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宫灯初上。
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献宝”大会,也终于临近尾声。
在马皇后的催促下,众人准备移步偏殿,享用晚宴。
临行前,朱高爔却不急着走。
他走到厂房那个堆放着灰黑色粉末的角落,命太监取来一桶清水,在朱元璋一家三口好奇的注视下,将那粉末与水,按照一定的比例,不急不缓地和成了一团黏稠的、如同烂泥般的糊状物。
随后,他将这团“烂泥”,随意地堆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塑成一个半尺见方的方块。
“高爔,你这是在做什么?”
朱元璋看着那堆毫无美感可言的“烂泥”,满腹疑窦。
这东西,既不像雪花盐那般洁白,也不像肥皂那般清香,更不如香水那般神奇,实在看不出有何用处。
朱高爔拍了拍手上的灰,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地笑道:
“皇爷爷,莫急。此物之用,非一时可见。待到明后天这个时候,您再来看它,自然就明白了!”
见他又故作神秘,朱元璋虽然心中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痒痒,但也只好按捺住立刻追问的冲动。
毕竟,今天下午的震撼已经足够多,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晚宴很快便在偏殿摆开。
但这顿饭,注定吃不安生。
菜过三巡,酒过半酣,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对新奇造物的兴奋中时,朱高爔却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抛出了一个远比发明创造,更具爆炸性的话题。
“皇爷爷,大明……要改制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一凝。
朱元璋与朱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朱高爔神色郑重,缓缓说道:“我大明初立,百废待兴,为休养生息,行轻徭薄赋之策,此乃万世之基,无可厚非。”
“但孙儿以为,此策只可用于一时,不可用于一世。尤其是,大明的商税,太低了!”
“我朝如今商税,仅为三十税一。”
“此等税率,虽能促进商贸,但于国库而言,却是杯水车薪!孙儿以为,待日后国力稍复,必须提高商税!”
“并且,要大力开海,设码头,立市舶司,向所有进出我大明港口的商船,征收高额的贸易税!”
“以此,充盈国库,为我大明强军备战、兴修水利、赈济灾民,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力!”
“与此同时,必须以雷霆之势,严厉打击海上走私!凡查获者,人、船、货,尽皆充公!”
“主犯及背后世家,当以通敌叛国论处,夷其三族,杀人以震慑天下!”
这一番话,杀气腾腾,直指大明最核心的经济与国策问题,瞬间点燃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开海禁,立码头,此事可行!”
朱标首先表示赞同,“若能将海上贸易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税收之利,不可估量!”
“只是,打击走私世家,恐怕会引起江南士绅的巨大反弹,此事需从长计议。”
朱元璋则是眉头紧锁,沉声道:“提高商税?咱看没那个必要!自古士农工商,商人逐利,最为下等。”
“咱不重农,反而去给商人加税,岂不是本末倒置?”
“至于杀人……咱杀的人还少吗?可那些人,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朱高爔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直视着朱元璋:“皇爷爷,此言差矣!”
“国无农不稳,但国无商不富!一个国家,想要真正变得强大起来,商业,必须搞活!”
“孙儿并非看不起农人,但一个农夫,辛苦耕作一年,刨去自身嚼用,能为国家贡献的,不过几斗米,几百文钱的税。”
“而一个成功的商人,一笔交易所产生的利润,缴纳的税金,可能就超过百户农民的总和!”
“我们为何要守着金山,却只知拾取地上的麦穗?”
“孙儿赞同商人不得入仕为官,以防官商勾结,祸乱朝纲。但这不代表,要将商人彻底打压至死!”
“过度的限制,只会将他们逼向走私,逼向与官府作对的死路!”
“我们应该做的,是立好规矩,让他们在规矩之内,尽情地为我大明创造财富,然后,我们再通过税收,将这笔财富,收归国有!”
“放肆!”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龙颜大怒,
“你这小子,竟敢替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说话?他们囤积居奇,扰乱市价,兼并土地,为富不仁!”
“咱恨不得将他们杀之而后快,你竟还想放纵他们?”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然而,朱元璋的内心,却并非如他表现出的那般愤怒。
他其实明白,高爔说的话,句句在理。
他只是,一方面根深蒂固地厌恶那些为富不仁的商人,担心他们坐大后会威胁到他老朱家的皇权;而另一方面,他也是在故意试探!
他想看看,自己这个神鬼莫测的圣孙,在治国理政之上,究竟有几分成色!
是只有奇技淫巧的小聪明,还是真有经天纬地的治国之才!
面对龙威,朱高爔却是不卑不亢,他站起身,对着朱元璋,掷地有声地,说出了那句“一击必杀”的话:
“皇爷爷息怒!孙儿只问一句——您想不想让大明的军队,用上最好的火器?”
“想不想让大明的百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想不想让大明的江山,万世永固,远超汉唐?”
“若您想,那这一切,都需要钱!无穷无尽的钱!”
“而这钱,只靠种地,是永远也种不出来的!唯有搞好商业,我们才有钱去实现这一切!”
朱元璋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死死地盯着朱高爔,许久之后,才缓缓地坐了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场激烈的争论,一直持续到了子时,方才在马皇后的调解下,宣告结束。
朱元璋虽未明确表态,但他眼中的思索,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夜,朱高爔被安排在了宫中一处精致的偏殿歇息。
翌日,朱元璋与朱标忙于朝政,一直到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才满脸疲惫地出现在朱高爔面前。
他们显然是惦记着昨天那堆“烂泥”,处理完政务便立刻赶了过来。
“走吧,皇爷爷,大伯,孙儿带你们去看个好东西。”
朱高爔领着二人,再次来到了御花园西角的那个临时厂房。
他指着昨天那块石板上,那个平平无奇的灰色方块。
朱标好奇地上前,学着昨天的样子,伸出手指,想要去戳一下。
“嗯?”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烂泥”的柔软,而是一种坚硬冰冷的触感,宛若金石!
“这……这怎么回事?!”
朱标大惊,他用力按了按,那灰色方块竟是纹丝不动!
朱元璋见状,也走上前去,他弯下腰,用尽力气,试图将那方块从石板上搬起来。
然而,那东西像是长在了石板上一样,任他使出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撼动其分毫!
他又从旁边捡起一块砖石,狠狠地朝着那灰色方块砸了下去!
“铛!”
一声脆响,砖石应声而碎,四分五裂!
而那灰色方块之上,仅仅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一看,不要紧!
朱元璋和朱标,在看清了这个结果之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人直接坐不住了!
他们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块坚逾钢铁的“人造石”,眼神中,迸发出了比看到雪花盐、肥皂时,强烈百倍的、名为“恐惧”与“狂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