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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深深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苹果(11)


    徐凭不相信, 接过小姑娘的手机自己去翻微博,发现他回归微博的发布时间,正是小果失踪一周之后。


    而他最近的一条关于三餐的照片里出现了半只手, 手背有一些烫伤痕迹。


    评论里人人都为陆影帝拍戏辛苦而唏嘘,只有徐凭知道, 这只手是伤在傻子在医院照顾自己的那个冬夜里。


    徐凭不死心, 用张唯云配给自己的智能手机去查, 查陆影帝的所有过往。


    陆过,男,二十二岁。


    六岁的陆过就进入了演艺圈, 出演了他的成名作《水旺》, 正式成为了一名童星。在片中, 他饰演从江南被拐卖到山沟里的少年水旺,因为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被大众认可。


    这十几年陆过顺风顺水,十八岁就拿了人生第一个影帝, 国内五大电影奖, 陆影帝拿了个遍,因为国际奖项也没落下, 很多人都称他陆影帝。


    他的最后一部作品是《树的记忆》, 在片中他饰演一个守村人,和一群狗孤独生活, 却在电影参评国际奖项的时候被爆出他曾经虐待剧组的狗, 一瞬间跌落神坛,被批判声掩埋, 最终销声匿迹。


    息影之前, 他最后接受了一次采访,采访里他穿着的衣服胸前缀了仿制的荆棘鸟的羽毛, 陆影帝说荆棘鸟代表孤独。


    而徐凭的床头柜里,就躺着那根代表孤独的假羽毛,那是从小果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从他流落的时候穿着的那件外套的口袋里。


    小果不是被拐卖来的,他所谓的回忆,都是陆影帝这些年拍过的电影。


    小果来到徐凭身边的时候,的的确确是个傻子,脑袋背后的伤不能骗人。


    可想起来这些回忆的时候,把电影剧情当回忆讲给徐凭听的时候,他又有几分是陆影帝呢?


    徐凭喘不过气来。


    笨蛋小果把他当成唯一,而成熟的陆影帝经过治疗后醒来,连话都不肯留下一句,就匆匆逃离了。


    徐凭想怪一怪谁,可又不知道该怪在谁身上。


    说到底,怪他当年把拍电影的车认成放电影的,把演戏的小孩儿当成了可怜的弟弟。怪他这十年来不谙世事想给自己拼个未来,却一点见识没有,不曾听闻陆影帝的大名。


    没有人骗他,是他自己傻。


    傻子,是徐凭,不是徐果。


    徐凭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切,骑着他的那辆接小果时候摔坏的电瓶车来到酒吧街,绕过灯红酒绿,走到捡小果的那个垃圾桶前面。


    曾经有个人,呆呆站在这里守一整夜,就为了在清晨递给他一颗烂苹果。


    徐凭找不到那颗烂苹果了。


    傻子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他所谓的失忆,又有几分真假,重回昔日光鲜之后,他为什么不来找哥哥呢。


    我是他哥哥呀,徐凭这样想。


    可对陆影帝来说,大约并不值当吧,徐凭很快说服了自己。


    他以为自己会哭会难受,会像弄丢小果的时候一样失落很久,可徐凭只是在垃圾桶边上坐了一整夜,吹了一夜的风,便没有什么执念了。


    还能执念些什么呢,小果想要的看好病和过正常人的生活,不都一一实现了吗?


    只是他的计划里没有哥哥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徐凭很会说服自己。


    “喂,沈警官,我弟弟回家了,不是,回他自己家了,不用再找了。谢谢你”


    ……


    酒厂放假,徐凭不肯闲下来,第二天就去了酉酉报到。


    他不再花枝招展地去二楼,重新回到了调酒台的后面,过他从前过的生活。


    酉酉的冰山美人又回来了,只是比以前更冷,再也不肯笑,调的酒也不一样了。


    没有人从酒里喝出故事,但所有人都懂徐凭的悲伤。


    包括尤姐。


    尤姐不知道陆影帝的这一回事,她把徐凭叫过去,想让这个失去弟弟的年轻人好好歇一歇。


    可他没开口,徐凭就在黑暗里抬头冲她笑。


    “姐,我弄错了,小果没丢,他病好了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他叫陆过,是大明星。你不用担心,我去做事了。”


    尤姐听他云里雾里的一番话,稍经查探,看见陆影帝和小果一模一样的那张脸,终于明白过来一切。


    傻子好起来,丢下了他视如珍宝的哥哥,回去过好日子了。


    尤姐很生气,想找人好好问一下那个没有良心的陆影帝,还记不记得他有个为他竭尽心力的哥哥。


    可徐凭拦下了她。


    “他挺不容易的,算了吧。”


    对陆过来说,徐凭大约代表的是不光鲜的一段过去,没有谁能接受自己喜欢的明星曾经是个傻子,徐凭不想闹,他只要看见小果好好的,就够了。


    既然小果想丢下他,徐凭想,那他就不追了。


    左右都是一个人生活。


    徐凭和过去的小傻子一样,染上了爱看电影的毛病,他下了班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奶牛小水壶一看一整天。


    《水旺》、《被风吹过的孩子》、《左眼》、《迷失纬度》……陆影帝拍过的每一部电影,徐凭都一一看过了。


    看着那么丁点儿大的一个小孩儿,在黄土地里奔跑,慢慢长大,从青涩到成熟,从无名到璀璨。


    小果的过去,就在这一部一部的电影里,是他读的太晚了。


    徐凭抗拒进入弟弟的房间,也抗拒回到他们曾经相拥的那张床上,他总是看累了就在沙发上休息,好像了无牵挂,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只有徐凭知道,他心里究竟憋着什么。


    憋着那些兵荒马乱的清晨,还有弟弟一个又一个玩笑般天真的吻。


    徐凭的身体被撕裂,一半叫他认清现实,一半叫他沉迷在梦里。


    他笨拙地学习怎么注册微博,把海绵小人设成头像,时时刻刻关注着“@陆过”的动态,把陆影帝寥寥无几的微博翻了个底朝天。


    陆影帝的生活好像光鲜亮丽,却很少有情绪化的分享,唯一一条仿佛带点儿情绪的,是当初虐狗事件的时候发的“清者自知”。


    徐凭当然相信,陆影帝不会伤害狗狗,因为他弟弟小果怕狗怕的要死,碰见个小鹿犬都要抖三抖。


    叮咚。


    陆影帝发了最新动态,地址显示他在云城附近拍商务。


    徐凭从九宫格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化了妆的陆影帝,还没有做傻子的时候天然可爱。


    当年风云仍有余威,徐凭要退出来的时候,陆影帝的评论区已经被掩没,有一半都在声讨虐狗事件。


    看着被丑化贴上虐狗标签的陆影帝,从没有涉足过娱乐圈的徐凭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在骂的最凶的那条微博下面回复“他很怕狗,虐狗的事情他做不到”。


    几乎是在徐凭发出去的一瞬间,成百上千条回复朝他扑过来。


    他们质问,问他怎么知道陆影帝怕狗。


    他们鄙夷,说他一个小号是自导自演。


    他们声讨,声讨他和陆影帝是一伙的。


    徐凭怎么知道,徐凭就是知道,只不过他知道的那个是他的傻子弟弟。


    徐凭无意和众人争执,刚要放下手机,电话铃声响起。


    来电人是孙子杰。


    “喂,徐凭啊,在哪儿呢,放假了出来喝酒。”


    孙子杰那边叽叽喳喳的,徐凭拒绝了准备挂电话。


    “你天天憋在家里念菩萨呢,念完了那王八蛋傻子能回来吗?出来喝酒!”


    徐凭还是不理,连和孙子杰争论小果是不是王八蛋的力气都没了。


    “别别别我不嘴贱了,找你来有正事,那什么……我打算跟何芳求婚,你过来参考参考……哎呀我没有你那个审美,算我求你了,出来一下吧,神仙!”


    徐凭知道他插科打诨都是为了哄自己出去散心,一提到何芳的事情便没有理由拒绝,何芳是孤儿院里出来的,他和孙子杰加在一起也就只有孙子杰老家的一个表舅算得上长辈,徐凭再不出力,何芳算是娘家无人了。


    他问孙子杰要了个地址,浑浑噩噩冲了个澡,因为太久没吃东西差点儿晕倒在浴室。


    镜子里的人白到病态,只有腰上的一点狰狞带着点血色。


    就像他的生活,只有傻子出现的时候堪堪有了色彩。


    两个人没去别的地方,就在酉酉聚了一下,孙子杰亲自下厨炒了四五个菜,从库里抬出来白酒红酒洋酒若干,都是尤姐示意,要徐凭尽兴。


    孙子杰不好意思地把自己买的戒指拿出来给徐凭看,戒指上有个小钻石,看起来值个五万块钱。


    “没什么钱,以后挣钱了给我媳妇儿买大的。对了徐凭,我听人家说求婚之前要先订婚的,何芳没有娘家人……嗯,我把表舅请来,你做我的大舅哥,算是我媳妇儿的娘家人,一起吃个饭把事情订了吧,到时候我再求婚,求完婚等我媳妇想结婚的时候就结婚,你看这样行吗,还有彩礼、三金,什么都不能够短,老徐你再帮我想想,还缺点什么……”


    何芳来年夏天才毕业,后面实习工作又有一大堆的事情,孙子杰原本不想这么急的,看着徐凭一天天丢了魂儿一样实在想不出办法,就说自己要求婚,给徐凭找点事情做,让他参谋参谋。


    徐凭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啤酒洋酒混着喝,也不管会不会醉了。


    没有客人的酒吧,灯光只为他闪耀,冷冷清清,何其凄凄。


    他仰着头,眼皮上落了些光,像个扑棱不起翅膀的蝴蝶,好似随时都要被雨水淹没。


    徐凭没精打采地举杯,要孙子杰再喝。


    孙子杰一听自己的唠唠叨叨一堆这个酒蒙子一句话都没听起去,气得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徐凭,没了那个傻子,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第32章  苹果(12)


    活不下去了吗, 会死吗,徐凭感觉天旋地转,看不到答案, 也看不见自己。


    他只是又一次被人丢下了。


    孙子杰为他这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气急,拽着徐凭的领子和他讲道理:“他只是个傻子!你听我的, 把他骂一顿, 喝完酒舒舒服服地回去睡一觉, 明天一早起来全忘了,算我求你了,成吗?”


    “忘不了的。”徐凭心里明白, 那不止是个傻子。


    “你说什么?难不成你还真的……”


    徐凭那时候已经醉的不清醒了, 听不到他说什么, 只是笑,像个随时要碎掉的瓷娃娃,把孙子杰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拿开, 又坐下喝酒去了。


    孙子杰年轻, 气性也大,被徐凭要死要活搞的抓狂, 一气之下把他丢在店里买醉, 自己出门去接女朋友下班了。


    徐凭也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肯定比在胡阎罗那里受的罪少, 但他还是醉了, 醉的不分东西,看见门外的月亮, 踉跄着出了酒吧。


    他一路晕晕乎乎地转悠, 最后转悠回捡到傻子的那个垃圾桶边上。


    徐凭坐在花坛上,晃悠着两条腿, 又灌了自己半瓶洋酒。


    他心里堵着的那些东西,被酒劲舒展开,温文尔雅了一辈子的徐凭突然想骂人。


    “老天爷,我好不容易捡到一个傻子,好不容易把他养聪明,结果两天就跑了。陆过,我要养一条狗,取你的名字,我天天打他,我天天带他出去吃屎……我还要天天抱着他,抱着他睡觉,抱着他亲亲,抱着他教他叫哥哥……”


    “……陆过,我不要你了。”


    徐凭骂完,心里畅快,却很想笑。陆过从来没有要过他,把他视如珍宝的是傻子小果。


    他再也捡不到一条狗。


    他再也遇不到一个傻子。


    酒瓶子空空荡荡滚到柏油路上,徐凭跳下来捡起来放到垃圾桶边上,怕别的傻子捡不到瓶子吃不起饭。


    天越黑,徐凭越醉,醉到脑子不清醒,恍惚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一个人从远方走来,身形姿势,都是他印象里的模样。


    他还听见,那个人叫他哥哥。


    ……


    小果最后一次治疗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那个自称陆过的奇怪男人。


    他身处在光怪陆离的过往回忆里,想起了一切。


    拍摄《树的记忆》的时候,他曾经以主演的身份谢绝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台词广告植入——山沟沟里的守村人怎么可能知道大城市的奢侈品,当时以为没有什么,谁知电影上映后,网上忽然流传出一张陆影帝虐狗的照片。


    陆过知道照片里的那条小狗,别人眼里它乖巧活泼,但陆过因为小时候的原因一直怕狗,所以在点点凑过来要亲热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推了一把。


    小狗点点委屈巴巴地摇摇尾巴走掉,当时的场景却被人记录下来,加上阴暗的滤镜,陆过脸上恐惧的表情被曲解为狰狞厌恶,发酵出后来的一场风浪。


    经纪人说因为这场风波,电影的海外上映和评奖都被搁置,陆过一瞬间跌落神坛,从影帝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恶魔”。


    处在舆论中央的陆过因为心情低落,出席完活动之后,例行偷偷开车前往记忆里的净土——那个他遇见哥哥的小山沟。


    成年之后,陆过回到村子附近找过很多次,都没有瓶子哥哥的信息。


    每当他迷惘、伤心、难过、委屈的时候,就回到村子附近的小山上住一段时日。从山顶看到山谷,看见炊烟袅袅没有他的归处。


    他的情绪,只给瓶子哥哥知道。


    可惜他最后一次前往的时候,山上落石砸中了他的车。


    陆过滚落半山间,变成了傻子小果。


    他从病床上醒来,对这段或风雨或璀璨的过去并不在乎,他心里想的只有早点去接哥哥,早点告诉哥哥,他是个大人了。


    他从医院离开,却在大门口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豪车。


    晟新传媒的副董事、从小跟他到大算是半个经纪人赵启华就坐在车上,落下半个车窗看着他。


    小果无视这一切,要往酒厂的方向去,可从车上下来两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过去无数次偷偷溜走无数次被带回来的小陆过,最知道这两个人都有什么本事。


    他不怕。


    可车里的赵启华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屏幕里的有为青年徐凭正卖力向众人推销酒水。


    陆过妥协了,他顺从地坐上车,手机被收走,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给哥哥发一条讯息。


    他又变成了影帝陆过,变成了晟新传媒的当家明星。


    豪车将陆过载往禹南,在那里,他受到了比在云城好上太多的治疗。医生从不告诉他本人情况,陆过所有的身体信息,都只有赵启华知道。


    “陆过,你该复出了。”看着报告单上的状态良好,赵启华甚至没有问过他流浪的这一年里都经历了些什么,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推到台前去。


    摆在陆过面前的,是几十个剧本。


    这一年因为陆过的事情,晟新其他艺人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整个公司都跌入谷底,紧要关头陆过还失踪了,如今翻遍全国找出来,赵启华只当他是像以前一样任性。


    没事,人回来就好,有丑闻可以包装,没有热度可以炒作,毕竟陆过从小火到大,就算消失这一年,还是有数以千万计的粉丝在等他回来。


    赵启华把剧本扔给疗养院的陆过,就离开了。


    照顾陆过的,是也从小跟他到大的经纪人春姐。春姐来的时候,陆过还是一丁点大的一个小孩儿,刚毕业的她几乎是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在照顾,这么十六年,再不熟也养出感情了。


    她也是陆过在晟新唯一的温情了。


    但陆过还是选择瞒着她哥哥的事情,毕竟赵启华的耳目太广,他不想哥哥受到伤害,也不想春姐受到伤害。


    “小陆,和姐姐说说,在外面都碰见什么了,受苦了吗,怎么走的时候也不告诉我一声?”春姐端着亲手熬的汤给陆影帝送来,急切地关怀着。


    陆过有些疲惫,他不想吃东西,不想吃除了哥哥做的以外的其他任何东西。


    “春姐,我没事的,就是跟以前一样出去疯玩了一年,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陆过温言安慰春姐,忽然想起哥哥的处境,哥哥肯定以为他丢了,也肯定着急坏了。要是赵启华找过去,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再坐以待毙。


    “春姐,最近有什么商务吗?”


