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幽空静观如石,气息幽邃。
听闻赵俊诉说往事因果,其中因缘际会,轮回翻转,亦觉颇有意趣。
正因赵家献祭未成,方为大江村及邻村无辜生灵,强行争得一线微薄的喘息之机。
否则,等不及叶鸿辰除兽,村民便早已填满其兽贪婪的腹肠。
念及此,幽空心底亦不由对那凡人赵友,生出一丝微末却真实的钦佩。
竟能以举家性命为?薪火?,燃尽己身,只为保全一方土地上的微光。
只是可笑,到头来竟落得村人世代唾骂诋毁,背负污名。
甚至村中多数人至今仍固执认定,那些死于严冬之中的村民,皆是因赵友一家“自私”而枉死。
而其因,在于真相无人道明。
因那山食驳虽被叶鸿辰驱逐重创,村中人却浑噩不明其中真正的生死关窍。
故而连同其所在宗门的弟子,亦不曾知晓此等凡俗之间,竟藏着这般撼动人心的恩怨情仇与舍生取义。
不过以幽空对其弟子的了解,纵是宗门中人知晓此事,除却叶鸿辰这般心系凡尘、古道热肠之辈或会阐明真相外,
其余视凡俗如刍狗的弟子,断不会为此多费半句唇舌。
可惜天意弄人,叶鸿辰对此间曲折隐情,不知其中真相。
而赵友舍命护佑一方之举,遂成无人知晓、湮没尘土的悲歌壮举。
幽空思及此处,唇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冰冷的哂笑。
毕竟世间事,有时行惊天动地之正道,却背负万世难洗之污名,亦是常情。
“可悲亦复可笑。”幽空心念如冰,淡漠流转。
待他收回思绪,目光重落前方。
只见此时赵俊的魂体,光芒已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黯淡至极,近乎透明。
渐渐地,那纯白魂影?自边缘丝丝缕缕无声剥离飘散?,悄然归于寂灭虚空。
正含笑相对的廉云见此情景,脸上笑容倏然凝固,仅存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她张口欲呼,赵俊却抢先一步,语带豁达洒脱与无尽怜惜疼眷,声音已带上了飘忽的回响:
“云儿,看来……时辰到了。此番能与你再见一面,诉尽衷肠,已是心满意足……替我的那份,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不!不要!赵俊哥哥,我不要你走!我不要!”廉云凄厉尖锐的哭喊划破寂静,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猛地不顾一切合身扑上,纤细双臂用尽毕生气力环抱过去!
然而双臂绝望一合,只抱得一片空茫冰冷的虚影,人重重?扑跌?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激起一片积雪与尘土。
廉云伏地失声痛哭,旋即挣扎爬起,泪眼被血丝和尘土模糊,再次咬紧牙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第二次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结果依旧徒然,唯有呜咽的夜风穿怀而过,留下彻骨的寒意。
赵俊魂影心疼欲裂,虚影摇晃不定,正待开口劝说,廉云已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执拗,第三次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扑来!
此番眼看又要抱空,廉云胸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与强烈至极的不甘,骤然引爆了体内某种沉睡的力量——一片翠碧欲滴、充满了盎然生机的光华蓦然自她周身?勃发?而出!
绿光如薄纱、似轻雾,瞬间温柔笼?罩了她?与近在咫尺的赵俊魂影。
赵俊那行将散尽、淡薄如纸的魂体,消散之势竟为之一滞,虚影反而因这生机滋养而凝实坚韧了几分,轮廓清晰了一瞬!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终让廉云第三次伸出的双臂,感受到了一丝虚渺却真实存在的阻力与触感——她牢牢地、真切地抱住了她思念入骨、痛彻心扉的赵俊哥哥!
赵俊心中酸楚与惊疑如浪潮翻涌,旋即尽数化作无边无际的柔软释然。
无论如何,眼前之人,依旧是他心中的云儿。
他抬起变得略显凝实的手掌,掌心虚幻地、轻柔地覆上廉云沾满泪痕与积雪尘土的脸颊,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眷恋。
被那虚幻指尖抚过,廉云身体猛地一颤,仿佛灵魂都为之悸动。
她用尽全身每一分力气,死死抱住这即将逝去的魂影,将脸颊深深埋入那并不存在的怀抱,如同坠入曾无数次在午夜惊醒、浸透泪水的幻梦之中,只盼这梦永不醒来。
一旁静观如渊的幽空,见此异状,幽深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缩,掠过一丝探究的精芒。
青木宝体竟对魂体有此滋养维系之奇效?
此等异象,乃他前世亦未听闻。
正待深思细究其中缘由,赵俊魂体再生剧变!
其形体虽因碧光滋养而短暂凝实数分,但消散湮灭的速度却陡然加剧!
那凝实仿佛是湮灭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廉云敏锐察觉臂中魂影正以惊人速度变得虚淡透明,如同流沙般从指缝溜走,心头大骇,正欲不顾一切再度催逼体内那神秘莫测的碧光,头顶却传来赵俊温柔带笑、却已缥缈断续的低语:
“云儿,往后……莫要再做个……爱哭鬼了。答应我……定要……开开心心……活下去……”
语声渐低,如风过耳畔,渺不可闻。
最后一个“去”字的微弱余音尚在震颤,赵俊的整个魂体,已如被无形巨风吹散的万千萤火,无声无息化为漫天细碎迷离的光尘,彻底湮灭于幽暗冰冷的虚空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廉云顿失依托,双臂徒劳环抱虚空,双腿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颓然跪伏于冰冷坚硬、再无半分暖意的地面。
她身体深深佝偻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冻土,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的呜咽,瘦小身躯在寒风中剧烈抽搐颤抖。
枯黄的残叶在呜咽的夜风中低旋、翻滚,发出沙沙声响,如泣如诉,仿佛在为这永诀伴奏。
死寂笼罩四野,残月西斜,寒霜渐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般漫长。
廉云终于从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深渊中,艰难地、一点一滴地捡拾起一丝残破的意识,强迫自己接受了这阴阳永隔、再无相见的残酷现实。
她抬起那张泪痕狼藉交错、苍白如金纸的脸庞,失焦的眸子缓缓转动,越过冰冷的空地,望向不远处静立如深渊、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空。
眼中交织着万般挣扎的痛苦、无尽的迷茫,最终化作一丝绝望深渊中迸发出的微弱却执拗的希冀之光。
她唇瓣艰难翕动了几下,喉咙滚动,却终究未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唯余无声的祈求与疑问。
幽空见此,似早已洞悉她肺腑所思,目光淡漠地掠过她泪痕遍布的面庞,投向无垠漠然的深邃夜空,声音低沉如古井寒潭,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人死如灯灭,魂散归一抔黄土?魂归幽冥再入轮回?此言……”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俯瞰众生般的漠然与深意,“仅对修为微末、道途断绝者而言。若你日后道途通天,贯绝寰宇,横压一切,未尝不能……行那?逆乱阴阳,颠倒乾坤,重定生死?之举!”
廉云闻此一言,只觉如九天神雷贯顶,魂魄剧震,几欲离体飞出!
那死寂如寒冰的胸腔里,一颗心脏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困兽,“扑通!扑通!扑通!”前所未有地疯狂擂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要将这具承载着无尽悲伤与渺茫希望的躯壳彻底撕裂震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洪流,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