次行踪暴露,陷入重围。
虽每每凭滔天魔威浴血杀出,却也敏锐察觉其中绝非巧合,必有蹊跷!
震怒之下,他精心设局,擒下一名参与围杀的修士,在其神魂烙印爆发前将其强行禁锢,拖入绝密洞府。
对其搜魂炼魄,终是洞悉了这阴损伎俩的真相!
而后盛怒之下,他神念如雷霆横扫,一念催动,将手中所有掌控的命魂,连同那被擒修士的命魂在内,瞬间碾为齑粉!
魂光湮灭,不留半点痕迹!
自那时起,他便深知命魂虽为掌控利器,亦可成为反噬媒介,隐患深重,从此彻底弃而不纳。
此举虽断绝了追踪之患,令他行踪愈发缥缈难测,却也失去了在暗处驱策人手、处理不便出面之事的诸多便利。
这段经历,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执念——对魂道掌控力的绝对追求。
直至后来,机缘巧合,他得了一部上古残缺的魂道秘典。
自此,他如获至宝,废寝忘食,穷究魂道玄奥,意图将命魂的掌控特性与魂道秘术完美相融。
耗费漫长光阴,历经无数失败推演,终是功成!
其心血凝结之果,便是这独一无二的“控魂令”!
此后,他又对这控魂令进行了无数次千锤百炼般的完善打磨。
它不仅拥有原始命魂的全部掌控特性,更能借此直接抽取魂魄之力增幅己身、隔空施法影响受令者心智、乃至强行操控其行止……妙用无穷,远非寻常命魂之法可比。
此乃他心血所凝之杰作,掌控他人的核心手段,堪称魂道一途的巅峰造诣。
然则,这番心血手段,此刻在他眼中却又蒙上了一层新的疑虑。
只因在那株苍虬老枣树下,他亲眼所见,廉云青木宝体初显端倪之际,其自然散发、蕴含无限生机的力量涟漪,竟能对魂体本质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与排斥并存的直接影响!
虽则此力量尚弱如风中残烛,远不足以撼动他以无上魂道修为构筑的控魂令根基,然若假以时日,待那青木宝体真正成长起来,臻至大成之境呢?
其天生亲近自然万灵、蕴藏生命本源之力,是否终会与他这源自死亡与掌控的魂道秘术,产生无法预料的冲突?
此念一生,如冰水当头浇下。
他原本欲对廉云直接种下控魂令的稳妥打算,就此被打乱。
权衡再三,他选择了更为保守之法——让她凝聚出这最为原始、不含他魂道秘力的基础命魂。
念及此,幽空紧闭的薄唇勾起一丝几不可察、带着几分世事无常意蕴的淡薄弧度。
“是啊,前世未曾经历的变数,今生未必不会降临。”他心中暗忖。
自他逆转光阴、重生于这具残破肉身的那一刻起,便已料到命运长河的轨迹必将因他掀起无数不可控的湍流与漩涡。
正当他沉吟之际,识海深处那片浩瀚无垠的神识之海,忽地微微一震,如同投入了一颗细微石子。
他当即凝神,一道神识迅速汇聚于识海某处。
只见混沌翻涌、星光沉浮的神识之海上,一枚色泽远比石一等人所持青木令牌更为深沉、凝练如墨玉、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青木王令”正静静悬浮。
幽空的神识凝聚成虚影,凝视王令。
只见令牌表面如水波荡漾,墨绿色的字迹如活物般流转浮现——正是石一传来的讯息。
讯息前半琐碎:居处已清扫干净,那小狼崽亦被悉心照料……其后,方是幽空真正关注之事——石一察觉紫霞宗核心深处,近期时有极其隐晦、难以言喻的异常气息弥散。
初时若游丝,断断续续难以捕捉;时至今日,此气息竟愈发显著,宛如池底悄然泛起之浊流!
更关键处在于,石一经谨慎旁敲侧击,发觉宗门上下弟子,竟对此等异象浑然不觉!
此外,石一亦提及,今日贲里、黄和二人已成功突破至练气中期,依宗门旧例,顺利晋升外门弟子。
他们寻到石一交谈时,石一才意外得知,贲里与黄和竟也早于数日前便觉察到了宗门内那不同寻常的气息变化!
似乎,唯有他们这些吞服过青丹之人,方能感应到这潜藏的暗流。
见此,幽空嘴角微扬。
那青丹经他有意的改变,非但能令服用者一段时间内修行通畅,更能助其感知寻常难以觉察的存在。
神识虚影阅毕石一所禀,深邃眸中幽光一闪,心中已然了然——宗门近日诡异异象的根源,清晰了。
随即他收回神识,意识重归废弃小屋冰冷的土炕,心念暗转:“气机引动天地,隐晦却愈盛……看来宋青槐就在这几日,便要正式冲击那元丹之境了……”念及此,他嘴角那丝淡漠笑意里,悄然渗入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只不知此番,宋青槐,能否功成?”
一念至此,他随意抬了抬手指。
无声无息间,墙角柴堆中一根干柴凌空飞起,稳稳落入身下冰冷的炕洞。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点火星落入灶膛,“噗”地一声轻响,微弱的橘红色火光跳跃而起,驱散了炕洞一隅黑暗,亦给这冰冷的土炕添上了几分凡俗暖意。
此番生火,实为谨慎行事。
他暗中筹谋布局甚多。
万一“狗盛”这层凡人身份不慎暴露,引得有心人窥探,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他不仅于身周布下重重隐匿警戒之阵以防不测,更需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维持凡俗乡村少年姿态。
便是这取暖的柴火,也需亲手添置,处处谨慎,不留丝毫修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