    “有啊,堆得数不清呢,还是有不少人依然愿意找我们陆影帝的。”


    春姐提起这些事,总是很骄傲的样子,因为陆过这一路的成长都是她看着过来的。


    陆过有些诧异:“公司是怎么摆平的,他们不在意之前那件事?”


    “赵董找了替死鬼,说那天拍到的不是你,还起诉了当时爆料的小报记者,登了澄清说明……你这一年玩疯了啊,我的消息不回就罢了,怎么连新闻和微博都不看了。”


    春姐总是这样,有时候絮絮叨叨,说的陆过不厌其烦。


    听她这么说,赵启华的本事还真是大,硬生生能把照片里的人说成另一个,也难怪他有本事天涯海角的把陆影帝找回来。


    陆过听春姐说完,没同往常一样抱怨她的絮叨,只让春姐把商务都拿来,他好好看看。


    陆过打的主意,是找个离云城近的地方,以公务为由,到时候让春姐打点,在赵启华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回去看哥哥一眼解释清楚。


    只是没想到,他前脚从疗养院出来,后脚就被送进了一个年代大戏的剧组,足足关了一个月,连借着商务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旧事陆影帝声名受损,在这样的大制作里竟然只能做三番男主,名字都要出现在领衔主演之后。但他不在意,陆过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回去见哥哥。


    终于,剧组杀青,春姐以商务不能再拖下去为由,顺利给陆过安排去云城隔壁市出差。


    拍完广告已经是下午四点,八点他就要回酒店去,满打满算在春姐的遮掩下陆过能挤出来四个小时,开车从隔壁市来往云城要两个半小时,陆过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火急火燎地开车上路。


    春姐怕他再遇到被人偷拍的事情,始终是不放心,最后跟了上去。


    “这么急着去见谁啊,总不是碰见什么喜欢的姑娘了吧,小陆你这两年可不要谈恋爱,圈子里谈个恋爱腥风血雨的,我儿子刚上小学够闹心的,你可饶了我吧!”春姐在路上还是不放心,坐在副驾驶上说教,毕竟陆过是她从小带到大的,除了工作关系两人中间还有一层姐弟情谊,她放肆也就放肆了。


    陆过若是反驳还好,可陆影帝听完春姐的一番话,竟然只是抿了抿嘴角。


    坏了。


    他这样的小动作,无疑是不打自招。


    春姐一路上忐忐忑忑,跟着陆过到了云城之后,眼见陆影帝在一处私宅停车寻找未果,又跟着跑了个小厂子和酒馆,还是不知道他要见什么人。


    “电话给我!”


    从酒吧往家里开的路上,陆过借了春姐的手机拨打那一串熟稔于心的号码,却听见铃声从车窗外的路边传来——他的哥哥一脸醉相,靠在捡他的那个垃圾桶旁边。


    “哥!”


    陆影帝冲下车,朝徐凭义无反顾地跑去。


    第33章  苹果(13)


    徐凭已经醉糊涂了, 哪儿知道眼前的是梦还是真,他把来人抱在自己身后的一双手挣脱开,反手抓住了身前那人的领带, 将他带到自己的胸前。


    “小果,不是想亲哥哥吗, 哥哥在这。”


    徐凭舔着自己满是酒香的嘴唇, 看着来人的喉头动了一动。


    醉鬼哪里知道居高临下的陆影帝有多想在一个垃圾桶边上放肆亲吻。


    但他不能。


    陆过任徐凭抓着自己的领带, 一抬手将他托进怀里,抱到了保姆车的后座。


    一旁的春姐,早就吓傻了。


    “他是谁, 小陆啊, 你从垃圾桶边上捡个人回来干嘛, 别是个傻子吧!”


    陆过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只专心细致地将哥哥的双腿放平,喂徐凭喝了半杯水, 盖了毯子后, 调暗了车里的灯光。


    他决定和春姐坦白。


    “被捡回去的傻子是我。”


    “失踪这一年,我没有出去疯玩, 我是摔成了一个傻子, 捡垃圾的时候被我哥带回了家,就是在这里。”


    陆影帝指着外面不远处的垃圾桶。


    怪不得赵启华带小陆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是送去医院做检查, 怪不得小陆在疗养院的时候脑袋上插满了长长短短的监控线路。


    春姐的心, 震撼无比。


    “那他……这个人,小陆你要怎么办啊, 要不要我帮你做公关。”春姐说话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可她话说出口就后悔了,陆过肯带她来是信任她的, 还让她瞒着晟新的人,一定是不想让这件事被别人知道。


    “不用,”陆过一脸温柔地抚摸着哥哥的手指,“他是我哥,世界上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他不会。”


    清醒了以后陆影帝也想明白了徐临说过的话,知道这个世界上,他们只有彼此了。


    “小果……”


    睡梦中的徐凭喃喃,陆过立马附身贴过去。


    “哥哥,小果在这里,小果在的。”


    小果再也不会离开哥哥了。


    春姐沉默着目睹这一切,直到晚上六点半的闹钟响起,他们不得不返回酒店。


    “你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你哥,他现在这样,离不了人,又……”春姐犹犹豫豫,想问陆过要不要把这个醉酒的男人带回去。


    陆影帝却只是亲吻他哥的指节,目不转睛地盯着哥哥脸上好容易出现的安宁睡意。


    “春姐你来开车,前面路口左转直走,第三个红绿灯旁边的小区。”


    他要把哥哥送回家去。


    春姐缓过神,慌里慌张坐到驾驶位,按照陆过说的把车开进一家老旧的邮政小区,停在了破旧的家属楼前面。


    她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小孩儿如今已经茁壮的身躯保护着另一个男人,莫名地回想起在保姆车上陆过的沉默。


    陆过抱着哥哥回家,在哥哥的棉服外套里找钥匙,却摸到了徐凭已接近嶙峋的身躯。


    这些日子,不知道徐凭都是如何熬过去的。


    陆过将哥哥的脑袋靠在自己怀里,把钥匙递给春姐让她开门。


    一进房门,徐凭忽然醒了,蹭在陆过的怀里不撒手。


    “小果,抱抱哥哥,冷。”


    徐凭从没有在弟弟面前有过这样流露脆弱的时刻,他还在梦里,梦里傻子回来了,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缠着哥哥。


    可眼前的这个小果一点儿也不听他的话,让抱不抱,让亲不亲,还一翻身把他扛进了浴室里洗漱。


    “春姐,客厅电视柜下面有胃药,麻烦你煮一壶水。谢谢。”


    说完,陆影帝拿着从主卧翻出来的睡衣关上了浴室的门。


    春姐听他的话去煮热水,进了厨房却看见密密麻麻的小纸条贴在炉灶的边上。


    “三勺米,七勺水~”


    “按住向右扭是开,用完煤气记得关上~”


    “不许喝冷水,保温壶里有热的ω”


    “哥哥早上五点下班!”


    ……


    阳台上的鞋子。


    次卧的衣服和海绵小人。


    茶几上兄弟两人的欢笑合影。


    还有装在袋子里的病情记录本。


    一件一件记载着陆影帝在这间房子里的生活痕迹,春姐知道,陆过没有骗她。


    他的确是傻过,被人捡回家过。


    在没有别人的时候,陆过受了很多苦,万幸他遇到的是这个男人。


    陆过扶着哥哥从浴室里出来,春姐的水晾的正好,端好了送进卧室,看从前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陆影帝细致体贴地喂哥哥吃药躺下。


    春姐的电话响了,睡梦里的徐凭一蹙眉,陆过忽然俯过身,在他耳边落下一吻。


    “哥哥别怕,小果在。”


    当年陆过在村子里跑丢,春姐找回他的时候小陆过昏迷不醒整整三天,梦里呢喃的都是“哥哥”。


    春姐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到阳台上接电话。


    “没什么事,小陆突然发烧,我们在医院呢,估计得住院……那好吧,他打完点滴我带他回酒店,两个多小时吧……”


    卧室里的陆过褪下自己的外衣,在哥哥身边躺下——徐凭教育他上床睡觉要把外衣脱掉,他还记得。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巴不得立马丢下一切,老死在哥哥的身边,一生一世不分离。


    可陆过不能。


    “该走了,再晚他们就怀疑了。”春姐不忍心地对口型提醒陆过。


    陆影帝依依不舍地起身,抚平哥哥的心,披上外套离开。


    再等等吧。


    他把品牌方送的价值十万块的手表放在了客厅茶几上,和春姐一同下楼离开。


    他的钱都在赵启华眼皮子底下,真正属于陆影帝的反而只有一辆前年比赛赢来的赛车,把这块表留给哥哥,回去以后假装是丢了,也好瞒过一切。


    路上两人沉默着,过耳的只有猎猎风声——寒冬腊月,陆过一上车就把车窗打开,让春姐坐在放下挡板开了暖气的后排。


    “小陆,把窗户关了。”


    春姐提醒。


    陆过却不在乎地回答:“我刚打完点滴,烧应该退不了那么快。”


    赵启华那么谨慎,保不齐现在就有一队医生在酒店等着。


    快到酒店换驾驶位的时候春姐摸了摸陆过的额头,果然是已经开始烧了。


    这个孩子小时候就懂事,在剧组任打任骂让干嘛就干嘛,长大了也不肯给她添一丁点的麻烦。


    春姐忍不住开口。


    “行车记录我来处理还有……我留了私人号码在桌上,他如果找过来,我和他联系。”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是她在这个圈子里呆了十几年学到的,可春姐不愿意,她看不得小陆的脸上有一丝的怅然和失落。


    春姐巴不得徐凭找上来,借着她家里的电话躲过一切,告诉这个把傻子捡回家的人,小陆一切都好。


    陆过的脸上闪过一些无措和惊喜,这是春姐做的决定,她既然肯做就一定有办法应付。


    “谢谢。”


    陆过的嗓子烧起来,脑袋也昏昏沉沉,只记得和春姐说谢谢,到了酒店就一头栽倒在来接的医护人员身上


    陆影帝病倒了,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办法参加活动,为此赵启华好不容易谈拢的电影频道访谈也被搁置。


    外出的业务做不了,就算躺在酒店里养病,陆过还要应付许多事情。


    上午做了杂志社的电话访谈,下午陆过看着平板上的通告安排,以为自己还会忙些别的,结果春姐把手机塞给他,要他去微博看着回两条粉丝私信。


    春姐的眼睛眨了一眨,陆过定睛看,这不是他的工作机,是春姐留号码在哥哥家里的私人手机。


    “看着回,别回太多,保持你的高冷人设。”


    春姐装傻,若是有人问,她也能一句给错手机了搪塞过去。


    明明那个号码熟稔于心,陆过却不敢拨出去,他只是乖乖地真的上了微博去看大家的评论和私信。


    评论里大多还是些骂人的话,只有一条不一样的夹在中间被众人围攻。


    “他很怕狗,虐狗的事情他做不到”。


    这世界上,知道他怕狗的只有哥哥,就连春姐都不知道他在拍最后一部电影的时候克服了多大的心里恐惧。那几个月每到夜晚,他就能见小山沟沟里保护在自己身前被大狗咬的血肉模糊的瓶子哥哥。


    陆过看着那条评论,看着那串“用户123456789”,看着熟悉的海绵小人头像,点进了个人主页。


    这个账号是新注册的,除了被人骂了几千条的评论,就只点赞了一些陆影帝曾经的获奖信息,并细心地给他的每一部电影都打了五星评价。


    他的哥哥,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陆过没想过要瞒哥哥,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可若是徐凭在媒体上看见自己,把自己稀里糊涂的回忆当真,是不是会骂他是个骗子。


    傻子,疯子,陆过都当得,却不想成为骗子。


    电话铃声响了,屏幕上闪烁的那串数字是陆过曾经写在手心记在心里的,此刻却连接通的勇气都没有。


    电话铃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第四遍的时候,陆过知道他不接哥哥就会一直发过来。


    他拨了接通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宿醉的不清醒,可陆过听到了他声音里的小心翼翼。


    哥哥问:“是小果吗?”


    第34章  苹果(14)


    徐凭从梦中醒来, 发现自己在家里。


    昨天他失去意识之前明明记得自己出了酒吧街,是自己一路走回来的吗?


    干净的睡衣,床头的杯子。还有身侧被压出来的浅浅睡痕。


    徐凭登时清醒。


    “小果, 是你吗?你在哪儿?”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他最后在饭桌上找到一串号码, 在茶几上找到一只手表。


    这表的牌子是陆影帝最近宣布的代言。


    小果, 不, 陆过来过。


    徐凭握着这只表,分不清心里是惊喜还是失落。


    惊喜的是他的小果好好的,还能来“接济” 他。


    失落的是他的小果来去匆匆, 如幻如梦。


    给小果开通的亲情号码再也没有打通过, 看着手机上归属地为禹南的陌生号码, 徐凭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拨下去。


    他最后这样做了,可结果是无人接听。


    许多年前, 孙子杰评价徐凭, 说他为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又愣又倔。


    又愣又倔的徐凭不肯放弃,一个接一个的打过去, 最终听到了接通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问:“是小果吗?”


    电话那头的陆影帝惊慌失措, 手机摔到了怀里手忙脚乱地接住,却连出声回答的勇气都没有。


    他很想告诉哥哥, 他是小果, 小果想哥哥。


    可是他不敢。


    他怕哥哥骂他骗子,也怕给哥哥添麻烦。


    陆影帝最后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交还给春姐, 沉默着。


    春姐心里叹了口气, 替他接了电话。


    “喂,您好, 哪位?”


    电话那头的徐凭终于等来了回应,却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不死心地追问:“请问是陆过陆先生吗?”


    “不是,我是他的助理,您有什么事情吗?”


    有什么事情吗?


    徐凭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事情,醉了他可以怪小果,醒了却不敢责备弟弟一分一毫。


    “没……没事,就是提醒他天冷了回家记得泡手,不要生冻疮。”


    徐凭磕磕巴巴地说完。电话那头女声客气地回答:“好的,陆先生一切都好,谢谢您对陆先生的支持,我一定帮您转达。”


    春姐把一通电话伪装的像粉丝联系,却分明听出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心里的急切。


    她还察觉出了陆过的内心微动。


    从听见哥哥声音那一刻起,陆过就不能平静。


    哥哥。小果在这儿呢。


    “你好好休息吧,下午给你放假,晚上也没有活动,我回去有点事不能陪着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春姐照顾陆过,像照顾十几年前话都说不清楚还在认真演戏的小孩儿。


    但陆过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他不能让哥哥像自己儿时养的那只鸡仔一样被赵启华掐死。


    他不能再去做个傻子躲在哥哥后面,看徐凭为他挡下一切。


    陆影帝想要的,不只是现在。


    酒店,电话,哪里都不安全,所以春姐决定亲自上门,和这个叫徐凭的男人见上一面。


    春姐本名叫曹春心,十六年前还只是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刚毕业的女学生,在剧组里被使唤来使唤去,陆过进组的时候赵启华只是个选角导演,因他年纪小需要找个人照顾随手指了春姐来,这一照顾就是十六年。


    陆过算是她的半个亲人了。


    不和陆影帝一起出去,春姐作为一个大经纪人还算是自由的,她独自驱车赶往云城,连个司机都不敢带,靠着记忆里的路成功摸索到邮政家属院的小出租屋。


    站在红色防盗门前面,春姐深吸一口气——她是作为一个家长来的,不是什么陆影帝的经纪人。


    敲门。


    很快从门后冒出来一个头发长到肩膀应该很久没有打理的男人,就是那天小陆从大街上抱回家的徐凭。


    春姐惊讶的发现,褪去醉态的徐凭长的十足十算个美人,眼眉、轮廓,还有除去这张脸之外的举手投足,有一种堪称出色的独特气质。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有个冲动,要不干脆把这人签了都放在她手底下,这样陆过能看着,她也能放心。


    但她不能。


    “你好,我是陆过的经纪人,我们今天通过电话的。徐先生,我可以进去吗?”春姐没有隐瞒,直接言明自己的身份。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明显感觉到徐凭的背紧绷起来,神态竟然有些像她爱人迎接女儿的老师家访的时候。


    徐凭侧着,让春姐进到他不大的小出租屋里。


    “经纪人你好……喝点水吧。”徐凭找了家里仅剩的干净纸杯倒了白开水端过来,小果不爱喝茶觉得苦,家里甚至没有备过茶叶。


    “不用叫我经纪人,你和小陆一样喊我春姐就行。”


    春姐环视四周,家里还是她见过的样子,不大的小房子矮矮的房顶,陆过这种大个子随意伸伸手就能摸着。


    徐凭局促地坐下,几番犹豫,还是问出了口。


    “春姐,小陆他……就是我弟弟对吗?”


    这是一句明知故问的话,徐凭还是希冀地看着春姐,想从她口中听到肯定的回答。


    春姐直接拿出手机给他看自己的相册,命名为“Mr. Lu”的相册里是她拍的陆过这些年的照片。


    “他说他过去的一年里叫小果,说自己有个哥哥。”春姐的话回应了徐凭的问题。


    陆过就是小果,百分之百的小果。


    “徐先生,小陆没有忘记你,他只是不方便出现在你面前。”


    徐凭一张一张地翻照片,磕磕巴巴地回答:“我知道的,他是明星,我知道的……”


    大明星不好轻易露面,这有什么稀奇,徐凭都知道。


    春姐摇了摇头。


    “小陆也很难,我希望你能明白。”


    这些年风风雨雨,陆过清醒的时候比做傻子经历的好不了多少。


    徐凭不解,疑惑地要追问下去,春姐的手机忽然响了,有人打电话过来。


    显示屏上的名字姓赵,春姐打了个激灵。


    是赵启华,小陆出什么事情了吗?


    春姐走到阳台上避开万千期待的徐凭,接通的电话。


    “喂,赵董。”


    电话那头是良久的沉默,但信息提示音响起,春姐收到了一条短信。


    “云城市新经济区盛德大街四十七号邮政家属院十三号楼二单元六零一。”


    这是春姐现在所处的地方,也是徐凭的地址。


    赵启华知道了。


    春姐慌乱起来,急忙解释:“赵董你听我说,这人就是小陆的一个粉丝,咱们小陆一向最宠粉了,我就是来……”


    可没有等她说完,赵启华就兀自下命令。


    “小陆既然这么惦记,就把他接到芳华苑吧。车在楼下,尽快带人下来。”


    说完,赵启华就挂了电话,甚至没有给春姐多解释一句和反驳的机会。


    徐凭还在向阳台看,等待她挂电话后说出更多有关小果的事情。


    春姐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哑巴和瞎子,可以不用说伤人的话,可以不用看一个兄长希冀的眼神。


    但她不是。


    她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把徐凭保护在身边更好,陆过到底是公共人物,这样一来他安全徐凭也能安全。


    春姐坐回铺着针织毯子的沙发上,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不抱希望地开口问徐凭:“你想见小陆,不,小果吗?”


    她还是把那些风风雨雨都藏了起来,陆过有他的筹谋,春姐不敢轻易和人讲起,哪怕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哥哥。


    “想。”说出口徐凭就后悔了,他有什么资格去见陆过呢?


    可春姐说了,要带他去见的是小果,他做梦都想见的小果。


    “可能短时间回不来,你还愿意去吗?”春姐补充。


    徐凭想,去见明星行踪当然要安排,一天两天回不来也正常,他点了点头。


    要是有人和他说做什么丧天良的事情可以换小果一生平安,那么遵纪守法了一辈子的徐凭想,他大约也是会去做的。


    徐凭已经是个疯子了。


    “好。收拾东西吧,我等你。”


    徐凭几乎是颤抖着起身的,他要收拾些什么呢,衣服吗,还是吃的。想来想去,他把冰箱里的一罐牛奶和放了几个星期的一个小苹果带上了。


    牛奶是小果喜欢喝的牌子,九块九就能买两大瓶。


    小苹果皱皱巴巴还有霉斑,很像是徐凭从前吃过的那一个。


    “走吧。”


    徐凭锁好门窗,关上水电,跟着春姐下了楼。


    赵启华派来的车就在楼下,徐凭在酒吧街见过有钱人,越长的车越少见,楼下的这一辆也应当是有钱人们会开的那种。


    春姐和他一起坐在了车后排,赵启华没有来,来接人的是陆过团队里的司机,后面还跟着几辆别的车,也都是公司里的安保团队。


    “赵董吩咐带客人到芳华苑,春姐,那咱们出发?”


    春姐看了一眼徐凭,这个第一次接触这些的年轻人脸上没有惊恐,只是一种见惯风雨看清一切的平静,还有掩盖不住的期待和弟弟相逢。


    春姐闭上了眼。


    “走吧。”


    陆影帝忙完接下来的几天工作,疲惫不堪地在助理的陪同下坐上回禹南的飞机。


    六个小时后,他回到了赵启华给他安排的住所,芳华苑的小别墅。


    他小的时候一直跟着赵启华住,后来十八岁上了大学社会上关注他的人多了,赵启华才给他买了这栋小别墅作为陆影帝的日常住所,平常没什么人来,春姐请的保姆会照顾他的起居。


    陆过怕狗,家里不多的活物就是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和藤蔓上的蜗牛,一年到头安静得像墓地,几乎没有一丁点声音。


    但今天陆影帝一下车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小别墅突然多了鲜活的心跳,一瞬间繁闹了起来。


    助理推开门,陆过看见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他朝思暮想没有一刻忘却的哥哥,徐凭。


    第35章  苹果(15)


    陆过看了一眼站在哥哥身侧的春姐, 春姐闭着眼点了点头。


    是赵启华。


    从医院出来的那天陆过就知道赵启华早就发现了徐凭,赵启华能用哥哥逼他回来,自然也能用哥哥来牵制他, 而春姐只是去的巧赶在了赵启华的头里。幸好是春姐,陆过想, 要不然他的哥哥就要受很多的苦。


    徐凭站在大门透进来的半分光影里, 有些局促不安。可他看见陆过回来的第一眼, 下意识就张开双臂要拥抱他弟弟。


    可陆影帝只是看也不看的从他身边走过,徐凭举起来的手,僵在半空, 又缓缓放下了。


    陆过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粘着哥哥要抱抱的傻子了。


    “我累了, 先回去休息了。”


    陆影帝丢下众人优雅上楼, 目光不曾为他危难时候相亲相爱的哥哥斜过一分。


    春姐跟着赵启华去了公司,助理们关上大门匆匆离开,偌大的小别墅, 只有被叮嘱过不能轻易乱跑的徐凭呆呆站着。


    徐凭咬咬下唇, 什么也没说,从自己包里掏出那罐甜牛奶, 想找个冰箱放进去。


    这是小果从前最喜欢喝的, 超市打折的时候两人总会推着小车买上一堆,回家之后小傻子把热牛奶倒进自己的奶牛花纹水瓶里,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电视都要抱着喝。


    不放冰箱明天就要坏掉, 可……陆影帝应该不会喝吧。


    徐凭要把牛奶收回去的时候,突然有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噌噌噌”从二楼跑下来, 对着他大喊:“徐先生, 陆先生喊二楼睡觉!”


    小姑娘是家里的菲佣,中文说的不好, 春姐把徐凭送来的时候,就是这个叫阿灵的姑娘给徐凭倒的茶,满满的茉莉香,还放了冰糖。


    辨别过阿灵蹩脚的语言表达,徐凭的心有些热起来。


    兴许呢,兴许小果做惯了大演员,刚刚是看人多不方便才不理他的呢。


    徐凭心里窃窃地期待着,拿上那罐牛奶跟了上去。


    可到了二楼,徐凭没看见弟弟,阿灵只是把他带到很角落的一个房间,指着刚铺好的床铺和他讲:“徐先生,陆先生叫阿灵安排你在这里睡觉。衣服在柜子里,你睡觉吧,阿灵走了。”


    陆影帝并没有要见他。


    徐凭攥着牛奶瓶的手指蜷缩,松了又紧,紧了又放。


    入夜,徐凭睡不着,摸着阿灵准备的面料考究的睡衣袖口,在柔软的大床上躺着,目光朝向落地窗,看外面静谧无声的繁华世界。


    他无端地想起曾经和小果蜗居的那间菜市场边上的出租屋,窄窄的木板床翻个身就会嘎吱嘎吱作响,煤气灶上的小锅咕嘟咕嘟着一整个香气喷喷的未来。


    夜很安静,走廊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门好像是开了,徐凭闭上了眼睛。


    屋里没开灯,昏暗的环境下,徐凭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摸索着坐在床边。


    陆影帝来了。


    陆过的手越过徐凭的身躯,拿起了那瓶放在他枕边的自己过去常常喝的助眠牛奶,将冰凉的玻璃罐轻轻地搁在床头小柜上。


    他替徐凭掖好背角,像他生病时候徐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握住了徐凭的手,凑到了自己的唇边。


    然后轻轻落下一吻。


    徐凭听见他喊了哥哥。


    “哥哥。”


    陆影帝什么都没做,只是像呓语一般喊了哥哥,然后久坐在徐凭身边。


    他以为深夜前来就无人知晓,徐凭偏偏就听见了。


    可是徐凭不敢睁眼,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过,他甚至都没有和苏醒后的小果好好说过话。


    但陪伴是有效用的,陆过只是坐在他身边,徐凭的头脑就开始昏沉坠梦,掌心的余热足够驱散一切不安。


    彻夜,一人入梦,一人难眠。


    晨曦逐渐显现,背着光的陆过起身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低声道:“安心睡吧。”


    然后孤独起身。


    徐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他醒来,陆过不在,阳光也到了迫不及待要漏进来的时候。


    叫醒徐凭的是阿灵小平板里传来的叽叽喳喳吵架声。


    阿灵的小平板不知疲倦地上演着狗血爱情剧,她也一天天看的津津有味,连徐凭醒了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有水吗……”徐凭哑着声音。他一向如此,若是晚上开了空调,白天嗓子便沙哑到许久不能出声。


    “徐先生醒啦!”


    阿灵“啪啪”点了两下自己的小平板,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


    “喝水哦,不烫的,陆先生倒的。”阿灵笑眯眯的,和陆过那个冷脸的模样完全不同。


    “小……陆先生呢?”


    徐凭还是不习惯叫他陆过,好像在自己这里,他永远只是街头捡破烂的小傻子。


    阿灵回答他:“去工作了,陆先生要阿灵陪着徐先生。徐先生要吃什么,阿灵都会做!”


    阿灵看着也只是和小果一般大的年纪,和自己说话不像外面守着的黑衣服男人动不动就鞠躬,徐凭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自己因起身而微微放肆敞开的领口,把水杯递给阿灵。


    “……不用叫先生,叫我徐凭就好。”


    “徐……乒乓乒乓乒,”阿灵绞尽脑汁,好像记不住,“啊呀就叫徐先生吧,阿灵不好讲中文,不要欺负阿灵。”


    没有人欺负阿灵,可阿灵说话笨笨的样子,徐凭却觉得很像小果。


    “吃饭吧,阿灵去做饭!”


    阿灵看了看自己的小平板,剧情正卡在关键时刻,她着急照顾完徐凭继续看,说话都有些不耐心了。


    徐凭也是第一次被佣人照顾,浑身都是不自在,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我不饿的,阿灵继续看电视,有事我再喊你。”


    阿灵听完下意识要拿着小平板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脚步摇头。


    “不行的,陆先生让阿灵陪着徐先生,阿灵走不能。”


    “是——不能走,”徐凭哑着嗓子提醒她,“那阿灵在这里看吧,我不介意的。”


    阿灵果然立刻欢喜起来,去看俊男靓女在狗血剧情里亲亲我我。


    徐凭昨晚上也没吃东西,但奇怪的是一点都不饿,只是很渴,喝完了阿灵倒的水去摸床头自己拿过来的牛奶,结果摸了个空——陆影帝把它拿走了。至此,徐凭方敢相信,昨夜是真的有人来过,守着他睡了一觉,又不知何时去了。


    他不好意思打断认真看剧的阿灵,只好自己起身去倒水。


    他的手刚攀上门边,正看到精彩处的阿灵就抛下剧跑过来拦住他。


    “不行,陆先生说不许徐先生出这个门。”


    徐凭很是疑惑:“为什么,难不成他要软禁我?”


    “不软不软,”阿灵悄咪咪地指着落地窗上方同徐凭说,“这间屋子最好偷懒的,别的有监控的,你不要出去,这个的坏了,没有修,阿灵就喜欢这里看小平板。”


    落地窗上是有一个精巧的摄像头,徐凭不解,他听那些追星的小姑娘说过明星都生活在聚光灯下,难道陆影帝下了班躺在家里也要被拍吗?


    他并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谁装上的。


    陆影帝把他安排在这么偏僻的房间里,是因此而考虑的吗?


    但徐凭还是渴。


    “我想喝水,阿灵帮我拿水过来可以吗,我不出门。”徐凭不想给他还愿意称作弟弟的那个人添麻烦,他向阿灵保证,小姑娘抱着小平板出了门。


    阿灵抱着水和满盘水果回来的时候,惊奇的发现徐凭已经起身洗漱好,换上了陆先生出门前准备的新衣服,棉质的居家服,合适又舒服。


    “旧衣服阿灵洗掉了,徐先生穿这个,好看的!”小姑娘竖着大拇指叫徐凭帅哥哥,徐凭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也不笑。


    阿灵把水和水果都放在床头,任徐凭取拿。


    徐凭端起水,道:“谢谢。”阿灵就又捧着她的小平板看起来了。


    她这样无拘无束的,照顾人的时候很贴心,休息的时候又很快乐,一看就是主人允许和偏疼的。小平板徐凭看张唯云用过,要上万块钱的。


    那阿灵也一定知道陆影帝的许多事情吧。


    徐凭清了清嗓子,问道:“陆先生一般几点回来呀?”


    他想给陆过做顿饭,然后回家去。看到小果现在过的一切都好,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佣人照顾,徐凭已经安心了。至于弟弟作为影帝的生活,他不想参与和打扰,就让时光回归从前,他还完债就回酉酉继续工作,那时候徐凭想,他会好好生活的。


    阿灵头也不抬:“要好晚呢,有时候不回来的,他都不和我讲的。”


    “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徐凭问。从前他开给小果的亲情卡已经打不通的,就算是说不上话最后回家去,他也想留一个弟弟的联系方式,不联系,看着就好。


    要是有一天去世了,徐凭私心想,小果知道了会来送他,那样他也不是毫无牵挂。


    阿灵从口袋里掏出来自己的小手机递给徐凭:“在这里,徐先生自己找,阿灵要看剧。”


    陆过一定是把她当家人,才惯的这么自在吧。


    阿灵的小手机里只有三个联系人,一个是“ina”,一个是“春”,还有一个就是“陆”。徐凭把后两个都存了一下,然后将小手机还给阿灵,自己到窗边藤椅上坐下了。


    他还是没忍住,给陆过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回来吃饭吗,小果。”


    徐凭犹豫许久,最后把“小果”改成了“陆先生”,按下了发送键。


    很快他就收到了回应,不过是春姐发来的。


    “小陆进组了,七天后回家。”


    一星期啊,徐凭想,总之酒厂放假了,陪陪阿灵呆一星期再回去也没什么关系。


    这几天都是阿灵跟着他,饿了有饭吃,渴了有水喝,徐凭觉得无聊,阿灵甚至搬来了一大堆书籍来看徐凭看。


    只是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外文的,徐凭只有英语好一些,其他的都没学过,阿灵干脆拉他一起陪自己看电视。


    今天女主和男主吵架了,明天男二来追女主了,徐凭看得头疼,只好提议:“阿灵要不要看陆先生的电影?”


    阿灵义正词严地拒绝:“不要,阿灵想看爱情剧,陆先生不拍爱情剧。”


    陆过演的电影里也有爱情的戏份,只是团队大约要标榜什么,只让他拍电影不让拍电视剧,也无怪阿灵不想看。


    徐凭实在不想窝在小屋子里一整天了,他裹上自己来的时候穿的衣服,又一次走到门前。


    “阿灵,我要下去院子里转一转,很快就回来了,你看小平板吧,我不乱跑的。”


    阿灵正是沉浸的时候,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顾着点头了。


    徐凭的手还没扶上门边,门就开了。


    陆过站在门外,还穿着自己的戏服,长衣长发像个侠客。


    “我回来了。”


    第36章  苹果(16)


    陆过应当是很累了, 真发和假发丝混杂在一起,都纠缠在他的脸侧。


    徐凭不自觉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鼻息, 炙热灼人。


    徐凭低下了头,不敢看陆过的眼睛。


    “不是说过不要离开房间吗?”


    陆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听不出语气, 但徐凭不喜欢, 觉得冷冰冰没有小果撒娇的时候好听。


    “有些闷,”徐凭干巴巴地回答,“想出去走走。”


    他低着头只顾琢磨拖鞋上的羊绒, 于是并没有看见陆过的手悬在他腰侧, 抬起又放下了。


    阿灵终于发现主人家回来, 小平板一关就往门口跑。


    “陆先生怎么提前回来,都不和阿灵说的。”


    阿灵照顾陆过随意惯了,春姐又不在, 她晃着胳膊抱怨, 却忽然被陆过迎头说了一顿:“交待你的事情忘记了吗,我走之前告诉过你我不在家就不许徐先生出房间, 你把话听到哪里去了, 再有下次就不许看小平板的。”


    阿灵哪里见过陆过的这个样子,又是不许这个又是不许那个的, 几乎要吓哭了, 连连点头。


    徐凭咳嗽着抬头给小姑娘解围:“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有出过门,不要怪她。”


    两人忽然开始话锋相对, 陆过沉默着, 摆摆手让阿灵离开。


    阿灵抱着小平板飞快地跑走了。


    “喝点水。”陆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捧着杯子,大约是在楼下接的。


    “你现在回家了, 我可以下楼走走吗?”徐凭抬头看陆影帝,以前的时候傻子总是黏在他身上站不直、不用抬头徐凭就能看到,还屡屡说教弟弟站有站相,可现在徐凭却不得不仰望陆过了。


    陆影帝刚结束的电影是武侠题材,腰上还挂着玉珏,他身体微微前倾,穗子就来回地晃动。


    “我去换身衣服,稍等。”


    徐凭以为他要走,可陆过竟然径直进了房间,挤进徐凭这几天用过的浴室,不用人帮忙,自己拆掉满身的装饰,卸去衣袍与长发。


    陆影帝只用了不到半小时就收拾好换了副面容出来,身上的衣服和徐凭这些日子穿着的一样花纹。


    “走吧。”


    徐凭要到院子里去,陆过不放他自己来,一路跟着。


    也一路沉默。


    曾经形影不离同床而眠的两兄弟,越发像陌生人。


    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可惜是在冬天,除了常青的灌木就剩下一些干枯的花枝干,只有花房里的几盆兰花开得好好一些,怪不得小果侍弄吊兰那么的厉害。


    徐凭走累了,坐在花房门口盘着麻绳的小木凳上,看外面一片萧萧。


    陆影帝就在他身后站在,形影不离。


    “你……过得怎么样?”徐凭咬了咬下唇,花了很大的力气问出口。


    “还好。”陆影帝的一只手背在腰后,像他们住过的小区里门口下棋的老大爷,也像残云孤灯的老侠客,大约是戏里的习惯还没走出来。


    外面簇簇下着雪,不一会儿就落了厚厚一层,漫天的雪白里,只有花房里的一盏灯是暖黄色的。


    徐凭觉得不能再沉默了,总要说些什么,解释一下他的突然到来。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走的,不会麻烦你很久,以前的事情我也会忘掉。我不要你的钱,手表还给阿灵她放在柜子里了,你记得收好。我有工作的,不用……”徐凭只是想说,他不是来讹人的,他只是想来见见自己的弟弟,可后面那句话,徐凭憋了很久,都无法对精致衣装下的陆影帝叫出“弟弟”两个字


    “不用什么?酒厂开的工资是一个月八千块,提成也是今天有明天没有,为我看病家里欠下那么多,别撑着了。”


    花房角落里的红灯一闪一闪,陆过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徐凭。


    “很快就忙完了。”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徐凭不知道他要讲什么,拼劲余力揣测出一丁点的柔软——陆过大约很希望他留下。


    徐凭看见雪越下越大,在簌簌声里也听见自己的心在狂喊,小果还是在乎他的。


    可电话声猝不及防地响起,陆影帝紧接着就说:“我有些事,送你回去休息,阿灵等下会把饭菜送上楼,别乱跑。”


    他好像很忙,忙着去接电话,忙着回消息,忙着过一个影帝的上流生活。


    火焰被雪花扑灭,徐凭想,可能是为了报答吧。


    不能给弟弟添麻烦,徐凭固执地冒着雪往楼里跑,不肯乘陆过擎伞撑下的半寸安宁。


    短暂的相会像是一缕烟,第二天就被风吹散。阿灵照旧拿着小平板来陪徐凭,也带来了陆过出门在外不知何时回来的消息。


    陆影帝就是很忙,一场接着一场,拍戏、应酬,辗转在外。


    徐凭没有再等下去,他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趁阿灵被男主表白话语感动得痛哭的时候要从小别墅里溜走,甚至还没靠近大门,小别墅的门外就进来了一群黑衣打扮的人。


    “我想回家,还请您让一让。”徐凭客气地同站在最前面的人打商量。他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和春姐一起接他过来的那一伙里的领头的一个。


    那人却没有挪动一丁点的意思,只是冷冷说道:“陆先生吩咐过,请您回去。”


    徐凭有些着急:“我要回我自己家,陆先生知道的。”


    昨夜在雪地里打过招呼了,徐凭想,他要离开陆影帝应该也并不会说什么。


    可那人拿出了手机拨了个号码,有声音从那头冷冷地传来,听不清是谁在说:“送他回房间。”


    阿灵也从门后跑来,两队人一齐看着徐凭。


    “徐先生,徐乒乓,啊呀你要回来的,不要乱跑!”阿灵紧张得喊叫,似乎很害怕门外站着的人,完全没有了和他一起看剧时候的自在。


    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但徐凭知道,他好像被困在这里了。


    房间里的窗帘被死死的拉上,就连一丁点的阳光,陆过都不留给他了。


    徐凭穿着自己的廉价衣服在床上和衣而睡了三天,期间试图离开过七次,次次都被人挡回来,甚至原本站在大门外的黑衣人开始频繁地在小别墅里出现,就连阿灵都不怎么看小平板了,一心一意地盯着他。


    也幸好住的地方是套间,地方加起来比他和小果租的房子还大,徐凭还有从床踱步到沙发的空间。


    除了躺着,徐凭总是闲不住,将陆影帝留在房间里的戏服手洗了干干净净,托阿灵拿到院子里晒,趁着冬日的稀薄阳光,晒了整整三天才收回来叠好,都塞进陆过为他准备的大衣柜里,和锦衣华服堆在一起。


    这些天他就说过两句话,一句是和阿灵说“放心我不乱跑”,一句是接徐临的电话说“不回去了”。


    徐临再打电话过来用了妻子的手机,徐凭大约又实在憋得慌以为是柔柔打来的就接了。


    “过年回家吗,村里让迁坟……爹,娘,还有柔柔都想你。”


    成年人大多很少道歉,徐临决口不提当年事,甚至没有清醒着和徐凭说一句对不起,好像重新接纳就是他们眼里的低头。


    但徐凭不需要了。


    徐凭心想,爹娘过了许久已经不认识他了,柔柔长大了也会忘记。


    他就算无依无靠,也不想回小山沟了。


    更何况他还回不去,陆过把他关在家里。


    这里又不是他的家,徐凭清醒的知道他和陆影帝之间是恩情,等陆过回来和他说清楚,自己就可以离开了。


    他尚不知,陆影帝都在颠簸些什么。


    ……


    徐凭刚来芳华苑,赵启华就连夜将陆影帝支去新的剧组,好像只是为了告诉陆过:你喜欢小鸟,我把小鸟接回家,你也该学着听话了。


    陆过没有办法,他现在还太弱,甚至做不到安全地把哥哥送回去。只有按照赵启华的意思去做,哥哥才能在小别墅里安然无恙。


    陆影帝那天赶着从影城回家,连杀青宴都没有参与,迫不及待地见哥哥一面。


    戏里的年轻剑客学会了师父的绝世一招孤身江湖飘荡,戏外的陆过却不再是孑然一身。


    他要为哥哥拼些什么的。


    阿灵是个笨姑娘,陆过进门的时候看见她肆无忌惮地坐在哥哥身边看剧,很懊悔自己从傻子变成了正常人。


    傻子会撒娇,正常人只会别别扭扭舌头打结。


    哥哥说他要离开,陆影帝一瞬间无措。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拖着哥哥不要走的傻子了。


    春姐的短信又来得那么的不恰时候。


    “赵启华又往南边跑了,你安排的事情已经办妥。芳华苑万事小心。”


    芳华苑里里外外都是赵启华的耳目,陆过曾经发疯地想过换个地方把哥哥藏起来,可春姐说只有徐凭在才能让赵启华自以为一切还在掌控中,才不会察觉他的计划。


    他需要足够的筹码,去和赵启华谈判,扯开那些荒唐的条例,换自己一个自由身。


    只要赵启华还当他是陆影帝,为着自己的面子,陆过想,他不会对哥哥怎么样的。


    陆影帝走之前去看哥哥,徐凭睡梦中都要把手从他的怀里抽走。


    很快的,哥哥,你等一下,小果很快就回来。


    陆影帝裹上冷冽的黑风衣,匆匆向风雪里。


    再回来的时候北国又是下雪时节。


    徐凭扒在窗台缝隙里看花房里模模糊糊的花草影子,陆过就和风雪一起飘进院子里,脚步深深浅浅地趔趄,像是喝醉了。徐凭慌慌张张拉上窗帘,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陆先生好像回来了,阿灵下去看,徐哥哥不要乱跑。”


    阿灵还是不会念徐凭的名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学着叫哥哥,她说电视剧里的主角都有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


    徐凭没告诉她,他曾经也是谁人无所不能的哥哥。


    阿灵去了没有再回来。


    回来的是裹着冰霜和酒气偷偷靠近的陆影帝。


    徐凭又感觉到他坐在了自己身边,可徐凭不想睁眼看。


    他在气着些什么。


    徐凭要翻身略过有些炽热的凝视,陆过忽然倾身吻下来。


    徐凭要躲,陆过的头却歪在他的怀里,略带委屈地恶人先告状。


    “哥哥不能不要小果。”


    徐凭想,他没有不要小果,是小果不要他了。


    第37章  倒V结束:苹果(17)


    喝醉了的陆影帝才是好说话的小傻子, 徐凭拍开他乱蹭的脑袋,小果就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凑回来。


    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栽倒在徐凭的身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气氛哄哄乱乱, 徐凭却忽然放松下来,他好像更容易应付的是这样的小果, 不是冷冰冰的陆影帝。


    “衣服脱掉, 坐好。”


    徐凭又拿出教育傻子的架势把酒鬼推开, 斜靠在床头,眼神迫使陆过乖乖听话。


    “……裤子不用。”


    徐凭的原意是让他脱掉外套再上床,可醉鬼不知道喝了多少理解到哪里去, 抬手就要解腰带, 被徐凭按了回去。


    “哥哥。”陆过的眼神又干净澄澈起来, 一点点红红血色是着急出来的模样。


    “告诉哥哥,为什么不许哥哥出门?”


    清醒的陆影帝不愿意说的,徐凭就从醉鬼口中套话。


    可醉鬼和傻子的思维方法差不多。


    陆过的手指扣在徐凭按着他的手背上, 缓缓下移, 意有所指。


    “哥哥帮我……”


    徐凭无视,追问。


    “回答我, 为什么?”


    陆过好像很痛苦, 并不愿意回忆,眼尾一下子耷拉下来。半天后松开了徐凭的手。


    他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孩儿, 向徐凭的方向靠进。


    “喜欢哥哥, 把哥哥关起来,是小果一个人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 他是小果, 还是陆过?


    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吗?可他又清楚, 这不是陆过行事的理由。真正让陆影帝这样做的一定另有原因,只是陆过不信他,不告诉他。


    不像傻子,占有欲说的清清白白,一心一意只有哥哥。


    徐凭甚至近乎疯魔地在想,哪里要用关的,只要是小果,他不会走。


    “要关多久?”


    “不知道……哥哥帮我……”


    陆过的话侧面印证了徐凭的猜想,陆影帝就是有事情在瞒着他,而且这事情还大约和他是相关的,又大约是有些凶险的,因为以前小果就是这样,在外面摔跤受伤了回家从来不说多疼,只撒娇让徐凭没完没了地呼呼。


    就像现在。


    醉鬼在到处乱摸,着急到将脖颈都划上红丝,徐凭按着他用他亲手扯下来的丝制领带绑住了他的双手。


    陆影帝背部挺直,高定西裤因着他侧跪在床边的姿势紧绷。从万众瞩目的宴席上回到家里,他只想做一个乖乖认错的醉鬼。


    “哥哥帮……”


    陆过第三次开口,徐凭看也不看地拽着领结的另一半,将人拖着塞进了浴室里。


    “哥哥不帮,自己解决。”


    如果是从前,就着傻子的稀里糊涂徐凭大约早就陷落。


    可现在在他面前的是陆过,陆影帝。


    醉鬼在浴室里吭哧吭哧地解领带,呜呜咽咽地又哭又喘,徐凭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把他惯出来这一堆的臭毛病。


    数来数去,徐凭发现惯坏人的竟然是他自己。


    后半夜,醉鬼靠着浴室的玻璃躺着,徐凭掐了一把自己,咬着牙把人从浴室里捞回床上。


    醉鬼循着味道下意识要凑近,徐凭靠着在酒吧街摸爬出来的本事一抬手——又把他的手腕绑了起来。


    最后陆醉鬼熬不过睡意沉沉睡去,徐凭赤脚窝在藤椅上只是盯着他看,有些后悔跟着春姐来小别墅了。


    事情好像发展得开始奇怪,小果对他有占有欲,徐凭可以理解,可陆过是清醒的,就算喝醉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徐凭心里乱糟糟的,想找个答案,找不到。但他现在不想走了,他想看陆过是不是需要他,小果是不是需要他。


    第二天清晨,徐凭从藤椅上醒来,睁眼就和躺在床上被缚住手脚的陆影帝目光交错。


    没等陆影帝开口,徐凭“腾”的一下起来,拽着领带把衣衫不整的影帝扔出房门,哐当把门关上反锁,连阿灵都不许进来。


    他只能听见外面的阿灵叽叽喳喳在和陆过说话。


    “陆先生,你打架了吗?”


    “陆先生,衣服湿掉了。”


    “陆先生,为什么要把手绑住,是在和徐哥哥玩什么游戏吗?”


    陆过:“……以后不许叫他哥哥。”


    只能我叫。


    徐凭不吃饭不说话不开门,大有陆过不好好解释清楚这些混乱就活活把自己熬死的劲头。


    可陆过这些日子忙碌,事情只成了一小半,也只是让赵启华在新年来临之际出国手忙脚乱一阵子,远远达不到他想要的程度。


    他还不能告诉哥哥。


    把傻子赶走以后,徐凭照旧在窗户缝隙里看兰花,忽然听见阿灵在楼下大喊。


    “徐先生,有兔子跑进院子来了!”


    片刻后,阿灵抓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腾腾腾”跑到房间外面敲门,徐凭没忍心开了,就看见红眼睛长绒毛的小家伙身体蜷缩成一团,除了脚趾上沾了一点点泥巴,半分都不像雪地里会跑的野兔子。


    倒像是那种毛发高贵的垂着耳朵的价格更高贵的宠物兔。


    “徐先生,留下它好不好,陆先生答应阿灵,只要徐先生同意就可以养。”阿灵的眼里闪着和期盼男女主亲嘴的时候一样的光芒,徐凭没点头,也没摇头。


    “要给它做窝。”徐凭养过兔子,还养过刺猬,都是大哥和爹从玉米地里逮来的,被他养的生了一窝又一窝,最后爷仨好容易盖好的兔房,没成想是用来关他自己的。


    徐凭不敢养,一旦这兔子属于他,就注定要被牵连上颠沛流离的命运。


    阿灵却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徐先生和阿灵一起下楼做窝,做好了拍给ina看!”


    ina是菲语里妈妈的意思,阿灵这样天真,除了陆过放纵,就是妈妈疼的。


    徐凭刚想说自己不被允许随意走动,阿灵却直接把垂耳兔塞进了他怀里。


    “陆先生说他在家的时候,徐先生都随便的!”


    徐凭被允许出那一间卧室,像人质被允许去上厕所,犯人被允许去遛弯。


    偏偏徐凭哪一种都不是,困住他的除了门外的黑衣人,还有陆过。


    哪怕陆影帝在门口画个圈,徐凭都会乖乖待着。


    但他还是不想理陆过。


    徐凭跟着阿灵下楼去,找到一个装着奢侈品的礼物盒,把陆影帝价值几万块的胸针随地一扔,用剪刀划开纸板,东拼西凑给兔子搭了个简易房子。


    巴宝莉的围巾,普拉达的渔夫帽都被当成稻草填进窝里。


    阿灵和徐凭对于这些奢侈品,一个是不在乎,一个是不知道。


    反正陆影帝不喜欢戴。送到家里的也都是塞库房,阿灵自以为是,眼里只有兔子窝。


    巴掌大的小兔子戴着比它脑袋还沉的宝石项链趴在徐凭的手心,徐凭重新拥有了养大一个生命的冲动,就像他养大小果那样。


    “徐先生,取个名字吧,阿灵不好中文,徐先生起。”


    阿灵的词汇仅限于时常交流和看偶像剧,起名字对她来说是难为了。


    徐凭托腮:“叫它瓶子哥哥吧。”


    陆过越不许阿灵叫的,徐凭却偏要戳他的心窝。


    于是客厅里的小厨娘带着围裙追着一只垂耳兔喊“瓶子哥哥”,下楼下到一半的陆影帝黑着脸不发一语。


    陆过大约今天不用出门,穿了身休闲装慢吞吞挪下楼,只站在离徐凭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不敢上前。


    “咳咳。”


    陆影帝弄出些声响,徐凭却不理他只看自己怀里的兔子,反而是收拾兔子窝的阿灵先说话:“陆先生自己去饭吃,阿灵要和徐先生照顾瓶子哥哥。”


    陆过:……委屈,但不说。


    阿灵好容易收拾好了窝窝,开始犯难要把窝放在哪里,最后灵机一动:“放书房,陆先生不在家,书房没有人!”


    书房是没有人,可是有书,徐凭抱着兔子站起来要拦她,兴冲冲的阿灵早已冲上了楼。


    “哥。”


    陆过又开口了,徐凭站起来的时候正好和他面对面对上,却总觉得他浑身别扭,哪里都不如傻子。


    “嗯,我回房间了。”徐凭把兔子塞给陆影帝,起身就要走。


    以前小果是喜欢兔子的,总说哥哥像兔子,又软又白,臊得徐凭懂装不懂,满脸通红。


    “哥。”


    他又叫了一声,徐凭楼梯上到一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我错了。”


    陆影帝道歉了。徐凭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而道歉,是为关着他不许出门,还是为昨晚上的兵荒马乱。


    他开始庆幸,庆幸自己理智仍存,没有越界。


    “我听不懂陆先生说什么。但我知道有话要讲清楚,不是像阿灵看的电视剧里的哑巴总裁一样有话不肯说,陆影帝也是演员,应该知道的。”


    徐凭憋着气,和他的处境一样不上不下。


    瓶子哥哥翻了个身,滚到地上跑去真正的瓶子哥哥身边,像过去的小果那样,依偎着徐凭。


    “我是来看我弟弟的,我看到了,小果以前总担心他看好病会把自己弄丢,陆先生,你把我弟弟弄丢了吗?”


    徐凭很久没有这样咄咄逼人过,他憋着的那口气催促着他要把事情讲清楚,他不要陆过的报恩,他只想要自由。


    “小果在的,”陆影帝迎了上去,却只敢站在旋梯下方仰视徐凭,“十六年前到现在,陆过死了又活,只有小果一直在。哥哥,我是小果。”


    “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把哥哥牵扯进来并不是我的本意,哥,你再等等我,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


    徐凭不肯放过他:“什么事,有什么事能让你像关一个囚犯一样关着我。我犯罪了吗?”


    小果没见过哥哥这样大的气,慌忙解释:“不是我。”


    外面的那些人在看着徐凭之前,一直都是赵启华用来囚禁他的。


    第38章  苹果(18)


    “我的合同出了一些问题, 他们不肯放人,怕我去签别的公司,每天名为保护实则监视地守在这里。”


    陆过掐了掐自己的直接, 捡无关紧要的说:“外面都是娱记,哥哥跑出去也会被拍到, 工作人员严肃惯了, 他们说错话我向哥哥道歉。我没有想关着哥哥。”


    徐凭大约是理解了, 他的无端出现和消失都会给风头浪尖上的陆影帝带来负面影响,不让他乱跑的也不是小果,是小果背后的公司。酉酉里最火的调酒师都要听尤姐的话, 陆影帝也是打工人, 寄人篱下, 他都可以理解。


    他蹲下来,把“瓶子哥哥”捞进怀里抱着,一只手顺着兔毛抚摸, 和楼下的陆影帝对上了目光, 又匆匆忙忙错开,就像家里和小孩儿吵嘴以后叫孩子出来吃饭的大人。


    “知道了, 那……等你处理好, 我可以离开吗?”徐凭小心翼翼地问。他还是想离开这里,大不了以后想弟弟了就偷偷看一眼。毕竟失去小果一次, 他已经学会知足了。


    “可以。”陆过想, 不光哥哥可以离开,他也要跟着哥哥离开。


    徐凭低头沉默了许久, 沉默到陆过以为他会不开心地走掉, 徐凭却突然抬头微笑,笑容比他留给“瓶子哥哥”的还要温柔几分。


    “那就要留下来过年了。”


    是啊, 还有十天就是新年,陆过二十三岁,徐凭也要奔向自己离家的第十一个年头。


    陆过欣喜,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好,我会叫阿灵准备的。这几天我都在家,哥哥闷得慌可以到院子里去转转。”


    赵启华国外的公司出了问题,新年来临之际他也不得不出国去处理事情,反倒给了陆过松散的空隙,可以和哥哥一起过个好年。


    徐凭把兔子抱进了书房里阿灵摆好的兔子窝,“瓶子哥哥”一进门就尿在了来看热闹的陆过的棉拖鞋上,很有为人报仇的觉悟。


    陆影帝阴着脸不说话,徐凭为“瓶子哥哥”做的好事惭愧,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刷洗拖鞋,这才看见陆影帝的脸色缓和几分。他到底没有过过富足的生活,不知道有钱人的拖鞋、衣服脏了是可以丢的,难为他还将陆影帝穿回家的一件戏服洗净晒干熨帖平整。


    因为有了“瓶子哥哥”的存在,徐凭的活动范围从小房间扩大到书房。陆过在的时候,院子里也可以走一走,看看花花草草,听陆影帝描述那些枯枝来年都会开出如何傲人的春色。


    他也多了更多的机会和现在的弟弟好好聊天,知道了很多当年的事情。


    陆过在书房看剧本,徐凭盘腿坐在兔子窝边上一手给兔子顺毛,同时听他讲拍戏的故事。


    “那时候年纪很小,才六岁,演一个被拐卖的小孩,害怕都演不出来,被导演和制片人凶得狠了就吓得跑出来。”


    躲在土地庙后面啜泣,还好遇到了哥哥,死里逃生。


    “后来再回去试戏,演的出乎意料的好。导演都夸我演的真实,小小年纪有灵性。哪里知道……”


    哪里知道有个叫瓶子的哥哥救了他一命,哪里知道他做梦都是血盆大口,哪里知道陆影帝十几年不曾安眠过。


    徐凭没让他把这些沉重的东西说出口,拍了拍“瓶子哥哥”的耳朵,有灵性的小兔子蹦跶到了陆影帝脚边去蹭自己留下的气味。“我后来还找过你,只是没想到我遇到的不是谁家走亲戚的漂亮小孩儿,竟然是个小明星。”


    “这些年都在到处拍戏,上学和工作的间隙里春姐陪我回去找过几次,只是总没有你的消息。”


    只是那时候的徐凭已经离家出走,只是徐家的幺儿已经从骄傲变成讳不可言的耻辱。


    两人就这样错过,错过十六年春秋冬雪,幸而重逢在十六年后的夏天。


    “那晚上喊春姐一起吃饭吧,可以吗,陆影帝?”徐凭手撑在下巴上,歪着头问表面上嫌弃目光却都黏在兔子身上的陆影帝。


    陆过磕磕巴巴:“不是影帝……是小果。”


    他是要哥哥别把自己推开,可徐凭也有自己的道理:“不能总是叫小果,你现在是陆过,要过陆过的生活。”


    陆影帝喃喃:“可是,我以前就一直叫小果的。”


    “什么?”徐凭离得远了没听清再问,起身靠近了追问,陆影帝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哥哥开心就好。”他在阳光里笑,好像又回到当初做傻子的时光,捡一个瓶子就能快乐许久。


    晚上,春姐来赴宴,带着两瓶红酒,说要请徐凭帮忙品一品。徐凭倒是懂,从年份产地说到渊源历史,春姐止不住地竖大拇指溢美之词不绝于口,徐凭不好意思地低头,陆影帝旁观了全过程,不帮徐凭说话还带着小骄傲一般笑着补充:“我哥很厉害的。”


    春姐惊讶:“小陆你这个样子被你的影迷看到了是要人设崩塌的。”


    陆影帝在荧幕前和阿灵电视剧里的总裁一样都是冷脸怪,人后倒是温和一些,但也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笑了。


    “徐先生一定把小陆照顾得很好,”春姐忽然举杯,“我替世界上所有喜欢小陆的人,谢谢你。”


    徐凭腼腆地点头喝酒,反倒少了刚刚畅言的自在,他好容易把陆过当作一个正常人来看,而春姐的话一出,他不得不想到陆过除了是他的小果、是芳华苑里的陆先生,也是万人瞩目的陆影帝。


    而陆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落差,并没有直接解释什么,只是说:“兔子还没吃东西呢,阿灵你带春姐去看看。厨房里热了奶糕,拿去给它尝一尝。”


    奶糕烫,总要晾凉了才能喂,这样他就能多和哥哥单独相处一会儿。


    “对,阿春姐,我们养了兔子的,徐先生起的名字叫瓶子哥哥,陆先生不喜欢,我们不听话,偏要叫这个!”


    小姑娘拉着春姐欢欢喜喜上楼看兔子,徐凭却从陆过的话里品到了一些难言的安慰——这世界上喜欢陆影帝的人很多,但能靠一只兔子的名字让陆过吃瘪的,只有他的哥哥。


    徐凭低头吃着牛排的配菜玉米粒,头也不抬地说:“小果,把欠尤姐的钱还了吧。”


    他过去别扭着,不肯收陆过的东西,也不肯认陆过是曾经的小果,但是此刻他想明白了,不论是陆过还是小果,徐凭就是有一个弟弟,同甘共苦的弟弟。


    “好!”陆影帝答应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哥哥终于肯叫他小果了,哥哥终于肯认他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和徐凭相拥,想带哥哥逃离桎梏,到自由的地方去。


    可好景总是不长,陆过只来得及站起身,春姐就带着消息从楼上赶来。


    “小陆,你前年那个戏要赶着年后情人节上映,但是电影局那边审核出了点问题,导演打电话来问你能不能帮着补两场戏。”


    春姐说话的时候还没挂电话,刚和陆过说完转头就和电话那边嗯嗯啊啊交谈起来。


    陆过皱皱眉头,将满怀的期待不平地压下。


    “多久。”


    按照往日拼命三郎的作息,他一场一场赶戏甚至都不会回家,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陆影帝推了许多对复出大有助益的活动,只想回家。


    春姐摇摇头。“说不准,可能一两天也可能一两星期,补的是海岛那场戏,霍导要求高必须实景,还得大老远飞一趟……”


    陆影帝很想说不去,但霍导和他合作多年,他现在在谋划的事情里还有不少需要霍导的助力。


    徐凭大约看出了他的为难,很小声地问:“我可以和你一同去吗?”


    他不像被抛下关在家里,但他也不想误了弟弟好容易博来的前程。


    陆影帝面露难色,思虑片刻。


    “好,哥哥想去的话都可以。”


    陆过走向春姐,说道:“我同意了,带上我哥。”


    春姐给那边回了话,慌慌忙忙挂掉电话。陆过的话让他震惊不已。


    “带上你哥,你不怕?”


    陆过解释到:“岛上信号不好,应该没事的。”


    赵启华在国外,海岛上拍戏与外界联络不便,前年那段时间他差点儿因为网络问题没交成作业挂科,把哥哥带到那里去呆着,总比丢他在家里好。


    春姐只能点头。陆影帝一向有主意,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去安排,让阿华他们过年回去休息,就说你带了新助理,我跟你过去呆几天,拍完戏你们干脆就在岛上过年,我呢等吃年夜饭再赶回来陪我女儿。”


    让徐凭以助理的身份跟过去,同进同出不会惹人注意,加上霍导那边的工作人员都知根知底,春姐愿意试试。


    陆影帝同意了这个方案,徐凭反而拘谨起来:“我没有做过助理。”


    陆过温言和哥哥解释:“助理要照顾演员的生活工作,哥哥一向最照顾小果了。”


    这几天的陆影帝都太过好脾气,偶尔撒个娇,更多的时候不紧不慢,倒真是时时刻刻都像被徐凭好好教养过的模样。


    徐凭忐忑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傍晚,芳华苑的大门敞开,陆影帝一身黑衣、帽子遮住脸庞,跟在他身后的是风风火火的大经纪人春姐还有一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助理。


    “动作快点儿,别误了时候!”春姐演戏演上瘾,摆出一副催促小助理的样子。


    就连阿灵都抱着兔子在楼上招手:“我和徐先生等你们回来,顺利工作!”


    坐在车里的徐凭听着小姑娘颠三倒四的话长舒了一口气,陆影帝替他拉低围巾,将暖手宝递给哥哥。


    “哥哥,没事了。”


    春姐在车座前排指着司机的位置和徐凭介绍:“这是我表弟,自己人。等下他送我们到机场,飞机上我再和你说需要注意的事情。”


    说来也算没见识,徐凭二十六岁,第一次坐飞机。


    好在春姐就算当了十几年的大经纪人依然记得为人助理应该做的事情,带着徐凭前后打点,顺利将三人送上了飞机。


    飞机上,陆过低着头小声和徐凭道歉:“对不起,我给哥哥添麻烦了。”


    “没事的,你是明星嘛,肯定有很多不方便的时候。我是哥哥,哥哥总要照顾弟弟的。”


    这种时候,第一次经历的徐凭反而表现得更加波澜不惊一些,他心里更多是知道弟弟都在过什么生活以后的满足,夹杂着自己还能为小果做些什么的欢愉。


    陆影帝将毛毯下的手伸向徐凭,小心翼翼握住了哥哥的手。


    春姐肩负了更多的重任,一路上都在整理资料,将剧本材料都存进陆过的电脑里,还写了几千字的备忘录,一件一件地备注着遇到事情的处理方法。


    怎么和其他演员的助理交流,怎么恰到好处地回复导演,陆过的日常用品代言品牌等等。除了这些,春姐还附赠了一份陆影帝的饮食起居注意事项。


    但她不知道,她以为精致饮食的陆影帝,曾经也是会把面条糊糊吃个精光的开心小孩儿。


    徐凭一觉醒来,飞机落地,剧组的车载着陆影帝一行人颠簸到清晨,又转了轮渡,终于来到了拍戏的小岛。


    寒冬腊月,海岛上还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陆过的手臂上搭着自己和哥哥的外套,和他相比,徐凭反倒像个清闲的艺人了。


    海岛条件有限,能给他们安排的最好的住处也就是小市集边上的旅馆,但陆影帝垃圾桶都睡过,也不在乎在哪里休息,


    “陆先生您先休息,晚上我们正式开拍。”


    工作人员把她们送到酒店,叮嘱两句后就回到了剧组。


    往常的时候,陆影帝是愿意和大家一起在剧组同吃同住的,可现在带着徐凭,他做不到在人前一直把哥哥当成助理来招呼。


    “哥,你去洗漱吧,我把东西放一下。”


    陆影帝把哥哥推进助理房间的浴室,提着行李箱想了半天,最后一口气都堆在了哥哥的房间里。


    于是徐凭洗漱完出来就听见由于房源紧张他要和陆影帝同住一屋的消息。


    不是说旅游淡季吗,怎么还会房源紧张?


    “要不……我打个地铺吧,你晚上还要工作的,好好休息。”徐凭提议。


    陆过一口拒绝。


    “不好,一起睡。”


    拉上窗帘关上门,房间里的不再是陆影帝和他的小助理,是云城出租屋里相依为命的兄弟俩。


    徐凭拗不过他,侧身远远地躺在床的一端,陆过却长手一伸将他捞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头发,像抱着一只私有的玩偶。


    “睡吧,哥哥。”


    徐凭睡不着,他知道自己不正常喜欢男人,他不知道小果恢复以后自然要这样和他亲近算不算正常。


    他将小果扣在他晚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小果就用更大的力气将他抱得更近一些。


    小果对他有占有欲,陆过也是小果。


    这些不明不白都折磨着徐凭,他却一点也不想从陆影帝的身边离开。


    是以徐凭昏昏沉沉终于要睡着的时候陆影帝已经到了起身工作的时刻,而徐凭再醒来,身边人已经不见了。


    “我去工作了,哥哥起床要吃东西——小果。”


    徐凭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是给人当助理,助理哪有放艺人自己去忙前忙后的道理。


    他背着包慌慌张张出门,海岛上的人们生活条件比不过大城市,徐凭拦了一辆蹦蹦车说要去剧组,热心的老人听说他是跟着霍导来拍电影的,载着徐凭就往海边跑。


    “以前这里很破,两年前霍导演和陆先生来拍电影,又是修路又是搞建设,投了好多钱。现在我们这都成旅游景点了,可得好好谢谢导演和大明星!”


    徐凭知道这些,他开始接触陆过的媒体账号的时候,亲眼看过有人通过p小岛的图片来抹黑陆过。老人一路讲他就一路听,越听越为弟弟感到骄傲。


    “就是前面,好多人在拍戏我就不过去打扰人家了!小伙子,好好拍,把我们的美丽小岛拍给世界看看。”


    老人将徐凭在距离剧组一百米的距离放下,连钱都不收就风风火火地骑着车离开,身影在椰子树下渐渐隐去。


    徐凭背着包紧张地来到现场,剧组正在补第一场戏。


    陆过饰演的孤胆英雄被从高空抛下,在海里惊险求生三日后最终爬上了这座小岛,劫后余生的英雄坐在石头上极目远眺望不见家乡,满是被抛弃的落寞。


    徐凭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拍戏,不敢接近只站得远远地看。陆影帝的脸上化了妆,额头上是擦伤,右侧脸颊深深地嵌着一条血淋淋的沟壑,虽然知道特效妆都是假的,徐凭还是为他揪心。


    “咔,谢谢陆老师,这条过了,咱们歇会儿再来一条。”


    今天的陆影帝有些奇怪,什么都是亲力亲为,大约因为助理不在,只剩一个经纪人跟在后面还要忙着和剧组交洽,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陆过从石头上起身去拿水,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然后在背包里翻找出来一个奶牛小水壶。


    “陆老师您喝水。”


    哥哥的声音自耳边传来,明明徐凭就在眼前,陆过也只能笑一笑,接过有些幼稚的小水壶,无可奈何地低声道:“哥,你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白天沙滩上游人不算少,剧组已经习惯了半夜打灯拍摄,陆过原本就没打算让哥哥跟过来,从旅馆出发的时候就只带了春姐。


    徐凭用纸巾细细替他沾汗,生怕把妆弄花,低低地回答:“徐助理来照顾陆老师。”


    陆过见哥哥心情好,原本想多打趣两句的,妆造老师们忽然一股脑涌过来。


    “助理老师麻烦让一下,陆老师咱们补个妆。”


    站在导演边上的春姐无限感慨。


    在小陆还是小小陆的时候,年纪小在剧组更加得不到重视,哪儿有现在的待遇,她硬是在影视城里拼杀,学了一身的本领,别人家一个团队做的,她春姐一个人全做了。


    现在照顾小陆的不光是她这个姐姐,还有陆过心心念念的哥哥。


    “小徐,”春姐拿出大经纪人的架势,招招手把晾在一边的徐凭喊过来,“还要拍一会儿呢,我在这照顾他,你到房车上歇着吧。”


    徐凭一手攥着背包的带子,站直身子摇摇头:“我已经错过很多了。”


    过去十几年他都没有参与过陆过的生活,旁人看到陆影帝的光鲜亮丽,徐凭看到的只有他从海水里挣扎着爬上岸的心酸苦楚。


    就算他依然帮不上忙,徐凭想,陪伴总是好的,小果拍戏空隙抬头看到哥哥,应当也是欢欣的吧。


    陆影帝在海水里泡多久,徐凭就陪了多久。


    凌晨,天光戳破夜幕,剧组结束一天的工作,徐凭终于等来了收工上岸的陆影帝。


    “你受伤流血了。”徐凭紧张道。


    “是特效妆,不是真的。”陆影帝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和哥哥解释。


    徐凭却径直捞起他的胳膊,抚去小臂上的一点泥泞,露出皮肤表层不算浅的擦伤——陆影帝刚刚和其他人搭武戏的时候落地翻滚,胳膊磕到了岸边的石头。


    只有作为哥哥的徐凭看到了。徐凭想,陆影帝已经是陆影帝了,也有受伤不为人知的时候,那他过去又是怎么熬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


    徐凭跑去拿了医药箱亲自给陆影帝清洗包扎伤口,周遭都是收拾东西的杂乱声音,在杂乱里,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安宁。


    “陆哥,你这新助理可以啊,够贴心的。”


    来说话的是和徐凭搭戏的男二号,周帝,艺名起的霸气,这些年却只能在陆影帝的碾压下接一些二线三线的戏,或者像今天这样沦落到给陆过作配。


    外界都为周帝不值,明明是戏剧学校的同学,就因为陆过小时候多拍了两部戏,资源就比周帝好上一大截。两家粉丝也是动不动就腥风血雨的架势。


    但没有人知道,无人的私底下,这俩还是交心的室友和兄弟。


    撕来撕去也是公司和团队在运作,只是苦了周帝和陆过,联系还得偷偷摸摸,好容易碰到霍导这部戏,周帝一看陆过是主角,高高兴兴就来了,完全不在乎播出后粉丝又会吵成什么样子。


    陆过只是笑,对他的调侃不解释也不辩驳。


    偏偏周帝还是个话唠,陆影帝越不想说他越要说。


    “这么好一助理,跟着你这种落魄复出的影帝多可惜,不如跟着我周老板,明天咱就奔奥斯卡去!”周帝哈哈大笑,笑完了才发现陆过还是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也品不出来什么味道来,尴尬地咳嗽着说起别的。


    “那什么,你交代我卖的车我卖了,没提你的名字,现金,直接送云城去了。哥们儿仗义吧!”


    他这一番话才换来陆影帝微笑着的一个抬头:“谢啦。”


    “终于肯搭理人了?我还以为你一天天是个哑巴呢……哎陆影帝,眼神杀人可以,可别动手啊……”


    大灯之下,两个穿着破破烂烂戏服的朋友凑在一起说话,没欢乐多大一会儿周帝就被自家经纪人薅了回去。


    “注意点儿影响,不知道你粉丝和小陆的粉丝正为晚会出场顺序吵着呢……小陆我们先走了哈,春姐在路口等你们呢”


    周帝咋舌,瘪瘪嘴不情不愿地走了。“再联系啊,叫你打游戏你得上线,别又消失一年联系不上……”


    而包扎好伤口的徐助理思绪还在周帝刚刚的话里。


    车,现金,云城……难道是还给尤姐的钱吗?


    可陆影帝家财万贯,怎么可能沦落到卖车还钱呢。


    徐凭揪着陆过的戏服跟他一起去换衣间,看周围没人了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疑问。


    陆过将脱下来的戏服递给哥哥,满不在乎地回答:“之前有辆赛车玩腻了找周帝帮忙出掉,刚好尤姐的钱没还,就转成现金送过去了。”


    他隐去了自己能自由处理的财产只有这一辆赛车还有卖的钱甚至不能打进他的账户里只能现金交易的事情不谈,将过程说的云淡风轻。


    没有见识的新任助理徐凭好像被说服了。


    春姐要开车送他们回去,徐凭却提出想走一走。


    “街上还没有人,离得也近,我走回去吧,顺便看看有没有芦荟胶卖。”


    春姐刚想提醒徐凭陆过有专业的医疗团队,根本不会留下伤痕,也用不着芦荟胶这么保守的祛疤方式,陆影帝就抢在她前面跟着说:“春姐,我陪我哥去吧,放心。”


    春姐又气又笑:“放心?我当然放心了,你最有本事,偷跑出去玩连我都找不到,还有谁能拍到你陆影帝呢?”


    说来都是心酸,也是因为陆过偷跑惯了,她随他心习惯了才没有及时发现陆过出车祸的事情,让陆影帝平白在外受了许许多多的苦。


    “谢谢春姐,我们走了。”


    陆过选择性忽略掉她数落的话,和哥哥一起并肩向岸上村镇走去。


    海岛风味与北方土地大有不同,一花一木对徐凭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房屋、摆设、风土人情,这里的人习惯了不被关注,习惯了靠着岸上带来的一丁点科技余温生活。徐凭甚至还能看到城市里已经销声匿迹的代充话费服务,只是因为常年刮风下雨信号不好,总无人问津。


    没有朋友圈,没有微博,就好像徐凭拼命想活下来的那些年。


    “你以后也会去像这样的地方拍戏吗?”徐凭一边对着街角的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花拍照,一边好奇地问。


    要是以后陆过到处拍戏的时候他刚好不用上班,徐凭愿意跟着弟弟照顾起居看看风景,做一个真正的徐助理。


    陆影帝摇摇头。


    “哥,我不想拍戏。”


    荧幕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太累了,陆过满怀私心地想,他要躲起来,把哥哥也藏起来,一家人还过那样用小锅煮面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的生活。


    “为什么?”徐凭不懂,抬头追问。


    陆过隐去不能说的,老老实实回答:“这些年因为拍戏耽误了学业,虽然顺利毕业了但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要是有机会的话,哥,我想回到学校里去,好好地读两年书。”


    听见弟弟这么好学,徐凭倍感欣慰,把手里的花插在陆影帝胳膊缠着的绷带夹层里:“嗯,要好好读书,到时候你不拍戏了没钱赚,哥哥挣钱给你出学费!”


    徐凭好像又回到了小出租屋里和傻子计划未来的时候,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小果有一个想当电视机的梦想,徐凭的梦想是弟弟得偿所愿。


    两人走走停停,一直到天色亮起,行人逐渐变多,凑合着在路边吃了顿海岛美食才慢慢悠悠往旅馆赶。


    朝霞正盛,海岛的日出比岸上的更加绚丽璀璨,徐凭一路溜溜达达往西走,路上总止不住地回头望,时不时拿起手机拍两张照片。陆影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他旁边,往常兄弟的角色掉了个,竟然没有什么不和谐的。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信号,徐凭尝试过几次给孙子杰发消息换来的都是红色的感叹号,他正惋惜着孙子杰看不着海岛的日出的时候,八百年没响的手机突然唱起歌来——徐凭的手机铃声还是《水旺》的主题曲,当初稚嫩的陆影帝亲自歌唱的童谣。


    “我曾寻找一朵花,却步入水的汪洋……”


    徐凭疑惑着拿起来一看,显示一串加着云城区号的数字。


    号码他一丁点印象也没有,该不会是孙子杰打来的吧?徐凭不平地想,为什么他发不出去消息,孙子杰却可以。


    可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并不是孙经理的声音。


    严肃端庄,是沈淮。


    “徐哥,小果的身份有着落了。”


    徐凭想当然有着落了,他的弟弟是大明星,可他还没开口解释,沈淮的一番话震惊了他。


    当初小果留在警局的DNA和二十年前一起大型拐卖案里的其中一个受害小孩儿匹配上了。


    “二十年前,我舅舅他们在高速路上截车救下十三个要被卖往山沟沟里的孩子,嫌疑人也都定罪了,只是当年技术不发达,这些孩子留下信息以后都被送进了南方一些小镇的福利院,二十年了,也没几个找到家人的……”


    徐凭的心像从高空落下的椰子一样猛然炸开,四分五裂,每一瓣都映衬出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在土地庙后面哭泣的身影。


    小果原来真的有被人拐走要卖掉的经历,那他曾经哭诉的因为不听话被打到遍体鳞伤的噩梦,也都是真的。


    傻子自述的经历半真半假,被拐卖的那个孩子却在四年后因为演一个受过同样苦的角色而成名。


    陆过不知道的,小果还依稀记得。


    “哥,怎么了?”


    徐凭的指甲太久没修剪抓得人生疼,陆过被抓出血印却不舍得抽开手,任由哥哥牵着自己,紧张兮兮地听完电话。


    徐凭声音颤抖:“沈,沈淮说,说你两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警察从高速路上把你和其他小孩儿解救回来,因为年纪小找不到家人,就送到孤儿院……”


    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情,何芳也是孤儿院里出来的,也是南方来的,会不会凑巧知道一点当初的事情。又或者有没有可能何芳也是那十三个孩子里的其中一个。


    徐凭放开陆影帝的手,冲到旅馆边上的矮墙上,举着手机站在高处给孙子杰一遍一遍地打电话,打到第十四次,终于接通了。


    矮墙下的陆影帝也跟过来,作出一个保护的姿态。


    “喂,孙子杰,你把手机给何芳,我有事找她。”


    “嗷……老婆,徐凭找你!”


    “何芳,我是徐凭,我想问你,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是怎么去福利院的吗?”


    何芳比小果大,如果真的是同一批过去的小孩儿,应该还记得一些事情吧?


    “记得,院长说我生下来多病,是被亲爹娘抛弃在医院里、医院治好了送到福利院的。怎么了,徐大哥?”


    所以她才想当医生。


    徐凭有些失落,可还是借着断断续续的信号和她详细描述了沈淮的话。


    高速路,十三个孩子,福利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徐凭希望落空的时候,何芳突然说着“你等一下”脚步声急促地离开了,没多大会儿抱着个相册一样地东西回来,电话那头一直传来翻页的声音。


    “我记得我小时候福利院是来了一批小孩儿,有四五个吧,其中就有一个孩子好像也叫小果。”


    何芳带过那个孩子三四年,小小的乖乖的,不哭不闹让干嘛就干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抱着个苹果一吃一整天,小小年纪却心事重重像个小大人。


    “!……那他耳朵后面有痣吗,像小鸟一样,比胎记小一点,不明显的,褐色的,何芳你好好想想……”徐凭的话已经说不清了,他站在矮墙上激动得腿都在颤抖,陆过的手扶在他的腰间,将这一番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徐大哥你等下……找到了!我不记得他有没有痣了,可惜只有一张合照,这张照片时间长了拍的还不清楚,但是我记得他后来被接走了,好像是一群拍电影的人……”


    拍电影的人,水旺,陆影帝……


    一串串故事被衔接起,从人贩子手里被救下来的小果在福利院安安稳稳成长了几年,然后因为机缘巧合被选去拍电影,在小山沟沟里遇到了瓶子哥哥。


    后来的事情,徐凭都知道了。


    他不顾电话有没有挂断,任由孙子杰的呐喊声从彼端传来,跳下矮墙,将弟弟拥入怀中。


    “喂,徐凭,你在哪儿,问这个干嘛呢?那王八蛋陆过联系你没有,怎么连个信都不留人就跑了。喂,怎么不说话,不会真去找王八蛋了吧……”


    孙子杰骂骂咧咧,徐凭泪如雨下。


    怨不得小果会把遇见他的时候当成是安宁的港湾,他小小年纪去拍戏,孤儿院来的小孩儿哪儿有人愿意用心照顾,他受过的苦应当比徐凭想象的还要艰涩。


    “我是陆过,再见——哥,我们回去吧。”


    帮徐凭挂掉电话、听完全部故事的陆影帝却异常地冷静,他只是将哥哥护在怀里带进了旅馆。


    “没事的,没事的,小果好好的呢。”


    一直到房间里,陆过才缓缓松开哥哥紧握自己衣角的手。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事,知道自己是从孤儿院里被领出来的,也知道自己从前被母亲缝在小衣服里的名字叫小果。


    他只是没有办法讲,也没有人可以讲。


    和公众讲是卖惨,和春姐讲不忍心她落泪。而和赵启华讲……赵启华就是那个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出来的。


    那是个老天爷阴着脸的下午,福利院里的一大群小孩儿被叫出来在台阶上排排坐,大家以为又像以前一样有人来捐东西拍照,叽叽喳喳地对着相机摆造型,只有小陆过在角落里抱着个苹果安安静静地啃着。


    赵启华面试过许多的小明星,那些孩子身后有父母经纪人跟着,稍有不慎就呜嗷大哭,戏没拍完剧组已经是鸡飞狗跳了,他也因此被导演说过许多次。


    安静沉着的小果在一群孩子里脱颖而出,赵启华心有所动。


    “你叫什么名字?”


    “小果,苹果的果。”


    “跟我走,以后你就叫陆过了。”


    ……


    他说不出来把这些故事讲给哥哥听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只是看见哥哥流泪就忍不住地想要吻上去。陆影帝没有能力眼看着眼泪在哥哥的脸上横流,哥哥是他的,哥哥的眼泪也应该是他的。


    吞进肚子里,流进心海里,揉进灵魂里。


    “没事的哥哥,后来我遇到你了。”


    这就足够了。


    徐凭曾经以为风光无限的陆影帝一定有一个陆氏大家族在身后支撑,他们就像别的小演员的家长一样事事谋划,陪伴成长守护左右,却从来没有预料到,演孤儿的那个孩子本身就是个孤儿。


    小果那些纠缠不清的合同官司,是不是也因为年纪小没有人帮,才会被人绑的死死的?


    他开始庆幸,庆幸他打算给小果上户口的时候在警局留了DNA,不然他将永远无法知道小果的名字就是小果。


    徐凭止不住地想,要是当初他能跑快一点把小果带回家藏起来就好了。没有人问过孤儿院的小孩儿愿不愿意拍戏,如果能重来,徐凭想把弟弟带在身边,一点一点养大。


    这样月夜里在兔子窝差点儿被打死的他,说不定能收到一个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烂苹果。


    两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在没有遇见彼此的那些年里,各自艰难求生,终究在十几年后找回了各自。


    徐凭的凭,小果的果,酸涩的不只是垃圾桶边上的那个烂苹果。


    徐凭抓着他的衣领低头啜泣,忽而抬头问:“怎么好起来的时候不告诉我,怎么我来找你了你也不告诉我。是不是哥哥不值得信任,还是你就没有把我当成过哥哥?”


    他在哭诉,更多的是懊悔,懊悔自己什么都不懂,懊悔自己错过小果那么多年。


    陆影帝沉默地面对着他的质问,接受哥哥传递来的一切委屈与心疼。


    在太阳终于升起阳光终于泛滥的时候,徐凭听到小果低声在他耳边回答。


    “没事的,我过的比其他人好多了,最起码过去的日子里没有吃不起饭,拍戏也好、做演员也罢,总有一些人真情假意地围在身边。小时候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哥哥,因为我知道哥哥听了会心疼流泪。”


    “而我不要哥哥心疼,只要哥哥爱我。”


    第39章  苹果(19)


    “我一直很爱小果。”徐凭的背后靠着门将将支撑自己无力的身躯, 心里想,一直很爱,从来没有放弃过。


    陆过把手指按在他的唇角, 不满意这个回答。


    “不只是爱弟弟那样爱。”


    我要你爱我,要你像爱一个男人一样爱我。


    陆影帝俯下身, 吻在自己贴着哥哥唇边的指尖, 克制又强烈。


    “哥哥说过的, 小果是弟弟,弟弟是男朋友,你教我的诚实守信我都记得。”


    哥哥不能自己说话不算数。


    徐凭的心里炸开烟花, 猝不及防却又心知肚明。


    烟火升天是可以预料的绚烂, 而陆过对他的占有欲, 徐凭早就分明。


    十几岁发现自己喜欢男人徐凭接受得很坦然,可他最终还是把弟弟带坏了。


    “哥哥,给我一个答案, 说你不会抛弃小果, 说你永远爱我。”陆过用最卑微的语气说着命令的话。他是沙漠里等待雨水的一棵小草,仿佛只要徐凭一句不同意他就会在阳光下遍体鳞伤地枯萎。


    徐凭刚从他的伤痕里走过, 哪里舍得他枯萎。


    他的眼泪滴在陆过打着绷带的右臂, 像浇灌初生的幼苗。


    徐凭歪着头,眼神临下扫过陆影帝的每一寸肌肤, 他用几乎窒息的声音呼唤:“小果, 要不要亲亲哥哥?”


    小傻子总想亲亲哥哥,吃小黄鱼的时候想, 喝牛奶的时候想, 睡觉的时候想,梦醒了也想。


    陆过忽而直起身, 将徐凭整个拢在自己的怀抱里、按在破旧小旅馆的门后,欣喜又小心翼翼将一个吻落在哥哥的眉间。


    没有雨水小草会死掉,没有哥哥小果也会死掉。


    浅尝辄止的吻不能满足终于得偿所愿的陆影帝,他像是初生的孩子失去语言的能力,只能忘情地用亲吻表达心声。


    天不夺人愿,故使侬见郎。


    福利院里吃苹果的那个小孩儿终于在二十年后拥有了自己的苹果。


    兵荒马乱的清晨,徐凭教会傻子什么是情爱,小果学得很好,把哥哥照顾得很好。


    熟透的苹果滚落床边,染上每一寸芳香。


    在失去思考能力的前一刻徐凭想,他生来就是要和小果绑在一起的。


    灵魂和生命都绑在一起,受过的苦将他们推向有彼此的未来。


    窗外响起陆陆续续的忙碌声响,陆影帝没有放肆到底,将兔子一样的哥哥搂在怀里,手掌抚摸哥哥腰上的疤,浅浅吻在徐凭的发间。


    等回去吧,回到小出租屋,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他才敢拥有哥哥。


    徐凭的眼角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分不清是哭的还是羞的,很小声地问:“我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陆过说:“会的。”


    “什么?”徐凭眼皮轻抬看不见人,只能感受到陆过笼罩在他身边的温度。


    “哥哥在,我会更加认真工作。”演员连和谁闹绯闻都是公司定好的,晟新怎么可能放陆影帝自由恋爱,还是和一个男人。但陆过还是和哥哥开着玩笑。


    “小果学坏了。”徐凭勾勾陆过的小拇指,抱怨着。


    陆过无视他的抱怨,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徐凭的耳边小声呵气:“嗯,学坏了,学会欺负哥哥了。”


    徐凭只有腰间盖着毯子,在陆影帝的攻势下弓着身子躲了又躲,半是屈服地无可奈何道:“小果。”


    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陆过却觉得自己像重获新生一般,力量充盈他的四肢,爱意刻入他的骨肉。


    于是他说:“哥,我爱你。”


    没有华丽的语言,没有大张的旗鼓,在闹市喧嚣的一小片安宁里,陆影帝直白地倾吐自己从未掩盖过的爱意。


    “你这种时候叫哥哥,我会觉得自己在犯罪。”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陆影帝的一声“哥哥”却轻易激起徐凭的背德感。


    那时候朦朦胧胧想戳破的东西,徐凭知道是什么了。


    是相依为命里雕琢出的刻骨爱意。


    小果是他的弟弟,也是他的爱人。


    “那叫什么呢,你把瓶子哥哥的名字送给小兔子了,哥哥想让我叫什么?”


    叫什么呢,徐凭想起阿灵电视剧里的称呼,一个也开不了口,脸色羞成红云。


    他单知道男人可以爱男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和男人相爱。万幸小果在成为陆过之前是他的弟弟,徐凭对他有天然的爱意,只是任由爱意随着时间发酵,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徐凭陷入沉思的时候,陆过又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追问:“叫什么呢?”


    徐凭想,没有比哥哥更好的称呼的。


    “叫哥哥吧,你喜欢就好。”


    被弟弟抱着亲近了一个清晨,徐凭的困意达到极限,入梦之前他仍旧想着小果的身世。徐凭反握回他的手腕:“哥哥会帮小果找到家的。”


    “哥哥在哪里,小果的家就在哪里。”


    陆过回答他,也回答自己。


    徐凭又可以安稳地睡着了,像过去在云城那样,炎炎夏日贴着汗津津的弟弟,灵魂却从内到外都是惬意的。


    海岛迎来它的黎明与白日,徐凭走入他的宁夜与梦乡。


    傍晚来临于一场好梦之后,徐凭和陆过面对着面醒来,兄弟、恋人的身份都将被隐藏,陆影帝和徐助理要赶到剧组里。


    好在泡在水里的戏昨夜都补的差不多了,徐凭担忧许久的伤口碰水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他将绷带为陆过缠好,小心翼翼地照顾弟弟穿上外衣。


    “小心点,不许再负伤了。”徐凭嗔怪着说教,又回到了作为一个哥哥的自在时刻。


    “知道,”陆影帝笑意盈盈任由他动作,绷带裹住他的伤口,也裹住爱的痕迹,“哥哥说的,我都听。”


    过去听话是怕被丢弃,现在听话更多是愿意。只要哥哥愿意说,小果就愿意听。


    徐凭走在陆影帝前面下楼,刚出小旅馆就看到了昨天载他去剧场的老人。


    “上车!大爷知道路!”老人拍拍自己的车座,吼着大嗓门招呼旅馆下来的两位演员。徐凭高兴地扭过头和陆过讲大爷的故事,讲陆影帝的善举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远处就停着剧组的车,春姐已经拉开车门举手打招呼了,却眼睁睁看着自家艺人头也不抬地跟着他哥去坐三轮蹦蹦了。


    春姐:……你和你哥开心就好。


    徐凭做调酒师的时候勤奋认真,做人助理的时候也是一丝不苟。春姐交待的事情他一句没敢忘记,前前后后照顾着本就没什么大事的陆影帝,碰见没遇到过的事情,徐凭就盯着周帝的助理学——小果交待过的,周帝这个人虽然嘴贫,但做事情一向严谨,他能带出来的助理也从来没出过差错。


    只是这样的注视会让人误会。


    拍戏间隙陆过坐在石头边休息,周帝神秘兮兮地躲开经纪人凑过来和陆过挤眉弄眼:“陆哥,你这天天蒙着脸当大侠的新助理是不是对我们CC有意思啊!”


    CC是周帝最引以为傲的助理,一个女孩子小小年纪刚毕业已经可以在片场杀个七进七出,大有传说里春姐当年的风范。有多少公司来挖人周帝都没松过口,要真是和陆过的小助理有缘,CC又愿意的话,周帝当然想成人之美。


    隔着口罩看神秘的徐助理,周帝觉得他眼睛好看脸也差不到哪里去。


    来给陆影帝送水的徐凭刚好听见,吓得凭空呛了自己一口,连连干咳。


    陆过凝神皱眉,一脚把周帝踹走了。


    周帝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嘟囔囔:“陆过你搞霸凌,在宿舍就欺负我,毕业了还欺负我!”


    他哪里知道陆影帝喝水的时候是怎样的目不转睛含情脉脉。


    “……你不要总是看我,春姐还在边上盯着呢。”徐凭好心提醒他,陆影帝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眼神挪开。


    毕竟从影十六年的陆影帝洁身自好,除了一年前的风云没有一丁点的丑闻,徐凭可不想因为自己给弟弟的前程画上一道黑。


    “各位演员就位,咱们再来一条!”导演催促着,陆过只好起身到镜头前,热闹喧嚣里仔细分辨还能听见陆影帝很小声的一句“等我”。


    白天休息,晚上拍戏。徐凭在酒吧街过活了十年,对于这样的作息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反而是陆影帝总说自己难眠,一次又一次地要徐凭窝在他怀里陪着才肯睡。


    “哥哥今天都没有说爱我。”


    徐凭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剧场严肃认真的陆影帝,一踏进小旅馆的大门就会像变一个人一样,失了影帝的庄严,只剩傻子的天真。


    他又不是傻子,徐凭清楚的知道,他只是一个被自己惯坏的弟弟罢了。


    有陆过和周帝两大实力演员的加入,补拍的戏份完成得又快又好。陆过和周帝在椰子树下打完第三个回合,腊月二十七,剧组正式杀青。


    杀青宴的酒杯传到徐凭这里的时候,他还在被春姐拉着交待事情。春姐的小女儿放个寒假连妈妈的面都没见几次,春姐可不是为了工作不要家人的冷酷母亲,陆过这边前脚要杀青,她后脚就买了机票要走。


    “……别让他喝酒,小陆酒量不好,还有不要和其他艺人团队交流过多,公司关系很复杂你处理不好。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看着小陆别往人多的地方去,他公关期还没过去多久,被别人拍到了不好。”


    陆过要是开心那就是没良心的变态,他要是难过就是深陷风云里、坐实恶名。怎么着都应该在公众面前少出现。


    “姐,我都记住了,您快回去吧。小果会听话的。”


    “我这几天还看不出来吗,他最听他哥的话。得亏把你带来了,要不又三天两头跑丢了。行了,你们好好的啊!”


    徐凭把庆功的椰汁当成送行的酒敬给春姐,春姐一饮而尽,潇洒地上了剧组准备的车。


    送别完春姐徐助理一扭头,陆影帝端着酒杯,春风正浓地向他走来。


    第40章  苹果(20)


    “哥。”


    陆过把自己喝过的饮料自然地塞到徐凭嘴边, 眼看着哥哥噙着刚刚和自己唇齿接触过的吸管,眯着眼笑起来。


    “陆先生,你离远点儿, 春姐没走远,这里这么多人呢。”徐助理时刻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 冷着脸要扫陆过的兴, 陆影帝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又将吸管送到自己嘴边。


    徐凭有些仿佛做了恶一般的不适感,把手里的小风扇对着陆影帝呼呼吹。


    他忽然想到过去十几年陆过就是这样被人管着,开心不能开心, 难过不能难过, 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现在作为哥哥的他也要做这样的恶人了。


    “刚拍完戏, 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庆祝?”徐凭摸了摸他的衣角,算作服软。


    陆影帝直白回答:“周帝还要去赶一个晚会,所以等会儿就回去了。哥, 我过来问问你, 要不要去和他的助理打个招呼?”


    追在人家后面学了这几天,CC也是看徐凭跟着陆过不容易才不厌其烦地教。徐凭想, 是得和人家好好说句谢谢。


    “好, 我们一起去谢谢人家吧。”


    徐凭钻回房车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堆的礼物,大部分都是陆过代言的轻奢品牌, 原本是留作采访和拍照时候用的, 现下戏拍完了好多也没用上,徐凭干脆都包在礼物袋里, 准备作谢礼。


    东西不多, 可算起来也价值徐凭以往半年多的工资,但一想到是花在弟弟身上的, 他就一点儿也不心疼。


    周帝翘个二郎腿在边上闲着,小助理忙前忙后,和陆过这边影帝、助理一起拎东西的情况大有不同。


    徐凭大大方方地走到CC面前:“CC老师,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这里有些小礼物还请收下,太感谢您了。”


    袋子里装的是周帝代言牌子的竞品,CC不敢收,回头看了眼老板,周帝扬起下巴一招手,同意了。


    “陆哥,你这么大影帝了,怎么还就在晟新当打工人呢?自己干多自在,除了经纪人谁都管不了我。”


    周帝就是徐凭以为的那种“家族运营”的演员,他的经纪人还是他早年在演艺圈打拼过的表姐,收入除了纳税也根本用不着和谁分红。


    徐凭在那里感谢,陆过在这边低头略微一笑,各有各的苦处罢了。


    “行了,赶紧飞回去参加你的晚会吧。”陆过催促他,因为周帝不动身他的助理也不会动,哥哥就又要和别人继续说说笑笑半天了。


    周帝乐呵呵起身和他碰碰肩膀,板着脸故作正经:“明年奥斯卡见!”


    用不着奥斯卡,霍导的电影迟早上映,宣发的时候陆影帝和周帝这对冤家兄弟到时候还得工作关系针锋相对装不熟。


    送走了周帝,徐凭刚想问陆过要不要留下和大家多待一会儿,陆影帝拿上包就催他回小旅馆。


    “我不会管你的,你可以偷偷喝酒,我不告诉春姐。”徐凭指指欢乐现场,决定今晚暂且和弟弟同流合污。


    陆过却喉头一滚,情真意切地盯着徐凭的眼睛看。


    “想回去,亲亲哥哥。”


    月色太美,风太温柔,而哥哥比月色美,比风温柔。


    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自由,赵启华的确很聪明,知道困住一只金丝雀的除了笼子,还有同样锁在笼子里的它珍惜的宝贝。


    徐凭的脸“唰”一下通红,说话都不连贯了。


    “那……我去和导演说,你要早点回去……休息。”


    “嗯,休息。”陆过习惯哥哥的冠冕堂皇,只是觉得为什么剧组要有这么多人,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人,最好所有人一齐消失。只留下他和哥哥,随时随地肆无忌惮地亲吻。


    徐凭和工作人员打声招呼,大家也都习惯了大明星中途退场的事情,甚至没有给离开的两人过多关注,徐助理和陆影帝就离开了片场,步行回小旅馆。


    往日都在替弟弟操劳,这是徐凭第一次好好欣赏小岛的夜晚。


    白天的炎热褪去,凉爽的风吹过皮肤,像入喉的烈酒一般,沁到人心脾里去。


    街角挂了一些红红绿绿的灯,灯上画着小人儿,一个个连成串好像在讲什么故事。


    “海岛有一个传说,天上的火神因为犯了错被压在海底下,不甘孤独时常动怒,海洋就会翻涌成火海。岛民偶然发现只要点起花灯让黑夜如白昼,火神就会以为又回到了不夜天宫,就不会再生气了。”陆过看出了哥哥的好奇,主动解释着。


    “所以,火神动怒其实就是火山喷发?”徐凭联想海岛的位置和生存环境,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陆过点点头:“是的,就像哥哥说的这样。只是古时候的人们不懂,为了祈求一年的平安,总在新年来临的第一天挂满花灯,庆祝火神节,祈福新年。”


    有时候传说也很讲道理,岸上的人怕年兽放鞭炮,海里的人怕火神挂花灯。


    徐凭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就听陆过和他说:“哥,回去收拾也来不及过年了。不如留下来一起过火神节。”


    他终于发现陆过有个毛病,就是很多时候明知故问,知道他们已经留下来了还要询问意见,知道徐凭爱他,还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要一个肯定的回答。


    “好,小果想在哪里,哥哥就在那里。”


    “到家啦,今年过年,小旅馆就是我们的家咯!”徐凭背着包欢乐地往小旅馆里跑,前台穿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将一整天编出来的花环送给他。


    花环和花灯一样都有祈福平安的意思,徐凭使坏,趁着上楼的功夫将红色的花环戴在了弟弟的头上。


    “小果好漂亮,像新娘子。”


    徐凭一边开门一边打趣,陆过却猝不及防从背后抱上来,将哥哥拥进房间,一抬手把花环扣在了哥哥头上。


    “现在戴花环的可不是我。”


    是哥哥,哥哥是新娘子。


    徐凭眯着眼打量为这点小事计较的陆影帝,越看越觉得可爱又好玩得紧。


    他靠在浴室门口,勾勾手指:“小果,过来亲我。”


    新郎,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徐凭此刻在陆过眼里就是一颗有魅力而自知的香甜苹果,蛮横得不像样。


    陆过有求必应,吻上不讲道理的哥哥的嘴唇。代表祝福的花环在动作间从徐凭的头发上滑落,砸在地毯上化成满地的芬芳。


    许久,徐凭觉得自己已经热成太阳系的中心的时候,陆过竟然还能冷静下来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


    “小果……”


    “嗯,我在。哥哥要不要休息?”


    一切浪漫都戛然而止,陆过不肯向前的态度,让徐凭甚至在怀疑是不是除了他没有人教过陆影帝。


    他愤愤不平地捏着枕头的一角,背过身不看小果。陆影帝从后面摸过来,熟练将胳膊攀过哥哥的身子,捞到自己的怀里。


    “哥哥。”


    陆过叫了一声,徐凭没理他。因为在闹脾气的这一小会儿,徐凭忽然想到了周帝说过的话。


    “小果,你合同的事情解决了吗?”


    岛上的日子太闲适,徐凭差点儿忘了在芳华苑的窘境。


    “还没有呢。”


    徐凭若有所思:“噢,等合同解决了你就能像周帝一样自由自在的。到时候去哪里哥哥都跟着你。”


    “如果是因为钱的原因,小果,哥哥不需要你赚很多钱,哥哥可以养你。”徐凭想的很简单,他可以不住小别墅,不过好生活,只要小果在身边就够了。刚好陆过想去读书,尽早把合同的事情解决了让弟弟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是徐凭最在意的。


    陆过低着头,下巴在徐凭的后背上蹭着沉默了许久。


    “哥,不是因为钱,我不需要你挣很多钱。”


    陆影帝并不在乎钱,没有钱他可以再挣,离开晟新他能挣的也不会比现在少一分,陆过另有难处。


    徐凭知道自己不强烈追问下去陆过就不肯说,径直转过身,坚决地问道:“因为什么?”


    小果知道的,哥哥得不到回答就会一直问,就像在小别墅里,趁着他醉酒或是庆幸,怎么都要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陆过环在徐凭腰上的手掌紧了一紧,以一种近乎惊恐的语气回答到:“这些年从孤儿院里出来的,不止我一个。”


    福利院里叫小果的那个男孩只是一个开始,是赵启华尝到甜头的开始。


    懂事的小孩儿不止一个,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更加的听话和努力,靠着这些孩子,赵启华从一个小小的选角导演摇身一变变成了晟新的副董事长。


    但可惜的是,并非每个孩子都像陆过一样天赋异禀,更多的小孩儿在度过了天真的不需要演技也能红一阵子的七八岁以后就碌碌无名,隐于娱乐圈越刮越大的浪潮里。


    “那他们呢,他们去哪儿了?”徐凭听CC说过,晟新目前签约的艺人少之又少,除了陆过在内就只有三个不温不火的小演员,远远比不上陆过说的这些年赵启华从孤儿院里带走的孩子的数量。


    他的问题出口,陆过像是更加惊恐,徐凭感受到他的颤抖,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轻拍着安抚,像安慰过去被噩梦吓醒的傻子。


    “不想说就不要说,小果,哥哥不要你为别人,只要你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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